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看如今這個局勢,像是蘇黨要內鬥了?

楚明允意味深長地瞥了李延貞一眼。

殿中魏鬆緩緩地抬起頭來,動作艱難地似用盡了滿身力氣,蒼老的臉上轉眼間就淚痕縱橫,「陛下信蘇大人,就不肯信一信老臣嗎?」

李延貞面有難色,沒有答話。

「三十七年啊!」魏松悽聲道,「自老臣入仕以來,三十七年間輔佐過三代帝王,不敢負君,不敢忘民!十三年前匈奴戰亂,饑荒肆虐,老臣為備齊軍糧不惜賣盡家產;陛下登基後幾年天災不斷,也是老臣嘔心瀝血苦苦支撐。早前艱險都不曾有過一絲退意,老臣又何必在如今叛國啊陛下!」

殿中無聲。

偏僻處兵部侍郎許寅壓低了聲音,對著身旁人道:「你看如今這個局勢,像是蘇黨要內鬥了?」

楚黨眾人大多是冷眼旁觀,他身旁人冷聲笑了笑,並不直言。

沉默半晌,李延貞將手中信函翻過,正對著滿殿重臣,「愛卿所言,朕明白。只是這信上……確實是魏愛卿的字跡。」

這句話講得極淡,如一聲輕嘆,落地無聲,在魏松耳中卻如一聲驚雷,劈開頭顱,留的腦中一片空白。

良久良久,魏松忽然膝行上前,直至陛下,他緩緩抬頭直視李延貞,不由淚流滿面,語氣卻平靜下來,「事已至此,老臣百口莫辯。只是這通敵叛國之罪,臣萬不會認。」

「臣魏松出仕至今,三十七年,由始至終,未曾有一刻徇私,更未曾有一刻違逆——還望陛下明鑑!」

魏松猛然俯身叩頭下去,滿布皺紋的額頭直磕撞上玉階。

一聲悶響,凌亂白髮之下,殷紅色的血緩緩漫延開去。

李延貞愣住,有什麼話被死死卡在喉中,吞吐不得。

楚明允別開了眼,不經意掃見陸仕大睜著一雙眼,渾身顫抖。

蘇世譽斂眸無言,忽而就想起先前楚明允那句莫名的詢問——

「有沒有什麼人經常盯著你的臉看?」

隱在袖中的手不覺微微收緊。

禁軍統領誠惶誠恐地隨著楚明允進入了屋中。

這位大人向來是喜怒無常得厲害,此刻神情漠然,看得統領愈發膽戰心驚。

楚明允回身徑自坐下,統領跟上一步,腳下卻踩上什麼綿軟東西。他低頭看去,隨即猛地退後兩步,看了眼靠在椅上的楚明允,又看向地上的屍體,愣怔著無法回神。

「魏松死了。」楚明允忽然開口,聽不出半點情緒。

「屬下聽說了。」統領應道,「大人,這屍體是……」

楚明允漫不經心地掃去一眼,素白手指輕點上扶手,「你仔細瞧瞧他靴底。」

統領依言蹲下身,低頭去看,沿邊有帶溼的泥塵混粘了幾瓣白花,「這是……」統領仔細辨別,「荼蘼花?」

「眼神倒是不錯。」楚明允輕笑了聲,「我在院外攔下這人時他頂的是蘇世譽的臉,雖然那面具已經被我燒了,但你看這副裝束總也能認出來的吧?」

統領連聲應是,冷汗滿額。豈用刻意去認,方才那驚慌一眼中他幾乎就以為是那位御史大人遇害了。

「那你該知道魏松究竟是受誰之託傳信了,」楚明允慢聲道,「也該猜得到他是從哪裡踩了這荼蘼花的。」

唯有南麓,才荼蘼滿林。

統領惶然跪下,「大人……」

「是我給你的佈防沒寫清楚,才放了人從南麓進了獵宮來?」

「不,當然不是,」統領惶急中爬上前,「是屬下,是屬下偷懶,沒有按您吩咐更改守衛,都是屬下的錯,屬下原以為多年來都……」

「執令不行,守衛失職。」楚明允打斷他,「這戶部尚書的死,你可脫得了干係?」

「求大人饒命!是屬下失職,屬下知錯!」統領不管不顧地抱住了楚明允的腿,臉色慘白,「屬下願為大人赴湯蹈火,誓死效忠,禁軍就是大人您的囊中之物!求大人高抬貴手,千萬不要告知陛下!」

楚明允蹙緊了眉,「放手。」

統領忙鬆開手,連連叩拜,「求大人饒命!魏尚書官高位重,一旦陛下知道,屬下必定是沒活路的……」

「行了,」楚明允不耐煩道,「我若打算要你性命,你還能在這裡?」

統領頓時瞭然,暗自鬆了口氣。

「謝大人。」他恭順無比地俯下身去,以額頭抵著楚明允鞋尖,「大人活命之恩,屬下沒齒難忘。」

「哦——?」楚明允偏頭瞧他,尾音帶笑。

「大人放心,此後無論是我還是禁軍,都在大人您的掌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