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月升,轉眼到了晚宴之時,各郡官吏陸續而至,門外車馬擁街,滿庭燈火通明,偌大的郡守府熱鬧非常,連初秋寒氣都被馥郁酒香薰暖。
環顧庭中,人已經到了大半,楚明允與蘇世譽才在主位上坐下,便有一人拿著酒壺殷勤上前,「楚大人,蘇大人,下官有禮了。」
來人是淮南衡山郡的郡守,蘇世譽認得他,回以一笑,「沈大人,好久不見。」
「是是,好久不見。」沈大人笑著用手中酒壺為他倒了滿杯,「難得見面,宴還沒開,我先敬您一杯!」
楚明允聞言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既然清楚韓仲文有問題,這宴席上的飲食他們自然都不會碰,只是沒想到梁進剛在酒裡下過藥,這會兒就又來了個敬酒的。果然蘇世譽笑了笑,婉拒道:「的確難得相見,不過今夜集會乃是為了要事,我還是不飲酒了。」
「就一杯算得了什麼,」沈大人將酒杯遞了過去,「您看,我都為您倒上了,喝一杯也不礙事的。」
「沈大人不必這麼客氣,這杯酒你喝也一樣,就當作是我敬你的。」蘇世譽語氣溫和。
他空舉著杯有些尷尬,「蘇大人這是果真不想喝,還是說我官職低微,我倒的酒您不願意喝?」
「怎麼會……」
「你不用白費力氣勸了,他啊,估計這一個月都不想碰酒了。」楚明允忽然出聲,帶笑的視線輕飄飄地掃過身旁人的腰際。
蘇世譽一本正經地移開了視線。好在沈大人沒細究楚明允話裡含意,轉而對著他道,「那楚大人您肯賞下官這個光嗎?」
楚明允微挑眉梢,不答反問,「我把這杯酒喝了你就走?」
沈大人訕訕笑著,遞上酒杯,「一杯薄酒,聊表敬意。」
未及蘇世譽出聲阻攔,楚明允便接過酒一飲而盡,隨手將玉杯扔回給他,再加一個不耐煩的眼神。沈大人識趣地客套了聲,忙拎著酒壺走開,又挨個去敬了豫章和廬山郡守。
蘇世譽驚詫一瞬,隨即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瓶,倒出幾個藥丸在掌心,「這是阿越給我的百毒解,大多數毒都能解去,你先服下它我再為你把脈。」
楚明允沒作聲,按住了蘇世譽的手,搖了搖頭。
「怎麼了?」蘇世譽看著他。
楚明允側身,扭頭向後,張口把酒吐了出來。
蘇世譽:「……」
楚明允回過臉來,抬手擦過唇角,「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忍不住想要親親我了?」
「……你覺得呢?」
說話間人已經到齊了,眾人都列席就坐,庭中漸漸靜了下來。韓仲文緩緩掃視過一週,從席位上站起身,開口道:「相信在座同僚都清楚淮南所發生的事,也都清楚太尉大人和御史大人所來的目的,今夜韓某先代整個淮南謝過兩位大人,也多謝各位遠道而來。」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回謝應答之聲。
韓仲文看向主位,「兩位大人有什麼想要說的嗎?」
楚明允看著蘇世譽,蘇世譽淡淡一笑,也不推辭,「都已清楚的事我就不多做贅言了,既然諸位大人都在,我藉此機會問一個問題便好。」他抬眼看向坐在一側的梁進,語氣溫和依舊,「前幾日梁大人告知我有援軍將領洛辛的訊息,可惜隨後發生了些變故未能詳談,不知梁大人能否現在說出訊息?」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梁進,梁進面不改色地喝了口酒,唯獨避開了蘇世譽的視線,沒有說話。
「梁大人?」楚明允催促道。
梁進將杯盞放在桌上,他還沒開口,一聲尖叫搶先響了起來。
他們循聲看去,侍女驚恐地捂著嘴,緊盯著豫章郡的郡守,那郡守臉上泛起青紫,他正呆住忽然又噴出一口鮮血,隨之一頭重重栽在桌上,不再動彈。還來不及反應,幾聲尖叫接連響起,五六個人直挺挺地倒下,雙目暴突,死狀如出一轍。
蘇世譽看得清楚也記得清楚,這幾個人都是方才被敬過酒的人。楚明允轉頭看了過去,沈大人對上他目光不由一顫,慌忙幾步躲到韓仲文身旁。韓仲文還端坐原位,只是不知何時府兵圍護在了他的四周,手按腰刀,蓄勢待發。
事發突然,隨他們從長安來的侍從原本守在外圍,回過神後當即衝上來擋在楚明允和蘇世譽身前,同樣握住刀柄,警惕以對。
場面陡然僵持,冷凝到了極致。
這日天色不佳,夜沉如墨,星月皆隱於重雲之後,唯有高懸的燈盞曳曳生光,照得庭院明亮。
楚明允輕輕笑了一聲,此刻聽來分外清晰,「看來問題是不用回答了。」他氣定神閒地掃了眼,「難怪一直沒對我們下手,原來是在等今天啊。所以剩下沒死的這些人,都是你的了?」
「除了兩位大人,都是。」韓仲文看著他,「楚大人果然厲害,也幸好我還沒有天真到認為一杯毒酒就能解決你。」
「如此看來,叛變的不是洛辛,而是韓大人和淮南所有官吏了。」蘇世譽淡聲道,「韓大人既然把自己府邸化作修羅場,想必妻兒早已轉移了?」
韓仲文沒有說話。
楚明允不帶情緒地笑了聲,「怎麼不說話?都到這一步了,乾脆說個明白啊。收買張攸,追殺了壽春縣丞全家,在壽春隻手遮天為所欲為,你做的這麼漂亮,那有沒有把援軍也殺了乾淨呢?」微微一頓,他道,「我倒不信會有什麼憑空消失,不如說這一切都是你精心安排的好戲,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淮南王叛黨?」
「你錯了,楚大人。」韓仲文終於開口,他站起身退開幾步,「當然有淮南王留下的殘黨,不然這些人是誰呢?」
話音未落,房簷上密密現出弓箭手們的身影,一身黑衣,正是那晚在壽春縣丞家遭遇的黑衣人的裝束。
「放箭!」
箭矢應聲蔽空而下,如雨紛紛。庭中其他人毫無預料,頓時亂作一團,驚叫著四處奔逃卻不免被亂箭射殺倒地,侍從們抽刀格擋,刀箭對撞濺起火花,金石之聲鏗鏘作響。楚明允站起身,廣袖一捲揮開迎面而來的箭,他伸手剛拉住蘇世譽,卻忽然被蘇世譽一把反扯了過去,猝不及防地撞在對方身上。
楚明允微愣,轉頭正看見袖中劍滑出,在俊秀白皙的指骨間閃動一下,轉而向遠處飛射而出,如箭迅速,卻又遠比箭勢猛,化作寒芒一點與三支箭矢擦身而過,直接洞穿獨在簷角的弓箭手的胸膛,帶出血花一串。
那麼多的弓箭手,只有這個是特意為楚明允准備的,隱蔽在他看不到的死角,掩蓋在無數飛矢的混雜聲響下連發三箭,箭箭直取要害!
只是他們沒有料到這個溫潤斯文的御史大夫居然是會武的。
然而對方畢竟是個神箭手,三發位置不同,蘇世譽手上又沒了武器,電光火石間避開了前兩發,卻終究被最後那支箭扎入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