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世譽轉過身,「走吧,待天亮後再命人來將這裡收斂了。」
楚明允跟上他,想了想道:「蘇大人和令尊……聽起來似乎關係緊張?」他難得措辭委婉了些。
「不必多想,父親只是脾氣不大好。」風輕雲淡的語氣。
「喂——我說,」楚明允瞧著他的背影,「這邊有的酒樓夜裡是不打烊的,你若是心裡不痛快,我可以去陪你喝兩杯。」
蘇世譽似乎是輕笑了聲,「命案得破,你我總算不負聖命,我心裡為何會不痛快?」
「行啊,那咱們去喝兩杯來慶祝我洗脫嫌疑?」脫口而出後話音不禁一頓,楚明允十分少有地自己都覺得有點欠抽了。
不料蘇世譽卻頓了步,回眸看他,莞爾笑道:「楚大人有意慶祝?」
「……還行。」
「那走吧。」
扶風郡畢竟是繁華之地,雖是深夜,酒樓裡依舊燈火盞盞,有閒客二三。
楚明允和蘇世譽在樓上尋了個僻靜位置相對坐下,杯中酒溫,香氣醇厚。楚明允不急著喝,捧著瓷杯慢慢暖著手,仔細端詳著蘇世譽的神情。
蘇世譽淺淺抿了一口酒,不抬眼地問:「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楚明允認真地道:「有朵花啊。」
「……」蘇世譽抬眼看了看他,笑道,「沒想到楚大人這麼快就醉了。」
楚明允低聲笑了笑,頓了頓,忽然想到什麼,「對了,既然蘇行是主謀,之前極樂樓裡的慕老闆你說應喚你兄長,那他應該就是蘇行的兒子了?」
蘇世譽輕輕搖頭,「叔父沒有兒子,膝下僅有兩女,我在姑母那裡也曾見過她們幾次,長女已經嫁與商賈,幼女尚小,跟那位慕老闆無關。而且依叔父的性子來看,他所做之事,家中應當毫不知情。」
「那該喚你這聲兄長的到底是誰?」
「坦白而言,我也沒什麼頭緒。」蘇世譽道,「蘇家幾代仕宦,朝野中大多都與我家有些交往,而同輩子弟裡數我年長,該稱我為兄長的人數不勝數。」
楚明允不在意地點了點頭,「我記得我是不是比你大幾個月?」
蘇世譽不動聲色地瞥他一眼,沒有接話。
果然楚明允接著道,「那你也叫我一聲哥哥唄?」
蘇世譽垂眸打量著手中瓷杯,恍若未聞。
楚明允伸手過來按住他的酒杯,指尖擦過他手腕,稍傾身眉眼帶笑地道:「你叫我聲哥哥,我再請你幾壺好酒,如何?」
「……」
「嘖,」楚明允微蹙了眉,「你怎麼不理我。」
……原來你也是能看出別人不想理你的啊。
蘇世譽忍不住輕聲笑了笑,將他的手拉下,「依律,兩千石以上官員不得私下擅自攀親結拜。」
身為御史大夫就是倍具優勢,處處都能尋到這麼些個好理由。
楚明允索然無趣地喝了口酒,隨口道,「你說蘇行家裡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如今他這麼死了,那他妻兒豈不是要恨死你了?」
蘇世譽的指尖微頓,緩緩捏緊了杯子,復又放鬆,「或許吧,」他又道,「不過叔父所犯乃重罪,依律當株連九族,她們有沒有機會來恨還尚未可知。」
楚明允微愣,「你打算如實報上去?」
蘇世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何不可?」
「你知不知道你也在九族之內?」
「我自然清楚。」蘇世譽淡淡道。
楚明允表情複雜地瞧著他,「那蘇大人這算是……親手把自己給抄斬了?」
「律法如此,自當遵循。」蘇世譽將兩人酒杯添滿,道,「不過現下一切還未了結,要待搜查過叔父的住處,才好下定論。」
「搜查過後,蘇行的罪名恐怕是隻增不減吧。」
蘇世譽輕輕一笑,沒有答話。
楚明允飲盡杯中酒,單手托腮瞧著蘇世譽持杯的手修長,那銀繡滾邊的袖口微微滑下,顯出一截清瘦的腕,眼簾微垂遮去了眸中墨瞳,風雅至極。他忽然忍不住脫口道:「你若就這麼死了,說不定我還真會挺傷心的。」
蘇世譽認真思索了一下,還是沒聽出這話裡究竟色彩如何,但看楚明允的神色全無玩笑之意,又不似嘲諷,便只好理解做了安慰。他淡聲笑了,「多謝你關懷了。」順著轉了話題,「不過楚大人這般的人果然是世間少有。」
「怎麼說?」
「說話作風如你這般的,十個中有九個怕是要被人打,便只剩下個身手不凡的,自然是世間少有。」蘇世譽笑道。
身手不凡的楚明允面不改色地笑,「彼此彼此。」
蘇世譽沒再接話,又為自己斟滿一杯,入口後忽覺酒已微涼,沿喉而下轉瞬就浸了肺腑。
良久無聲,一聲極輕的嘆息,一隻手忽然落在他眉心,蘇世譽詫異地抬頭看去,只見楚明允含笑看著他,神情似是微醺,雙眸卻是清亮,彷彿映入了天光雲影。
「都說了請你喝酒來慶祝,你怎麼還是一直皺著眉?」
蘇世譽難得愣怔地看著他,忘了開口。楚明允的指腹就貼在他眉心,描眉般地緩慢細緻,極為認真地沿著他眉骨弧度一點點撫平,終停在眉梢。
他指腹溫熱略染酒香,檀香繞袖,蘇世譽清晰可感。所觸及的皮膚微癢,隱有騷動,陌生而異樣的情緒倏然湧上心頭,稍縱即逝,來不及體味真切。
楚明允就這樣打量著他,忽然偏頭笑了,「蘇大人……」他肩頭忍不住微顫,「你這個表情我好想捏你的臉啊。」
「……」蘇世譽默然地扯下了他的手,頓了一瞬,看著笑得眉眼彎彎的楚明允,忍不住也笑出了聲。
臉側忽然落了一絲涼意,轉而雨聲潺潺響起,蘇世譽順著楚明允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有一簾秋雨,驚醒了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