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紅蛋在桌子上滴溜溜轉,程平腦子裡閃過大伯、伯母、嬸母的臉,若是此次不能及第,婚事還能再推多久?恐怕推無可推之際,便是身份暴露之時。
若是身份暴露,自己的命運且不說,阿姨呢?即便他們不知道當年的點子是阿姨出的,她總也算「從犯」,自己算是程家骨血,或許還得赦免,不過是遠遠的嫁了,阿姨……在這個宗族勢力強大,法律意識淡薄的年代,程平不敢想。
自己,想到要與個沒見過的平庸男人結婚,生兒育女,程平打個寒顫,若是不能儘快科考及第,等著的,或許就是萬劫不復!
風吹得窗欞吱吱地響,在這秋夜的逆旅中,對著一豆燈光,程平白日武裝出來的勇氣和淡然全不見了蹤影。
她拿出各種註疏講義,突然覺得有點陌生,有的本子因為經常翻,已經翻厚了甚至殘破了,但再看總覺得還有疏漏。有幾本比較生一點,是老師前陣子新得的,是漢時一個流派的合集,這個流派本朝並不推崇,老師給程平讓她增加見識用。這會兒程平卻覺得,真應該看得再熟一點,萬一考到呢?畢竟錄取率低,可不就是得找點偏的怪的嗎?
程平拿起這本,看看,再拿起那本看看,終究扔下,抱著頭苦笑起來。
如此折騰半宿,第二天程平摳摟著眼走去大堂吃朝食。
楊華正在吃餛飩,看見程平,朝她招手。
程平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在這吃免費的早飯,當下領了自己的那一份,跪坐在楊華對面。
楊華仔細覷著程平的臉,「悅安面色不佳,莫不是哪裡不適?」
程平搓搓臉,實話實說:「沒睡好而已,怕考不中。」
楊華忍俊不禁,「昨日悅安還說我與先達呢,怎麼自己倒想不開了?」
程平笑一下,「含英就莫笑話我了。」
「但盡人事,餘聽天命。」楊華身子前傾一點,嘴角含笑,眼睛卻是認真的。
程平才發現楊華長了一雙好看的鳳眼兒,以前總覺得這哥們有點浮華虛假,這會子倒感受到些真情實意,正要說什麼,楊華坐直,先笑了,「從前不覺得,細看,悅安竟是一副芝蘭玉樹的好相貌。」
程平一口湯差點噴出來。
楊華哈哈大笑。
程平擦擦嘴,沒好氣地說:「不及含英有美形。」
匯合了周通,三人一起坐楊華的車去貢院。
程平還沒坐過這麼講究的馬車呢,周通亦然,直說:「不過幾步路,走著過去便是了。」
「上來吧,」楊華笑道,「怎麼跟個小娘子似的不爽快。」
已經上車的程平:「……」
馬蹄嘚嘚,程平掀開氈簾看外面,哪知剛掀開,又趕緊縮回手來。
楊華笑問:「怎麼了?」自己也掀開簾子看。
只見一個深緋色官服的身影正緩緩地走著。
楊華放下簾子,故作神秘地笑問:「知道那位是誰嗎?」
程平搖頭,周通一臉不明所以。
「陸誠之陸侍郎,今年的禮部主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