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晌貪歡,已經足夠。

男人的臉在眼前扭曲猙獰,他腳下懸空,雙手死抓著對方的手指,喉嚨裡刀絞般得疼,一個音節也吐不出。白色的帳頂在視線裡搖晃不定,他聽見男人的嘲笑:

「小姑娘,省點力氣吧,我可還不想把你打殘了再交上去。」

幾近窒息,那聲音縈繞飄蕩,忽遠忽近。

男人的手猝然失去力氣,他摔跌在地勉強站起,滾燙黏膩的頸血濺了他滿臉,引得胃裡灼燒翻騰,幾欲嘔吐。他看著那顆人頭骨碌碌地滾遠,撞在遠處一人的腳邊才停下。

蘇訣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望向他。他跪下,低低地道:「父親。」

「他騙了我們,害死了他們,七十一人全都……」

「什麼七十一人,哪裡的七十一人?」蘇訣打斷了他的話,低斥道:「那是你帳下的四千人!是他害死了他們?是你害死了他們!」

「……父親?」他怔怔地看著蘇訣。

「那兵陣我教過你,你破過,你可以贏,為什麼會敗?」蘇訣一步步走近,「你有耳有目,能察能斷,為什麼放棄自己的判斷,去相信依賴別人的話?那四千兵將的主將究竟是誰?!」

「……是我。」他俯下身,清瘦身形不禁微微顫抖,他額頭貼上粗礪地面,胸腔酸澀疼痛,眼眶卻乾澀發苦,「是我的錯。」

蘇訣不語,垂眼看著他,長久沉默後伸手拉他起來,「抬起頭看看,你還要不要再錯一次?」

他遲疑地抬起頭,順著蘇訣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顆人頭還在原處,人頭上的臉卻赫然變了個模樣。

是楚明允的臉。

血腥氣霎時自喉頭衝上,他驚駭得踉蹌後退,一腳踏空便從山崖上滾了下去。

嶙峋亂石割得他鮮血淋漓,最終摔落在崖底,渾身骨頭都像是碎盡了。他望見滿是霧氣的山崖上兩人相對而立,寒光倏然一閃而過,三尺青鋒就穿透了其中一人的胸膛,那人從山崖上直墜而下重重跌在了他身旁。

崖上霧氣濃重,看不清面目,只看得清持劍者轉身時袖角有一抹紅蓮似血。他側過臉看向身旁,那張蒼白麵容的眼瞳中映出張一模一樣的臉。

蘇世譽陡然驚醒坐起。子夜寂寂,只聽得見自己的喘息,他抬手覆在臉上,摸到了滿額冷汗,他緊閉上眼,聲音微顫,

「……不會再錯了……父親,我不會再錯了。」

行程的預估不錯,次日才剛過午,他們一行就回到了長安。

接到訊息時秦昭正在外辦事,當即趕了回來。府門口站了個青衣婢女在等著,一見他下馬就匆匆迎上,「首領可算回來了!大人正在書房裡等著,讓您回府就過去呢!」

秦昭快步到了書房,推門而入,「師哥,你終於回來了。」

「嗯。」楚明允低眼看著文書。

秦昭停了腳步,忽然覺察到氣氛有些異樣,奇怪道:「師哥?」

楚明允慢慢掀起了眼簾,揚手把那一摞文書摔在了桌案上,不帶一絲情緒地開口:「怎麼回事?」

「什麼?」

「朝中勢力被拆成一盤散沙我就不說了,我只問你,沒有我的准許,是誰膽敢把周奕從西境調回來的?」楚明允冷聲道,「當初因為樓蘭王女的死才找到機會讓他去掌管西境兵馬,現在局勢穩定了又給調了回來,這算什麼,讓我白送了個便宜過去?」他直視秦昭,「到底是誰下的令,你信中又為什麼沒有提過這件事?」

秦昭錯愕,「……這不是你的意思嗎?」

楚明允蹙緊了眉,「我的意思?」

「一切行事都是按照你的交代,還是跟以前一樣。這些都是你信中的吩咐,調回周奕也是……」秦昭看著楚明允的神情,漸漸心中也沒底了,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令遞上,「這是我前不久接到的。」

楚明允拆開密令,臉色徹底沉了下去,良久,他才垂著眼自言自語般的輕聲道:「……原來他不見人影的時候是為了這個嗎。」

「誰?」秦昭心頭一震,「師哥,難道這……不是你寫的?」

刺啦一聲刺耳裂響,信紙被撕碎,撒下了一地雪白。

「想不到?」楚明允瞧著自己的手,話音裡竟有一絲笑意,卻含了微微咬牙的意味,「是啊,我也想不到。且不說是怎麼攔下黑羽鳥的,這世上,字跡、口吻,都能像到連我師弟都分不出真假的人,還能有誰?」

秦昭尚且難以接受,聞言更是毫無頭緒,可是看著他這模樣,一個答案卻忍不住無端浮上心頭,「……蘇世譽?」

楚明允看了他一眼。

秦昭嘆道:「師哥,我早說過殺了他……」

楚明允一言不發,忽然向外走去。擦肩而過時秦昭轉身想拉住他,手中卻抓了空,驚訝看去,不過眨眼間,庭中已經沒了楚明允的身影,空蕩蕩唯有枯葉飄落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