第100章 去也終須去

程平輕描淡寫地說:「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進則廟堂之上諫君安民,退則山野林泉耕田垂釣,自古士子們都是這樣做的,平自然也是這般想法。若陸相願意徇這個私,待此間事了,門生就去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帶著家人隱居。」

陸允明看著她,真是典型程悅安式的回答,她是真不把自己當小娘子。

程平話鋒一轉,又道:「當然,也可能嫁個男人,生倆孩子,每天做飯縫衣操持家務,拎著娃娃的耳朵喊‘頭一天剛學了就忘,趕是就著粥吃了?’」

過了半晌,陸允明才笑笑,「也好。」

程平看陸允明一眼,心裡嗤笑,看那悵然樣兒,還以為他對自己有情呢。

從來陸允明待自己都是不同的,程平知道。但同樣程平也知道,他待自己不同,是因為自己說的話、做的事、寫的文章。他對自己賞識、提攜、教導,視自己為得意門生、得力下屬,甚至聊得來的朋友,但也最多如此了。

即便,即便他知道自己是女人以後,因為這特殊環境裡的相依為命和舊時積累的友情,稍微有點動搖,也並不能改變什麼,他有他的家世、前途、擔當,大家不是一條道上跑的車。

程平在心裡嘆口氣,你看,人活那麼明白,多麼沒意思!還沒開始,已經結束。

「座主歇著吧,我去看看飯好了沒有。」程平轉身出去。

陸允明心裡堵堵的,當年在廖州去江遠家時,程平便面露羨慕之意,辭官歸隱是她早就想好的退路吧?她把家人安排在河西,或許是想去那裡安家常住?河西是個好地方啊,有山有水、民風淳樸,而且那裡有她的同年楊華,兩人從來就是很要好的,好到她可以把家人相托……

午時,程平把飯端進來,擺在陸允明旁邊的小食案上,陸允明恢復得不錯,可以倚著東西半坐一會兒了。

食案上擺著一大碗麵,清可見底的老雞清湯裡細細的麵條,上面鋪著荷包雞子,並些青瓜絲、紫蕨段、黃豆芽,顏色煞是好看。這樣的面,斷不是店家娘子做的,店家娘子做的飯也很好,卻重油重肉總唯恐不夠香。

陸允明出生在鐘鳴鼎食之家,後來宦海沉浮,八珍玉宴和鄉間菜餅甚至粗糲不堪的牢飯都吃過,自認為對吃的並不講究,但有些從小養成的習慣和口味是改不了的。吃著這碗完全可著自己心意做的面,陸允明一時心裡五味陳雜。

程平吃的也是同樣的面。其實程平自己的口味還要更重一點,做這面純粹是為了陸允明。雖然知道沒可能,但是總想讓他記住自己更多的好……程平在心裡對自己哼笑,出息!

陸允明情況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又過了多半個月,傷已經好了六七成,差不多可以自由活動了。經過一番準備,兩人朝著徐州出發——徐州武寧軍節度使王悅是皇帝親信,也是節度使中少有的陳黨中堅。

幾經輾轉,兩人終於有驚無險地離開了汴州,進入徐州界。

程平總算鬆了一口氣,趕著新換的馬車往徐州府走。

出了汴州,程平便換回男裝,打扮成陸允明隨從的樣子,方便行動,也方便離開——她已經與陸允明說好,送他到徐州見到王悅,自己便走,然後請陸允明上表,說自己「為國捐軀」。

程平想想這幾年,考試,當「安漂」,戶部小吏,米南縣令,還有這倒霉催的汴州別駕,一路行來,坑坑窪窪,真像歌詞裡說的「翻越山丘」啊,好賴是全須全尾地過來了。

從睡夢中醒來,便聽到程平略顯嘶啞的嗓子在輕輕地哼唱著一個小調,「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個山丘,越過山丘,雖然已白了頭……」這樣的夕陽古道,這樣的調子,太容易讓人感懷身世命運,陸允明想起自己宦海沉浮十餘載經歷過的人和事。

「向情愛的挑逗,命運的左右,不自量力地還手,直至死方休。」陸允明盯著程平纖瘦的背影,好一會,終於又緩緩地閉上眼。

「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1

作者有話要說:

1李宗盛《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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