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居然從那時候就開始懷疑我?

將近三更時分,屋簷上忽然響起飛掠踏過的腳步聲,在寂靜秋夜裡格外清晰,卻是毫無停留地向著別處去了。

楚明允與蘇世譽對視一眼,推開門便縱身追上。

不過幾步便聽見一處別院裡有些響動,他們落下環顧,發覺是蘇行的住處。院中的護衛不知哪兒去了,透過窗能隱約望見屋裡狼藉一片,似是有打鬥痕跡。

楚明允拍了拍蘇世譽,「那邊。」

果然有人影在轉角倏然閃過,向著府衙內偏僻之處去了。他們一路追上,沉沉夜色中一處半開的鐵門顯在視野裡,這是府衙裡的水牢。前任右扶風鄭琬心善,多年來棄而不用地鎖著,而今水牢的鐵鎖鏈斷垂在地上,陰冷的風自漆黑門內細細吹來,迎面生寒。

他們腳步不禁一頓,這瞬息間裡面模模糊糊地傳來了蘇行的聲音。蘇世譽微皺了眉,拉住了楚明允的手腕,走入門內沿石階而下。

楚明允詫異地看著蘇世譽的手,好一會兒才遲緩地想起在極樂樓的棺材入口處自己隨口說的話,只是沒想到蘇世譽到現在還記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便無聲地笑了笑。那人的掌心依然是暖的。

蘇世譽對這水牢似乎頗為熟悉,在目不能視的情況下居然也能毫無阻礙地循聲前行。

激烈的纏鬥聲被走道的迴音蕩得幾分空靈詭異,似是近了,黑暗中不斷有金石相擊的火星隱現。

「叔父?」蘇世譽微提聲。

遠處應聲響起劇烈的刀鋒磋磨聲,有人嘶聲怒罵了什麼,來不及聽真切便破碎,兵器重重墜地的聲音蕩了過來,旋即牢中一片死寂。

片刻後水牢裡忽然亮起了火光,油燈燈焰漸穩,照亮了這方空間。蘇行喘息不定地倚著牆,他腳邊不遠處躺著個黑衣蒙面人,已經沒了氣息卻仍目眥欲裂地瞪著蘇行。

楚明允走近蹲下,一把扯去了他的蒙面,那張臉這幾日他們見過不少次,正是主簿。他大張著嘴,竭盡全力地想是要說什麼,可惜喉管已被切開,發不出絲毫的聲音,只是將自己的臉又徒添幾分猙獰。

蘇行身上錯落地負了傷,費力地咳了兩聲,罵道:「這畜生,難怪忽然說捉到了兇手,原來是他自己殺的人,現在還想對我下手!」

楚明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沒接他的話,站起身正欲走過去卻忽然被蘇世譽抬手攔住。楚明允困惑地看了過去,只見蘇世譽定定地望著蘇行,神情平靜得有些異樣。

蘇行納悶地向他招了招手,「譽兒,你來,過來扶叔父一把。」

蘇世譽站在原地未動,「叔父,」靜默了片刻,他忽然道,「你那日問我時我沒有告訴你,其實鄭琬的夫人說了句話。」

「什麼?」

「既是熟識,又為何要下此毒手。」

蘇行笑了笑,看著躺在地上的主簿道:「可不是,誰能想到他跟了鄭琬那麼久,居然還會狠下殺手。」

蘇世譽仍是看著他,重複道:「既是熟識,又為何要下此毒手。」他聲音溫柔,字字清晰。

蘇行愣了愣,面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蘇世譽淡淡道:「鄭琬與你相識多年,主簿在你手下聽候差遣,叔父,何必下此毒手。」

楚明允意味深長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徘徊,抄著手自覺靠在一旁牆上冷眼旁觀。

蘇行表情徹底難看了起來,「譽兒,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在懷疑我?!」

「今夜之前是懷疑,」他眸色深斂,「如今已然確定了。」

「確定什麼?!確定人是我殺的?」蘇行不能置信,「我可是你的親叔父,我和你是血親!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帶你出去踏青,你不記得了?」

蘇世譽極輕極低地笑了聲,「侄兒自然記得。不止如此,我還記得叔父當年擔任右扶風時督建了這座水牢,那時您帶我來過這裡,告訴過我您藏的機關,」他抬眸,看著蘇行,「……忘了的人,只怕是您吧。」

蘇行瞳孔驟縮,緊接著震怒似地渾身顫抖,「有機關又怎麼?難道你覺得我會害你不成?」

蘇世譽垂眸,沉默了良久又道:「叔父在我來時,曾轉述的姑母的話,可還記得嗎?」

——我這次來赴任,路過金陵時見著了你姑母,她說你的服喪期都快過去一年了,既然杜越也在長安,你再拖下去,她就親自來給你操辦,順便還能看看兒子。

——她說你的服喪期都快過去一年了。

「我雙親是在七月辭世的,八月時鄭琬遭到刺殺,然後命您補任右扶風一職。姑母性格嚴謹,絕不會將忌日記錯,更不像一時口誤。……那麼您在七月前就已經往長安而來,又一直未曾露面,所為何事?」

來到長安,隱於扶風郡,暗中製造這一系列命案,在他們到來後安排假的兇手咬定楚明允不放,兩日之內就利用旁觀的獄卒們將太尉密謀殺人的流言散佈出去,然後將替其做事的主簿殺死,便再無人能指認,同時也將他們引入水牢,只要利用機關殺死了他們,最終的結果自然就是太尉藉機對御史大夫下手而不得,兩相俱敗。反正死無對證,與他才上任的右扶風能有何干系?

這計劃縝密,本該是分毫不差。

而蘇世譽清楚地看在眼裡,猜的也是分毫不差。

蘇行愣怔許久,低下頭去,肩頭緩緩地顫動,他竟是在笑,那笑聲漸漸大了起來,空落落地砸在水牢四壁,再抬頭時已然冷了臉色,直盯著蘇世譽,「你居然從那時候就開始懷疑我?」

蘇世譽平淡道:「我奉命前來,本就是為了查案。」

「呵,蘇世譽!」蘇行冷笑道,「可真是蘇訣教出的好兒子,跟你爹一模一樣。……不,你爹可遠不如你!」

「叔父當年難道也是因此被放逐出京?」

「我當年可什麼都沒幹,蘇訣居然拿一句我志慮不純就把我給外放了!」臉皮既然已經撕破,蘇行倒是無所顧忌了,「志慮不純又怎樣,李延貞那個毛頭小子也能算得上是君主?我可沒你們那哄孩子的興致。」

「……所以叔父如今是另擇木而棲了?」

「難不成要像你們父子一樣?滿腦子君臣綱常,也不知道睜開眼去看著天下成什麼樣了!動亂幾年,天災不斷,這一時半會兒的安寧你們還就真以為開始太平了?清醒點吧,李延貞那昏庸無能的人是註定扶不起來的!」

「叔父慎言。」蘇世譽微皺了眉。

「別叫什麼叔父了,」蘇行冷笑,「我算是明白了,是,怪我忘了你是什麼樣的人了,當初你爹要一劍殺你時我就不該攔著,也能免了現在後悔!我早聽人說御史大夫如何如何,現在想來說的可真對,」他抬手直指著蘇世譽,「無心無慾,無血無淚!你便這樣下去吧,就該是一輩子的孤身寡絕!」

本是血親,要如何才能怨毒至此。

這一通罵的實在淋漓盡致,楚明允不禁向蘇世譽那裡看去一眼。蘇世譽面容淡淡,是一貫的毫無波瀾,只是不知斯人是否果真表裡如一,心冷硬若此,竟毫無動容。

直到蘇行氣喘吁吁地止了話,蘇世譽才平靜地開口道:「侄兒聞教,還請叔父伏罪。」

「伏罪?呆在牢裡等著你審問再處死刑?」蘇行腳步不穩地往前走了一步,「用不著你動手!」他猛然拍上身側的牆,機關‘咔’地一聲凹陷,一壁覆頂石牆轟然墜下,如驚雷般砸落在蘇世譽面前幾尺,震耳驚心。

血水從石牆縫下緩緩漫出,蜿蜒流淌,洇上他的靴沿。一時寂靜。

「蘇大人?」楚明允試探地喚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