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伸手探了探,果然已無鼻息,卻不肯瞑目。視線掃過女子的腰腹,他不禁微詫,輕按過後起身嘆了口氣,卻見杜越動作利落地抽出卷袋,一手撫開鋪展在地,泠泠寒光中抽出幾根銀針便要刺下。
秦昭攔下了他的手,「夠了。」
「放手!」杜越手腕用力,卻掙而不脫。
秦昭放緩了聲音,「杜越……」
「放開我,你他媽放開我!」杜越惱了,扭頭瞪著他,「她剛才還在叫我大夫,她求我救她!」
「她肺腑被震裂過半,能撐到剛才已是罕見,你還能怎麼救?」
「我能救活,我手下就從沒死過人!」杜越喝道。
「……醫者也終究會有不能救回的。」秦昭低聲道。
杜越狠狠地甩開他的手,上前半跪在女子身旁,冷光一晃而閃,施針處處精準,收手時卻清晰觸到那具身體涼了下去。他手指一顫,似是被冰到,杜越呆愣愣地盯了半晌,竟不知所措起來。
「杜越。」秦昭道。
「我手下沒死過一個人,一個都沒有。師傅醫術那麼高明,我全部都學會了……」杜越聲嘶,忽而無力,癱坐在地上埋首抱住自己。
一線線的月光透過枝葉漏下,山林幽邃。
秦昭在他面前蹲下,「生死無常,我們應當習慣。」
「我不想習慣。」他聲音悶悶的,半晌,道:「小時候,我娘本來想讓我跟表哥一樣當官兒,我也覺得挺好的。後來我跟鄰家小哥哥跑去池塘玩,他染了風寒,沒幾天就死了。我覺得那個大夫真沒用,就是個小小的風寒怎麼可能要了命,肯定是他用錯了藥才害死了小哥哥。那個小哥哥家裡人也這麼想,去找那個大夫討說法,可那個大夫被堵在房裡也不肯說什麼,然後就搬離了金陵,我更覺得是他的錯。那之後我就天天纏著我娘說,我不想當官兒,想要學醫,我成了大夫後絕對不會成為那種人。」
燈盞方才被擱放在一旁,在他青衫上暈染單薄暖色。秦昭無端恍惚,不由地伸出手想去觸那衣上燈火。
「可是師傅總告訴我,我不應該以為醫術無所不能的,他也救不了所有人。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很難受,而且大夫忘不了死在手下的病人,哪怕那些人的親人都忘了,可大夫是沒辦法忘記活生生的人命在手裡沒了的感覺。」杜越道,「所以我師傅說看我這樣就做不好大夫,因為我肯定受不了。那時候我聽了這話特別不高興。」
「她說自己不能死,可是我救不了她。秦昭,我從來沒有眼睜睜看著病人在我手底下斷氣。」沉默半晌,杜越忽然開口,「……原來是這種感覺。」
秦昭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一分分柔和深沉下去,手攬過他的肩,將他抱在懷裡。杜越埋頭在他懷裡,伸手抱緊了他,手指青白冰冷,死死抓在他的肩頭,終於無可抑制地哭了出聲。
脖頸一片滾燙潮溼,秦昭慢慢收緊了手臂。
「秦昭,」他壓下抽泣,低低道,「今晚哭過,我就習慣。」
「好。」秦昭應道。
弦月西下,天光破曉。
楚明允斜倚著窗,遠望黑羽鳥振翅飛遠,復又收回目光看向推門而入的秦昭,「怎麼了?」
秦昭幾步上前,一眼看見他手中握了張紙,「哪裡又有訊息了?」
楚明允漫不經心地掃了眼,「你先說你怎麼了。」
他將昨夜裡那女子的話仔細複述了一遍,楚明允盯著手中信紙,唇邊浮現一絲笑意,似是饒有興致。待秦昭話音落下,楚明允點了點頭,才道:「朝廷派洛辛征討淮南的軍隊,眼下如何了,你猜猜看?」
秦昭想了想,「他們出發已過半月多,應該是抵達淮南與叛黨交戰了。」
楚明允笑了聲,「猜錯了。」他將信紙遞給秦昭,「那支軍隊在抵達淮南的第二天就不見了,同淮南王叛黨一起,一夜之間就憑空消失了。」
「他們消失的毫無痕跡,被叛黨所佔的城池,也成了空城。」他直起身,邊往內屋走去邊脫下外袍,信手拋到一旁桌上。
秦昭見他動作,詫異道:「師哥,你幹什麼?」
「更衣,」楚明允一手鬆開衣襟,頭也不回,「進宮。」
秦昭把信放下,走出了屋還不忘回身將門關上。
迴廊下仍點著燈,禁軍統領疾步走上前來,對他恭敬道:「勞煩首領通報一聲,陛下命主上即刻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