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儀當真不是凡人,人家根本不怕被拒絕,人家被拒絕後直接申請到方家來唸書。方閣老雖則沒有收秦鳳儀為徒,但秦鳳儀自有其優點所在,方悅也在唸書準備秋闈,秦鳳儀雖然肚子裡的墨水不大多,而且秦鳳儀到京提親,即便沒有談下親事,卻也與景川侯談了個條件。縱使那個條件在方閣老看來無異於登天,可秦鳳儀信心滿滿啊。
待秦鳳儀到了方家唸書,方閣老才曉得,人家秦鳳儀為什麼信心這麼足,人家完全是過目不忘啊!說過目不忘有些誇大,但鮮有文章秦鳳儀念上三遍還背不下來的!
方閣老都無語了,這樣出眾的資質,也不曉得秦家父母是怎麼把孩子耽擱到這時候的。
有這樣資質的孩子,還曉得奮發,方閣老簡直是愛不釋手,當下便想把秦鳳儀收至門牆。只是略一思量之後,方閣老仍是按捺下激動之心,還是要看一看秦鳳儀唸書的決心,用秀才試來試一試秦鳳儀科舉上的靈性。畢竟也有那種學識淵博,但就是科舉無能的人。
事實證明,人家秦鳳儀放話要考狀元並不是沒有根據的,秦鳳儀是當年秋回的揚州,第二年春參加秀才試,便一路順遂,中了秀才,雖則名次不高,但這才讀了小半年的書,便能中秀才,這是何等的天分。要知道,江南文風之盛,參加秀才試的人上千,秦鳳儀能在揚州城上千的參考人數中得中百名內的秀才,可見其天分不凡。
方閣老都有些愛不釋手了,當機立斷便讓秦鳳儀拜了師,方閣老相信,倘他不下手,一旦有人知道秦鳳儀過目不忘之才,多的是人願意收下這個門徒。他都手把手教導這許久了,焉能便宜了外人?這話,當真不是方閣老誇大,便教導自己的親孫子方悅,方閣老也沒費過這樣的心啊!
方閣老收了秦鳳儀這個關門弟子,接下來秦鳳儀在科舉上的斬獲證明了方閣老的眼光。而且秦鳳儀完全是科舉親事兩不誤,這小子還記著每年去一趟京城,待到京城也不住別處,就住在景川侯府,鬧得半個京城都曉得景川侯大姑娘有未婚夫了。就憑秦鳳儀這厚臉皮,再加上秦鳳儀在科舉上的進益,這門親事,由原本人們覺著秦鳳儀痴心妄想,到如今都認為秦鳳儀有些「苦心人,天不負」的意思了。
待秦鳳儀與方悅一道至京城參加春闈,秦鳳儀在春闈上絕佳的運勢,更令方閣老堅定了自己的看法,這小子將來必然前程無量。方閣老太相信運勢在官場上至關重要的作用了。
春闈後,官場的方閣老一躍成為京城傳奇,此次春闈大比,狀元探花得主,一為方閣老親孫,一為方閣老高徒。方悅與秦鳳儀,一為狀元一為探花,且同出自方閣老教導,一時傳為仕林美談。
秦鳳儀非但如願娶了李鏡,之後,更是在官場中如魚得水。同科進士中,無一人能如秦鳳儀在御前那般得寵。先時,方閣老還擔心秦鳳儀貪玩,成為佞幸一類。結果秦高徒沒幾天就在御前弄了個實差,雖則只是個跑腿的小差事,秦鳳儀卻肯任事,半點兒不怕得罪人,把差事做得不錯。方閣老對這個高徒滿意得很,依方閣老對景安帝的瞭解,相信皇帝陛下對於秦鳳儀也是很欣賞的。
秦鳳儀在御前越發得意,原本依方閣老的預計,秦鳳儀的性情,當能在官場有所作為,以後必為國之棟樑。
結果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方閣老的想象力。便是方閣老,也未料到秦鳳儀是柳王妃之子。
若是知曉秦鳳儀是柳王妃之子,方閣老說什麼也不能接近秦鳳儀啊,這多犯忌諱啊!方閣老倘若不是這輩子經歷的風雨多了,真能叫秦鳳儀的身世愁死。真是兩頭不落好,非但景安帝疑他,秦鳳儀知曉當年方閣老曾舉薦平氏為後的事情後,就沒再往他這裡來過。方閣老鬱悶得自己險些病倒,還是孫子方悅時常過去秦鳳儀那裡,帶些秦鳳儀的訊息回家,方閣老曉得秦鳳儀如今連岳父景川侯都不理會後,便覺著,秦鳳儀對他這不理不睬的,也不算出格。反正,秦鳳儀就是這麼副愛憎分明的性子。
秦鳳儀一生的事業便是自南夷而起,這位天資卓著的皇子親王,在西南邊陲成為整個國朝最為耀眼的政治明星。方閣老果斷把長孫派到了秦鳳儀麾下,直至秦鳳儀率兵回到京城,登基為帝,方閣老帝師之名算是坐實了。便是方閣老也未料到自己能教匯出一代帝王,老爺子心中的種種驕傲自豪,便甭提了。而且方閣老沒想到,秦鳳儀還給他賜了個爵位,爵位什麼的就不用啦,方閣老看得清楚,他也這把年紀了,原以為致仕便能從人生頂峰退了下來,沒想到,致仕後又教匯出了一代帝王,於方閣老,餘願足矣。
方閣老原以為,看到秦鳳儀登基,他這輩子也就到頂點了。然後方閣老發現,自己又想錯了。因為,秦鳳儀完全沒有讓他繼續退休的意思,秦鳳儀又把老爺子聘為了政務特別顧問,但凡有國家大事,也要把老爺子找來諮詢,然後老爺子越活越硬朗,那身子骨啊,真是棒棒的!
秦鳳儀算是大景朝歷代皇帝中十分有作為的帝王了,因為此位帝王平生所留下的傳奇事件太多,以至於後世史學家時常將其與大景朝的開國太祖皇帝並立。當然這只是後世不認識秦鳳儀的史學家的看法,對於秦鳳儀當政時的各大臣來說,他們對於秦鳳儀的感覺,委實一言難盡啊。
倒不是秦鳳儀執政有什麼問題,事實證明,秦鳳儀在政務上英明睿智,他有在西南執政十年的經驗,而且不是被在皇宮裡圈養出身的皇帝,他自幼生活在民間,對於民間的事一清二楚,又曾帶兵征戰,于軍務也很有見地。所以,你想糊弄他,那是甭想。正因秦鳳儀不好糊弄,朝中大臣當差,也是兢兢業業,極是用心。
好在,朝中這一干大臣多是景安帝留下的底子,大部分都是股肱之臣。秦鳳儀最終折服這些老臣的是秦鳳儀委實心胸開闊,並沒有搞什麼「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那一套。他與景安舊臣也相處得非常不錯,自己麾下的一干人也都有妥當安置,他自己麾下的到底年輕,怎麼著也要在朝歷練兩年,才能接掌更重要的位置。
所以,在秦鳳儀的英明領導下,整個大景朝都呈現了一派欣欣向榮的青春奮發氣象。
秦鳳儀大開海貿,然後改制鹽課、選用賢能,自己也生活儉樸,沒什麼壞習性。在大臣看來,這絕對是一代雄主的氣象啊。除了不大勤政這一點。說到勤政之事,簡直能把大臣氣死,就是秦鳳儀的大舅兄李釗、他的師侄以及以後可能做親家的方悅,也覺著,秦鳳儀在政務上委實有點兒懶。秦鳳儀硬是嫌早朝的時間早,往後推遲了大半個時辰,按在南夷時的時辰改了改,由五更初,改到了五更末。秦鳳儀說了,起太早他一天沒精神,他體諒臣子,也讓大臣多在家裡睡上半個時辰,睡眠充足,才能更好地為朝廷效力啊。
秦鳳儀覺著自己是一片好心,只是大臣不願意啊,尤其內閣盧尚書十分可惡,竟然指出了秦鳳儀想要偷懶的心思,然後盧尚書熬了一宿,熬得兩眼通紅,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封三千字的《論勤政早朝書》上呈給秦鳳儀,想讓秦鳳儀勤政,秦鳳儀收到盧尚書這封上書後,看了一遍,便束之高閣了。盧尚書見沒了下言,找時間問秦鳳儀道:「陛下可見了臣的上書?」
「見了。」秦鳳儀道,「我看盧老頭兒你這黑眼圈都出來了,定是一宿沒睡吧,要是覺著困,就去補睡一覺。放心,我不扣你俸祿。」
盧尚書臭著臉道:「若陛下能採納臣之諫言,臣便一宿不睡,也值得了。」
秦鳳儀回他一句:「規矩豈能輕廢立,改都改了。行啦,就莫囉唆啦。這點小事,也值得你禮部尚書費心。來來來,咱們商量一下今秋秋舉之事。我可是聽說這秋闈有很多貓膩啊。」一句話引出另一個話題,盧尚書果然被秋闈貓膩吸引了去,與秦鳳儀商議起秋闈監場的事來。及至盧尚書被打發出了御書房,都要走到朱雀門了才想到,今天他覲見是想跟陛下談一下勤政之事的,沒想到竟被陛下岔開了話題!這位皇帝陛下,也忒狡猾啦!
盧尚書有心回去,可這也走了這許多路,他這老胳膊老腿的……何況,哪怕再跟陛下去說,這位皇帝陛下要誠心耍賴,也叫人頭疼。甭看盧尚書一向與秦鳳儀有些小矛盾,他卻是十分了解秦鳳儀,知道秦鳳儀一向要面子。盧尚書想了想,既然他上書不管用,乾脆明日早朝他就直接說這事!
於是第二日,盧尚書把他寫的《論勤政早朝書》,在朝上大聲宣讀了一遍,讀得秦鳳儀十分頭疼。盧尚書大聲讀完後道:「臣以為,先時太祖皇帝所定的五更天早朝正是祖宗法度,不可輕改。陛下一向英明,當不會違祖宗法度吧?」
秦鳳儀道:「這事兒啊,我跟祖宗溝通過了,祖宗說,改得好。」
盧尚書簡直被秦鳳儀的無恥驚呆了,不由得失聲問:「這如何溝通?」你祖宗都死了啊!
秦鳳儀神秘兮兮地道:「這是我跟祖宗之間的秘密,哪裡能告訴你喲。」盧尚書簡直給他氣死。
反正,憑你如何上書,秦鳳儀依然要將五更初的早朝,改到五更末,秦鳳儀非要辦什麼事時,那必然是要辦成的,盧尚書哪裡是能拗過他的喲。秦鳳儀對於盧尚書這樣的老刻板也十分煩惱,讓鄭相勸一勸盧尚書,鄭相對於改早朝時間的事也不是太同意,不過鄭相為人靈活,道:「陛下正值年輕,自是不比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我們早上覺少,陛下卻還在長身體的時候,早上想多睡會兒,也是人之常情。」
秦鳳儀鬼精鬼精的,聽鄭相這話,不禁一樂,笑道:「你少打趣我,我都三十多了,還長身體呢?」
鄭相一笑,解釋道:「臣是想著,年輕人覺多。陛下每天勞累,早上多眠,早朝略晚些也是使得的。」
「可不就是這樣哩。」秦鳳儀覺著,還是鄭相善解人意好說話,道,「打我剛做探花的時候,初一、十五大朝會早朝,真是生不如死,我都是一面打著哈欠一面去上早朝。五更初實在是太早了,五更末就好許多,你們也輕省了不是?」
鄭相沉聲肅容道:「我等身為朝廷之臣,享高官厚俸,逢盛世明君,便當為朝廷鞠躬盡瘁。」
「我知道你們當差一向盡心。」
鄭相面露感激,道:「陛下這樣體貼臣等,臣等更當以效犬馬。只是——」話題一轉,鄭相道,「早朝晚了一個時辰,每天的政務卻只多不少,何況,正值陛下開海港,改鹽課,每天政務無數。這樣早朝減一個時辰,只怕耽擱政務啊。咱們這裡耽擱一個時辰,到了下頭,就是一天、一個月啊。」鄭相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秦鳳儀鬱悶道:「不至於吧。」
「陛下想想,咱們這裡政務積攢,晚了一日,派發下去還得用車馬時間,便到各州晚上一日,到各縣鄉就更不知晚到什麼時候了。若是什麼惠民良策遲了,說不得便有百姓要多受苦楚。陛下自幼在民間長大,最是知道百姓之苦的。」鄭相誠懇勸道。
秦鳳儀笑眯眯地道:「我這裡也沒晚一個時辰,就大半個時辰罷了。這樣,咱們睡足了,做事效率也提高了啊。人腦筋清楚時,跟人昏昏欲睡時,這做事的效率也不同,不是嗎?」
鄭相嘆道:「陛下要這樣說,老臣還有何可言呢?」
「哎喲,你可別這樣,朕只是要早上多睡半個時辰,至於嘛。弄得朕跟昏君似的。」秦鳳儀也叫苦了。
「老臣萬不敢有此意,最重無過聖體,一切自然要以陛下為先。」鄭相越發恭敬。「好啦好啦,就半個時辰,成了吧?」秦鳳儀都說到這個地步了,要擱別人已是無法,但鄭相不愧是做首輔的,依舊能耐著性子與秦鳳儀商議:「冬日天寒,陛下體諒臣等,早朝略遲些也是好的。夏天一早便天光大亮,陛下明鑑,哪家是五更末才做事的呢?便是民間也沒有這樣的,五更末就是店鋪都開門做生意了,咱們做臣子的,當為天下人表率。依老臣說,不若春夏依舊時,如何?」
秦鳳儀心說:我們南夷四時溫暖,就按這時辰辦的,也沒什麼不妥。不過看鄭相磨嘰半日也就是為了能有半年早朝如舊時時辰。秦鳳儀還真不是個較勁兒的人,想了想,道:「京城氣候與南夷倒也不盡相同,你們商量著,按節氣來定時辰吧。」
鄭相躬身領旨。
盧尚書看到這樣的結果也表示接受,同時仍是忍不住私下諫了秦鳳儀一回,認為秦鳳儀正當壯年,就該早起晚睡忙政務,不然就太不應該了。秦鳳儀與大陽道:「盧老頭兒是個當差狂人,就以為人人都與他一樣呢。」
大陽道:「我看盧尚書也是好心,爹你聽聽就算了。」其實,江山還是老景家的江山,盧尚書著實是好意。
「不算了能如何,還能跟他吵架啊?」秦鳳儀與兒子道,「像你爹這樣心胸寬廣的,少見啦。」
秦鳳儀這還真不算自誇。
秦鳳儀在位期間,湧現出了不少忠心耿耿之臣。這些臣子,說話也是直接了些,偶有秦鳳儀惱怒時,那是真能下場跟臣子吵一架的。秦鳳儀並不是個好脾氣,你把他說急了,他說出的話也不大好聽。譬如,盧尚書就因說秦鳳儀愛出宮遊玩,連續三個早朝唸叨這事,終於把秦鳳儀唸叨得翻了臉,秦鳳儀直接道:「成天就知道說這些沒用的,我又沒耽擱政務,還不叫人出門兒了!滾滾滾!」
盧尚書差點兒氣暈,當下除下官帽,往地下一擲,怒道:「如此昏聵之君,臣不伺候了!」然後他老人家昂首挺胸大踏步地離開了太寧宮。秦鳳儀氣得指著盧尚書喊一句:「有多遠滾多遠!別叫我再見你,不然,見一次揍一次!」
底下一干臣子都給秦鳳儀這等彪悍的市井做派震驚得瞠目結舌。整個大景朝,即使太祖皇帝出身尋常些,也沒有如此過啊。秦鳳儀雖則在民間長大,可也是參加春闈取得過探花名次的斯文人啊!
大臣倒也會看臉色,眼見秦鳳儀臭著臉退朝,也沒人再敢多話了。
秦鳳儀退朝後氣得早飯吃了三碗,然後對媳婦兒道:「我這才明白唐時太宗皇帝是如何忍的魏徵!你不曉得盧老頭兒多不識趣,我出個門兒他都要叨叨個沒完,還不是叨叨一回,這都三天了,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呢!拿我當軟柿子還是怎麼!」
不待李鏡過問到底何事,秦鳳儀已經噼裡啪啦地把事情跟媳婦兒說了。李鏡一笑,接過宮人捧上的桂圓茶遞給丈夫,道:「臣子可不就這樣,他們關心你,才會如此的。」
秦鳳儀重重地哼了一聲,李鏡道:「要是盧尚書不識趣,冷他幾日也就罷了。」秦鳳儀道:「我幹嗎在朝裡留著這麼個堵心的傢伙啊,早朝時我就叫他滾了!」
李鏡待問過兒子,才曉得丈夫在早朝時放狠話。大陽還有些擔憂,道:「盧尚書倒也是好意,只是他若就此不回朝堂,對我爹的名聲有礙。」
李鏡道:「這你不用管,你爹正在氣頭上,過幾天他自己就想通了。只要不是事關國體,這樣的諫臣,不能驅逐。」
孩子很注意觀察父母處事的方法,大陽就想著,看他爹孃如何解決這事。
然後大陽發現,果然如他娘所說,過了個三五天,他爹就與他說:「唉,氣時是真氣,這氣過去了,好像盧老頭兒也沒這麼可恨了,是吧?」
大陽道:「大臣可不就是要上本奏事的,盧尚書是有些不大恭敬,爹你說的話也過分,還說見盧尚書一次就揍一次,這也忒嚇人了。」
「我就隨口那麼一說。」秦鳳儀說大陽,「你也不說勸勸爹,叫我一下子把狠話放出去,當時也沒多想。」
大陽心說:我哪裡勸得住你,我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你就把狠話放出去了。可大陽一向機靈,道:「爹你要是覺著盧尚書還有可用之處,不如給他個臺階,叫他回來吧。」秦鳳儀雖則有些後悔當日早朝風度不夠,但他也不願意去給盧老頭兒道歉,那樣還不助長了盧老頭兒的威風啊,以後怕要越發聒噪了。秦鳳儀見兒子也是長身玉立的少年啦,近來書也念得不錯,秦鳳儀道:「那我就考考你,這個臺階要如何給?」
大陽想了想,還真給他爹想出個法子,秦鳳儀聽了,也覺能行,便交給兒子去辦了。大陽先去求他娘,讓他娘召見盧夫人,與盧夫人說說話。這男人鬧僵了,就得女人幫著緩和一二。盧夫人到李鏡這裡坐了坐,秦鳳儀與盧尚書吵架,女人關係完全沒受影響,還是說說笑笑的,李鏡根本沒提朝上的事,就是說些吃喝玩樂,盧夫人也沒提自家老頭子不大恭敬的事,奉承著李鏡說笑半日。待盧夫人回家,狠狠說了自家老頭子一回,盧夫人道:「我早問過大郎了,陛下又不是那等不肯虛懷納諫的君王,自陛下登基以來,我都曉得輕徭役、減賦稅、改鹽課等事,百姓沒有不說陛下好的,你也時常與我說陛下英明。你說說你,你說一回就罷了,你連著三天不給陛下面子,不要說這是一國之君,天下至尊,便是尋常人,遇到你這樣的倔老頭子,也得惱火!」
盧尚書哼哼兩聲:「我還不是為了君王安危著想!」
盧夫人道:「倘若不是知道你是好意,皇后娘娘如何會宣我進宮說這半日的話,還賜了我好些時興緞子,我不管你了,我得做幾身時興衣裙去。」
盧尚書將嘴一撇,道:「這把年紀,還裁什麼衣裙。」
這話可是叫盧夫人不愛聽,接著又數落了半日盧尚書,從老頭子性情不好,到年輕時只念書不管家,待到做官時,一門心思都在政務上,父母兒女都是盧夫人操心云云。總之,盧夫人一張嘴,能把盧尚書念得連連求饒。
盧夫人先在家把盧尚書說得沒了脾氣,盧尚書冷靜這幾日,再加上同僚兒女相勸,大陽又親自過來,請了盧尚書一回,盧尚書也便順著臺階服了個軟,進宮給秦鳳儀賠了個不是。秦鳳儀彆彆扭扭地道:「那天我也一時氣極,說了些氣話,你也不要怪朕才是。」
於是君臣復歸於好,盧尚書繼續回朝當差。
反正,秦鳳儀就是這樣的人啦。他有一代聖君的心胸,但一旦惹毛他,他說的那些個話,完全是市井做派,也時常令朝臣哭笑不得。不過這依舊不能改變秦鳳儀執政中的光芒,真正將大景朝的中興推到頂峰,成就了一個偉大的年代,這期間種種重大的政治改革,幾乎都是自秦鳳儀這裡開始並完成的。
小時候,大陽覺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啦。他爹、他娘都很寵愛他,大陽從小不說無憂無慮,也是一生順遂地長大。及至長大,大陽才明白,這世間當真是沒有一帆風順的人生。
大陽十三四歲他爹就把他交給祖父帶出海啦,在海上除了偶爾比較想念父母和大妞兒姐,因為有小夥伴在一起,還有祖父、外祖父的指點,另有傅、趙二位師父教授學識,大陽過得也很有趣。待到十六歲回京,正趕上他爹對北蠻用兵。秦鳳儀以自己年邁為由,直接把大陽派到了北疆。去北疆倒沒啥,只是「年邁」什麼的,彼時他爹不過三十六歲,就稱「年邁」,當真聽得大陽嘴角直抽抽。
待北征大勝,大陽還朝,他爹親自把大陽接回東宮,極是欣慰地表示,兒子可用,以後就跟著爹聽政,處理政務吧。
大陽發現,他爹跟歷史上傳說中那些皇帝完全不同啊,大陽讀過史書,知道許多皇帝都是至死不肯放權的,可他爹不一樣,大陽以為他爹讓他聽政,就是當朝跟著站班,然後他爹處理政務時,他幫著打個下手。結果完全不是大陽想象中那樣。他爹直接就給他講每道奏章中的貓膩,什麼樣的政務是皇帝必然要親為的,什麼樣的內閣處置便好,還有朝中百官各人的性情,他爹都會一一講給他知曉。然後有什麼難做的差事,必然是大陽的。有什麼難辦的事,秦鳳儀也都交給大陽去為難,他自己完全不管。
秦鳳儀操心的是大陽的親事啦,在秦鳳儀看來,人這一輩子,沒有比找一個情投意合的妻子更重要的啦。大陽一直很中意大妞兒,這些年看下來,大妞兒對大陽也不是沒有情意,秦鳳儀與李鏡商量了一回,李鏡笑道:「我問一問駱師妹,你問一問阿悅的意思。」
秦鳳儀點頭應下。
這麼些年,孩子打小便認識,彼此間的情意,兩家長輩又不瞎。秦鳳儀、李鏡也中意大妞兒,秦鳳儀看大妞兒長大,李鏡一向心細,大妞兒與大美自小就在一處唸書。後來秦鳳儀做了皇帝,住進宮裡,大美唸書也要選幾個伴讀,大妞兒便與大美住在宮裡的,李鏡在教導宮務時便時常帶著大妞兒一道。大妞兒及笄禮時,大陽在海外,還命人捎帶回了一支紅寶鳳鳥長簪送給大妞兒,李鏡就問過方家的意思。方家覺著一則大陽在海外,二則孩子年歲都不大,還是再看看,倘屆時彼此有意,方家自然也是願意的。
如今,大陽十八歲了,大妞兒較大陽還大上兩個月。
秦鳳儀急著抱孫子,而且他當年是沒辦法才憋到二十歲,他兒子又沒遇到難纏的老岳父,完全不必受他當年的苦啊。只是大陽回京後一直忙,秦鳳儀覺著,自己便要幫著兒子張羅啦。
秦鳳儀在兒子的事情上很盡心,他親自找了方悅,自大陽與大妞兒光屁股時就認識說起,一直回憶到兩個孩子是多麼情投意合,直說了大半個時辰,說得嘴巴都幹了,喝了半盞茶潤喉,問方悅:「阿悅,你覺著兩個孩子的親事如何?反正我覺著,只要是真心為孩子好的,都不能拒絕,是不是?」
方悅哭笑不得:「按你說的,我要是不答應,豈不就是不為孩子好了?」「本來就是這樣啊。」秦鳳儀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方悅笑道:「我與陛下少時相識,太子也是我看著長大,只要兩個孩子願意,我自情願。」
秦鳳儀道:「孩子再沒有不願的。」
幸而人家大陽與大妞兒青梅竹馬的情意,不然,秦鳳儀這嘴臉,當真與搶親有的一拼。
大陽聽說他爹孃在給他張羅跟大妞兒姐的親事,也是喜得不得了,自己差事忙得要命,還要每天打發人過去大妞兒姐那裡送東西,只要有空,他自己也會微服過去,討大妞兒姐的歡心。至於大妞兒姐嘛,自然歡喜。
兩個孩子的親事進行得十分順利,就是一直對外戚身份是敏感的方閣老,也樂見其成。要知道,曾孫女這一去便是太子妃的位分,而且兩個孩子是青梅竹馬,情分不同尋常,再者秦鳳儀雖則性子不同尋常,女色上卻十分自持,後宮也只有李鏡一位皇后。大陽從小受秦鳳儀言傳身教,方家也打聽了,出海這些年,大陽身邊也清淨得很。這樣的好女婿再不樂意,能樂意什麼人呢?
待大陽成親,秦鳳儀就開始等著抱孫子了。
秦鳳儀還對小夫妻許下心願,想在四十大壽前抱上孫子,鬧得大妞兒很有些害羞,大陽倒是很努力。因為,他也很想抱兒子啊!李鏡還說了秦鳳儀一回,嗔他口無遮攔。秦鳳儀才不管這個,他去找岳父吃酒啦,岳父大人是被他邀請回來參加大陽大婚的,當然同時回來的還有景安帝。景安帝回京就住壽安宮。
大陽很給他爹爭氣,他爹在三十九歲那年就見到了長孫的面兒。慶祝過長孫的出生,第二年便是秦鳳儀四十歲整壽,尋常萬壽,一向只得三天慶賀,這一次,秦鳳儀破天荒地舉辦了五日。因著秦鳳儀當朝以來,朝廷越發富裕,又逢皇帝陛下整壽,皇帝陛下想多慶賀幾日,大家也沒意見。畢竟秦鳳儀這皇帝當得,值得大家為他大賀四十整壽。
這也是鄭老尚書致仕前的心願,參加皇帝陛下的四十萬壽再正式致仕。連一向在家為朝廷顧問,眼瞅著要活成人瑞的方閣老也拄著秦鳳儀賜給他的沉香木柺杖過來為秦鳳儀賀壽了。連帶著一直在海外征戰的景安帝、景川侯,也都受秦鳳儀邀請回朝。
秦鳳儀過了自己的四十歲整壽,覺著一切都挺圓滿,長子長大了,大美也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紀,只是秦鳳儀一直沒找到可以般配閨女的小夥子。唉,閨女太優秀,秦鳳儀也是發愁啊!閨女的親事倒是不急,秦鳳儀眼下有一件大事,趁著萬壽節這好日子便宣佈了。他宣佈,他要退休當太上皇了,要把皇位傳給太子大陽。
秦鳳儀雖則時常要放個大招,但這次的大招,不要說太子大陽了,連李鏡都給吃了一驚。秦鳳儀對妻子道:「我這已經四十了,你也三十九了。做祖父母的年紀,老邁得不成啦。我看大陽當差挺好,這皇位早晚也是要傳給他的,這就讓他學著當家吧。」
李鏡簡直拿秦鳳儀無法,望著秦鳳儀那張依舊美豔非常的臉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都四十的人啦,臉上也不見一絲細紋,這讓一直用珍珠粉玉容霜護膚的李鏡情何以堪啊!還老邁,你老邁個頭啊!這樣的大事,這傢伙竟不事先與她商量一二,李鏡倒不是佔著後位不肯放。大陽是她親子,她即便不做皇后,也是太后,只有更尊貴的。李鏡主要是擔心長子,與秦鳳儀道:「大陽當差是不錯,可這與做皇帝是兩碼事,你就這麼放心?」
「這有什麼不放心的?什麼都是學的,一日不真正坐上帝位,哪個就曉得成不成呢?就是開始有些不適應,過些日子也能適應的。」秦鳳儀一副很放心的樣子,「這事就這麼定了!」
秦鳳儀覺著定了的事,底下一群人都給他炸得不輕。首先便是大陽,大陽簡直要給他爹氣哭,誰家爹這樣啊,才四十,正當年,就要把家業傳給兒子。他爹問過他的意思嗎?他完全沒有想即位當家做主的意思好不好,他還想輕鬆兩年,多跟媳婦兒生幾個娃呢!
大陽過去勸他爹,結果被他爹批評為:不想扛活,怕累,嬌氣,善後小能手不可愛了。
「善後小能手」什麼的,大陽叫他爹噁心得不輕,碰壁而歸,景安帝過去,秦鳳儀說景安帝:「你有什麼理由說我啊,不知道是誰,當初還裝死嚇唬人呢。」景安帝給秦鳳儀一噎,他到底老奸巨猾些,很快恢復從容,道:「我那時皆因你羽翼已成。」秦鳳儀便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道:「你以為大陽沒能力擔一國之君的擔子嗎?我看他已可理事,若總被我壓著,只為副手,反而消減了他的銳氣。我身子骨兒這麼棒,活個七八十歲沒問題,屆時,大陽都五六十了,一個五六十的老太子,即便能登基,他還有少年的雄心嗎?正因要成就他,我方要退下來。」
景安帝緩緩勸道:「那也不用這麼急,待過幾年,大陽老成些會更好。」
秦鳳儀道:「過幾年就老啦。」他自己四十便稱老邁,好吧,可能秦鳳儀認為三十對於帝位便是「老」了,可想而知,當年秦鳳儀是沒機會,如果有機會的話,他可能也不介意二十歲登基做皇帝啥的。
景安帝都鎩羽而歸,其他人更不必提,景川侯根本沒去勸秦鳳儀,知道這是個犟種,勸也勸不動。
鄭老尚書堅決要辭官,他是說啥不肯再幹了,再不給老景家著這個急費這個心了,一個個的,都是神經病,年紀輕輕都退位周遊四海,留下他們這些老東西要「蠟炬成灰淚始幹」,鄭老尚書簡直要給老景家這些個皇帝氣死了。
是的,鄭老尚書氣憤的皇帝裡,景安帝也算一個。
秦鳳儀說鄭老尚書:「你等著大陽登基後再退吧,這樣後世人說起來,您老可是輔佐三朝雄主的老相爺啊!」主要是,由他提攜的首輔,與由大陽欽點的首輔,對於大陽也是不同的。
鄭老尚書氣道:「雄主是雄主,就是一個個年輕力壯的便跑出去玩兒,留下小的擔著萬里江山,不知道良心會不會不安哦。」好吧,鄭老尚書絕不會承認,他被「輔佐三朝雄主的老相爺」給誘惑住了,一想到秦鳳儀又引誘他,鄭老尚書越發氣不打一處來。
秦鳳儀笑眯眯地道:「不會不會,要是不安,我就不退位了。」鄭老尚書越發氣憤,別開眼不理秦鳳儀。
秦鳳儀死活要退位,他連退位後的歸宿都想好了,他就帶著媳婦兒出海去。至於兒女,願意留在朝中的,成年後讓大陽賜爵,要是願意與他們一道出海的,便一道出海遊玩。
雙生子、小五郎都想跟父母出海玩兒,小六郎年紀小,其實不大懂這個,不過他是不要離開父母啦。大美也想跟父母一道,只是被他哥——新登基的皇帝陛下留了下來。大陽初登基,雖然許多初當家的少年人都願意立刻大展身手,大陽卻是不同,如果他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登基可能會有那種想法,但二十歲登基的大陽,希望妹妹留下,幫他穩固朝政。
於是大美便留了下來。
雖然秦鳳儀退位很突然,但帝位的更迭絕不是遊戲。大陽的登基大典上,秦鳳儀親自將寶刀龍闕放到大陽掌中,與大陽說起龍闕的典故:「當年太祖皇帝失晉中,兵敗退至陝地,麾下殘兵不滿百,只能棲身窯洞。名臣沈潛深為心疼,言太祖皇帝萬金之軀,竟住此破瓦寒窯?太祖便持此刀道:‘此刀跟隨朕身邊數年,一直未得名,朕在之所,便為龍闕,此刀便名為龍闕吧’。於是太祖皇帝便為此刀賜名龍闕。」
大陽深覺此刀分量非常,秦鳳儀道:「太祖皇帝出身貧寒,卻能白手起家開創一番帝業。大陽,你要記住,這世間,並非帝位成就帝王,而是帝王成就帝業。想來,這便是太祖皇帝為此刀賜名龍闕的真意了。」
柳王妃在成為王妃前,身份是柳氏女。
她的父親官位並不高,只是工部侍郎,不過深受陛下信重,而立之年便被提為正三品侍郎位。父親的仕途,已是可預見的光芒萬丈。在父親被提為侍郎的第三年,柳氏女成為柳王妃。
在一眾皇子妃中,她的出身並不算高,卻也不算低。因為,她的丈夫皇八子只是先帝庶出皇子,母族雖是國公府,卻並不受先帝重視,母親裴賢妃位分雖在四妃之一,也並不算特別受寵。不過在到賢妃宮中請安時,只觀賢妃宮中不同於其他宮的整肅,便可知這位娘娘是重規矩、有手段之人。裴賢妃待她非常和氣,用看自己人的目光看著她,柳王妃明曉,那樣眼神的意思是:從此以後,我們榮辱便為一體。
年輕時的柳王妃,也信賴過這樣的眼神。
因為,她的丈夫與她的婆婆有著相同的眼神。
柳王妃與景昊也曾恩愛,這樣的恩愛歲月,終是敵不過三年無子的尷尬。
柳王妃縱不是王妃,便只是一個尋常的女人,也會期待能有自己的骨血。但有時,上蒼就是這樣不公。對於別人再容易不過的事,對於她,便是這樣艱難。
柳王妃已經打算為丈夫安排侍妾了。只是丈夫的步伐快她一步。便柳王妃也未料得,裴賢妃與丈夫相中的會是平國公府的嫡長女。當真是好眼光,也當真是好手段,竟令公府嫡長女心甘情願為側。
此時,柳王妃才明白,丈夫的畢生志向所在。是啊,東宮不過因嫡長方得冊封,論實幹,並不及丈夫。但一個嫡長,足以壓過一切才幹。
景昊怎能心甘!景昊再不能心甘!
同樣是陛下的皇子,同樣是太祖血脈,論手段你遠不及我,我憑何臣服於你?柳王妃從丈夫的眼神中讀出的便是這樣的內容。
柳王妃有些擔心了,她擔心的並非只自己的地位,而是丈夫於御前並不算得意,陛下有嫡出的東宮,有心愛的晉王,丈夫卻是無爵皇子,這樣的丈夫,再次聯姻平國公府的嫡長女,究竟要用怎樣的手段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呢?
柳王妃竟隱隱有些不敢想象了。
柳王妃開始按照丈夫的意思為平側妃收拾新房,在平側妃進門的那一日,丫鬟小團特意跑去看了,回來憤憤不平道:「論品貌遠不及姑娘。」似是不明白自家殿下為什麼要娶這樣一位側室。柳王妃淡淡一笑,殿下要用平家,不要說平側妃相貌清麗,即便平側妃尋常,殿下怕也會將其納進門,日日恩寵。
接下來平側妃所受榮寵與柳王妃的推測差別不大,柳王妃時時看到平側妃一身銀紅衣裙,春風得意地在園子裡賞風景,那樣漂亮的銀紅色,偶爾在陽光下,會令人有一種大紅的錯覺。
待景昊十五也歇在平側妃房裡,第二日,柳王妃見平側妃一臉惶恐地到她的正院請罪,說自己疏忽了昨日乃月半,委實失了禮數。柳王妃只是道:「既是不知,自然無過。」令人拿了兩匹大紅料子給平側妃,柳王妃一眼便可看透平側妃那喜悅又嫉妒的眼神,柳王妃對平側妃道:「你穿紅好看,這兩匹緞子便拿去穿吧。」
儘管恩寵日濃,平側妃其實並不大明白景昊,待平側妃用大紅料子裁了衣裙,並嬌嬌羞羞地對景昊說是柳王妃所賜時,景昊只是道:「這原是你們姐妹間的情分,只是倘叫御史知曉,怕要參咱們府裡內闈失儀了。」平側妃有些不情願地換下了大紅衣裙。
景昊當晚並沒有宿在側院,而是到了正院。
正院中,柳王妃還未休息,正在燈下看書,見景昊過來,便吩咐丫鬟服侍他洗漱了。夫妻二人說話時,景昊難免說到大紅料子之事,柳王妃只作尋常,道:「看平氏非常喜歡紅色,就給她兩匹裁衣裳。」
「大紅是正室專用,平氏是側室,豈可違禮?」景昊有些不滿。
柳王妃笑笑:「昨日是月半,我並不是要爭寵之人,殿下宿在書房也是一樣,偏去了側室房中。殿下如此,我以為並不要緊呢。」
景昊被柳王妃一噎,有些訕訕道:「昨日是我孟浪了。」「不會再有下次了吧?」柳王妃柔聲溫言問。
景昊眼中帶了些歉意,連忙道:「再不會了。」
柳王妃道:「平氏已然進門,殿下太過偏愛,會讓她逾越禮數。殿下的事業並不在內闈,而是在外朝。聽說平氏上月未曾換洗,殿下再等一等,她若能有孕,再好不過。」
景昊臉上一喜,連忙正色道:「府中之事,便請王妃操勞了。」「不敢有負殿下託付。」
也許平側妃將內宅這些恩寵視為生平最重,她卻著實誤會了柳王妃,在陛下帶諸臣北巡,而後於陝甘出事時,柳王妃深受打擊病倒,從此再顧不得平氏。即便平氏生子後,帶著裴賢妃所賜鳳凰錦過來炫耀時,柳王妃望向平側妃喜氣盈腮的臉龐,輕聲道:「你的榮耀,現在只是個開始。平氏,願你有此始,有此終。」
柳王妃如此大度,平側妃反而無趣,訕訕告辭了。
張嬤嬤氣不過在平側妃告辭後道:「王妃也太仁善了。」
柳王妃一嘆:「不過如此。」她與景昊的夫妻之情,不過如此。景昊與平側妃又有多少情意,這樣一想,平側妃又有何可恨之處呢?在柳王妃看來,反而可悲了。
平氏雖為景昊誕下長子,也許很快,平氏還將取代她,成為景昊的正室,隨著景昊登上大位,平氏母儀天下,她的兒子最終會成為帝王的嫡出皇子。可如果平氏能想一想景昊是如何登上帝位的,她所出的嫡長子又有何可喜之處呢?景昊以庶子之身登上皇位,他難道是重視嫡子的人嗎?她太瞭解景昊,也許景昊可以心胸寬闊地與平氏一族善始善終,但帝位向來是能者居之,而景昊,絕不會喜歡一個母族過於顯赫的皇子登上皇位,除非這位皇子能出眾到讓人忽視他的母族。
平氏啊,你這一世榮寵,由此始,由何終呢?
柳王妃靜靜地看著景昊幹掉競爭力最大的六皇子,登上儲位、帝位。不出意外,她的位分仍是王妃。
柳王妃一向是個識趣的人,向景昊說了想去天祈寺禮佛之事。景昊沉默片刻,看向柳王妃,問了一句:「你想好了嗎?」
柳王妃點頭:「想好了,只是臨去前,想與殿下討一樣東西。」「什麼?」
「我想要鳳樓劍。」柳王妃道。
景昊並沒有猶豫太久,令人取來鳳樓劍,這是一柄嵌滿珠玉寶石的寶劍,模樣頗像暴發戶,卻是皇室重寶。太祖皇帝曾傳下一刀一劍,刀為龍闕,劍名鳳樓,從此便為帝后所掌。景昊握一握鳳樓劍冰涼的劍身,忽然覺著,這便是世間至尊權柄的溫度吧。可惜,他不能將另一半兒世間至尊權柄賦予他更中意的女子。景昊頓了頓,雙手遞給柳王妃,忽而輕聲道:「在我心裡,在我心裡……」在我心裡,始終是你最堪配此劍。
這未盡的一句話,怕就是景昊的全部心意了。
柳王妃接過鳳樓劍,輕聲道:「願陛下一展平生志向,莫負天下。」
柳王妃到天祈寺的第二個月,隱隱覺著身上不大對,她委實未料到會在這時有了身孕。在她將要離開京城的時候,竟在這時有了景昊的孩子。柳王妃一嘆,或者真是天意。
但此時,她再不能回宮,也再不能繼續留在天祈寺。她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與自己的孩子。
柳王妃早有離開京城的打算,在忠僕小團與秦淮的幫助下,也順利地生下了兒子,她的兒子。
小小孩童,滿月後便可見其日後的標緻相貌。
柳王妃不是沒有野心的人,但在見到這個孩子時,她滿心的抱負似乎都只化為一腔愛意,她唯願這個孩子平安健康罷了。所以,她為這個孩子起名平兒。
柳王妃多麼想看著兒子長大。可惜,天不假年。
小團與秦淮都是忠誠可靠之人,還給小小的阿平改了一個威風又氣派的名字:鳳儀。鳳儀鳳儀,鳳凰來儀。
的確比阿平更合適。
只是這孩子可真是讓人操心,以景氏先人之靈,給這孩子一點命運的提示吧,看這孩子驚驚惶惶地以為看到了前世,委實有趣。
有時,柳王妃看著這孩子便不禁想到自己以往曾與小團在靈雲寺求的兩支籤,一簽為: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即便小團這不大懂詩的人,瞧了這詩都覺著是極好的。籤文註釋為:得此籤者,生而貴重,後大貴天下。
第二支籤為:君生二意相決絕,梧桐枝頭鳳來儀;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這支籤亦為上籤,籤文註釋:得此籤者,必得麒麟子,夫貴子顯,是為上籤。
彼時,許多籤文解不透,如今柳王妃隱隱覺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了。當初,景昊以為「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意喻他這一生的事業,在柳王妃看來,也許是景昊解錯了,說不得這句意喻她的兒子,她的小鳳儀。
鳳儀鳳儀,鳳凰來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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