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不可以生我的氣,不可以不理我。

洞口處的清秀少年正跨過地上橫枝走進來,抬眼看到拔劍出鞘警惕以對的雲娘,打量了一番,「拿著劍的女子……哎,應該就是這個吧……」他提聲道,「姑娘別怕,我奉我家公子之命,前來請你過去問話。」

「你家公子是誰?」

蘇白笑道:「我家公子是當朝的御史大夫,奉陛下之命正在此清查。」

雲娘稍有猶豫,中年人忙叫道:「不能去啊!雲娘,誰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萬一是要殺你呢!」

「怎麼可能,誰不知道我家公子是什麼人,全天下都知道蘇大人賢良仁厚,既然說了是問你話,幹嘛要害你?」蘇白道。

「我呸!」中年人怒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賢良?都到這個地步了還裝什麼裝,朝廷裡面根本就沒一個好東西,還不如早讓淮南王造反了好!」

蘇白當即就不樂意了,雲娘也覺得他說錯了話,忙遞過去個眼色,開口道:「小兄弟,你說你是御史大夫的人,但你要怎麼證明呢?」

蘇白一向跟隨蘇世譽左右,憑臉就能自由行走諸多地方,從沒想過證明身份的事,更何況就算他能拿出證據,恐怕對方也不會認得,再質疑一通真假又要沒完沒了。想了想公子臨行前的交代,蘇白衝身後的人吩咐了一聲,對方走上前來,捧著滿袋的酥餅,頓時間香味瀰漫,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落了上去,隱隱有咽口水的聲音。

「你跟我們去回話,這些吃的就留給你們了。」蘇白道。

是了,不需證明,僅僅是為了這些食物,無論真假,她都要走這一趟。雲娘收劍回鞘,點了點頭,「好,我跟你走。」

「雲娘!」身後傳來幾個聲音,她沉下了心,一步步走了出去。

門被推開一聲輕響,桌旁對坐的兩個男人偏頭看了過來,在看清對方面容的瞬間雲娘心頭一跳,轉身就逃,然而這是軍營之中,沒跑出兩步就被士兵團團圍住。她面如死灰,咬牙立在當中,錚地一聲拔劍而出,寧可拼個魚死網破。

她還未及再有動作,屋中傳來一道溫和嗓音,「姑娘切莫驚慌,我們並沒有敵意。這其中大約有些誤會,不妨進來詳談?」

一番思慮權衡,雲娘最終轉身走進屋中,手上仍緊緊握著劍。守衛正要攔,卻聽屋中淡淡道了聲無妨,便退回原位。

楚明允單手撐著下頜,只在她進來時似笑非笑地瞥了眼,便收回視線接著端詳桌上棋局。先開口的自然是蘇世譽,「姑娘莫怪,初見時情況混亂,我們只是恰巧途經出手阻攔,並不知曉發生過什麼,與韓夫人也並不相識。如今猜想你們大概有些難言之隱,便請你來問個清楚。」

雲娘沉默了一下,才開口道:「你們……真的是從長安來查案的?」

「正是。」蘇世譽道。

她身形忽然顫了顫,雙手捧起劍過頭頂,猛地跪下重重磕頭,「求大人為我們做主!九江郡守韓仲文勾結叛黨,殺我們百姓無數,求大人明察!還我們一個公道!」

「姑娘放心,我們自然會將真相查明。」蘇世譽將她扶起,「還請將你所知之事詳細告知我們。」

「韓仲文勾結叛黨,喪盡天良!」雲娘怨怒難平,抬起手中劍,「這把劍,原本是我夫君的,我夫君是壽春守軍中的一個都統,領兵駐守在城外。當時我親自為他送去了衣物,結果夜裡回來時發現整個城都被封死了,我趕回去告訴了夫君,他帶兵過來跟守在城門的人打了起來,趁機撞開了城門!」她話音微頓,近乎咬牙切齒般地繼續道,「我知道城裡可能會發生些什麼,可是我做夢也沒想到,裡面居然是在屠城!整整滿城都是!不管男女老少,他們直接闖到家裡,見人就殺!」

蘇世譽皺緊了眉,不發一語。

她深吸了口氣,稍稍平復了些心情,「大人當日見到的流民,就是那時候趁亂拼死逃出城的。但對方人數太多了,我夫君帶來的人完全不夠,然後……他就把我敲昏,讓人把我帶走了。」

「還望節哀。」蘇世譽嘆了口氣。

雲娘抬袖擦了擦泛紅眼角,道,「大人,我敢以自己的性命作為擔保,絕對是韓仲文在和叛黨勾結!不然怎麼可能會被屠城了也沒有派兵援救?而且我知道,叛黨根本沒有消失,他們跟援軍打了一仗後就躲在了北邊的山上,守軍就圍在山下,可是韓仲文他都圍了幾個月了,一直不提攻打,分明就是心裡有鬼!」

聞言至此,楚明允終於抬眸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她這話是有問題的。叛黨的下落再確定不過了,就是化成平民藏在了壽春城中,怎麼會出現在山上。可她身處如此境地,更不可能欺瞞他們。

細細一想,剎那了悟,楚明允唇邊浮現一絲冷淡笑意。

說到底,不過又是韓仲文玩的一個把戲。叛黨在壽春城裡,壽春守軍在山下,那山上,自然只能是‘憑空消失’的援軍。畢竟死了一城的人,瞞得了遠在千里的長安,瞞不過近在咫尺的守軍。想來洛辛那副模樣,援軍與叛黨一戰是吃了大虧,只好退居山上防守,而韓仲文乾脆就利用了守軍對叛黨的切骨仇恨,傾兵包圍,一來打壓遏制了無法控制的朝廷援軍,二來還方便了自己在城中排程叛黨。

蘇世譽與楚明允對視了一眼,顯然也想透了這層,他簡單安撫了雲娘幾句,喚來蘇白吩咐下對這些流民的安置,便遣人送她離去。

「怎麼樣,想好怎麼處置韓仲文了嗎?」楚明允懶散地倚著桌案。

蘇世譽還立步在門前,遠望著蒼穹上孤雁飛鴻,卻是答非所問:「想來韓夫人是清楚她夫君所犯下的這些罪孽的,竟然還執意要為他開脫求情。」

「那又如何,難不成你還真被她那點恩情打動了?」楚明允微挑眉梢。

蘇世譽搖了搖頭,「只是覺得無法理解。」

「呵,有什麼理解不了的。」楚明允笑道,「你以為誰都能像你對蘇行那樣秉公無私?為親眷隱匿包庇,開脫求情,這才是正常人會有的反應。」

「律法的確有親親隱匿不受連坐之說,可謀逆乃是十罪之首,族株不赦。」蘇世譽道,「為人臣者而不忠,已經是失其義,更何況謀反作亂危及社稷,貽害百姓。家國為大,平息動亂安穩治世自然是第一位,如若不知便罷了,既然知曉,又如何能放任縱容如此禍端?」

忽而須臾沉默,楚明允眸光微動,素白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案上,傷口還在綿綿刺刺地泛著疼,他低低咳了聲,似是想到了什麼,問道:「你的意思是,謀逆的都該死了?」

蘇世譽答道:「罪應當誅。」

「若你是柳雲姿,謀反的是你的夫君,你也還這麼覺得?」

蘇世譽背對著楚明允,他們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只聽得到彼此的聲音都是淡淡的,一如對花飲茶月下把酒般隨意閒靜。

蘇世譽反問道:「有何不同?」

身後便傳來低低的笑聲,「你腦袋難道是石頭做的嗎?」蘇世譽轉過身,發覺楚明允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他還未及再開口,就被人給抱了滿懷。楚明允埋首在他頸窩,深深嘆息,「……可我怎麼就這麼喜歡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