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心裡究竟有沒有我?

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蘇世譽站在桌案後,淮南迴報剛剛擬寫好,他擱下了手中筆,神情淡然,似是等候已久,先一步開口道:「是我做的。」

楚明允生生止了步,隔了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他,呵地一聲笑了,「我還什麼都沒問,你答得倒是乾脆。」

蘇世譽沒有說話。

外面漸漸起了風聲,沉默一瞬,楚明允忽然聽不出情緒地出了聲:「世譽,你就沒什麼想要對我說的?」

蘇世譽垂下眼眸,極輕地嘆了口氣,「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比我更懂這句話。」

楚明允眉目驟然一冷,卻笑了出聲,「好,好個道不同,可你現在才跟我講道不同不相為謀,是不是太晚了點?那之前你和我在一起這麼多天算是什麼,現在覺得後悔了,還是想幹脆說之前全是假的嗎?」

他正對上蘇世譽看來的目光,不禁一頓,笑意從臉上隱去,緊蹙著眉極不能置通道:「……蘇世譽?」

蘇世譽想要避開視線,下巴卻突然傳來疼痛,檀香撲面,楚明允眨眼間已近至眼前,隔著桌案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蘇世譽的手撐在案上及時穩住了身形,卻任由他捏著沒有掙脫,楚明允手上稍用了力,迫使他不得不抬頭對上楚明允的眼。

四目相對,蘇世譽極近地看進楚明允眼底,聽到他冷冷道:「假的?」

「說著不在乎跟我糾纏了兩三個月,一路上百般慣著我,為了我身上一點傷自己整夜不休息,就只是為了算計我?既然是演戲,那你何必要這麼折騰自己,乾脆趁我沒意識時一把掐死我不就省心了,是想說入戲太深了,還是因為看著我圍著你轉的樣子可笑,覺得挺有意思的?現在用完了就扔開,你把我當什麼了?」

蘇世譽撐在書案上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緩緩收攏了手指。

「可我還是不明白,」楚明允壓低身子在幾乎與他呼吸交錯的距離停下,聲音壓低而不由帶出三分狠戾,「蘇世譽,你就真有那麼忠心,不惜連身體都能給我?」

蘇世譽神情凝固了般,不起波瀾,被掩蓋在袍袖下的手卻緊攥著,指尖深陷進掌心。

「怎麼不說話?」楚明允瞧著他。

蘇世譽閉了閉眼,竟淡淡笑了聲,「我沒什麼要說的。」

楚明允定定看著他,眸色深沉,半晌無話。

毫無疑問,楚明允是帶著火氣來的,蘇世譽這一棋雖未能傷及根本,卻也是讓楚黨損失慘重,但從看到那封偽造的信件開始,他卻分不出空去想這些得失,滿心在意的只剩蘇世譽的態度。

多年黨爭,不是一朝一夕間能扭轉的,他自然明白,因此哪怕蘇世譽當著他面寫一折子把楚黨全彈劾了,他也無話可說。可是既已有肌膚相親,又何必再來背後握刀,陰謀算計?

隨著蘇世譽一句話語落音,這一腔惱火在這瞬息間凝成了冰,冰稜刺在心裡生寒。

楚明允還不至於被感情衝昏頭腦,忘了蘇世譽和自己政見相悖,立場相對。近來的幾起大案皆是衝著他們雙方而來,他們不得不共同應對,因此才得以關係和緩,多了接觸,等到雜人收拾利落了,朝堂上爭奪的仍舊是楚蘇兩黨。

他心裡清楚,卻不以為意,權勢利益可以慢慢謀算,政見立場也未必是不能動搖改變的,只要蘇世譽是喜歡他的,其他一切都只不過是時間問題,易如反掌。

……可若這喜歡其實是假的呢?

楚明允看著他,鉗制著他的手沒有松,眼神卻一點點安靜下去,他放緩了語氣,「朝堂,兵權,這些我全都可以不計較,我只問你一句話。」他頓了頓,慢慢道:「你心裡究竟有沒有我?」

蘇世譽一愣,似是極為出乎意料,不禁問道:「你想問的是這個?」

「你只用回答我,有,還是沒有?」楚明允道。

蘇世譽再度陷入沉默,楚明允也就無聲地等他回答,屋外木葉蕭蕭作響,秋風吹得窗欞微微震動。良久,蘇世譽終於悄然難忍地露出了絲真實情緒,像是在肺腑中積鬱壓抑了太久,出口時都蘊著心頭血的溫熱苦澀:「你覺得……我該不該喜歡你?」

楚明允的臉卻因這句話血色盡褪。

扼在下巴的手頓時一緊,再往下一點,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扼住蘇世譽的脖頸,但楚明允卻放開了手。蘇世譽看到他低了頭,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見緊抿的唇角,再開口時的聲音卻分明是笑的,一字一頓都像從齒間咬出:「是,是……我忘了,我忘了你蘇家幾代忠良,你更是位極人臣,陛下寵信,哪裡都好得很,……怎麼會看得上我這種人?」

蘇世譽一瞬間想開口解釋什麼,卻堪堪壓在舌尖,又緘默於口。

他垂著眼,蘇世譽能看到他卷長的眼睫,微微顫動,似是振翅欲飛的蝶,無由地想起那天夜裡楚明允掀了被子鑽進來抱著他,窩在他懷裡提起不為人知的過去,那時蘇世譽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他忽而抬頭看來,笑意盈盈。

他手指不覺動了動,這時楚明允身形微顫了一下,卻是忽然退開兩步,再抬起頭時已經恢復如常,瞧著他緩緩地勾起一絲冷淡的笑意,與先前朝堂上的針鋒相對無二:「蘇大人,真是好手段。」

蘇世譽壓下心緒,淡淡道:「承蒙謬讚。」

楚明允收回視線,漠然轉身離去,蘇世譽卻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楚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