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最恨欺騙利用感情之人。」

蘇世譽毫無反應,甚至連低哼一聲都沒有,楚明允卻臉色陡變,「世譽……」

「只是皮肉傷,不要緊。」蘇世譽鬆開他,拔下羽箭要扔卻被楚明允攥住手腕,他清楚地看見箭簇上泛著幽綠色的光,臉色難看至極,「箭上有毒。」

蘇世譽輕掙開他的手扔了箭,拿出白玉瓶服下幾粒藥丸,竟還抬眼對他笑了笑,「沒關係,我能撐得住。」

無處可躲,一遭箭雨攻勢下,侍從們為了護全他們兩個已經死了大半,剩下幾個也是負傷強撐。韓仲文毫不在意已經投靠的人被誤殺,庭中已經橫屍滿地,血流成河,只剩這幾個人孤零零地立在當中。弓箭手們正換箭搭弓,也正是這一空隙留得他們交談,但接下來,他們必死無疑,思及此,弓箭手們也大為振奮,秉著最後一擊的心情,將弓弦繃緊到極致後,鬆手放箭。

流矢颯沓,突然幾道黑影掠過,不知從何而來,眨眼間停在了庭中,以楚明允為中心背對而立,揚手間劍光璀璨,織成一張密集的網將箭悉數擋下,更有兩人也持弓箭,抬手射向簷上。也不過僅僅六人,遠少於方才的侍從們,可當他們佇立庭中,氣氛渾然一凜。

「屬下來遲,請主上責罰!」

楚明允一言不發,抓過影衛手上的角弓,抽出三支箭並搭其上。

正對著那排弓箭手的影衛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冰冷至極,「低頭。」

他們絲毫不敢猶豫,應聲俯身,緊接著厲風在頭頂掠過,帶出銳利尖嘯聲,他們抬頭看去,意外發覺那三支箭並未直衝著弓箭手,而是穿透了懸掛簷下的燈籠,其勢分毫不減一路而上,射入人身。

燈籠破裂,火苗騰地在人身上燒開大火,迅速蔓延開去,房簷上頓時火光沖天,映紅了晦暗天色,呻吟慘叫聲此起彼伏,無數弓箭手痛苦翻滾著跌了下來,摔在地上後火勢再度猛漲,噼啪作響地燒了開來。

楚明允攬住蘇世譽,那百毒解不知對這毒到底有沒有效,他分明服下了藥,臉色卻肉眼可見地蒼白起來,況且他一向擅於隱藏掩蓋,半點痛苦之色都不曾流露,楚明允反而更加心亂如麻,懶得再管韓仲文,「世譽,我們先出去。」

蘇世譽點了點頭,他神思逐而凝滯遲緩,蟲噬咬般的痛密密地啃在經脈骨骼,卻還是按下了楚明允要抱起自己的手,搖頭道:「……我可以自己走,你拿好劍。」

「世譽……」

「……我自己走。」他堅持道。

「嘖。」楚明允只得攬緊了他,轉頭對影衛吩咐了聲什麼,離得那麼近,蘇世譽卻聽不清晰,模模糊糊的,他抬眼望見不遠處烈烈火光,濃煙四湧,忽然無由來地覺得有些冷,恍惚間聽見一個細弱的聲音在叫他:

「小將軍……」

蘇世譽一怔。

楚明允看了眼蘇世譽,抱著他的手臂又緊了緊,率先衝了出去,影衛緊隨其後。

遠處迴廊下韓仲文死死盯著他們,揚聲衝府兵喝道:「還愣著幹什麼,攔下他們!」

府兵們抽刀衝去。

這座府邸裡遍植翠竹,鬱郁成林,無數幽徑曲折相連,韓仲文當年修建時怎麼也想不到如今反而對他們相當有利。竹葉遮蔽下昏暗難辨,劍光閃滅,影動葉搖間血如潑墨,濺染綠竹。

蘇世譽腳下猛地踉蹌,楚明允一把將他整個撈到懷中,憑一點微弱的光亮看見他面如紙色,冷汗滿額,「世譽,你怎麼了,哪裡疼?」

骨肉像是被鑽透劈開似的,連帶著胸腔裡都一陣陣痙攣,蘇世譽卻緊抿著唇搖了搖頭,頓了一瞬,他強撐力氣掙開楚明允,因卻腳下虛軟不禁跌在地上。楚明允半跪下來緊盯著他,影衛們也停下腳步,隔了一段距離把他們圍護在中間,警覺地盯著周遭竹林。

「你先走……」

「你想都別想。」楚明允直接打斷他的話。

說話有些費力,蘇世譽慢慢地開口,還認真地分析給他聽,「帶著我只會拖累,我們都出不去,但只要你逃出去了,韓仲文會留著我的命做為要挾,不會殺我……待你回到軍營裡再商議救我也不遲。」他看見楚明允的神情,又溫聲補充道,「……聽話,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府兵已經發現了他們的位置,重重人影在林外閃動,有一些已經衝進來與影衛兵刃相接了,喧囂頓起。雖然對方傷亡慘重,可勝在人數眾多,一波又一波地撲擊上來,影衛們體力損耗,也各有負傷。

金鳴斷響就聽在耳裡,楚明允扣緊了他的肩頭,不容置喙的冷厲語氣,「我偏要任性。帶不帶你走是我的決定,輪不到你說話。」

蘇世譽無奈至極地笑了笑,正要開口再說,疼痛自四肢百骸湧上頭顱轟然炸開,他猛地一抖,捂住了嘴,可殷紅的血從他指縫中不斷溢位,大滴大滴地墜下,落在儒白衣襟上斑斑血花。

「世譽!」楚明允慌了神,一把握住他的手,從未有過的不知所措,「世譽……你怎麼樣……」

蘇世譽愣愣地盯著滿手的鮮血,混混沌沌,他聽不清楚明允的聲音,另一個聲音卻一點點清晰了起來:

「小將軍……」

他覺得渾身發冷。冷得點滴細密地滲透到血骨裡。

「世譽……」楚明允聲線顫抖,看到他低垂的眼眸如干涸欲枯的井,黯淡下去無一絲光彩,楚明允緊握著他的手,卻分明感覺到向來溫熱的掌心一點點變涼,腦中陡然抽離成了空白,俯身一把抱住他,「世譽……」

蘇世譽什麼都聽不到,他耳中一陣沉寂,繼而響起了嘩嘩雨聲,還有那個近在咫尺的聲音:

「小將軍……」

虛弱近無,又猛地清晰起來,是瀕死一刻,是氣絕前最後一息的嘶吼:

「小將軍,快逃——!」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捂不住的汩汩血流,滿手的赤紅,被滂沱大雨沖刷又湧出,他抬眼遠望,沙場萬里,狼煙烈火被暴雨澆熄,下一瞬,眼中萬物隨他一起傾倒在地。

他看見雨滴砸在泥窪裡,濺起血色的積水,他看見橫屍遍野,都是熟悉的面容,不肯閉目,口型還含著那個逃字,然後,他聽見走近的腳步聲,他聽見另一個聲音叫他。

「……為什麼?」他已經無力起身。

「沒有為什麼。」男人抬腳踩在少年背上,低頭看他,「長得像個小姑娘一樣,你真懂得什麼叫打仗?」

他一說話混雜著血的泥水就嗆進喉中,卻固執地開口道:「我們明明那麼相信你……」

「你自己要相信我,怪得了我嗎?」男人嘲諷笑道,「小姑娘,全軍覆沒了,要怪也只能怪你蠢,怪你笨。」

他被扯著頭髮仰頭面對著那張同樣熟悉的臉,大雨如注,傾盆而下,雨滴砸在眼裡冰冷而生疼,但他一眨不眨地盯著男人,「我一定會殺了你,」一字字道,「我最恨欺騙利用感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