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儀的紈絝生涯直到十六歲,十六歲時,秦鳳儀得到上蒼的點撥,遇見了李鏡,從此便在岳父的鞭策下一路奮發,自十里繁華的揚州城一路奮發到了京城。同時,秦鳳儀超絕的運勢發揮了重要作用,這小子運勢之強,便是他岳父景川侯每每都覺著不可思議,尤其是春闈時竟得了景安帝青睞,雖則官職不高,卻是陛下正經的近臣。
當然景川侯很快為秦鳳儀的超強運勢找到了解釋。
因為,翁婿倆第一次同浴時,景川侯就發現了秦鳳儀後背的胭脂痣。當時,景川侯的感覺……怎麼說呢?一時間,景川侯直接震驚到險些魂飛魄散,好半天才被秦鳳儀的歌聲引迴心神,秦鳳儀一面擦,一面高歌,那調子,就甭提了,說鬼哭狼嚎完全不誇張。秦鳳儀一會兒還要叫岳父給他擦背,景川侯一面給他擦背,一面漫不經心地問:「你這背上還有塊胭脂痣啊。」
「是啊,跟你說啊,我一生下來就帶著鳳凰胎啦!」秦鳳儀臭美又得意地回頭,湊過半張漂亮得驚人的臉龐,問,「岳父,你榮幸不?」
「榮幸什麼?」景川侯隨口道。「給我擦背唄。」秦鳳儀臭美兮兮地道,「我長得這麼好,可不是什麼人都能給我擦背的!」
景川侯差點兒把擦澡巾摔秦鳳儀臉上,不過想到這小子可能是皇子,方強忍了。景川侯到底非凡人,哪怕心下直覺秦鳳儀有可能就是景安帝遺落在外的皇子,他也一副淡然臉,只是細細觀察秦鳳儀的相貌。要說哪裡與景安帝相似,景川侯摸著良心說,也就是鼻樑那裡有些相仿,與同景安帝有八成相似的大皇子相比,秦鳳儀與景安帝的相似度勉強得可憐。
要說景川侯怎麼見了秦鳳儀的胭脂痣就懷疑秦鳳儀的身世,並不是有什麼確實的證據,景川侯一時的心疑,只能歸結於那一瞬間的強烈直覺了。
其實,這真不怪景川侯認不出來,就是皇帝陛下怕也……想到先時秦鳳儀曾與皇帝陛下共浴溫湯,景川侯心下的古怪感覺更甚。如果皇帝陛下對秦鳳儀的身世有所懷疑,卻未讓他去調查,那麼,只能說明,皇帝陛下疑了李家。
景川侯眼神一凜,單論相貌,實在是看不出秦鳳儀與皇帝陛下能有血緣關係。就是秦鳳儀背後的胭脂痣,世間有胭脂痣的,相信也不止秦鳳儀一個,而且秦鳳儀的年紀,比小皇子也要小一歲,生辰亦是對不上。這倒並不難理解,秦家撫育皇嗣,為小皇子的安危計,給小皇子改一改出身年月也是人之常情。想到這小子現下是自己的女婿,景川侯就頭疼,擱誰誰不懷疑李家啊。怎麼皇子流落在外就恰好娶了你李家閨女啊?這些年,一直是你在追查小皇子下落,這事兒,叫誰都得懷疑李家,何況皇帝陛下。
只是現下已是生米煮成熟飯,他閨女嫁都嫁了,悔之無用。何況,景川侯也沒什麼要悔的,他的確很得意這個女婿,並非因秦鳳儀可能有另一重身份,完全是喜歡秦鳳儀的品性,翁婿間十分投緣。秦鳳儀即使有些跳脫,但品性純良,做事用心。景川侯甚至在內心深處不由得自主地將女婿與大皇子比較了一下,得出的結論,景川侯沒與人說過,心下卻覺著自家女婿更勝一籌的。
如今,這個女婿帶來的麻煩卻是不老少。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確定秦家夫婦的身份。人都在京城,便不難查了。
儘管秦家夫婦相貌較之二十年前有不小的變化,但還不至於讓家人認不出來。
查明白秦家夫婦的身份,景川侯按兵不動,先到景安帝那裡回稟此事。景安帝完全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道:「此事朕已知曉,你也只作未知便好。」
景川侯便明白景安帝已查過了,沒再多問一句,直接領旨。
景安帝笑笑,緩和君臣間的氣氛:「說來,咱們君臣還當真有些兒女緣分。」景川侯連忙道:「若知阿鳳身世,臣絕不能以女妻之。」
景安帝擺擺手,道:「這話就生分了,當初大皇子大婚時,我看阿鏡就不錯,只是看你們似無此意,此方罷了。阿鳳性情單純,秦家夫婦這些年照顧他也算盡心,只是他這性子,倘知曉他生母之事,一時間怕是不能平靜,容易為小人所乘。倒不如就現下這般,待他大些,再告知他身世不遲。」
景川侯亦稱是。
景川侯嘆道:「就在臣眼皮底下這些年,臣竟沒能認出來。」
景安帝倒很通情理,道:「他這相貌並不像朕,也不大像柳氏。說來,比我二人都要出眾。」景安帝相信景川侯先時是不知曉秦鳳儀身世的,因為秦鳳儀想娶李氏女,種種艱難困苦,半城人都聽說過的。景安帝一向訊息靈通,自然也曉得。倘景川侯知曉秦鳳儀的身世,絕不會如此。
另外,還有方閣老,多少年沒回老家,致仕後突然想回老家,然後就遇到秦鳳儀,還親自指點學識。不然,秦鳳儀也不能春闈考到京城來。
景安帝讓人細細查了,方閣老應該不會知曉景安帝有皇子流落民間之事,而且依方閣老的性子,此舉委實風險太大。如果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人為刻意的風險投資,那麼只能說是天意了。
正好趕上群臣催立太子的時機,景安帝得知了秦鳳儀的身世,可想而知景安帝心緒之激盪,絕不似他面兒上所表現的那般平靜。感情上論,自然是自小看著長大的大皇子感情更深,但大皇子母族過於強勢顯赫也是真的。景安帝與秦鳳儀則很有一見如故的感覺,而且秦鳳儀對景安帝的種種崇拜,景安帝待他卻是比群臣擁立的大皇子更加隨意幾分。
要只是這些,景安帝不見得對秦鳳儀另眼相待。
景安帝重視秦鳳儀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秦鳳儀展現出的天分絕不在讀書上。景安帝給他的差事,不論難易,秦鳳儀都能辦得又快又好,當然秦鳳儀不大喜歡給人打下手,他喜歡自己做頭兒,愛自己拿主意,這從他與大皇子兩次共同當差都不大愉快就能看出來。
皇帝心中的天平逐漸傾斜並不算什麼稀罕事。
何況,景安帝這樣的明白人,大皇子與秦鳳儀之間孰優,景安帝心下一清二楚。
景安帝現下發愁的並不是沒有出眾子嗣,而是該如何令秦鳳儀得知身世後還能不怨恨於他。秦鳳儀那樣愛憎分明的性子,景安帝每每想到都要頭疼。
景川侯的意見是,這事兒拖到秦鳳儀三十歲以後再說。景川侯認為很有道理,人的性情最激烈的時候便是年輕的時候,而且秦鳳儀的性情不是尋常激烈。只是事情的發展總是不能盡如人所料。在大皇子生下有著青龍胎記的皇嫡長孫後,轉年,秦鳳儀也生了一個。秦鳳儀的身世再瞞不住,如果秦鳳儀年長几歲,他當時應不會那般激烈決絕。當然秦鳳儀的性情一向難以正常人來推測。秦鳳儀倘是以政客的手段用生母當年的委屈來進行交換,這便不是秦鳳儀了。
當李鏡提出一家人去南夷時,景安帝權衡後很快答應。他能給秦鳳儀一些庇護,但再多的也沒有了,從今以後,天高海闊,皆隨秦鳳儀而去吧。
給他一塊蠻荒之地。
對於別人,無異於流放之地。
但對於秦鳳儀,這樣的艱難之地反而在更大的程度上激發了秦鳳儀過人的天資,他那無與倫比的天資以無比耀眼的方式將一個蠻荒之地建設成了朝廷首屈一指的西南重鎮。
當秦鳳儀慢慢開始接觸到權勢的核心,生母的不平帶給他極為迅速的成長,他年輕、俊美、強勢、手握西南半壁,他麾下有著國朝最年輕、最優秀的新一代軍政臣子。當西南這顆明珠的光芒無法再遮掩的時候,連景安帝似乎都感受到了一絲光陰逝去的倉促。似乎,也只得一瞬,他便由當年那個於皇位汲汲營營的庶出皇子,到了如今年過半百的帝王。
五十歲,這個年紀對於健康的帝王,並不算一個老邁的年紀。
但相對於蓬勃俊美的秦鳳儀,景安帝怎能不感慨上蒼的偏愛。上蒼將一切的美好都賜予了他的兒子,包括比他更出眾的帝王資質。他於帝位,需要付出良心的代價,如今他的兒子卻不必如此。不是因為他兒子如今的政治局勢如他當年更容易,而是他的兒子比他當年更為出眾。如今,他的兒子就按皇子次序坐在皇子席中,這個孩子的光芒,不再是他的出身、他的血統,他的光芒,而是因為,他是他自己。
他坐在那裡,世人便已暗淡。
那一刻,景安帝忽就釋然了。
不論我們是疏離,還是親密,不論我是卑鄙,還是高尚,以後,在無數的歲月裡,在史學家的如刀史筆下,當人們提起這個孩子時,必然會提到他。他已為這個江山,找到了最好的繼承人。
景安帝五十大壽的那一日,宮宴後,留了秦鳳儀在書房說話。
雖然近年父子倆的感情不是沒有和緩,但這種和緩也只是相較於秦鳳儀當年與景安帝決裂時的境況而言。秦鳳儀對景安帝恪守君臣本分,再多的便沒有了。秦鳳儀以為景安帝是有什麼政務交代,沒想到景安帝到了書房先是除了頭上的十二毓天子冠,換下那一身繡金綴玉的龍袍,洗漱後,著一身家常錦袍,方與秦鳳儀說話。秦鳳儀素無耐性,已是等得有些不耐煩。
景安帝取出一把樸實無華的寶刀,遞給秦鳳儀。秦鳳儀是認得這柄寶刀的,這是景安帝的佩刀,說來,作為帝王的佩刀,有些簡樸了。秦鳳儀喜歡的是綴滿寶石閃閃發光的那種寶刀,不過以前不知道彼此關係時,秦鳳儀拍過景安帝的馬屁,極是讚美過這把寶刀。如今見景安帝遞過來,秦鳳儀接過,利刃出鞘,這刀看得出已有些年頭,但仍可見刀刃鋒銳,非尋常刀劍可比。
秦鳳儀現下頗有見識了,不禁讚了句:「好刀。」景安帝道:「此刀,乃太祖佩刀,刀名‘龍闕’。」秦鳳儀道:「好端端的刀,怎麼叫個宮殿名?」
景安帝一笑,看他仍不知此間緣故,也並不多言,只是讓秦鳳儀看了回這刀,便打發秦鳳儀去了。
秦鳳儀回府後,李鏡問:「陛下留你在宮裡,說什麼呢?」秦鳳儀道:「沒什麼,就給我看了把舊刀,說叫什麼龍闕。」李鏡心下一跳,懷疑耳朵聽錯了,問:「那刀叫什麼?」「龍闕。」
秦鳳儀不曉得龍闕的來歷,李鏡對皇家典故卻是一清二楚,李鏡與秦鳳儀道:「太祖皇帝當年迎娶貞元皇后,曾以鳳樓劍為聘。從此,但凡即位之君,必持寶刀龍闕。而鳳樓劍,則為歷代中宮所掌。」
秦鳳儀此時方曉得,原來那把舊刀有如此來歷啊。秦鳳儀道:「刀是好刀,就是名兒怪怪的。」
李鏡笑道:「當年,太祖皇帝敗於前朝鎮國公之手,失晉中之地,逃到陝地時,因條件簡陋,太祖皇帝也只得住在窯洞中,文忠公沈潛深覺傷感。太祖皇帝便手持此刀,說了一句‘朕在之所,便為龍闕。’自此,此刀便名龍闕。」
秦鳳儀聽了一回典故,問媳婦兒:「那你說,陛下是什麼意思?」給他看歷代帝王佩刀,這個舉動,也就比景安帝請秦鳳儀去瞧瞧他的玉璽稍稍委婉那麼一些罷了。
李鏡一時也不大明白景安帝的用意,這種給你欣賞我玉璽的事兒,較之尋常人的無數解讀,李鏡與丈夫道:「未登上大位前,什麼都是虛的。」給你看玉璽,又不是把玉璽給你。何況,就是把玉璽給你,你還不是皇帝呢,誰敢接啊!
秦鳳儀對於景安帝也一向不大信任,直待幾年後,秦鳳儀率軍進京,大皇子身死,秦鳳儀在御書房見到放在書案上的一個紅木匣子,開啟來,一柄微舊的寶刀靜靜地躺在匣中,秦鳳儀突然覺著,或者,至少那一日,景安帝是真心的。
說來,秦鳳儀這性子,那真是半點兒不肯委屈身邊人,近到小廝如攬月、辰星,再如李釗、方悅以及章顏、範正等一干南夷重臣,在秦鳳儀登基後,加官賜爵自不消說。如傅、趙二位長史,還叫秦鳳儀打包教導東宮,這又是何等的榮耀。
再如秦老爺、秦太太,更是升格為舉朝皆知的忠義之人,秦鳳儀登基後,第一件事是把他媳婦兒冊了皇后,大陽冊了東宮,第三件事便給他爹、他娘賜爵賜誥命。話說,秦老爺當年也曾買過五品同知的官職,不算無官無職的人。不過現下賜爵自然與先時買的個五品銜不同。秦鳳儀想了三天給他爹想了個爵位名兒,公爵,忠義公。
要說秦鳳儀準備賜爵的人家當真不少,像秦鳳儀的岳家李家,李釗於秦鳳儀一則是郎舅之親,二則是這些年於南夷,李釗也有大功。要知道,或者有許多人先先後後到南夷做些政治投資,但李釗當年,因著要來南夷,世子爵位叫朝廷扣了多少年。還有方悅,當年也是大好政治前途,到了南夷,雖則隨著秦鳳儀權掌西南諸地,李釗、方悅等人也是跟著步步高昇。可當初到南夷時,南夷還一窮二白呢。
如今秦鳳儀做了皇帝,自然不肯虧待大家夥兒。
但秦鳳儀要給方閣老賜爵之事,朝臣就不大同意,方閣老雖給秦鳳儀做過先生,但帝師是帝師,往年也沒有帝師賜爵的道理。不過秦鳳儀給秦老爺、秦太太賜爵賜誥命的事,卻是無一人反對。
無他,秦家夫婦這些年是如何戰戰兢兢地將秦鳳儀養大,便以忠義二字嘉之,都不為過。哪怕當年秦老爺時常被人譏笑鹽商出身,現下京城人提及秦老爺,哪個不是極盡讚美之詞。
當真是極為忠義的夫妻二人。
秦老爺卻覺著,實在有些過譽了。
秦鳳儀跟他爹道:「別跟我推辭啊,不然,以後爹孃你們進宮,要被人小瞧的。」秦老爺私下同兒子道:「爵位倒是沒啥,反正我們是跟著阿鳳你過日子的。就是這爵位,傳一代便可。」
「這是為何?」秦鳳儀有些不解,無他,他爹孃雖則只有他一個,他現在是皇帝啦,以後也不涉及爵位啥的。秦鳳儀指的是秦家人,說來,秦氏夫妻當年隨柳王妃離宮,這些年,秦、沈兩家都受到朝廷的監視。當然他們也沒受什麼大委屈,景安帝還恩賞了他們各自差事,就是等著秦氏夫妻有朝一日與家人聯絡,自投羅網啥的。後來,秦家夫妻跟著兒子來京赴考,及至秦鳳儀的身世曝光,秦、沈兩家的親戚找上門兒來認親,秦老爺與兩家人都說了,秦鳳儀這身世,吉凶不好說,他們夫妻是要跟著秦鳳儀一輩子的,至於親戚,秦老爺讓他們斟酌著些。
於是秦老爺叔叔一家立刻與秦老爺只淡淡來往。沈家倒是仍有往來,待秦氏夫妻與秦鳳儀下南夷時,沈家還打發了個兒子跟著去了南夷。這位沈氏子也經了不少歷練,如今被秦鳳儀留在南夷為知府。
今,秦鳳儀登基,論功行賞,秦老爺得賜公爵,秦太太便是公爵夫人。雖則忠義公是民爵,但秦鳳儀當秦老爺是親爹,把內務司交給秦老爺掌管,可想而知對秦老爺的信重。便大陽、大美幾個孫輩,也一直將秦老爺、秦太太視為祖父母的,端看秦太太,哪天有空不進宮?便是皇帝陛下哪天閒了,還興許溜達過去看看爹孃呢。
忠義公府的顯赫,可想而知。
要知道,以往不知秦鳳儀身世時,大家都以為秦鳳儀是秦氏夫妻的兒子。如今秦鳳儀的身世無人不知,秦鳳儀再如何將秦氏夫妻視為爹孃,說到底,夫妻二人到底是沒有子嗣的。
秦鳳儀之所以給老爹賜個公爵,一則是老爹出門走動有身份上的便宜,二則倒不是想老爹過繼兒子,他覺著他爹有他,難道不是有兒子?秦鳳儀是覺著,他爹孃養他這些年,京裡親戚也許多年沒來往,待以後,他爹看哪個親戚家順眼,給個爵位,算是給親戚們的補償了。
如今,他爹說這爵位只傳一代,秦鳳儀倒不明白了。秦老爺道:「阿鳳你自是好心,只是這爵位也是人掙的。他們有出息,以後自然能掙得爵位,倘是沒那個本事,給他們爵位又有何益處,倒不如老老實實地過日子,也是福氣。」
秦鳳儀想想,倒也是這個理。
秦鳳儀道:「我就是覺著,這兩家子在京這些年也不容易。」
秦老爺笑道:「有什麼不容易的,以往都是賣身為奴,後來皆做了良民,也各有事情做。生活雖尋常,也順遂。」
既然他爹這般說,秦鳳儀也便應了。秦、沈兩家於他,不過陌生人,對沈家,秦鳳儀還有些情分,主要是沈家有一子,挺早就跟著去了南夷,雖則人有些笨,不過也不是不能調教。有秦鳳儀給機會,他爹簡直是手把手地帶著,現下也做到了知府。至於秦家,他爹親爹死得早,他爹自小被叔叔家養大,本就差著一層,而且秦家也沒提前政治投資啥的,現下自然也沒什麼收益。
故而秦鳳儀對秦家的印象還真是一般。
秦鳳儀應下爵位之事,私下還問了他娘一回,秦太太不似丈夫,有啥事還不跟兒子直說,秦鳳儀這一問,秦太太立刻就說了,道:「你爹跟他叔叔家關係一般啦,你祖父母去得早。我嫁給你爹的時候,你爹除了當差後攢的銀子置的小院兒,幾十兩私房辦了我們的親事,就什麼都沒了。你祖父母留下的傢俬,一個子兒沒見。當時,我只是懶得與他們計較罷了。後來,我跟你爹陪著娘娘離開京城,我跟你爹攢的家業,我孃家急著找我們,哪裡有心思過問過個?待過了幾年,就更不好問了,還不是便宜了他們。要是我們一直不回來也便罷了,我們回來這些年,都沒見他們提過一句半句的。倒是前幾天過去跟我說這個,田地鋪子還有我當時的嫁妝,早不曉得哪裡去了,反正是各種理由折換了東西,如今要折了銀子給我。這要是當初心裡有你爹,就是再有難處,哪裡能不留下一兩樣念想。你從小到大的東西,尿布我都存著呢。」秦太太說著很是得意了一回,與秦鳳儀道,「當年阿鳳你小時候的衣裳,因你生得好,人也聰明,有許多親近的朋友也來討,我頂多給他們個一件半件的,好的都沒給人。哪裡像他家這樣,當初知道我們在京城時,他家也來過。不過那會兒知道咱們要往南夷,生怕以後受了我們連累,再不往來了。這不是你給你爹賜了爵位嘛,他家便立刻上趕著與咱家來往起來了。還總是叫他家的孫子過來,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叫跟著你爹學做事。那是學做事嗎,都看好官職差事了。不要說內務司這樣的要緊的地方,便別的衙門也沒有這樣亂來的,我就沒見過這麼臉皮厚的。唉,算啦,你看在我跟你爹的面子上,能不照顧沈、秦兩家嗎?要是他們再想爵位什麼的,心也實在是大了。」
秦鳳儀道:「我爹這樣的人品,怎麼他叔那樣兒啊?」
秦太太道:「這有什麼稀奇,一樣米養百樣人。不要說秦家,就是沈家也是,有成器的提攜一二還罷了,倘是尋常的,便讓他們過尋常日子吧。」
秦鳳儀根本也沒拿這兩家太當回事兒,在秦鳳儀看來,他才是他爹孃的親人呢。略抬舉這兩家,無非讓他爹孃熱鬧些罷了,道:「看他們自身吧。」
秦鳳儀還問:「娘,現下府裡熱鬧不?」
秦太太笑道:「熱鬧得很,我出門,多少人拍我馬屁,奉承我呢。」
秦鳳儀美滋滋跟他娘道:「要是遇著以前得罪過你的,可別輕易饒了他們。」秦太太笑眯眯地道:「那哪兒能啊,我都要擺出大派頭的。」
秦鳳儀道:「做皇帝的好處也就這麼點兒了。」「那可不能這麼說,要是做臣子,得聽人吩咐,你這做皇帝,就是吩咐人的了。」
秦太太還是很高興兒子做皇帝的,道,「再說,這皇位本來就該是阿鳳你的。」秦鳳儀笑,問他娘:「娘,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秦太太早就想跟兒子說了,秦鳳儀這一問,秦太太道:「娘娘長得好,人更好。阿鳳你這相貌,就像娘娘多一些,不過你比娘娘生得更好。娘娘極聰明的,我小時候跟娘娘一道唸書,我還沒把字認全呢,娘娘便都記住了。我小時候能識字,都是娘娘教的,還有記賬的本事,也是娘娘教的。唉,我常說,世上再沒有娘娘這樣好的人了。」柳太后在秦太太心裡,自然是天下第一好。而且秦太太是伴著柳太后長大的,對於柳太后的事知道得再清楚不過這跟秦鳳儀一叨叨,就叨叨了一個下午,晚上秦鳳儀又把他爹召到宮來,一家子一道用過晚飯,秦鳳儀乾脆留爹孃在宮裡歇了。反正,除了內宮,宮裡能住人的宮室多的是。
待秦太太再回公府,秦家人再來囉唆什麼差事啊過繼之類的事,秦太太就一句:
「你們的意思,我都跟阿鳳說了。」
秦嬸嬸一喜,湊近了問:「侄媳婦兒,陛下如何說的?」
秦太太笑道:「陛下說,不論爵位,還是差事,都叫你死心去吧!」秦嬸嬸好懸沒一口氣上不來,直接噎死過去。
秦太太一招便解決了婆家親戚,秦嬸嬸叫秦太太噎個半死回了家,跟家裡老頭子一說,非但沒得到老頭子的體諒,反而捱了兩記老拳,被老頭子打倒在地。秦二叔倒不是氣她沒把事兒辦好,而是過繼啊差事啊啥的,現在啥都不比秦淮夫婦重要啊。這對侄子侄媳婦兒可是皇帝陛下的養父母,皇帝陛下把他們當親爹孃一般看待,只要侄子侄媳婦兒與他們親近,什麼樣的好處沒有呢。
結果這蠢老孃們兒,竟把事情搞砸了!
秦二叔簡直氣個半死,第二日弄了一車禮物,過去跟侄子說好話。秦老爺卻不在家,倒不是成心避著自家二叔,只是秦老爺如今掌內務司,這可不是閒差,秦老爺每天早上上朝,然後去衙門當差,待晚上方能回家。何況,秦二叔又沒說要過來,自然撲了空。
要說秦太太原是在家的,結果一早上被柳舅媽請了去。
話說,秦鳳儀給爹孃賜爵後,自然也不能忘了柳三舅。柳家為柳太后孃家,秦鳳儀正經舅家,就憑外戚之家,便可賜爵,何況,柳三舅於兵器鍛造之事頗為精通,在南夷委實幫了秦鳳儀大忙。
待將柳三舅從南夷召回,秦鳳儀並沒有讓舅舅在工部任職,而是在鄭老尚書卸任兵部尚書之位後,讓柳三舅轉任了兵部尚書銜。鄭老尚書因其年邁,在北征之戰大勝之後便想辭了相位,致仕回鄉的。秦鳳儀一時間還真是捨不得鄭相,很是懇切地挽留了鄭相一回。鄭相卻堅辭了兵部尚書之職,他眼下既為內閣首輔,還要忙著兵部的差事,也委實有些忙不過來。秦鳳儀很沒客氣,把兵部尚書之位給了柳三舅。
柳三舅的爵位,並不是外戚常用的承恩公一爵,而是另賜的柳國公一爵。說到柳家這爵位,也夠京城人看笑話的。
秦鳳儀不止一個舅舅,他有三個舅舅,大舅當年隨柳侍郎陪先帝去陝甘,結果與先帝一眾人死在了陝甘。二舅就是前恭侯,後降爵為恭伯。三舅是舉家陪著秦鳳儀到南夷去的,如今這柳國公一爵,也是賜給了三舅。
柳三舅很覺著受之有愧,他本就不是諳於政治之人,他覺著,他就是給外甥私地裡主持了鍛造兵械一事兒,也兼職改良了軍刀。柳國公認為,這不是應當的嗎。他做舅舅的,本就該幫著外甥。若是因這點小事便賜爵,他的功勳還夠不上公爵呢。而且柳三舅想著,他大哥家還有侄子在呢。說到他大哥一家,柳三舅當年舉家隨秦鳳儀南下,他大哥家年長的侄子也跟著去了好幾個。柳三舅就覺著,他這支畢竟不是長房,是不是這柳國公一爵,該賜給長房侄子柳宏。
柳三舅雖則於政治上不大成熟,可為人也不是沒有心眼,私下同秦鳳儀談及此事,柳三舅道:「我當初幫你,還不是應當應分的。這爵位,原是因你母親而賜。這外戚之爵從來都是要賜給長房的,大郎他們幾個,對我這個做三叔的一向敬重,我又怎能佔了他的爵位呢。這爵位,還是給大郎吧。」大郎,說的便是長兄的嫡長子柳宏。
秦鳳儀當初給柳三舅賜爵時,李鏡就說過這事兒,道:「外戚之爵,素來是給長房的,沒聽說長房尚在,而因陛下偏愛便給三房的。如此一來,豈不是要挑撥長房三房不和?」
今見柳三舅特意過來說這話,秦鳳儀笑道:「這事我早曉得,賜爵旨意上也說了,是賞舅舅在南夷諸功以及軍械上的改制之功。至於長房的承恩公爵,待賞功之後,方是外戚賜爵。」
柳三舅此方放心了,又謙遜了一回,秦鳳儀笑道:「舅舅覺著幫我是應當應分,我做了皇帝,依功賜爵,又有什麼不對呢?」
「哪裡是不對?我是擔心你太過優容柳家,反而叫人多嘴,說你偏頗外家了。」秦鳳儀道:「倘我在位時尚不優容柳家,後人當如何待柳家?」
柳三舅想了想,也便不再推辭了,心下覺著這個外甥當真是像極了姐姐,都是極為聰慧之人。
柳三舅不忘與自己的大侄柳宏說了一聲承恩公一爵之事,柳宏還有些奇怪呢,想著三舅如何訊息這般靈通了。柳宏道:「三叔如何得知?」
柳三舅道:「今兒陛下給我賜爵,你也曉得了,原我想著,既是外戚之爵,我又不是長房,不該得此爵。我進宮與陛下說起此事,陛下說起來的。」
柳宏實不知當說什麼好了,心下很是感激這個小叔,因叔侄感情好,何況,外戚之爵,柳宏這受正統儒家教育的,也並不如何放在心上。他道:「便外戚爵位,三叔是我長輩,也當是三叔的。」
柳三舅正色道:「宏哥兒斷不可這般說,你是咱家長房嫡子,你祖父、父親去得早,咱們柳家,寒門出身,底蘊略不及那些世宦豪門,但一族之長的擔子,還是要你擔起來!縱咱家一時富貴,可一個家族傳承,豈是一時之事!宏哥兒,我不大會說那些個文縐縐的話,可我覺著,咱們柳家的路,還長呢。你這個族長,可得給咱們把好舵啊。」
柳三舅把柳宏大侄子說得心下熱乎乎,要不說,秦鳳儀讓柳三舅做兵部尚書呢,當真看的並不只是二人的甥舅之親。柳三舅或者不是那等滿腹詩書的才子,也不是八面玲瓏的政客,但柳三舅有容人雅量,胸懷寬闊,這一點,比滿腹詩書、八面玲瓏更加重要。
柳家叔侄都得了公爵,一時傳為京城美談。
要說別人得爵,興許還有人嫉妒,但柳家這兩位公爵位,卻鮮少有人說三道四,實在是柳王妃當年的委屈與不公,大家都曉得。如今,秦鳳儀做了皇帝,要補償母族一二,只要不是太過分,大家便睜隻眼閉隻眼了。
在別人看來,柳家叔侄皆得公爵,已是皇帝陛下恩深,但對一人而言,什麼皇帝陛下恩深啊,皇帝陛下的恩寵根本不夠深好不好!
這人也不是別人,正是皇帝陛下的二舅,前恭侯,今恭伯。
原本秦鳳儀坐了江山,恭伯還有些擔心,畢竟他與秦鳳儀關係不大融洽。先時,恭伯長子還曾請過地痞無賴想弄死秦鳳儀。當然那些先前舊事發生時,恭伯還不曉得秦鳳儀原是柳王妃之子,自己的親外甥。及至後來,秦鳳儀身世大白天下,恭伯還曾想與這個皇子外甥親近一二,結果正趕上秦鳳儀心情不佳,恭伯上趕著現眼,叫秦鳳儀發作一回,嚇得不輕。其間,一段時間,恭伯還曾投靠過大皇子……
當然在恭伯看來,那也都是些不得已的舊事了。
如今,皇帝陛下心胸寬廣,加恩柳氏長房、三房,皇帝陛下這樣仁慈,當不會忘了柳家二房啊。
如此,恭伯就在家裡等著升爵了,依恭伯推斷,長房、三房都得了公爵,他肯定也是公爵啦。只是他尋思著,能不能改一改他這封號,恭侯恭伯的倒沒啥,要是恭公,聽著倒像公公一般,不大順耳。
當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恭伯這般白日做夢,他家管事也不是什麼正常人,竟然先打聽好了工匠,畢竟現下他家伯爺是伯爵的封號,府邸便是伯爵的規制。待以後升了公爵,府裡當然得是公爵的規制了。於是管事先備好工匠,準備屆時他家伯爺升爵,便要給府裡改規制。不過他這點子眼力落在恭伯眼裡委實有些不夠看,恭伯瞥管事一眼,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嘴裡吐出兩個字:「多餘。」
的確是多餘啊,因為恭伯早打聽了,他家大侄子與他家三弟,得了爵位後,兩家也都得了御賜的府邸,寬敞又氣派。按恭伯的推斷,皇帝陛下這樣大方,肯定也會在賜他爵位的時候,一併賜他公爵府的啊。
總之,在恭伯看來,皇帝陛下肯定得一碗水端平才是。
結果恭伯望眼欲穿,直待皇帝陛下賞完功臣賞近親,賞完近親賞近臣,一直到連宮裡的宮人內侍都因皇帝陛下的北征大勝各人多發了一個月的月銀,恭伯都沒等來他的公爵爵位。
直待等涼了心,恭伯才確定,皇帝陛下是真的沒有給他賜爵的意思。
恭伯那失望之情,就彷彿一顆熱炭團的心掉進冰窟。在冰窟裡冷靜片刻,恭伯立刻有了主意。恭伯的為人,如何能甘心看到長房、三房皆得公爵,獨他二房差人一頭啊!明明都是皇帝陛下的親舅舅,長房柳宏還不是皇帝陛下他舅,明明只是皇帝陛下的表兄,較之他這做舅舅的,差了並非一層。如今,連柳宏都得了公爵位,他這皇帝陛下的親二舅還原地踏步呢,這叫誰,誰能忍啊!
是不是皇帝陛下忘了他這位親二舅啊?
好在,恭伯也沒蠢到直接進宮跟皇帝陛下要爵位,這位皇帝陛下一向會恐嚇人,恭伯還真有些怕這位皇帝陛下的。恭伯想了想,抬腳去找了他三弟。然後到他三弟跟前兒便一通哭,拉著三弟的手就號開了,說的還都是「當年事」,恭伯泣道:「當年,太上皇要賜咱家爵以示慈悲,大郎不接,三弟你不接,我若是再不接,置君恩於何地?豈不是要惹太上皇不悅?我難道是愛那爵位之人?我還不是為整個家?爵位在,柳家便在!我都是為了咱們柳家,才做了這個惡人啊。」反正,用恭伯的話說,他當初接恭侯一爵,完全是為家族做的犧牲,他非但無過,反而有功!好吧,他也不是表這個功,但族中人不能這樣誤解他,皇帝陛下不能這樣誤解他!他可是皇帝陛下的親二舅,他嫡親的姐姐,可是皇帝陛下的親孃啊!
這話,倘叫不知底理的人聽了,怕真能信了恭伯這一套。柳舅媽卻是半字不信,無他,她們一家在京這些年,也沒見恭侯府照應他們半點兒。柳三舅一直在朝不得志,倒是與長房的幾個侄子來往得更多些。
如今,不過柳三舅得了爵位,做了尚書,恭伯便貼上來說這樣的話,柳三舅又不傻,只是給恭伯纏得難以脫身,又不想應恭伯的事,柳舅媽見恭伯糾纏不休,直接對丈夫道:「陛下賜了爵位,老爺如今也是尚書大人,一部的事要老爺打理,國之大事,再不能耽擱。這些個家事,便交給我吧。」
柳三舅很是信賴妻子在這方面的本領,很放心地把在自家哭的二哥交給了妻子招待,柳三舅便去衙門當差了。
柳舅媽倒沒怎麼著恭伯,這畢竟是二伯子,柳舅媽還把恭伯給安撫住了,答應幫著去宮裡問問,恭伯的爵位到底是怎麼回事。柳舅媽沒有直接去跟李鏡提及二伯子爵位之事,柳舅媽為人精明,秦鳳儀賜官賜爵,已是仁義之至。
柳舅媽想了想,把秦太太請了來,當然現下秦太太也是夫人一級的人物了。柳舅媽與秦太太前些年在南夷頗有交情,柳舅媽曉得秦太太也有個扯後腿的婆家二叔,柳舅媽說起柳二舅的事,道:「自己族裡的事自己曉得,陛下念及娘娘的恩情,對柳家頗為顧念,我們卻是要知恩感恩,一則管束好子侄,寧可他們老實著,也不能給家裡惹事,不然,娘娘臉上不好看,也帶累了陛下。二則,這也是為家族長遠考慮。」
秦太太頗有同感,連連點頭道:「可不就是這個理!」
柳舅媽便把自己那一件為難的事隱諱地同秦太太說了,想問問秦太太的意思。柳舅媽道:「我有心快刀斷亂麻,又擔心以後人們說起來,怕是要不好聽了。」
秦太太道:「既是亂麻,斬了又如何?那些碎嘴小人,何足掛齒?何況,倒可借這‘亂麻’立一立規矩。」
柳舅媽略一思量,何嘗不是這個理。
如今,恭伯非要在皇帝陛下處得些好處方罷手。柳舅媽卻不肯遂他的願,皇帝陛下即便恩深,但該賞的,皇帝陛下都賞了,皇帝陛下已酬柳家,柳家斷不能貪得無厭。柳舅媽還真不是為了自己,她如今已是公爵誥命,又是皇帝陛下的親舅媽,她這後半世的富貴,已是可以預見。柳舅媽如今,是要為子孫後代積福。
她根本不會讓柳二舅鬧到御前,她要直接斷了恭伯的野心!
柳舅媽不似秦太太這般,直接跟秦鳳儀去說恭伯之事。柳舅媽是私下找的李鏡,隱諱道:「著實不像個樣子了。」
李鏡怎會不曉得恭伯的為人,她早就看恭伯不順眼了,先前這人的長子還買兇殺過秦鳳儀。彼時礙於權勢不足,只是把恭伯長子流放。如今秦鳳儀做了皇帝,李鏡也是皇后了。李鏡可不是那等寬宏大量不翻舊賬的性子,道:「自陛下登基,就忙著北征的事,一時顧不得其他。眼下剛把功臣賞了,先前沒顧得上這些。要說這朝中,也著實該整飭了。」
秦鳳儀就李鏡這一位皇后,後宮裡半個妃嬪都沒有,可想而知李鏡這枕頭風的威力。何況,秦鳳儀原也看恭伯不大順眼,他就奇怪了,與妻子道:「你說說,三舅的人品便不說了,一向正直,最見不得不平之事。就是柳宏,這些年細看,也是個穩當人。同是一樣的柳姓人,如何有恭伯這樣的東西?」
李鏡道:「這有什麼稀奇,長在同一株稻穗上的稻米都有優劣不同,何況兄弟?」秦鳳儀又道:「說來恭侯的爵位也奇,大舅舅有兒子,恭侯一爵如何落到了二房?」
李鏡出身侯府,於京城這些公門侯府事知之甚深,道:「我聽人說承恩公舉止行事都肖似先前死在陝甘的大舅舅,先前太上皇登基欲賜柳家爵位時,這恭侯一爵,原是要賜給柳家大房的,可這個爵位,算怎麼回事?是賞功還是賞能、賞恩?要說賞功賞能,柳家也沒什麼可擔侯爵之位的功績,若是賞恩,母后並未被追封后位。話不說清楚,只是賜個侯爵,柳家讀書人家,也不是人人都羨慕侯爵之位。柳宏當年年紀並不大,仍舊上書堅辭了爵位,他堅辭不要,二房願意接,太上皇便將爵位賞了柳家二房,便是如今的恭伯了。」
秦鳳儀真是對恭伯一家無語了,原本因著秦鳳儀賜柳家兩公爵位,內閣已有些意見,覺著秦鳳儀恩賞過重,知道恭伯一家的「事蹟」後,秦鳳儀直接就奪了恭伯的爵位,理由便是「無功之爵,不可輕授」。
恭伯,不,前恭伯,現柳二舅極想借皇帝陛下將爵位更進一步。結果公爵未到手,反而失了伯爵。然後失伯爵位的柳二舅還未回過神,緊跟著,秦鳳儀褫奪了他身上的差事。於是柳二舅由朝廷命官再降一步,直接降為尋常百姓。
柳二舅這回終於不去弟弟家哭了,因為柳二舅受不住這般打擊,直接兩眼往上一翻,厥了過去。
方閣老雖然很早就致仕回家了,當然這個「很早」是相對於方閣老以後的生命長度而言。原本內閣相輔致仕,年齡最高上限便是七十五歲,在七十五歲那年,方閣老照照鏡子,髮鬚皆白,的確也到了致仕年紀。方閣老便致仕了。
景安帝三次挽留,看方閣老致仕的決心很大,便允了方閣老致仕的摺子。從此,方閣老辭別了自己工作了四十幾年的朝廷,開始了致仕生涯。
別人的致仕生涯多是養鳥養花、聽戲玩樂,也便頤養天年了。但方閣老是別人嗎?這位是國朝首輔致仕,自然不能與那等凡人一樣。方閣老致仕後覺著身子骨兒還成,他沒養花也沒養鳥,更沒有聽戲玩樂,虛度人生、空耗歲月。而是把自己致仕後的精力悉數放到了長孫方悅身上。
方悅,自名字便可見方閣老在長孫出生時的歡喜。
實在是方閣老是個有志向的。年輕時,方閣老便許下心願,一日不能在科舉上有所成就,一日不娶妻。結果方閣老秀才、舉人考得都順利。唯春闈,一蹉跎便十二年,這十二年,方閣老由一個春風得意的年輕舉人,成了一個穩重中帶了一絲陰鬱的中年人。不過春闈的斬獲讓這絲陰鬱一掃而空。畢竟三十二歲並不是很大的年紀,尤其對於春闈而言。何況,方閣老在春闈中還不是尋常斬獲,他是當年的狀元郎。
方閣老身為狀元郎,且相貌清俊,出身亦佳,被七八家爭搶後,結了一門相宜的親事,之後成親生子時,方閣老已經三十五歲。及至方大老爺成親生子,方閣老已經五十三歲了,方閣老見到長孫,心下大喜,為長孫起名一個悅字。
方悅較之父祖,資質更加出眾,方閣老對這個長孫一向期望頗深。如今致仕回家,方閣老準備親自教導孫子科舉。要知道,方閣老當年狀元出身,到兒子這裡,方大老爺勉強得了個二甲,在二甲中排行靠後,當年都沒能考進翰林院做庶吉士。方閣老自己在仕途上算是頗有成就,兒子這裡,四個兒子,只有兩個進士,在官場上的前途,如今看來,怕是難有方閣老的成就。方閣老便將一腔心願都放到了長孫方悅這裡。為了讓孫子安心念書,也是為了孫子的仕途安排,方閣老想了想,決定帶孫子回鄉唸書,準備秋闈。
此時回鄉,倒不全為了孫子秋闈,主要是京城發生了一件大事,宮裡決定給大皇子議親,選皇子妃。要知道,大皇子中宮嫡出,母族為京城第一豪門平郡王府。可想而知,這位皇子選正妃會在京城掀起何等風波,連景川侯府的大姑娘李鏡都為了避嫌自宮裡搬出,方家因是清流中的望族,也有人提及方氏女。方閣老清流出身,倒不是說不願意家裡出一後位,只是大皇子的正妃位豈是易得的?可千萬不要正妃未中,反中了側室,那就不是榮耀了。以方閣老的傲氣,如何願意孫女為側室,乾脆不希圖這樁富貴了。何況,大皇子雖則母族顯赫,但大皇子的資質,方閣老也略知,肚子裡說句公允的話,遠不及當今陛下。方閣老嘴上不說,心裡對這位嫡出皇子,是不大滿意的。
當然以後誰繼承皇位,於方閣老無干。他乃股肱之臣,絕不會摻和皇儲之事。只是一想到大皇子這般資質,難免有些遺憾是真的。
方閣老幹脆帶著長孫回老家,不摻和這些,也省得叫人做了靶子。
想來方閣老也未料到,此番回鄉,卻是開啟了另一段國朝最為風雲激盪的歲月。
方閣老第一次見到秦鳳儀是在自己回鄉未久,因有些貪食,當然方閣老是絕不能承認他是吃多了獅子頭給吃撐的。然後揚州城計程車紳們聞風而動,紛紛過來探病。秦鳳儀就是這樣第一次與李家兄妹出現在方閣老面前,饒是方閣老這樣江南大族出身,在京多年高官,見慣出眾人物的,在第一次見到秦鳳儀時,都忍不住眼睛一亮。秦鳳儀的美貌,竟然能令方閣老驚豔,可見此人相貌出眾,便是方閣老,也是平生僅見。
方閣老原以為是李家兄妹的朋友,結果一問,竟然是揚州鹽商之子。方閣老心下難免可惜,惜這樣美玉一般的少年,竟然只是商賈出身。
其後,方閣老發現,即便是商賈出身,這樣的美貌也絕對是世間利器。因為,秦鳳儀絕不是尋常本領,他竟然就靠一張臉便入了李家大姑娘的眼,而且李大姑娘還非他不嫁了。
要是說秦鳳儀是紈絝子弟,倒也並不算誇大,這人因美貌,在揚州便有鳳凰公子的美名。只是再怎樣的美貌,像秦鳳儀這種空有美貌的紈絝子弟,也絕配不上景川侯的嫡長女啊。要知道,李鏡非但是侯府嫡出,她自幼便入宮做了皇長女的伴讀,與皇長女一道在慈恩宮裴太后膝下長大。李鏡性情才幹,便是方閣老最為得意的長孫方悅,都不見得能匹配。據聞,平郡王嫡長孫,有京城雙玉之稱的平嵐,都曾願以正室之位相聘。
方閣老有些想不通,李鏡這是相中秦鳳儀哪裡了?方閣老分析了下,覺得很可能就是秦鳳儀這張臉讓李鏡中意的。
其後,秦鳳儀手段之厲害,很令方閣老另眼相待,無他,秦鳳儀非但取得了李鏡的芳心,連李釗都有些滿意這個妹夫了。如果不是李家兄妹集體眼瘸,那便是秦鳳儀確有其出眾之處。
方閣老難免起了好奇之心,乍一接觸下,發現秦鳳儀雖是揚州城有名的紈絝,還真沒什麼惡行。而且頗為天真無邪,說話行事,率真有趣。越是接觸下來,他越覺著秦鳳儀並非無可取之處。
只是秦鳳儀那草包也真夠嗆。
待得秦鳳儀求了方閣老平珍在婚書上簽名做媒,去京城提親,那一齣大戲,在數年後都為京城百姓津津樂道……及至方閣老知曉秦鳳儀的提親經歷,已是秦鳳儀自京城回揚州城之後了。秦鳳儀為了娶李鏡,也可謂改頭換面,重新奮發。秦鳳儀在某些方面,直接得令人發笑。譬如,秦鳳儀想拜方閣老做師父之事。方閣老想到便不由得失笑。方閣老的身份地位,想拜他為師的讀書人不知凡幾,人家沒啥把握都不好開口,秦鳳儀不同,胸無點墨,就能直接開口拜師。然後方閣老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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