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番外 小團圓

尤其,平側妃就夠討厭了,六皇子妃平氏簡直是比平側妃更討厭的存在,還拿平側妃的事刺激柳王妃,六皇子妃笑道:「我這妹妹,在家嬌生慣養,以後就得八弟妹多照顧她了。」

柳王妃微微一笑:「這是自然。」

六皇子妃自己就生了四個兒子,在諸皇子妃裡,出了名的多子。六皇子妃又勸柳王妃:「好生將養身子,你興許是開懷晚。」

柳王妃依舊笑:「都說平氏女多子,不然,我們殿下也不會特意求了平氏進門兒。以後府裡不論側妃還是侍妾,生的兒女,一樣都是我的兒女。」

六皇子妃好懸沒被噎著,說得好像她們平氏女就會生孩子。只是國公府把這個堂妹送到八皇子這裡為側妃,委實讓旁支出身的六皇子妃臉上不大好看,故而一有機會就要給柳王妃添個堵。

平側妃也果然不負景昊之望,入府兩月便診出身孕。

平側妃既然有孕,自然不能再服侍景昊。景昊去得最多的地方仍是柳王妃那裡,平側妃當機立斷為自己身邊的一位丫鬟開了臉,然後不知是不是平家就有這多子的風水,那丫鬟也很快診出身孕來。

柳太太過府看望閨女,難免說上一句半句,私下勸閨女一回:「平妃正經側妃的位分,生子生女都是平側妃自己養育。她的陪嫁丫鬟有孕,以後也是依附平側妃過活。你這裡,即便是你的丫鬟,也好過他人不是?」

柳王妃想了想,道:「總要問一問她們的意思。」柳太太便讓柳王妃自己斟酌了。

但較之接下來陛下北巡之事,這些女眷之間的爭鋒,又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啊。憑誰都未料到陛下會在陝甘出事,整個朝廷,高官重臣去之十之七八,連帶著先帝、太子、晉王以及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以及諸多皇孫,皆葬身陝甘。同時出事的,還有柳王妃的父親與長兄。柳王妃聞知此事便厥了過去,景昊在柳王妃這裡安慰了半日,還要去朝中跟著商議大行皇帝的後事,另外,眼瞅著蠻人就要打進京師了,現下朝廷亂成一鍋粥,到底如何,得有個主意啊!

柳王妃經父兄之喪後身子便不大好了,景昊多去平氏之處,但也沒少過來柳王妃這裡,到底是結髮夫妻,許多事,景昊還是願意跟髮妻商議的。提起眼下朝局,景昊很是有些煩惱之處,道:「眼下,父皇與幾位皇兄葬身陝甘,朝中最年長的便六皇兄,他防我防得緊。平國公曾去北疆打過仗,對北蠻亦是熟知,我薦平國公掌軍,六皇子非要推自己的岳父。」

柳王妃輕輕咳了幾聲,景昊將藥茶遞給柳王妃,柳王妃呷一口藥茶,問:「那現下如何?」

「內閣就剩下方相、李相二人,他二人都還年輕,一時也沒了主意。」景昊眉心緊鎖,「唉,你這身子也不大好,不該跟你說這些費神之事的。」

柳王妃道:「我休養幾日也就無事了,只是眼下這時局,殿下不能沒個準備啊。」景昊抿了抿唇,沒說話。

柳王妃與他夫妻多年,知他對六皇子極是不滿,不然,也不能這樣直接說出來。柳王妃繼續道:「朝廷的事,再如何也只是自家的事。殿下要留心的是北蠻,殿下啊,倘北蠻真的打到了京城來,再說句不吉利的話,城破國亡,還有什麼可爭的呢?」

「我所憂慮的就在於此。」景昊低聲道,「便是六哥與我爭,爭的不過是祖宗基業,可現在這前提是得先保住祖宗基業才行啊。」

「所以,殿下不能再猶豫了。」柳王妃靠著引枕,長髮披散在肩頭,燈光下,臉色略有蒼白,她道,「殿下得儘快拿個主意才是。」

景昊起身,在臥室內轉了幾圈,而後又坐下,與妻子道:「你說,這事能成嗎?」「眼下朝中,六皇子與殿下最為年長,朝中百官已去大半,就是現下朝中,連李相、方相都六神無主,可知百官何其惶恐。這個時候,只要有一人,快刀斬亂麻,必可迅速穩定局勢,掌控京師。」柳王妃聲雖不高,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篤定。

景昊目光微沉,顯然已是有了主意。

主子們的事,如阿淮哥、小團妹這樣的下人,是不大曉得的。小團妹只覺著跟做夢似的,先是聽聞六皇子壞了事,家裡都完了,儘管小團妹一向不喜歡六皇子妃,但聽說,六皇子府都不剩什麼人了,小團妹仍是嚇得不輕。

接著,景昊便被百官舉薦立為太子。

儘管做了太子,景昊並未去東宮,仍是在皇子府理事,小團妹只聽聞每天來府中的重臣不斷,宮裡八皇子的生母裴賢妃娘娘往府裡賞賜了好幾回,只是這賞賜簡直能氣死個人。倒不是裴娘娘賞賜的東西不好,就是不好,小團妹也不會眼皮子淺地說什麼,只是裴娘娘你每每往府裡賞東西,總是叫平側妃與我家姑娘齊平比肩是什麼意思呢?更令人心寒的是,沒幾日,平側妃產下了長子。

而這一次,裴娘娘賞賜的東西,竟然是一匹鳳凰錦。

在晉地與蠻人的戰爭一直持續了一年,蠻人終於退兵,景昊登基之事也提上了日程。

小團妹急的是,殿下都要做皇帝了,她家姑娘怎麼還是皇子妃的位分啊,殿下難道不該在做太子的時候,封她家姑娘為太子妃嗎?

太子妃的事還沒影兒,她家姑娘又想去天祈寺禮佛。

小團心下很替自家姑娘著急太子妃的事,這禮佛的時候,小團還想著要不要勸勸自家姑娘啥的。結果她沒想到,姑娘竟是要自天祈寺離開京師。小團嚇傻了,問阿淮哥:「這是為啥啊?」還有,這樣要緊的事,為什麼姑娘不是先跟她商量,而是先與阿淮哥商量啊?

秦淮悄悄與妻子道:「現下外頭的形勢對娘娘極不利,平公府勢大,平側妃又生下長子,朝中已有立平側妃為太子妃的話。倘事真到那一步,咱們姑娘要如何自處?」

「如何自處?」小團六神無主地重複了一回丈夫的話。

秦淮輕聲道:「不是出家,便降正為庶,降嫡為側,姑娘焉能受這等侮辱?」

小團都不曉得要說什麼好了,但丈夫和姑娘都定了的事,小團最是嘴緊不過。她一句話不往外說,還悄悄幫著準備出走的東西。想要悄聲離開天祈寺並不容易,還是有姑娘身邊原來的陪嫁丫鬟,現下做了景昊庶妃的袁氏幫忙,柳王妃方能平安離開天祈寺。柳王妃走時對袁氏道:「我這一去,殿下定會問罪於你,你只管實說。與他說,我並不怨他,亦不怪他,我此番離開,對外可稱病逝。願他一展胸中抱負,不負天下。」柳王妃留了封書信,便帶著秦淮、小團夫妻去了。

接下來的京城的事,小團便不大曉得了,他們離開天祈寺,原想一路南下,只是到了山東,柳王妃不大舒服,請了大夫來一診,三人皆是驚了一跳,因為柳王妃診出了身孕。柳王妃身體一直不大好,尤其是父兄過世之後,更添了些症候。如今診出身孕,柳王妃嘆道:「真是天意。」今想到當年靈雲寺那支籤,卻也不算不準。只是今她腹中有子,更是不能再回京城了,無他,想來景昊已冊平氏為後,她此時回去,便能再入宮闈,後宮也不能有兩位皇后,何況,她不能讓自己的兒子成為庶子,更不能讓兒子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既已出宮,便讓這個孩子在民間長大吧。

懷孕與生產讓柳王妃的身體遭受了極大的負擔,饒是請了最高明的大夫為柳王妃調理,又請了當地最好的穩婆為柳王妃接生,柳王妃仍是九死一生,生下兒子後便一日日虛弱。原想給孩子請個奶孃,又擔心被人瞧出什麼,秦淮便在外買了兩頭剛生產完的母羊,每天擠羊奶,小團把羊奶再煮一遍,待晾得溫了,方餵給小寶寶吃。小寶寶的身體也不太好,只是相貌眉眼,較之父母更加出眾。柳王妃精神好時,看著兒子也是極開心的,待兒子滿月時,還給兒子起了個小名兒,叫平兒,意寓平平安安。

柳王妃是在小寶寶百歲宴後過世的,去得極安詳,先時該叮囑給秦淮、小團的都叮囑過了,柳王妃是極明白的人,道:「以後,不必對孩子提起我。你們便是他的父母,不必讓他認祖歸宗,皇家已無他的位置,讓他在民間平平安安地長大吧。若有萬一,那把劍,名為鳳樓,為歷代中宮所掌,可證阿平的身世。」

柳王妃望向秦淮夫婦,雙眸中滿是對這人世間的留戀,輕聲道:「靈雲寺的籤,當真是極準的……」

柳王妃去後,小團都沒能好生哭一場,無他,景川侯帶的追兵到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尋柳王妃而來。

說來令人唏噓,柳家自柳侍郎與長子一去,也漸次敗落了。若景昊欲尋柳王妃,不可能事隔大半年方著景川侯南下尋人,景昊此舉,主要是因一個夢而起。

當初,柳王妃自天祈寺出走,要說景昊無動於衷,也不可能。但景昊心下未嘗沒有鬆口氣的感覺,宣佈柳王妃過世的訊息,登基之後,立平氏為後。面對著艱難的朝局,景昊的帝王生涯開展得並不容易。或者,他與髮妻也曾有過那一段恩愛歲月;或者,對於髮妻的離開,他不是不愧疚。只是再如何恩愛與愧疚,在萬里江山面前也有些微不足道了。

景昊並非那等「你既是我的女人,生死皆要由我做主」之人,他看到柳王妃留下的信,便知柳王妃不會再回來了。沒讓人去查詢,只是為了讓柳王妃平安地活在民間。

好也罷,歹也罷,對於柳氏,這也是一條路。景昊如此想。

只是剛過新年,出了正月,景昊就做了一夢,夢到漫天神火中,一隻鳳凰浴火而出,一聲鳳鳴之後,那隻鳳鳥直上九霄,五彩輝煌,耀眼至極。

要只是夢到一日,景昊這日理萬機的,估計也就忘了,奇異的是,連續三天,皆是此夢。

景昊召來天祈寺的高僧問夢,高僧沉吟半晌,道:「鳳凰為混沌初開時應天地而生的神鳥,陛下此夢,不是應在一位皇子身上,便應在一位皇女身上。」

景昊一想,宮中有呂昭儀有孕,難不成是應在呂昭儀腹中之子上?

景昊總有些心神不寧,去慈恩宮途經御花園時,忽有陣陣馨香入鼻,景昊道:「好香。」

馬公公道:「陛下,是牡丹園的牡丹開了。」「這才二月,牡丹就開了?」「是,今年的牡丹花開得早些。」

柳王妃素喜牡丹,景昊不由得心下一動,卻是未再去慈恩宮,而是轉身回了自己的寢宮,令馬公公尋出當年柳王妃所遺的兩支籤文,第一支是四句唐詩: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籤文註釋為:得此籤者,生而貴重,後大貴天下。

「大貴天下。」景昊輕輕唸了這句註釋。柳王妃嫁他,雖是皇子妃之尊,也稱不上大貴天下,何況,柳王妃離宮,景昊未冊柳王妃為後位,更是稱不上大貴天下。

景昊再看第二支籤:君生二意相決絕,梧桐枝頭鳳來儀;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籤文註釋:得此籤者,必得麒麟子,夫貴子顯,是為上籤。

當時景昊見此籤時,還說首句籤文不準,如今看來,何其準也。景昊抑制住心中對柳王妃的愧疚,再看籤文註釋,「得此籤者,必得麒麟子,夫貴子顯,是為上籤。」

景昊心下暗自忖度,柳王妃離宮時未見有孕,倒是袁氏生下一女。可這「麒麟子」應到哪裡呢?

景昊有些參詳不透,他素來有些手段,柳王妃離宮時,只帶了一對夫妻,餘下諸多貼身丫鬟並未帶走,景昊著人一問,便問了出來,也不是別人說的,是沈嬤嬤說的,沈嬤嬤道:「王妃走前,有兩月未曾換洗。」

景昊當時心中便咯噔一下,沉了臉斥沈嬤嬤:「那你還敢叫她離宮?」

甭看沈嬤嬤是對著一國之君,因景昊很是有負柳王妃,沈嬤嬤態度也不大好,道:「倘是王妃肯告訴我老婆子,我如何能叫她這麼走了!」

景昊一噎,他到底不是遷怒之人,早已查出柳王妃離宮之事與沈嬤嬤無關,景昊與沈嬤嬤道:「想她平安,這話再不可與第二個人說。」

沈嬤嬤道:「倘若不是陛下問,老奴誰也沒說過。」

景昊算著日子,覺著那鳳凰就是應在了柳王妃身上,柳王妃定是給他生了個兒子。媳婦兒在外沒啥,景昊卻是很記掛著鳳凰兒子,一國之君,迷信起來也是可以的,遂派出景川侯外出尋找柳王妃母子。

因為要找鳳凰兒子,景安帝派出的還是心腹重臣景川侯。景川侯也不負景安帝所託,主要是景安帝說了柳王妃有身孕之事,景川侯想著,柳王妃的身子骨,再加上初有身孕,應不會走得太遠,往西、往北氣候乾冷,柳王妃一行最大的可能便南下。於是景川侯多在冀魯一帶打聽,別說,還真給景川侯打聽著了。只是景川侯到的時候,秦淮、小團夫婦已帶著小平兒與柳王妃的骨灰離開魯地,一路南下往江淮而去。

景川侯卻是把當初給柳王妃診脈的大夫、接生的產婆以及柳王妃過世的訊息都帶回了京城。

若柳王妃還在,尋人是好尋的,無他,柳王妃的身體,即使遠行,也不會走得太快。但柳王妃已經過世,秦氏夫妻帶著皇嗣,到底去了哪裡,當真是泥牛入海,不好查起,尤其,此事還不能大張旗鼓地查。故而景川侯便先回京城向景安帝回稟了在魯地查到的事情。

景安帝聽聞柳王妃已經過世,默然半晌,方道:「孩子如何?」

景川侯道:「王妃於二月初三產下一子,王妃過世後,秦家夫妻帶著皇子離開了魯地。他們的下落,怕要細細尋起了。」

景安帝道:「是個皇子啊……」「是。」景川侯當差細緻,道,「聽聞,小皇子背生一點胭脂痣。」

景安帝道:「秦家夫妻裡,那個秦淮,原是侍郎府的侍衛,父母早逝,跟著叔嬸長大,與叔嬸不大親近。秦淮的媳婦兒,是王妃奶孃沈嬤嬤之女,伴著王妃長大。他們或有一日會與沈、秦兩家聯絡,這兩家人,盯好了。」

景川侯連忙應是,景安帝道:「王妃過世,他們定會遠離京師,慢慢查吧。」

景川侯見景安帝氣色不大好,道:「秦氏夫婦必是王妃心腹中人,便一時尋不到小皇子,還請陛下寬心,小皇子有他們服侍,當能平安。」在景川侯看來,雖則立場不同,但秦氏夫婦現下定是忠僕無疑的。只是小皇子那樣的身份,卻不適宜由他們撫養長大的。何況,人心這樣的東西,是最說不好的。

景安帝微微頷首,景川侯便退下了。

秦家夫婦一路南下,他們早有準備好的身份文書,因有小平兒要看顧,走得並不快。嬰兒的生長速度是令人吃驚的,小平兒越發白嫩可愛招人疼,而且這不是秦家夫婦的一家之見,就小平兒的相貌,那真是,除非是瞎的,不然再沒人能挑出半點兒不好來的。只是這孩子總是病,令秦家夫婦憂心。大夫看了不少,小平兒食量較同齡的小孩子也一點兒不小,個子長得也快,就是時不時要病一病。秦淮就尋思著,是不是孩子命裡有什麼妨礙,待到金陵,特意尋了一位城中有名的大仙,給孩子看相。

大仙看了面相,又問了八字,給小平兒摸了摸骨,掐指一算,嚇一跳,問秦淮夫婦:「這位小公子當真是你二人親子?」

秦淮被問得尷尬,小團也以為自己暴露了,不過她仗著膽子道:「不是我家的,難道是你家的?」雖然小主子是皇子,但皇帝陛下不是好人,小團覺著,自己與阿淮哥最忠心不過肯定能把小殿下養得好好的。

大仙擺擺手,道:「夫人勿怪。老朽觀你二人都是極有後福的面相,但你之二人面相雖貴,卻仍遠不及這位小公子,龍章鳳姿,貴不可言啊。」

秦淮嚇一跳,想著這大仙還當真有些門道,秦淮連忙恭敬請教道:「還得請先生幫忙看一看,我家阿平,平日裡吃奶也香,先生你也說他是貴命,如何總是要病?唉,不瞞先生,哪個月都要喝兩碗湯藥。」

大仙問:「小公子單名一個平字嗎?」「是,寓意平平安安。」

大仙搖頭:「不妥不妥,平字太平,與命格不符,故而要病。」他與秦淮道,「當另給小公子起一壓得住的名字。」

秦淮問:「起何名為好?」

大仙遞給秦淮一個籤筒,令他搖了一支籤,自己卻是未看,只是遞給秦淮,道:「都在這籤裡了。」便雙目微合,令他一家人離去了。

秦淮帶著小團妹和阿平小朋友離開了大仙居所,待回到租住的客棧,秦淮才與小團妹看了那籤文,上面並無字,而是畫了一隻鳳鳥,秦淮道:「莫不是要咱阿平改名兒叫鳳鳥?」

「鳳鳥叫什麼名字啊,叫也是叫鳳哥兒、鳳凰、阿鳳。」

夫妻倆因著那大仙說小殿下是個貴不可言的命相,生怕洩露身份,不敢在金陵多待,商量一番後準備去揚州,剛結賬要走人,就見客棧將一病重的讀書人自下等房中扔了出來,秦淮因著剛去給兒子看過大仙,他向來也是信因果之人,見客棧夥計行事粗魯,不由得道:「出門在外,誰還沒個波折,這般將他放在門外,便死路一條了。」

因著秦家夫婦住的是上房,掌櫃耐著性子解釋道:「秦老爺不曉得,這位程公子在咱們這裡已是病了月餘,並未收他房錢,只是他這病總是不好,咱們是做生意的地方。如今他這般,委實是不敢再收留了。」

秦淮知客棧有客棧的難處,便給了夥計一塊銀子,道:「出去幫忙僱輛車去,把這位公子放到車上,我自有安排。」

夥計收了銀子,入手便知足有五錢,當下高興地叫車去了。

秦淮想著,畢竟是一條人命,他手裡不少銀錢,便拿出幾十兩銀子,連帶著這位重病的公子,一併送往了金陵城有名的醫館,把銀子託付給醫館的大夫,令將這位公子醫治好,秦淮便帶著妻兒離去了。

秦淮道:「只當給咱阿鳳積德了。」小團道:「是該如此。」

待到了揚州,一家人安頓下來,有一日,小團收拾東西,尋到了當年同自家姑娘去靈雲寺搖出的籤文,小團看了回籤文,想到自家姑娘的種種,忍不住又抱著阿鳳哭了一場,待看這籤文時,小團與丈夫道:「當時我搖到這籤,你還說呢,咱們原是在京城的,如何會來南面兒。如今看來,可不就應了這籤,咱們果然是要來南方安家的。」

秦淮再看這籤文,念道:「鳳凰來儀,鳳凰來儀,說不得便說的咱們阿鳳。」「就是這樣,除了咱們阿鳳,誰還配得起這四字?」小團心下一動,道,「大名兒一個鳳字,不能盡善,我聽說,宮裡皇后娘娘所居中宮,叫鳳儀宮。那姓平的,先前不過做小,她也配鳳儀宮之位?咱們阿鳳,不如大名便叫鳳儀吧。鳳凰來儀,正配咱兒子。」

秦淮想到平側妃,亦是厭惡得很,遂點頭道:「是這個理。」

夫妻倆把兒子的大名兒定下來,不知是不是那大仙委實鐵口直斷,法力不凡,自此,小鳳儀果然身康體健,一年到頭也不打一個噴嚏的。

尤其,小鳳儀漸漸長大,少時便展露遠超同齡孩子的天資,譬如,整條巷子的同齡小朋友,沒一個打架能打過小鳳儀的。而且十個月會走之後,兩個月內,小鳳儀便把走路這項技能練習得無比純熟了,因為自從會走路後,家裡簡直是沒有他走不到的地方,連庭院中的大樟樹,他娘一個不留神,小鳳儀便爬了上去,簡直把他娘嚇個半死。待這小子會說話後,更是花言巧語無師自通,見著胖子誇有福,見著瘦子誇苗條,見著大嬸叫姐姐,見著姐姐叫美人,這種都是最低階的甜言蜜語了。小鳳儀讓人喜歡的是,他是個貼心的孩子,像他爹每天白天去鋪子裡打理生意,待他爹晚上回家,小鳳儀就會顛兒顛兒地跑過去,給他爹捏胳膊捏腿,把他爹感動得一塌糊塗。這時候他便要天上月亮,他爹都會架梯子給他去摘。

他娘更是,與四鄰來往起來,有這麼個漂亮兒子,簡直是震驚了街坊鄰里,秦太太回家就跟丈夫顯擺:「都說再沒見過咱家阿鳳這樣俊俏的孩子。」而後,小鳳儀接著紅遍了揚州城的婚配界,主要是,這孩子生得特別好,時下揚州人成親,有用童子滾床的習俗,說是用童子滾床,兒子來得快。小鳳儀第一次參加滾床的差事後,他滾床的那對新婚夫婦,三個月後便診出身孕來,把那家人歡喜得還給小鳳儀做了身新衣裳。

要說頭一回還只是湊巧,接連三回,由小鳳儀滾床的新婚夫婦,都是成親三月便診出身孕。

從此,小鳳儀就紅啦。

想請他做滾床童子也不容易啊,倒不是秦太太難說話,主要是小鳳儀不好說話,他是爹孃的獨生子,模樣生得好,嘴巴生得巧,貼心時是真貼心,要是拗起小脾氣來,簡直是爹孃都拗他不過。而且小鳳儀天生的派頭,滾床童子什麼的,他一個月只肯做一回,多一回也不肯勞累,而且請他做滾床童子的人家,還得合他眼緣,送他禮物啥的,總之,種種刁頑,已依稀可見日後頑童苗頭。

在揚州遇到景川侯,委實嚇得秦氏夫婦不輕,慶幸沒有被景川侯認出來,秦太太雙手合十直念佛,與丈夫商議道:「要不,咱們還是搬杭州去吧,我聽說,杭州也是好地方。」

秦老爺到底歷練豐富,而且這一路南下,剛在揚州安頓下來,若突然搬家,反而令人起疑。秦老爺道:「不急,原本咱們與景川侯也並不相熟,我去接阿鳳時,他也沒認出我來,說明他是不識得咱們的。」

而事後的發展,也如秦老爺所料,景川侯自揚州府失望而歸。此次下揚州,景川侯自是奉了景安帝之命。

要說景安帝,如今宮裡已有三位皇子,又不是缺兒子的,之所以再派景川侯尋人,主要是,景安帝微服出宮,由景川侯相隨,景安帝也不知想起什麼了,君臣二人往靈雲寺去了一趟,景安帝還擲了一簽,籤文有四句: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這籤文,景安帝只給景川侯看了一眼,景安帝道:「再找一找吧。」景川侯便知道,景安帝問的是柳王妃所出的皇子。

景川侯這幾年也沒斷了調查秦氏夫婦的行蹤,這對夫婦去的地方委實不少,為人亦是狡猾,很多時候,都令景川侯撲了空。景川侯親至揚州,也沒能找回小皇子。當然景川侯也沒長前後眼,更不曉得那駝在胖子肩上,長得很是不錯的小胖子便是自己要尋找的流落在外的小皇子殿下。

因著小皇子出生就流落在外,景安帝對這個兒子不能說沒有感情,血緣天性,景安帝也不願意自己骨肉流落在外。不過人海中尋找一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景川侯無功而返,景安帝也未多加責怪。

景川侯解救被拐兒童小鳳儀時,小鳳儀已經五歲,這是景川侯第二次來揚州,覺著這巧言令色嘴巴甜的小子有些眼熟,不過小鳳儀很快被圓潤潤的胖子爹接走,景川侯未曾多想,第二次錯過小鳳儀。

這次將兒子自景川侯的眼皮底下接回家,秦淮覺著,再有一次,他非得心臟病不可。秦淮決定,提前送兒子上學,每天上學,兒子就不會總想出門逛了。小鳳儀是個聰明的孩子,秦淮、小團都認得字,但再深的文化就沒有了。為了教導兒子,小團還自學了唐詩三百首,小鳳儀每天一首詩,背得比他娘都熟。

兒子這麼聰明,夫妻倆是絕不可能浪費兒子天資的,夫妻二人決定,要花重金把兒子培養好。秦淮考察遍了揚州城的私塾,最終選了一位駱秀才的蒙學,小團不甚滿意,道:「就秀才功名,教得了咱們阿鳳嗎?」在小團看來,能教自家阿鳳的先生,最次也得是個舉人啊。

秦老爺擺擺手道:「你可別這麼說,我把蒙學看遍了,別的蒙學,我送的見面禮,先生們都笑納了,獨這位駱先生不同,禮沒收,還說要是阿鳳想去唸書,得先考試,考過了才能入學。要是考不過人家先生還不收呢。」

「這可真夠譜兒大的。」小團問,「那都考什麼,你打聽沒?」秦老爺道:「就是些三百千的東西,咱阿鳳都會的。」

小團自豪道:「咱阿鳳還會背好幾百首唐詩呢。」說到兒子,小團便信心滿滿。秦老爺道:「明兒我帶著阿鳳去考試。」

小團道:「我也一道去,給咱阿鳳加油。」

因著明天考試,夫妻倆當天晚上還帶著兒子拜了回祖宗,求祖宗保佑兒子能考試順遂,順利升學。然後第二天下午,一家三口便信心滿滿地去了,待到了駱先生的學堂,發現與他們一道等著考試的還有一戶姓方的人家。方家是揚州大族,聽說他家族長還在朝中為高官,當然留在揚州的多是方家旁支。但有一位在京為高官的族長,足以令這些留在揚州的族人自傲。不過秦淮與小團也自信得很,主要是自家兒子一看就比方家孩子出眾。看自家兒子那圓圓的小臉兒、大大的桃花眼、高高的鼻樑以及那渾身上下就帶著的活潑招人疼,相對比下,小團覺著,方家孩子自相貌到才學,哪裡都比不上自家兒子。

當然這是秦家夫婦的感想。

方家大奶奶卻是被小鳳儀煩得夠嗆,方家大奶奶對於秦淮、小團夫妻倒沒什麼意見,覺著為人倒也謙遜懂禮。只是這家孩子怎麼這樣兒啊,原本人家小方灝端正著小身子正背《論語》呢,小鳳儀就湊過去,拿著個金鑲玉的九連環臭顯擺,問小方灝:「你會不會玩兒這個?」

小方灝瞅一眼,搖頭,沒玩兒過。小鳳儀便仰起一張小胖臉兒道:「你過來,我教你。」

小方灝過去,小鳳儀教給小方灝玩兒九連環,小方灝開始玩兒,不大熟練,小鳳儀就總是說他:「笨,不是這樣,是這樣!」要不就是「你腦袋長來做什麼的,擺設嗎」

,不然便「笨死了笨死了,不給你玩兒了」,方太太聽得已大是不悅,比方太太先行爆發的是小方灝,小方灝叫小鳳儀說急了,噢一聲便撲了過去,給了小鳳儀一下子,小鳳儀很早便是整條巷子同齡孩子裡的小霸王,與年齡相仿的小方灝幹仗,小鳳儀一點兒不怵,不待父母把這倆孩子分開,小鳳儀唰唰兩爪子,撓了小方灝個滿臉花。

於是兩人尚未考試,便先幹了一架。

方太太見兒子臉被小鳳儀撓花了,頓時急眼,說小團:「你家小子怎麼這般沒規矩!」

小團不甘示弱道:「你家孩子也打我家阿鳳了!」她摸摸自家兒子的小臉兒,問,「疼不疼?」

小鳳儀耀武揚威地對著小方灝晃拳頭,道:「他再敢打我,我還揍他!」小團得意,深覺兒子威武。方太太卻被氣了個半死。

倒是秦老爺與方老爺,彼此笑眯眯地說起話來,方老爺只是有個秀才功名,秦老爺在揚州經商,現在有家不大不小的生絲鋪子,說到彼此的孩子,秦老爺夸人家小方灝「文靜」,方老爺誇小鳳儀「活潑」。完全不見兩家女人都恨不能挽袖子親自下場幹一架了。

好在,很快年輕的駱秀才就結束了一天的教學,過來考試新學生了。駱秀才見小方灝臉半花,就知道小孩子打架了,問:「為何打架啊?」

方太太雖則生氣,也沒有去告小鳳儀的狀,小團更是道:「先生莫怪,孩子間,短不了的。」

小鳳儀已是機靈地摟住小方灝的脖子,做出一副哥倆兒好的模樣,對駱先生道:「先生,我們和好啦。」結果小鳳儀覺著和好了,小方灝可沒有這樣認為,小方灝剛吃了虧,叫小鳳儀撓了兩爪子,這會兒小鳳儀過來摟他肩,小方灝拽過小鳳儀的手,嗷就是一口。小鳳儀叫小方灝咬得臉都白了,疼得一拳揍到小方灝的鼻子上,小方灝當天哭啞了嗓子。

小鳳儀氣得捂著被小方灝咬出血的手說他:「你還有臉哭,你看你把我咬得也流血啦!」小鳳儀跟他爹孃道,「不考啦,先回去裹傷,明兒再來考!」

小方灝當天一直哭到晚上吃飯,吃過飯繼續哭,一直哭到睡覺方安穩了。方太太也是生氣,與丈夫道:「再沒見過這般野孩子。」

方老爺道:「行啦,小孩子間,還短了打架?咱阿灝把人家咬得手上也流血了,你看人秦家孩子,一滴淚都沒掉,阿灝這也太嬌氣了。」

方太太氣道:「先前還撓了咱們兩爪子,你是沒看見,還是瞎了!」

方老爺倒是沒瞎,他根本沒覺著小孩子打架是什麼大事,留下方太太獨自生了半宿氣。

孩子間的事就是這樣神奇,第二天再去考試,二人雙雙入了駱先生的學堂,沒個三兩天,小方灝就邀請小鳳儀去自家玩兒了。看著來自家玩耍的小鳳儀,方太太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小鳳儀也不喜歡方太太,秦家是開生絲行的,方家則是幹綢緞莊的,小鳳儀時常批評小方灝的衣裳不好看,到方家時就批評方太太家的衣裳顏色醜。小鳳儀指手畫腳地道:「阿灝才多大,就給他穿這種鹹菜綠,難看死了,再沒有春天穿這種顏色,都是老太太們在穿。這是不是你家賣不了的下腳料給阿灝做的衣服啊?」

方太太生氣道:「誰說是下腳料啊?都是鋪子裡的好料子!」

小鳳儀才不信,吊著一雙大桃花眼道:「一準兒是你庫裡積壓賣不出去的料子,我也看方大叔穿了,一個比一個難看。」

方太太氣個半死,說小鳳儀:「沒見過你這麼刁鑽的孩子。」「你沒見過,那是你頭髮忒長的緣故。」小鳳儀翻個大白眼,道,「你明兒給阿灝換了這衣裳,他穿這衣裳,跟先生的書童似的!」

方太太叫討厭孩子小鳳儀批評了一回審美,當天晚上還跟自家兒子說:「不要跟秦家小子玩兒,他那麼討厭,在學裡一準兒沒朋友。」

「學裡的同窗,阿鳳都認識。」小方灝道,「娘,明天我不要穿綠袍子了。」穿衣裳不好看總是被阿鳳笑。

「綠的怎麼啦,特文氣。」

方老爺輕咳一聲,道:「孩兒他娘,也給我換一身吧,這顏色,是有些老氣。」方太太氣得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小鳳儀自從入學始,倒不成天想著出去逛了,學堂對於他還是個稀罕地兒,他很好奇,因為學堂裡小夥伴多,他很願意去學堂。就是每天早起,小鳳儀嬌慣長大,早上向來賴床。只是自從開始唸書,就得每天早起,用小鳳儀的話說就是「簡直生不如死啊」!

小鳳儀想賴床,又很怕學裡的駱先生,因為小鳳儀一入學,很快就榮升了班裡挨駱先生揍最多的小學生。甭看小鳳儀慣會花言巧語,駱先生根本不吃他這一套,只要是小鳳儀遲到,如果還想花言巧語地欺騙先生,必要多打一記手板。小鳳儀的巧舌如簧在駱先生這裡根本無效,自從入學唸書,時常因為不遵守課堂紀律、完不成先生留的課業、上學遲到以及欺負先生家的小閨女捱揍,小鳳儀回家都跟他爹孃告狀,還慫恿爹孃道:「爹,你拿銀子去外頭僱人,悄悄地揍姓駱的一頓,也不要打重,他今天又打我兩下子,你僱人打他四下,給我出氣!」

小團見自家兒子每天捱揍,也很是心疼,先安慰了寶貝兒子,私下讓丈夫去跟駱先生溝通一二。小團道:「明兒我先置份禮,你去跟姓駱的說一說,小孩子就是教,也沒有每天揍的道理。咱家可是就阿鳳一個兒子,不是給他打著玩兒的。一個先生,把書教好才是他的本分!」

秦老爺道:「駱先生雖是嚴厲,也是好心。你看咱阿鳳,現下早上每天早早起床唸書,也不賴床了。那大字寫得也齊整。」

小團瞪眼道:「那也不能總打啊。」「是,明天我就去。」秦老爺連忙應了,小團此方滿意,與丈夫商量起明天給駱先生置辦的禮物來。

第二天,夫妻倆一道去接兒子放學,小團帶著兒子先回家,秦老爺過去同駱先生說話,秦老爺奉上禮物,誠心誠意地給駱先生一揖,道:「阿鳳淘氣,令先生費心了。」

駱先生道:「今天阿鳳就放狠話,說你晚上就來替他報仇了。」秦老爺心道:兒子你這嘴也忒不嚴實啦!

「那孩子,就是有點兒淘氣,待大些,就懂事了。」秦老爺很是懇切道,「蒙先生教導,我家阿鳳懂事多了。」

駱先生道:「原我想著,秦老爺若是過來問罪,正好也讓小鳳儀回家。便是我這些年,也未過見過如此頑童。」

秦老爺連忙道:「那不能,孩子因年紀小,方有些不懂事。待得大些,便能好了。」他又說起自家兒子,「鳳儀那孩子,就是這性子貪玩了些,只要能定心定性,倒也不笨。」

駱先生之所以還沒辭退頑童,便是此間緣故,小鳳儀委實天資出眾。說不算笨真是謙虛,駱先生一向教導嚴格,每天除了上課,還有課後作業,像小鳳儀,回家從來不做作業,都是早早去學堂裡補作業,該背的功課,檢查不到從來不急,待檢查到了,說過目不忘都不為過。

秦老爺很是懇切地託付了駱先生一回,一般時候,除非三節兩壽,駱先生不會接受家長的禮物,此次,卻是例外。主要是,帶秦家這一個小鳳儀,費駱先生十份精力不止。

秦老爺與駱先生說了無數好話,千萬懇求駱先生幫著管束兒子,就這樣,小鳳儀還是把駱先生折磨得打算提前參加秋闈試,待秋闈試後,駱先生便解散了學堂班,準備去京裡春闈了。

小鳳儀聽說以後都不必去駱先生那裡唸書了,很高興,想著他爹果然威武,這就把姓駱的學堂給關了。小鳳儀更是每天吃得好,睡得香。不過聽說駱先生就要離開揚州城,小鳳儀又有些捨不得,他從箱子裡把自己珍藏的金元寶取了兩錠出來,尋個漂亮精緻的漆紅匣子裝了,叫著他爹一道過去看駱先生。

駱先生見到他,問:「你來做什麼呀?」

小鳳儀是很討厭駱先生的,他也不說是來送駱先生的,裝作一副大人模樣,揹著手,斜著頭,道:「我聽說師孃就要走啦,我過來看看師孃,再看看囡囡妹。」他完全不提過來送駱先生的話。

駱先生竟叫小鳳儀噎了一下子。

秦老爺笑眯眯地道:「阿鳳聽說先生要去京城,很捨不得先生。」小鳳儀哼唧兩聲,想著他爹也忒實誠,怎麼把實話說出來了。

駱先生看小鳳儀一眼,道:「我以為鳳儀得放鞭炮慶賀,以後不必再與我念書了呢。」

小鳳儀認真道:「鞭炮得等過年才能放呢,虧先生還是舉人呢,這都不知道還能考進士?我看你很危險啦!」然後他就一副討人嫌的刁模樣,揹著小胖手進了駱先生家,跑去找桂花師孃說話了。因著駱太太擅做桂花糕,小鳳儀就管師孃叫桂花師孃,小鳳儀道:「師孃,我聽說京城遠得很,你別去了,你到我家去住吧,讓先生一個人去唄。等他中了進士做了大官,你再過去。要是中不了進士,他肯定還得灰頭土臉地回來繼續教書啦。」駱太太有時都不曉得小鳳儀嘴巴怎麼這樣巧,摸摸他的頭,笑道:「待我們走了,阿鳳你可得好生唸書,以後也像你先生一樣到京城考進士才好。」

小鳳儀大大的桃花眼斜斜地瞟了自家先生一眼,一副驕傲得不得了的模樣,與師孃道:「我考就不考進士,我考就考狀元。」

駱先生道:「人不大,口氣不小。」

小囡囡也牽著阿鳳哥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阿鳳哥,我聽爹說,狀元可難考了。」

「怕什麼?就是考不中狀元,我也能考個探花。」小鳳儀自信滿滿,「探花全看臉,只要長得俊,一準兒能做探花!」

小囡囡很實誠地瞅了阿鳳哥幾眼,表示:「那阿鳳哥肯定就沒問題了。」阿鳳哥是長得很好看啊。

駱太太聽著兩個小兒女的話,頗為忍俊不禁。駱先生原想教導秦鳳儀幾句,見他與自己媳婦兒聊得熱鬧,而且秦鳳儀雖則天資是罕見的,但與秦鳳儀天資半點兒不遜色的是他的頑劣,駱先生這短短二十幾年的生命中,都未見過這般頑童。

駱先生請了秦老爺過去書房說話,道:「鳳儀這性子,管得好,以後定能光耀門楣,倘是不能管教,他這樣的天資,就太可惜了。」

秦老爺亦稱是,他發愁的是,雖心疼孩子,但不是不講理的人,駱先生這樣嚴厲,都不能讓兒子踏實學習,何況其他先生了。今日,秦老爺特意過來,就是想請教駱先生,看揚州城還有沒有合適的先生,好繼續讓兒子唸書,駱先生道:「揚州城好先生不少,只是阿鳳這性子,您得多管一管,讓他肯用功學習才是。」

「我也沒少管。」秦老爺道,「我時常說他。」

駱先生道:「他那張嘴,比你的都巧,說有什麼用?」「唉,我就是發愁這個,現下阿鳳還小,不過是孩子的驕縱,我真擔心他以後長大沒本事叫人欺負。」秦老爺憂心忡忡。

要駱先生心說:這有什麼可愁的,秦鳳儀一看就是吃硬不吃軟的貨,不聽話,很好,揍也揍他個聽話!

只是看秦老爺那一臉憂心兒子的模樣,也不是個能下狠手教導的。

不得不說,駱先生當真是看透了秦老爺的本質,秦老爺做生意是很兇猛啦,這不過五六年,他的生絲行便在揚州城數一數二。而且如今家庭豐盈,秦老爺都開始插手鹽課生意。但對待家庭,秦老爺完全是另外一顆豆腐老心。不只是小鳳儀身世的緣故,秦老爺捨不得打,就是自秦老爺本心講,他也並不盼著小鳳儀以後認祖歸宗做皇子王爺啥的,秦老爺與妻子這些年也沒有子嗣,秦老爺是真把小鳳儀當自己骨肉的,於是對兒子越發寶貝,更捨不得嚴厲管教啦。

待駱先生走後,秦老爺給寶貝兒子轉了學,結果果如駱先生所言,簡直是沒一傢俬塾管得了小鳳儀這樣的頑童。在沒有駱先生這樣的嚴師的教導下,小鳳儀熱愛上了關撲以及臭美事業。

現在,小鳳儀的愛好是每天出門關撲啦。另外,就是聽方太太拍他馬屁。

小鳳儀因為貌美,如今是揚州城的風雲人物,但凡他穿過的衣裳、他用過的料子,無不暢銷揚州城內外。方太太家做綢緞莊的生意,每天哭著喊著要送小鳳儀新衣穿。有些貴重料子,自家人捨不得做衣衫,都要送給小鳳儀做衣裳的料子,直把小方灝氣得要命,私下對小鳳儀又是白眼又是不屑。小鳳儀才不理他,惹急了小鳳儀,兩人還要幹一架。這個時候,方太太都會讓兒子讓一讓小鳳儀啦,小方灝看他娘這般,直接氣哭,大哭著問他娘:「別人的娘都偏自己孩子,娘你怎麼偏外人?」

方太太倒很實在,給兒子擦乾眼淚道:「娘這不是為了咱家的生意嗎,娘心裡最疼的,還是我家阿灝啊。」

於是小方灝更傷心了,跟他爹道:「我娘掉錢眼兒裡出不來啦!」他爹笑眯眯地道:「要不聖人怎麼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小方灝深覺,聖人這話說得太對啦,氣哼哼地道:「我娘是女子,臭阿鳳是小人!」方老爺哈哈大笑,深覺兒子活學活用,很是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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