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不可以生我的氣,不可以不理我。

楚明允醒來時剛剛過午,帳外日光晴好,帳內卻被厚簾重掩,一點風都透不進來,有些昏暗,還點著盞小燈。

他方一睜開眼,便聽到身旁人起身的輕響,然後自己就被小心地扶著坐起,鼻端滿是對方身上安神香的溫和氣息。一個瓷杯被遞到了眼前,楚明允也不去接,就著蘇世譽的手喝完了水,又抬眼去瞧蘇世譽。

蘇世譽將杯盞放下,拿起一直溫在桌上的藥壺倒出了碗烏黑藥汁,先試了試溫度,才又走到他身旁。

楚明允一時沒動。他對負傷早就習以為常,眼下身上大小傷口早已經處理好了,一覺醒來精神也恢復得差不多了,除了一些經脈傷損猶在作痛,自覺並無大礙,因此盯著眼前散發出濃郁苦味的藥,實在是不想嚥下去,但楚明允偷瞥了眼蘇世譽,忍了忍,還是捧著他的手乖乖喝完。

眼看蘇世譽又要起身,楚明允忙握住了他的手,「世譽,」聲音仍有些發啞,「你理理我。」

蘇世譽動作一頓,看著他,「怎麼了?」

楚明允雙手握著他的手,「你還在生氣嗎?」

蘇世譽低嘆了口氣,沒有出聲,楚明允便拉著他的手貼在臉側,定定盯著他道:「你不可以生我的氣,不可以不理我。」

蘇世譽不禁輕笑,「為什麼?」

「因為……」楚明允唇角微動,似說了些什麼,蘇世譽傾身去聽,他忽地在蘇世譽唇上親了一口,臉色還蒼白著,眉眼卻都盈盈笑開,「這樣夠不夠?」

蘇世譽微微一怔,胸腔裡難以言明的情緒在他目光中浮沉翻湧。他垂下眼收斂心緒,頓了一瞬,徹底沒了脾氣,無奈笑道:「我沒在生氣。」

楚明允思索了一下,看了看藥碗,又道:「世譽,我乖不乖?」

「……」蘇世譽掃過他身上錯落的傷口,復又對上他的眼睛,極其勉強地點了點頭。

楚明允笑意更深,「那你不獎勵我些什麼嗎?」

蘇世譽終於溫溫和和地開口了,「你知道得寸進尺怎麼寫的嗎?」

楚明允厚顏無恥,笑得眉眼彎彎。蘇世譽嘆了聲氣,提起了正事,「韓仲文那邊應該還會有所動作,早上我派蘇白帶人去找先前見到的流民了,他們應當知曉壽春的真相,儘快查明,也便於行事決斷。」

楚明允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伸手想掀起被子起身,被蘇世譽一把按住道:「你傷的太重,這幾天好生休養,不要亂動。」

「嘖,我的身體我清楚,用不了幾天,哪裡有那麼嬌弱。」楚明允道,「我就坐著,不亂動行不行?」

蘇世譽溫聲道:「聽話。」

「可你又不上來陪我,我一個人躺在床上很無聊啊。」楚明允瞧著他。

蘇世譽:「……」

能不能好好說話不耍流氓?

壽春城外的深山中有處狹長洞穴,天已入秋,草木凋零,山洞裡顯得更為陰冷,衣衫單薄破舊的一群人就窩在這裡,依偎著彼此的稀薄溫度。

「娘,」被抱在懷中的小女孩忽然小聲開口,「我好餓。」

婦人抱緊孩子,拍了拍她的背,「乖,哥哥出去給我們找東西吃了,你再睡一會兒,起來就有吃的了。」

「可是我餓的睡不著……」

半個饅頭被遞到了眼前,雖然已經乾硬,但對這群流民而言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了。婦人一愣,順著看向同樣瘦骨嶙峋的女子,推了回去,「雲娘,你多久都沒吃東西了,你留著!」

「我還能堅持,小孩子經不住餓。」雲娘道,「拿著吧,別客氣了。」

小女孩盯著饅頭嚥了咽口水,又看著她,還是搖搖頭,「姨姨,你吃。」

雲娘笑了笑,將饅頭放在孩子懷裡,「你聽話,獎勵你的。」她拿起長劍,抱在懷裡又慢慢摩挲。

旁邊的中年人忍不住出聲,「雲娘,你說咱們還得這樣多久?天再冷點,別說吃的了,活活凍死都是有可能的。」

其他人聞言相互對望,胸口有如石壓,沉默更甚。雲娘低低嘆了口氣,「昨天晚上城裡放了煙火訊號,應該是出了事,反正境況怎麼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再等等看,說不定是轉機。」

「能有什麼轉機?」角落裡有人道,「回不了家,去不了別的地方,縮在山裡遲早也是個死,早知道還不如直接死在那天晚上,省得受這些苦了……」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中年人大為惱火,衝著對方斥道:「你想死你現在就出去,沒人攔著,你在這裡說個什麼?雲孃的夫婿和他兄弟都死了才換咱們活著逃出來的,現在人家還天天替你操心死活,你說這話你有沒有良心?」

「陳大哥。」雲娘勸道。

中年人氣惱地扭過頭,那人忍不住哽咽了兩聲,「雲娘,對不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沒事,我理解。」雲娘低聲道。

轉而又成了一片寂靜,不知多久,外面突然響起陣奔跑聲,小女孩頓時笑了,「是哥哥!哥哥回來了!」

果然一個男孩飛奔進來,撲到那母女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餅,獻寶似地遞上去,「娘,妹妹,你們快吃!」

麵餅酥香四溢,飄滿山洞,催得飢腸轆轆難忍。雲孃的臉色卻陡然變了,「你從哪兒弄來的餅?」

男孩回身一指,「那個哥哥給我的!他還有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