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大郎很愁苦地表示,他倒是一片忠心,只是他與陛下當真不是很熟好不好。看長子這模樣,鄭老尚書就是一肚子火,想自己一輩子千伶百俐,也不曉得如何生了這麼個實誠的長子。不是很熟怕啥,為啥塞你進北征團隊,不就是讓你去熟一熟的?
鄭相都把長子塞北征團隊了,可想而知對這次北征會如何盡心了。
便是近來對秦鳳儀很有意見的盧尚書,見秦鳳儀一門心思要北征,也精心挑選了禮部口才好又精細能幹而且年輕的官員,推薦給了秦鳳儀。因為,在盧尚書看來,如果確定了太上皇就在那些北蠻畜生的手裡,必然要進行兩國談判,好迎回太上皇的。
還有,秦鳳儀登基後的第一次北征,必要有帝王的排場才是,盧尚書細稟了準備的帝王儀仗。秦鳳儀直接道:「那些笨重的御駕便免了,備一輛結實實用的車子隨行便是,我在路上騎馬,尋常用不到車的。唉,我這一走,朝中事就都托賴你們了。」
幾人起身應是,鄭相道:「陛下放心,老臣看太子聰穎,極是出眾。」
秦鳳儀擺擺手,笑道:「大陽才幾歲,還是個孩子哪,你們也別總誇他,小孩子誇得多了就容易浮。你們議事時,讓大陽跟著聽一聽便罷了,他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們給他講一講。他年紀小,國家大事給他拿主意,他怕是也拿不了什麼主意,還是得靠你們。」
秦鳳儀這話說得平實,內閣幾個雖則連連謙遜,心裡卻很覺欣慰。別的不說,秦鳳儀雖則性子叫人操心,但對於朝臣一向尊重,即便與他們有些個別扭,也是對事不對人。今陛下北征,對他們更是種種信賴,很是令內閣諸人心下溫暖,覺著身為國朝重臣,總算為朝廷、為江山、為百姓選了這樣一位仁慈睿智的君主,也不枉這一世為臣了。
結果內閣正欣慰著呢,秦鳳儀端起茶盞呷口茶,便又說了:「尋常大事有你們,我再放心不過。倘是有你們不能決斷的,只管跟皇后拿主意便是。」
內閣幾人心下就有些個……反正,有些個……不好言明的滋味兒。當然他們也不能說不叫皇后管事兒,只是盧尚書難免說一句:「朝中有太子,何須皇后娘娘操勞。後宮還有太皇太后需要侍奉,若再有朝中之事聒噪皇后娘娘,這也太勞煩娘娘了。」
「是啊是啊。」內閣幾個紛紛附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身邊兒可不能離了人,還有後宮諸事,皆要皇后娘娘操心。」
「行啦,看你們一個個小心眼兒的。」秦鳳儀原就與裴太后不對付,心說:那老虔婆有什麼要緊的,且活著哪。秦鳳儀轉而一副得意樣兒,與內閣諸人道:「我就知道,一說讓你們有大事問皇后,你們定是不樂意。我與你們說吧,要是換了第二個女子,也沒有這樣的本事的。我媳婦兒非尋常婦人可比,以前在西南,我出征或是出巡,都是媳婦兒管事。哎,你們可能得說,西南不過一隅之地,今整個皇廷大事,怕皇后幹不了是不是?這就是你們多慮了,皇后還沒幹呢,就說皇后幹不了?行啦,你們一個個的,都是內閣相輔,人都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如何就容不下女子理事呢?皇后才幹,更勝於我,太子外有你們輔佐,內有皇后教導,我才能放心去北征。再說,太皇太后身邊有大長公主、長公主、太妃太嬪一大群,哪裡就缺人侍疾使喚了?那些宮務也沒什麼可忙的,我也沒別的妃嬪。皇后有此才幹,不用豈不浪費?你們跟皇后打打交道就曉得朕這個媳婦兒娶得有多好了。」
內閣幾人聽著,除了李釗,個個都在想,懼內懼到皇帝陛下這份兒上的,還真是稀罕!
反正,不管秦鳳儀如何誇讚自己媳婦兒,內閣幾位老相輔是認了皇帝陛下就是個怕媳婦兒的貨!
秦鳳儀不管他們如何想,反正,他把這事定下來了。
秦鳳儀回宮就跟妻子說了,李鏡問丈夫:「內閣同意了?」「他們有什麼不同意的?」秦鳳儀道,「瞧著不大樂意,可這江山是咱家的,也不能事事都聽他們的,這事自然是我說了算。這回不帶大舅兄了,他在朝中,你也有個幫手。」
李鏡笑道:「還是以你北征為要,你每次都帶著大哥的,軍需上的事,他也比你清楚。要我說,你這次更要帶著大哥。我在宮裡,又不用跟內閣的相臣吵架,他們都是朝中重臣,個個都是我的幫手,何須將人擺到對立面去?再者,有爹孃在京裡幫我,如程尚書、駱掌院,這些都是與咱們早有淵源的。京裡還有方閣老,文臣這裡你只管放心便是,我心下有數呢。只要你北征順遂,我這裡能有什麼不順的?你就帶上大哥吧。」
秦鳳儀握住妻子的手:「好吧。」
待孩子中午放學回宮吃飯,秦鳳儀難免又叮囑了大陽幾句,讓大陽看好家。大陽自信滿滿道:「爹你儘管放心,我可是看家小能手。」他爹以前打仗,也都是他看家的啊。大陽還大包大攬道,「弟弟妹妹也只管交給我,我也把他們看得好好的。」
「好兒子!」秦鳳儀摸摸兒子的頭,誇了兒子好幾句。
大陽認真道:「爹,要是皇祖父在北蠻,你可得把皇祖父接回來啊。」
「放心。」秦鳳儀面不改色,帶著妻子兒女坐下用膳,「你皇祖父不一定在不在呢,他可不是能被人擒俘的性情。」
大美攪攪碗裡的桂圓粥,道:「我也這麼想,皇祖父那麼要面子的人,而且又不軟弱,怎麼可能被敵國擒獲?」
大陽手裡捏著個小包子,道:「話雖這樣說,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事關皇祖父,半點兒險都不能冒。」
「說不得北蠻就是抓著咱們這種想法,才編出這事兒來威脅咱們,擾亂軍心呢。」大美道。
「所以說北蠻可恨。」大陽一想到與北蠻的國仇家恨,便不由得氣鼓鼓的,手下用力,包子也捏扁了,「爹,什麼時候你打仗能帶上我啊?我武功騎術都很好了,家讓大美和娘看著不行嗎?」
秦鳳儀笑道:「等你再大些吧。」「得大到什麼時候啊?」「起碼得十五歲以後。」
大陽雖不大樂意,也知道這事兒可商量的餘地小,只得悶悶應了。
秦鳳儀把裡裡外外的事都安排好,臨出征前,李鏡問丈夫:「要不要去辭一辭太皇太后?」
秦鳳儀沉默片刻,終是道:「罷了。太皇太后身子不大好,我便不去擾她了。」
李鏡想勸些什麼,終是沒勸。只是細細地為丈夫理好衣甲,孩子也都早早到了,見父親一身玄袍軟甲,英姿颯爽,大美都不禁道:「也就這衣裳,能配得上我爹的風華。」
秦鳳儀一樂,讚道:「還是我閨女有眼光啊。」
雙生子齊聲道:「大姐是馬屁精!大姐是馬屁精!」
大美看著雙生子就發愁,道:「人都說,七八歲狗都嫌,你倆還沒七八歲呢,就這麼討人嫌了,以後可怎麼好啊。」
雙生子見大美說他們「狗都嫌」,那叫一個不樂意,嚷嚷著又跟爹孃告了大姐一狀。大美心說:等爹走了,我非好生收拾這倆皮癢貨不可。
小五郎瞅瞅大姐,再瞅瞅三哥、四哥,識趣地過去拉著父親的袍角,奶聲奶氣地說甜言蜜語去了。
家裡這般熱鬧溫馨,秦鳳儀好懸沒說「不北征了,咱們一家子過日子多好啊」。不過現下他做了皇帝,再不能任心任性,不然,別人得怎麼想他啊。還有景安帝的事,總得過去確認一下。
遠在北疆的平郡王祖孫也收到了陛下親征的文書,平郡王長聲一嘆,交代孫子:「準備接駕事宜吧。」
平嵐卻有些不解,道:「陛下為何在此時親征,便為了太上皇的安危,派出使團正式去北蠻不是更穩妥嗎?」平嵐話說得委婉,用了「穩妥」二字,其實,平嵐想的是,秦鳳儀既已登基,事關親爹性命安危,派出使團,不論最終是個什麼結果總有使團背鍋。可秦鳳儀親至,這其間的分寸,就很難把握了,而且倘太上皇當真在北蠻,若有個好歹,秦鳳儀難免背上些不好的名聲。
「陛下親自過來,自然是無須使團了。」平郡王道,「另外,加緊訓練,戰事不遠矣。」
平嵐倒抽一口冷氣,他已明白祖父話中之意,莫不是秦鳳儀根本沒想著與北蠻商談?一想到這種可能,饒是平嵐也是震驚不已,秦鳳儀雖一向與景安帝不睦,但這些年,景安帝可沒有半點兒虧待南夷之處。
再者,這可是親爹!
其實,平嵐委實多慮了,秦鳳儀即便登基,也不能突然變成怪獸啊。
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開去了北疆,北疆的氣候比京城還要稍微冷上一些,京城的五萬禁衛軍倒沒什麼,畢竟京城四季分明,冬天也暖和不到哪兒去。秦鳳儀令馮將軍注意五萬西南軍的身體狀況,雖有去歲在京城過冬的經歷,西南軍多是西南當地人,更習慣的是西南溼潤溫暖的氣候。
馮將軍道:「陛下放心,每天晚上的湯水裡,我都命放些禦寒的藥材。再者,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去歲在京裡過了年,也沒什麼事。」
秦鳳儀點點頭,又問了嚴大將軍禁衛軍的情況,嚴大將軍帶兵經驗豐富,更勝馮將軍,許多時候,還會提醒馮將軍一二。便馮將軍都覺著,這是位極有風範的前輩,不愧是嚴郡主與小嚴將軍的父親。
其實,這是馮將軍善因得善果了,馮將軍說是西南第一將也不為過,他為人心胸寬闊,對麾下將士都很照顧。小嚴將軍自然與父親提及過馮將軍,故而與馮將軍共事時,嚴大將軍也頗為願意與馮將軍來往,觀其人品行事,踏實可靠,更是看好這位軍中新貴。
秦鳳儀行軍頗快,就像他與內閣諸人說的,他是騎馬的。陛下都騎馬了,文官自然也沒有車坐,幸而此次隨行文官皆是年輕人,年紀最長的便鄭相家長子鄭少卿了。好在,鄭少卿身子骨不差,亦會騎馬,除了近來騎馬騎得有些羅圈腿,行軍也能跟上。如此,二十日後,秦鳳儀便率大軍到了北疆。平郡王率北疆諸將出城二十里迎接御駕,完全沒有想象中那種盛大的帝王儀仗,而是法度森嚴的十萬京城禁衛軍與西南軍。
秦鳳儀坐在馬上,平郡王率眾將拜見,秦鳳儀輕身下馬,那姿勢,有說不出的利落漂亮,一看便知熟諳馬術。秦鳳儀親手扶起平郡王,道:「眾將平身。」
秦鳳儀笑道:「京城此時已是仲春了,不想北疆猶有積雪未融。這麼大冷的天,委實辛苦你們了。」
平郡王連忙道:「陛下萬金之軀,親臨戰事,尚不說辛苦。都是臣等無能,令陛下憂心戰事至此。」
「咱們邊走邊說。」秦鳳儀令大家上馬,一道同行。
一路上,秦鳳儀問了平郡王北疆戰事,平郡王沙場征戰了大半輩子,其戰事見識,便嚴大將軍亦多有不如,更不必說馮將軍了。當然這並不是說馮將軍打仗就不及平郡王了,只是北疆局勢,尋常人當真是難以企及。
秦鳳儀認真聽著,時不時問上一兩句,平郡王道:「我軍現下兵強馬壯,北蠻內部據聞老王不大康健,眼下,要奪回陽關不難。」餘下的話,平郡王卻是不好說了。奪回陽關不難,難的是太上皇的安危。平郡王與景安帝,既有君臣之義,又有翁婿之情。說來,景安帝對平家當真不薄,平郡王這天下第一異姓王便景安帝封的,及至平皇后母子,景安帝也盡心看待了。倘若不是有秦鳳儀這麼個橫空出世的傢伙異軍突起,後頭的事當真不好說。
不過現下不用想景安帝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道理,平郡王比任何人都清楚。待回到中軍帳,諸將領正式參拜,秦鳳儀已對北疆將領有所瞭解,不過名不對臉,還是由平郡王介紹著,秦鳳儀一一見過,對於一些將領的事蹟,他還能說上幾句,很令這些將領激動,沒想到皇帝陛下都知道咱們哪。
秦鳳儀道:「朕此次前來玉門關,就是要看著你們奪回陽關,將北蠻人驅逐至草原深處,再不敢輕易犯我朝疆域!」
鼓舞了將領們一回,秦鳳儀便令他們各歸各位了,因為秦鳳儀說了,明天要巡視北疆軍。各將領行禮後,連忙去自己營中準備皇帝陛下巡視之事。
打發了諸將,秦鳳儀令嚴大將軍、馮將軍自去安置兵馬,獨留下平郡王和平嵐說話,平家還有兩個兒子亦在北疆為將,秦鳳儀卻是未留他們。將諸人遣散,秦鳳儀方問及景安帝行蹤一事兒,平郡王道:「北蠻使臣送過太上皇所書信件後,臣要求派出使臣親去北蠻,給太上皇請安。北蠻使臣屢次拒絕,言臣只是北疆主將,非陛下所派使臣。如今這些北蠻野人,委實令人惱!」
秦鳳儀問:「那北蠻使臣還在營中嗎?」「在的。」
秦鳳儀並未多說北蠻使臣之事,轉而問及北疆軍人數戰力。平郡王道:「現有八萬五千餘人,除去後勤傷殘諸人,健卒七萬,皆可征戰。」
秦鳳儀點點頭:「明日我們巡視三軍後,商量一下出戰事宜。」平郡王領命。
之後,秦鳳儀便打發祖孫二人下去休息了。
秦鳳儀這一路過來,雖不是風餐露宿,也難免辛苦,在內侍的服侍下,除去甲衣,換了常服,在榻上歇了。
第二日巡視三軍時,秦鳳儀見北疆軍衣甲雖有些新舊不同,但都齊整,兵器亦皆齊全,而且因北疆頗多戰事,這些北疆軍頗為彪悍,不讓西南軍,更是遠勝禁衛軍。禁衛軍跟他們一比,真是少爺兵了。
秦鳳儀很滿意北疆軍的狀態,笑讚道:「不愧我大景朝第一強兵。」
平郡王謙道:「陛下過譽了。西南軍善戰之名,天下皆知。禁衛軍更是拱衛京畿,無人能及。」
秦鳳儀笑道:「此二者,皆無北疆兵百戰之勢。」
看過三軍儀容之後,秦鳳儀又令以百人為隊,彼此較量。說來,禁衛軍裝備,那是天下第一好,當然現下比不上西南軍。主要是,秦鳳儀在西南時私造兵器,他還有個兵器製作方面的天才柳舅舅,如今柳舅舅新的鑄造方子,西南的軍刀天下一流。但禁衛軍的裝備也絕對不差,起碼比常有戰事的北疆軍要好。不過三者較量下來,當就如秦鳳儀所言,北疆軍第一,西南軍第二,禁衛軍排了個第三。
秦鳳儀道:「論兵械,西南軍為首,而且西南軍多為三十五歲以下健卒。論衣甲,禁衛軍第一,禁衛軍多在京城,衣甲便朝廷的顏面。你們不及北疆軍,並非領兵之才就不如北疆將領們了,也不是兵士不如北疆軍,畢因京師少戰事。西南近幾年戰事也少了,不似北疆兵士,時有戰事磨鍊,故而論驍勇,北疆為首。」
秦鳳儀賞賜了北疆諸將,連帶著今日出戰計程車卒,皆有賞賜。一時,三軍齊呼「萬歲」,聲震九霄。
秦鳳儀對北疆軍的欣賞很是安撫了北疆將領的心,能做到將領一職的,基本上傻的不多。大皇子自盡,以庶人禮葬。整個北疆軍集團都擔心受大皇子之事影響,今秦鳳儀親至,厚待北疆軍,諸將領安心不少。
便是平家於北疆一脈,都安然了許多。
秦鳳儀也尋了平郡王祖孫私下說了大皇子與平琳一事兒,道:「大皇子為人,老郡王也是知曉的。他太心急了,陛下,不,太上皇南巡時,不過試探我的話,傳到他耳中,他便以為太上皇有傳位之意,進而受小人利用,鑄成大錯。皇后娘娘,難道不知大皇子所為之事?他們行此悖逆之事……唉,他們自盡後是解脫了,叫孩子怎麼辦?朕以庶人禮安葬他們,就是為了保住幾個孩子。我呀,興許自幼在民間長大的緣故,總是覺著,大人事是大人事,無關孩子。他實在是想得多了,如果我真有意帝位,當初我到京城,就不會說破太上皇猶在人世之事。」
對於這一點,平郡王祖孫亦是心服口服。秦鳳儀行事,最令人敬服的便有一股子光明正大之氣。大皇子為了登基,都能對親爹出手。可秦鳳儀到了京城,先是點破景安帝猶在人世之事,倘若不是北蠻橫插一槓,秦鳳儀今年都不一定登基。反過來講,如果秦鳳儀當真對帝位急不可待,他根本不會透露景安帝尚在人世的事。
平郡王低聲道:「陛下心性光明,天意所鍾。」
「唉……」秦鳳儀輕聲一嘆,「朕知道,大皇子與平琳之事,讓你們越發謹慎小心。朝中,也有人上書說些挑撥之言。可朕相信,平琳是平琳,老郡王是老郡王。也有人提及朕的母親當年離宮之事。朕當年初聞母親之事,很是傷痛,連岳父與方閣老都受了朕的遷怒。你們平家更不必說,那時在我眼裡,也就阿嵐還是個好人。可後來,我慢慢就想明白了,說到底,是太上皇負了我的母親,與他人何干?便老郡王的性情,咱們相識並非一日,我對你還是瞭解的。我與太上皇父子這些年,我雖難以釋懷當年母親之事,可太上皇的眼光,我是信任的。就如同柳家有我母親那樣的烈性之人,也有恭伯那樣提不起來的。相應的,平家有老郡王、阿嵐這樣的人,也難免有害群之馬。我不能說我忘了母親之事,但我也記得,當年是老郡王與太上皇收復了先帝時失去的陝甘之地。我更不會忘懷,北疆之戰,忠勇公戰死沙場的壯烈。這江山,流過平家子弟的血。」
秦鳳儀說到動情處,自己都不禁紅了眼圈,平郡王更是潸然淚下,平嵐悄悄拭去眼角的一滴淚。
人的魅力是一種很奇怪的特性。
怎麼說呢,便是平郡王以大皇子親外祖父的身份來看秦鳳儀,都覺著秦鳳儀勝大皇子多矣。不說別的,就是兩人對待帝位的態度,便天差地別。
不同於大皇子於帝位的急不可待、風範全無,秦鳳儀便居於帝位,也沒有半點兒驕狂之態。這位年輕俊美的帝王,仁厚,睿智,已經顯現出了明君身上最顯著的特性。
秦鳳儀這樣交心相待,平家感激涕零。
其實,秦鳳儀依舊不怎麼喜歡平家,但怎麼說呢?平家有不好的地方,自然也有出眾之處。像對平嵐,雖則二人以往囿於文武之別,一直來往不多,但彼此之間是互為欣賞的。就是對平郡王,這位一輩子征戰沙場的老郡王,當年,平家自然有其政治野心。可說到底,是景安帝母子心繫帝位,與平家聯手,後位不過是兩相聯手的政治果實之一罷了。如今非要論出個是非對錯,已是難了。
況平郡王有傾向大皇子之意,這是人之常情,景安帝出事,大皇子以長子之位,居京師之利,平郡王自然更希望自己的外孫登上大位。不過看後來平郡王乾脆利落地跑到北疆來,就曉得這位老郡王的政治嗅覺何其靈敏了。一見大皇子不是那塊料,立刻跑路。
人無完人。
將將八十的人了,髮鬚皆白,還在北疆披甲上陣,秦鳳儀也不是什麼心若鐵石之人,只要平家還能用,還可用,還當用,只要他們安分忠誠,秦鳳儀便容得下他們。
當日晚宴,君臣同樂,說不出的熱鬧。
秦鳳儀一口氣作了十首小酸詩,不同於文人對於秦鳳儀詩詞在肚子裡的挑剔,這些武將多是不大懂什麼詩啊韻啊的,只要是皇帝陛下作的,就都叫好!還爭著誇皇帝陛下有學問。這可不是瞎奉承,天下人都知道,皇帝陛下當年是中過探花的!
除了作詩唱和,還有諸如擊鼓舞劍之類,大家點起篝火,炙烤著肥羊,熱鬧至極。秦鳳儀興致上來,還拔劍與將士同舞,他這劍術是跟岳家學的,每天早上都會練一練,權當健身,這些年下來,劍術也頗為不錯,尤其,秦鳳儀在西南曾率兵出戰,加之他對於軍隊一向重視,所以,秦鳳儀的劍術,雖非絕頂劍法,但也不是尋常花拳繡腿可比,若是懂行的來看,劍招之間,還頗有悍勇之氣。
秦鳳儀作詩時,諸將聽懂聽不懂的,只能拍手稱好。待到秦鳳儀與他們執劍而樂時,將士歡呼的聲音震得文官們耳膜生疼。
幸而此次跟來的文官多是年輕人,而且官銜最高的就是李釗了。李釗是秦鳳儀的大舅兄,知道秦鳳儀素有些人來瘋,勸是勸不住的。李釗只是坐著與同僚飲酒,有禮部官員委婉地表示皇帝陛下心情可真好啊的時候,李釗便道:「在南夷時,陛下便時常君臣同樂。」秦鳳儀在南夷時,因南夷土人山民善舞,行宴興處,還一起舞蹈呢。
這不,阿花族長等人也下場手舞足蹈地跳起舞來。
武將玩兒得那叫一個熱鬧,李釗笑道:「你們只管同樂去。」文官們看尚書大人發話,也就不矜持著了,有些年輕的官員還學著阿花族長等人跳起土人的舞蹈來。有幾位上了年紀的實在不成,只好坐著吃酒。文官性情多拘束,如平郡王這把年紀都去跳了兩下子,一面拭汗一面與李釗道:「阿釗怎不同樂?」
李釗笑:「我實在跳不來。」
一時,待秦鳳儀跳累了,坐下歇著吃酒時還笑話了大舅兄一回,道:「別看李尚書唸書是把好手,舞蹈就不成啦,我們在南夷時行樂舞蹈,李尚書先時說不會,我還以為他是裝的呢。不想,當真是不會。我親自教他,都學不會,學了半個時辰後,走路同手同腳了。」
秦鳳儀邊說邊樂,李釗連忙遮臉,諸將大笑。文官們委婉些,不好笑得那樣大聲,但也都目露笑意。李釗只得道:「我敬陛下一杯。」「是不是嫌我說你糗事,過來堵我的嘴啦?」秦鳳儀眯著一雙大桃花眼打趣道。「不敢不敢,臣敬的是陛下無與倫比的舞蹈。」
秦鳳儀笑飲一盞,大家心說:怪道李尚書官升得這麼順溜啊,太會說話了,舞蹈就舞蹈唄,還要加個「無與倫比」。唉,這無處不在的馬屁,咱們可得學著些。
秦鳳儀本就是個愛熱鬧的,有文武同樂,他興致更高。
至於北疆武將,原本對於皇帝陛下的到來是戰戰兢兢的,待皇帝陛下親至,知道皇帝陛下非但看重他們北疆軍不說,待他們這些將領亦是極好的。受到了皇帝陛下的重視,感到了皇帝陛下的親民,這個時候,大家更是爭著與陛下同樂,敬陛下酒,拍陛下馬屁!
大家正高興著,就見一個嘰裡呱啦的聲音忽而平地響起,原本君臣同樂正是熱鬧,但那一嗓子著實太過響亮,叫人想忽視都難。秦鳳儀已是微醺,望向聲音來源,問:「什麼人?」剛那一連串的話他有些聽不懂,應該是北蠻話。
平郡王臉色微變,上前回稟:「應是北蠻使臣,臣這就令人打發了他。」「朕也沒請他來宴飲,這樣不請自到,想是迫不及待了。」秦鳳儀放下手中酒盞,道,「讓他上前說話。」
秦鳳儀這一生中見過的傻瓜無數,但傻到北蠻使臣這種程度的,便在秦鳳儀的人生中都不多見。以至於,秦鳳儀日後為子孫講故事經常提及這個人,一般來說,秦鳳儀開頭的第一句就是:那個傻帽啊……
好吧,其實,在秦鳳儀第一次見到這個傻帽時,就已經有些曉得這是一個怎樣的人了。因為,這傻東西高挺著胸膛,腦袋仰得那叫一個高昂,反正,秦鳳儀目之所及,先看到了兩隻長著黑鼻毛的大鼻孔。這位北夷使臣頗為倨傲,站到秦鳳儀面前只是微微躬身,而後便嘰裡呱啦一通說。
秦鳳儀一句北蠻語都不懂,不過他裝出一副懂了的模樣,微微頷首,然後嘰裡咕嚕地說了一串叫人聽不懂的話。
非但在座諸人聽不懂,連北蠻使臣也蒙了:漢話不是這樣的啊!
北蠻使臣繼續說北蠻語,秦鳳儀又換了一種語言,終於把北蠻使臣說急了,一下子就把漢話說出來了,指著秦鳳儀問:「你說的都是什麼話,聽也聽不懂!你就一點不關心你父親皇帝陛下的生死嗎?」
「原來你懂漢話啊,朕還以為你不懂漢話呢。」秦鳳儀淡淡地瞟了一眼那使臣粗壯的手指,問馮將軍,「馮卿,上一個用手指著朕的人,現下在哪兒呢?」
馮將軍起身道:「回陛下,臣把他剁八瓣後,令人扔到西江餵魚了。」馮將軍軍刀一揮,那北蠻使臣甭看生得身高馬大,卻是個靈活的人,手指機智地往回一縮,卻是避開了馮將軍的軍刀。可馮將軍從軍多年,武功亦非常人能比,只見那馮將軍腕子一折,軍刀繼而轉向,對著那北蠻使者就是啪啪兩下,那刀鞘雖未鑲金嵌玉,馮將軍手勁卻大,兩下子就把這高壯的使臣抽了個趔趄,登時兩頰紫漲,嘴角流血,那使臣忍不住嗆了一聲,吐出兩顆牙來。
北蠻使臣一副張狂的模樣過來,原是想借著大景朝新皇帝擔心老皇帝的時候,給新皇帝個下馬威。他早打聽過,漢人重孝道,新皇帝若是說不擔心老皇帝安危,那就是不孝!結果他這下馬威只施展了一半兒,就叫秦鳳儀給了他個下馬威,登時惱怒非常,目眥欲裂,雙眸中彷彿要噴出烈火,大嘴一張,就要再說些什麼。正當此時,只聽錚的一聲,馮將軍長刀出鞘,秦鳳儀眸若寒星,眼神高深莫測,那使臣想說的話就這麼突然噎回了肚子裡,而是機智地換了一句:「我身為北蠻使臣,皇帝陛下焉何對我如此無禮,令你手下臣子攻擊於我?我抗議!」
「抗議駁回。」秦鳳儀有些失望,還想再叫馮將軍揍這蠻人兩下子呢,淡淡道,「虧得你是北蠻使臣,你要是我朝人,早叫我軍將士剁八瓣了!」
秦鳳儀不欲與這等人多言,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北蠻使臣一副備受侮辱的模樣,有心想回兩句橫話,卻被馮將軍剛剛兩下子抽得不敢放肆。他說不出根由,但他有種直覺,倘他再次無禮,這位皇帝陛下是不吝於再令人教訓他的。北蠻使臣只得忍住「被侮辱」道:「我就是想來問問,皇帝陛下不擔心您的父親嗎?」他一面說,一面眼神中透出一絲絲惡意的嘲諷。
秦鳳儀十指交握隨意放在案上,道:「太上皇有閒章三十幾枚,丟個一兩塊的真不稀奇。至於太上皇的字跡,只要有心,能模仿的人也絕不在少數。不要說太上皇不在你們北蠻,就是在,朕也毫不擔心。朕此次親臨北疆,帶來大軍五十萬餘。朕有雄兵百萬,億兆子民,朕的父皇在你們北蠻做客,朕擔心什麼?你們敢碰他一根汗毛?回去告訴你們的王,朕明日就會發兵北蠻,若太上皇少了一根頭髮絲兒,朕就踏平你們的王庭,殺盡北蠻部落,一個不留!」
「滾!」秦鳳儀一聲暴喝,身高馬大的北蠻使臣竟為秦鳳儀氣勢所懾,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平郡王立刻命人將北蠻使臣一夥子趕出了玉門關。
北蠻使臣沒想到,這位新皇帝當真是半點兒不顧老皇帝安危,難不成新皇帝一登基,老皇帝就掉價掉到沒人理啦?還有,這大晚上的,夜裡會結冰的啊!
北蠻使臣還在想著如何度過北疆的寒夜,秦鳳儀已撐案而起,對諸將道:「軟弱與哀求,永遠不能取得尊嚴!太上皇究竟在不在北蠻,朕會讓北蠻王親自到朕跟前謝罪說清楚!不必擔心太上皇的安危,你們以為按兵不動,北蠻人就會善待太上皇嗎?朕告訴你們,如果太上皇真在北蠻,能保住他平安的唯一方式就是殺得北蠻人丟盔卸甲、血流成河!殺得他們瑟瑟發抖、跪地求饒!
「今日宴會到此為止,明日整兵,三日後出征北蠻,用我們的強兵利刃,迎回太上皇!」
馮將軍帶頭喊:「太上皇萬歲,陛下萬歲!」一時,萬歲之聲四起!
秦鳳儀望向繁星滿天的夜空,心下暗道:你不在北蠻最好,如果你在,咱們的舊賬,從此便一筆勾銷了吧。
這次,是我對不住你。我,顧不得你了。
這一仗,打得轟轟烈烈。
秦鳳儀連親爹的安危也不考慮,必然要將北蠻拿下的。一月後,便奪取了陽關。之後,秦鳳儀令將士先行休整,五日後,諸將出陽關。
如秦鳳儀與那北蠻使臣所言的,打到北蠻王庭之語,雖則大軍未至王庭,但三個月後,王師便已在王庭外。
北蠻遣使求和,秦鳳儀此方問及景安帝安危。
此刻,北蠻方見識到大景朝這位新任帝王的鐵血氣派。
此時,那些對秦鳳儀不與北蠻談判,直接出兵北蠻的文臣方對秦鳳儀心悅誠服。打到你家門口,看你服不服!
現下,北蠻非但服,北蠻簡直是愁死了,先時誰出的那餿主意啊,非得造假要挾大景朝廷,有鼻子有眼地造謠說景安帝在咱們手裡。結果現下人家打上門兒來要爹,怎麼辦?北蠻使臣說,你爹不在我們這兒啊。
奈何,秦鳳儀不信啊。
合著你們空口白牙的,你們說在就在,你們說不在就不在,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秦鳳儀心說:這些傢伙可真夠笨的,他不過是試探一下而已。若景安帝在你們之手,我還有些掛礙,今知他不在你等之手,我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於是戰火繼續!
至六月末,秦鳳儀帶著劫掠在手的北蠻兩位王子、三位部落親王回朝,完全可以說是大勝而歸。
在北疆戰事僵持大半年的情勢下,皇帝陛下御駕親征便大破北蠻王庭,可見皇帝陛下當真是戰神轉世啊。
尤其是劫掠北蠻王庭,頗有收穫,今大勝還朝,當真是各種馬屁如潮。秦鳳儀還一道把平郡王帶回了京城,這麼一把年紀了,若還叫老郡王在北疆,秦鳳儀心裡怪不落忍的。用秦鳳儀的話說,就是「辛苦差事叫阿嵐幹就行了,老郡王隨朕回京吧,郡王妃很是記掛你呢」。
待秦鳳儀還朝之日,以鄭相為首的百官奉太子出城相迎二十里。大陽見著他爹極是歡喜,他非但帶著百官,連弟妹們也一道來了,還有一道讀書的壽哥兒、阿泰、大妞兒姐等人,大陽行禮後便親親熱熱地湊到了他爹跟前,滿眼孺慕:「我們可想爹你了,爹,你還好吧,沒受傷吧?我聽說,北疆可冷可冷了。」大陽去歲在京城過的年,見識過京城冬日的大雪,聽說北疆的冬天比京城還冷。雖則他爹過去時已是仲春時節,大陽仍是很擔憂父親。
秦鳳儀摸摸長子的頭,望著兒女,極是欣慰,笑道:「我沒事,很好。你們在家可好,你娘可好?」
大陽道:「都好。娘也很好,正在家裡等著爹呢。」大陽一面說,弟妹們一面點頭,大美還道:「爹,你瘦了。」
雙生子也說:「曬黑了。」
小五郎很實誠地說:「不如以前俊了。」
秦鳳儀的玻璃心險些碎了一地,心下很是懊惱,怎麼忘了回程時用幾個美白方子敷臉呢。唉,媳婦兒最愛他的美貌啦。
還是李釗這位大舅兄看懂了皇帝陛下眼中的鬱悶,溫聲道:「陛下風采,更勝往昔。」
秦鳳儀此方稍稍回血,便給了大舅兄一個讚賞的眼神。
大舅兄還以微笑,因為知曉景安帝並不在北蠻王庭,李釗推斷,他爹肯定是與景安帝在一處的。反正,兩人不論是在哪裡,只要未陷敵手便好。
故而李釗心情亦是極佳。
秦鳳儀挨個與孩子說過話後,看向鄭相,笑道:「京裡辛苦鄭相了。」鄭相笑道:「陛下凱旋,臣等職責所在,並不辛苦。」
秦鳳儀一一見過內閣諸臣,君臣相見,自是有說不出的喜悅。
秦鳳儀率百官回宮,大軍還京,朱雀大街上更是人山人海。諸武將與有榮焉,秦鳳儀帶著孩子坐在御輦之上,御輦窗簾掀開,雙生子與小五郎正是愛熱鬧的年紀,高興地透過車窗同街兩旁出來迎接大軍的百姓揮手打招呼,還聽到有百姓說:「哎喲,那是太子殿下吧。」
小五郎便高興地與他爹道:「爹,人家在說我鍋呢。」
他哥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姿端正,極有範兒,不同於以往的活潑好動。秦鳳儀還奇怪呢:「咋這麼斯文了?」
大陽糾正他爹道:「爹,我本來就很穩重的好不好。」
小五郎道:「鄭相給我鍋講學問時講的,要我們坐如鐘站如松,端方有禮。」「鄭相說得也有道理啊。」大陽說著,將個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秦鳳儀說五兒子:「先別說你大哥,小五你怎麼官話也說不好了,‘大哥’不是‘大鍋’。」
大美笑道:「翰林裡一位蜀中籍的翰林在給我們講經學,蘇翰林說話就這樣,‘大哥’叫‘大鍋’,他們那裡,還管爹叫老漢兒。」大美說著還學著蘇翰林的口音說了一回,自己也笑了起來。
待一家子回到宮裡,秦鳳儀讓閨女先帶著孩子回後宮給媳婦兒報信,然後他帶著大陽去與百官說話,主要是,先表揚了留守人員的工作,再表揚了武將的軍功,之後,便令大家各回各家休息,武官都有三日假。
打發走了百官,秦鳳儀便帶著長子去了後宮。
李鏡自然也是深盼丈夫的,夫妻相見過,自有一番話說,只是一群孩子圍攏著,也只好話些家常了。倒是大陽忍不住問:「爹,祖父如何了?」
秦鳳儀心說:他兒子就是實誠心軟的好孩子。
其實,李鏡也正好想問,李鏡接了宮人奉上的荔枝飲,道:「太上皇無礙吧?」「唉,能有什麼事,我就說不大可能在北蠻。」秦鳳儀呷一口,清涼甘甜,解暑散熱,秦鳳儀喝了一盞荔枝飲,去了些暑氣方道,「根本是子虛烏有,都是北蠻人編的。甭看那些蠻人生得五大三粗,瞧著不似精細人,其實,心眼兒委實不少。陛下那方印章倒是真的,他們那裡,很有幾個咱們這裡逃去的人,其中一個還是汪家人。汪家以前畢竟是尚書府第,有些御筆存留倒不足為奇。就是這主意,也是汪家人投奔到北蠻王庭時為了顯露自己本領獻給北蠻王的。」
「當真是沒有內賊引不來外鬼,這樣的人,倒比北蠻人更加可惡。」「誰說不是。」
李鏡仍有些不解,道:「只是好端端的,怎麼北蠻王突然要用計了?北蠻兵馬也一向以彪悍著稱於世。」
「咱們趕上了好時候,北蠻王病重,底下王子與諸部落汗王各自擁兵,北蠻內部不大穩,不然,此次戰事焉能如此順利?」秦鳳儀道,「算是撿了個便宜。」
大陽問:「爹,這回把北蠻王打死沒?」「反正據說北蠻王逃命的時候,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了。」孩子聞此訊息,都很高興。
李鏡道:「大美過去跟你曾祖母說一聲,別叫她老人家記掛。」大美領她孃的命過去給曾祖母裴太后送信了。
裴太后知道兒子不在北蠻,一顆石頭老心終於落了地。連帶著裴貴太妃等人,也是放了心。雖則現下已是太字輩的妃嬪了,也是盼著景安帝平安的。
待百官曉得太上皇並不在北蠻時,亦是放下許多心事。
秦鳳儀借北疆之戰在朝中豎立起了絕對威信,而且軍功封賞之後,大皇子案的相關涉案人士也進行了宣判。裴家裴煥這一支,成年男女皆處死,未成年發配流放。平家平琳這支亦然,另則族中有涉案人員,因事關謀逆,故而這些人亦多是從嚴處置。及至裴、平兩家,雖則裴煥、平琳之事與各自的爹不相干,但裴國公與平郡王未免有教子不嚴之過。故裴國公降公爵至伯爵位。平郡王府除王爵,降為公爵。
大皇子一案,未曾株連,這樣的處置,已是秦鳳儀厚道至極。而且平家雖除王爵,仍有公爵在身,且此次北疆之戰,平郡王二子一孫戰功卓著,平嵐已積功至伯爵位。再者,因平郡王嫡長子忠勇公戰死沙場,秦鳳儀大方地把平國公世子一爵也給了平嵐,還允他的伯爵為流爵,以後可傳予子孫。
這對於平家,已是恩賞。
平國公親自進宮謝了回賞,秦鳳儀笑道:「此次北疆大捷,多是老國公排程有功。」
平國公謙道:「實乃陛下用兵如神。」
秦鳳儀微微一笑,心下卻是有數,他於北疆地理形勢只是泛泛瞭解,論北疆用兵經驗,遠不及平國公。要說秦鳳儀最正確的決策,就是對平國公的信任了,正因為秦鳳儀採用了平國公的出戰計策,再加上趕上了北蠻王病重的時候,才有此北疆大捷。
秦鳳儀認為平國公此言為謙遜之語,平國公卻是實打實說的是真心話。北疆之戰,秦鳳儀幾乎通盤用的是平國公制定的軍略軍策,所以有人瞧著,好似此戰仍是平國公的戰功。平國公卻十分明白,倘沒有秦鳳儀親到北疆,礙於北蠻人拿出景安帝的信物相威脅,一日沒有景安帝十成十不在北蠻人手裡的確定,他們一日不敢放開手腳對北蠻用兵。何況,秦鳳儀的到來安定了北疆軍心。而且君王能對正確的決策加以信任,這便是君王最大的好處了。
其實,秦鳳儀安的不僅是北疆軍心,還有平家之心。如今,雖則是降了爵,平國公倒感覺較以往越發安適了。
有此北疆大捷,秦鳳儀的帝王生涯開展得極為順遂。似乎連上蒼都格外偏心這位俊美的藩王,秦鳳儀登基以來,大景朝都跟著順風順水,風調雨順起來。
唯一讓人心繫掛念之事便是:太上皇,究竟還在不在人世。
人們這麼關心太上皇,倒不是有什麼別的想頭。主要是,如果太上皇還在,咋依舊是找不見呢?如果太上皇不在了,那麼,咱們得準備給太上皇破土發喪準備諡號啊!
其實,不僅是朝臣們記掛著太上皇,景安帝一直沒有音信,連秦鳳儀都有點懷疑自己的感知了,私下同媳婦兒道:「難不成,是我感應錯了?不大可能啊。而且我可不只是有感應,明明是有實實在在證據的。」
李鏡先時不好打擊丈夫,如今太上皇的事都快過兩年了,丈夫的帝位穩若磐石,李鏡便把心中的疑惑說了,道:「你那證據,到底準不準啊?畢竟你見著太上皇時,太上皇已經故去好幾天了,身體多少總有些變化,何況是那個部位。」
「我能連這個都不知?當時我尋了個死囚,照樣炮製了一遍,然後測量了尺寸變化。我不可能弄錯的,而且我的感應一向超級準的。」
秦鳳儀一定要這樣說,李鏡只好道:「那便再等等吧。」
秦鳳儀再一次見到景安帝是在第二年的八月了,八月初一是景安帝的生辰,秦鳳儀以往對景安帝各種不待見,但自北疆一戰,秦鳳儀當時完全奔著即使景安帝在北蠻也不管此人死活的打算的,那時,秦鳳儀覺著,兩相算是扯平了。
故而景安帝壽辰的日子,秦鳳儀帶著大陽去天祈寺給景安帝燒香。
大陽正是少年,燒過香,默默地為祖父的平安禱告了一回,就由知客僧引著,去寺裡賞玩風景了。秦鳳儀有些累,去禪房小憩,正睡夢中,秦鳳儀就隱隱聽到有人喚他,矇矓中,秦鳳儀睜開眼,便見白霧隱隱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緩步而來。秦鳳儀嚇得當即一屁股坐了起來,難以置通道:「我的媽呀!你怎麼來了?難不成真出事了!過來給我託夢?」
秦鳳儀以為見了鬼。
這委實怪不得秦鳳儀,看那慘白的面孔,看那虛幻的白煙,看那若隱若現的身形……倘若不是秦鳳儀還有些膽量,換第二個人非嚇癱了不可。秦鳳儀倒還挺得住,反正景安帝不是外人,便做了鬼,也不會對他如何。
景安帝聽到秦鳳儀的話,依舊面無表情著一張慘白的臉道:「朕來看看你。」
「你是不是不放心江山社稷啊?」秦鳳儀過去兩步,景安帝后退兩步,輕聲道:「今陰陽兩隔,你身上天子之氣,離得過近,朕受不住此純陽之氣,怕會煙消雲散。」
秦鳳儀連忙不敢再上前,景安帝看他赤腳站在床畔,又擔心地上冷,怕凍著兒子,道:「鳳儀,你回床上坐著吧,朕這樣與你說說話便好。」
秦鳳儀便又回床間坐著了,問景安帝道:「哎,你是不是地下錢不夠花了?」他一直以為景安帝沒死,所以這些日子,除了先前在南夷做做戲,委實沒給景安帝燒過紙錢。秦鳳儀是真沒想到景安帝死了,不然,說什麼也不能叫景安帝在地下窮困著啊。
景安帝木著臉不說話,秦鳳儀就絮絮叨叨地跟他說開了:「江山社稷不用記掛著了,都挺好的。雖然你留下了個爛攤子,我也都幫著整治好了。唉,我一直以為你沒事呢。你怎麼真出事了啊,到底叫誰害了啊?不會真的就叫大皇子害的吧?他能害了你?快跟我說說,到底是哪個下的手,我好給你報仇去!」秦鳳儀雖則一直與景安帝不睦,但如果景安帝這麼枉死,秦鳳儀也不會坐視。
景安帝的聲音虛虛實實地傳來:「朕,一直想你。」
秦鳳儀心裡也很是傷感,景安帝這人,在世時,秦鳳儀對他是沒有半點兒好感,但知道景安帝去了,秦鳳儀心裡又很不好受。秦鳳儀道:「我以為你還活著呢,沒想到你真的出了事。唉,如今雖說陰陽相隔的,你要是想我,就來看看我吧。我也怪想你的,大陽也總唸叨你呢。」
對著景安帝的「鬼魂」,秦鳳儀難得心軟了,又問:「到底就叫誰害了,快點跟我說一說,我好去幫你報仇!」
景安帝道:「朕以為,你還怨著朕呢。」
秦鳳儀彆彆扭扭道:「人死百事消。你這都往那頭兒去了,我怎麼還會記著那些事。再說,當初,北蠻用你來威脅朝廷,我也沒顧得你是不是真在北蠻便出兵了。你不會就死在北蠻吧?」秦鳳儀說著,臉都有些泛白。
景安帝搖搖頭:「朕就是不放心你……」「我挺好的。」秦鳳儀道,「你這好不容易來一趟,多待會兒,等會兒大陽就回來了。他可想你了,你也見一見大陽。」「朕就是不放心你……」「我挺好的。」「朕就是不放心你……」
「我挺好的啊!」秦鳳儀想著,這陰陽兩隔,人就變笨了還是怎麼?景安帝這說話就很不如以往明白了,不過秦鳳儀想著,景安帝大概往陽間來一趟不容易。而且到了地下還這麼牽掛自己,秦鳳儀心裡還是有些感動的,問:「你不放心我什麼啊?」
「朕想聽你叫聲爹。」秦鳳儀:「……」
秦鳳儀不說話,景安帝就慘白著臉,直勾勾地盯著秦鳳儀。秦鳳儀叫景安帝看得有些不自在,景安帝繼續嘟囔:「朕就是不放心你……」
秦鳳儀有些張不開嘴,嘟囔道:「這也從來沒叫過,怎麼叫得出口啊?」
景安帝很機靈地道:「你以前就叫過景川侯爹,不也叫得順嘴兒得不行?他那不過是岳父,你都能叫出來。朕這親爹,反而叫不出來了?」說著這話,便一直與景川侯君臣相宜,景安帝也禁不住有些醋意。
秦鳳儀嘴巴嚅動兩下,實在叫不出來。秦鳳儀乾脆道:「行啦,心裡知道就行了唄。難不成,還要大叫大嚷不成?」
「不用大叫大嚷,朕耳朵又不聾。」
秦鳳儀原也沒懷疑,他當真是以為景安帝從地府來了陽世,可這麼說著說著的,秦鳳儀就覺著不對勁了。主要是,景安帝臉雖則白,那白煙也飄得悠悠盪盪挺有氣氛,但是,陽光正好,秦鳳儀也不瞎,他定下神來,見著白煙籠罩的景安帝竟然拖出條影子來。秦鳳儀一尋思,不對啊,都說鬼是沒影子的。秦鳳儀一生疑,光著腳就跳下了床,向上一躥,便撲到了景安帝身上。秦鳳儀突然行動,景安帝委實沒料到,給秦鳳儀撲了個結實,秦鳳儀兩手往景安帝臉上一摸,不對啊,熱的!
秦鳳儀便是個傻的,也知道給景安帝耍了,何況,秦鳳儀半點兒不傻,秦鳳儀氣得,這要是換第二個人,他非動手不可。以前,秦鳳儀也跟景安帝揮過拳頭,但自北疆之戰後,秦鳳儀就有些揮不下去了。可不出了這口氣,秦鳳儀非憋死不可,他氣得臉都青了,低頭便往景安帝臉上啃了一口,景安帝大叫:「哎喲,我說,臭小子,哎喲!」
秦鳳儀這一口咬了個結實,景安帝拉都拉不開,叫秦鳳儀在臉上咬出兩排大牙印,景安帝才算把秦鳳儀從身上拎了起來。景安帝臉上直抽抽,一面擦著臉,一面道:「看你這激動的,難不成不高興朕回來!」
秦鳳儀呸了一口,哼一聲,別開頭去。
景安帝拉著秦鳳儀坐在床畔,認真道:「朕是真的不放心你,才回來看看你。」「看我做什麼?只管繼續裝死唄。」秦鳳儀冷哼。這叫什麼人啊,一國之君,竟然裝鬼!
景安帝嘆道:「朕當年,委實沒料到他會真對朕下手,朕當時,幾番兇險……」
秦鳳儀才不信這鬼話,道:「江西有三皇子,有嚴大將軍帶的十萬禁衛軍,你找哪一個,不能平安?」
景安帝沉默片刻,方輕聲道:「這話,朕只與你說。朕當時,不能確定究竟是誰下的手?朕畢竟在江西,畢竟身在禁衛之中,仍是遇襲。朕當時,除了你岳父,無一人可信。」
秦鳳儀瞥景安帝一眼,道:「這麼說,你連我也不信了?」南夷就挨著江西,景安帝再信不過別人,到南夷來總能保得平安。
「最不信的,便是你。」景安帝此話一齣,秦鳳儀險些當即翻臉。景安帝握住秦鳳儀的手。溫聲道,「鳳儀,當初讓你就藩南夷,既有保全你之意,也有要看一看你才幹的意思。你若是不能治理南夷,封藩在那裡,因南夷荒僻,想必後繼之君也不會多作計較。你若是能將南夷治理好,這便是你的根基。後來,你收復山蠻,打下交趾之地,奪雲貴土司之權,這裡頭,有你的治世才幹,也有朕的縱容。」
「當然這裡頭,有朕的私心,也有朕的公心。」頓一頓,景安帝繼續道,「天下兵馬,為首者便北疆十萬強兵,其次為京師禁衛軍,但禁衛軍鮮少戰事,儘管強兵利甲,朕卻是心知,論戰力,禁衛軍遠不如北疆兵。朕是盼著西南能出一支強兵的,一支能與北疆兵抗衡的強兵。你以為你令柳憲私煉軍械的事朕不知道嗎?朕早便知,不過故作不知罷了。」
「你一直認為,朕當年在交趾說的話是試探你。」景安帝望向秦鳳儀,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些說不出的黯然,「朕的確是在試探你,卻不是試探儲君之位,朕是試探你有沒有可能與朕和解。可是你沒有絲毫猶豫便回絕了朕,鳳儀啊,你回絕的並不是儲位,你是在告訴朕,你不打算以和平的方式登上帝位,可是?」
秦鳳儀自不會承認,硬邦邦地道:「也就你把皇位當成命根子,不怕告訴你,我還真沒放眼裡。我與你說,我就是率兵來了京城,當時大家都說你死了,我就認定你沒死。我當時也沒有去登基做皇帝。是後來,北蠻那事兒,我才登基的!」
「可你與朕說,你不為儲君,但你權掌西南半壁,你外有海貿、北有與天竺等國源源不斷的貿易往來,西南之地賦稅佔國稅大半。你告訴朕,你不為儲,以後朕傳位給誰,哪位皇帝能容下你這樣權掌半壁江山的藩王?」
秦鳳儀畢竟早已不是當初懵懵懂懂的少年,竟叫景安帝問了個正著,沒話答,只得翻個白眼道:「隨他們容不容得下!難不成,為著他們痛快,我就得活到泥裡去?」
「是啊,你能不想,你能隨他們怎麼辦,反正你是實權藩王,你兵強馬壯,你帶兵還有點本事。你不怕,是因為,你比他們都強。」景安帝道,「但朕身為一國之君,不能不想。朕可以削你的藩,可以限你的權,甚至可以在你回京覲見時將你扣在京師……為後繼之君掃平障礙。」景安帝一雙眼睛望入秦鳳儀眼睛深處,溫聲道,「你是朕一手教匯出來的,朕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日。有你這樣出眾的兒子,朕多麼得意,朕怎麼捨得拆掉你的羽翼……朕,捨不得……」
秦鳳儀心裡滋味怪怪的,有些熱,又有些發酸。
「你又不肯與朕和解,不肯接下儲位。你成長得這樣快,又長得這樣好。」景安帝似是感慨,又似是欣慰地一嘆,「朕與你說過,自朕登基之日起,這一生便只有兩件事,一件是將江山治理好,不愧祖宗;另一件便是,為咱們大景朝的江山尋一位有為的即位之君。這話,並不是假話。你不慕帝位,這很好。你以為,朕就把帝位視為身家性命嗎?朕生在皇家,朕當年,為著帝位,也做過許多有違良心之事,但在江山已有了合適的儲君人選,朕並不貪戀這天下至尊權柄。朕所希望的,一直便是江山能有更好的歸屬。朕所希冀的,一直都是,這江山,這天下,能被比朕更出眾的人所掌。」
「鳳儀,你從來不以朕這個父親為傲,甚至,在心底鄙棄朕的為人。」景安帝眼中閃過一抹流光,似淚光,待秦鳳儀細看時,景安帝又恢復了往昔的平靜,認真道,「但朕以有你這樣出眾的兒子為傲。你很好,沒有成為朕,你這一生,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你註定會成為超越朕的一代帝王。你真的很好。鳳儀,朕,很欣慰。
「鳳儀啊,對於朕,這一生最成功的事業並不是成為帝王,而是有你這樣優秀出眾的兒子。」
「朕將終生以你為傲。」
秦鳳儀一直以有景安帝這樣的生父為羞恥,但不得不說,兩人之間還真有些血脈相傳的意思。起碼,這口才上,秦鳳儀與景安帝完全是一脈相承。
要是擱十年前,景安帝這話,還當真能感動秦鳳儀。便如今,秦鳳儀聽著,心裡也不是沒感觸。不過秦鳳儀到底不再是以往與景安帝親密無間、全心仰慕的少年探花,好在,他也沒再跟景安帝翻臉,道:「說這個做什麼。你與我實說,這些年到底到哪兒去了?」
景安帝先洗漱了,臉上上了藥,還照了照鏡子道:「真是一嘴狗牙。」秦鳳儀翻個白眼:「再廢話還咬你。」
景安帝縱是巧舌如簧,也受不了秦鳳儀這個張嘴就咬人的毛病。秦鳳儀問:「你這平安了,我岳父呢?」
景安帝往外努努嘴,秦鳳儀嗖地便出去了,就見景川侯正站在一株碩果累累的石榴樹下,與景川侯相對峙的便是秦鳳儀的近身侍衛。秦鳳儀歡呼一聲就撲了過去,景川侯眼角眉梢暈染出層層笑意,伸手接住秦鳳儀,拍拍秦鳳儀已經能為家人遮風擋雨的脊背,笑道:「都做皇帝了,怎麼還這樣不穩重?」
秦鳳儀狠狠地抱了抱岳父,笑嘻嘻地道:「就是做了神仙,我也還是我啊。岳父,哎喲,岳父,你可回來了!可是把我想死了!」他又抱了回岳父!
秦鳳儀跟岳父肉麻了一回,方拉著景川侯屋裡去了。景安帝看秦鳳儀對景川侯那親熱勁兒,笑道:「景川侯還沒回家呢,先讓你岳父回家吧。」
「急什麼!」秦鳳儀說這二人,「你們一走好幾年,要是想家還不早點回來啊。」秦鳳儀殷勤得不得了,問:「岳父,喝茶?累不累啊,你說,早來了,你怎麼還不進來啊。」他給岳父遞茶遞點心的,種種殷勤姿態,簡直是把景安帝氣個仰倒。景安帝心說:老子過來這半日了,也沒見你給老子遞茶遞點心的。景安帝心下鬱悶得要命,還要故作風度翩翩,醋兮兮地啞忍。
景川侯大概是許久不見女婿,一向冷峻的臉上多了幾分笑意,道:「好了,你就坐下吧,咱們好生說說話。」
秦鳳儀就要隨便揀了把椅子坐,景川侯硬是把他押到床畔與景安帝同坐,自己在下首的椅中坐了,就聽秦鳳儀問:「岳父,你這幾年到底去哪兒了?」
「常聽你說起海外風光,我隨陛下去海外走了走。」
秦鳳儀一聲大叫,嚇得外頭侍衛都跑進來了,秦鳳儀擺擺手,令侍衛退下,瞪圓了一雙桃花眼,捂著胸口直呼:「天哪天哪!你們去海外了!我說怎麼哪兒哪兒都找不到你們!」
秦鳳儀連忙又問:「都去哪裡了?」
景川侯微笑道:「遠至歐羅巴,還有一些地界兒,地方是極好的,只是都蠻荒了些。」
秦鳳儀羨慕得兩眼放光,直搓手:「哎喲哎喲,那你們去了不少地方啊!」
景川侯繼續微微笑,秦鳳儀已是羨慕得不得了,他還時不時拿小眼神瞥景安帝一眼,心下可惜地想,若不是景安帝人品靠不住,他真是寧可把江山還給景安帝,然後帶著媳婦兒孩子跟岳父一道出海。不過鑑於景安帝的人品,秦鳳儀還真不能把皇位還給他了。
於是只能先在腦子裡過把癮,秦鳳儀連聲催促道:「岳父你趕緊與我說說。」
景川侯道:「這要說起來,豈是一時一刻能說完的。我們此次回京,是要住些日子的。來日方長,何必急於這一時一刻?」
秦鳳儀一想,倒也是這個理,又忙令人把大陽叫回來,見一回祖父和外祖父。
大陽與景安帝感情好,祖孫見面,親近得很。大陽還激動地飆出了小淚花,一面擦眼淚,一面道:「我爹一直說祖父你沒事,我也信祖父你肯定沒事的。」又與外祖父相見。景川侯見禮,大陽連忙扶住外祖父,大家一道坐下說話。大陽不愧是他爹的親兒子,父子倆說的話都差不離,無非這些年祖父去哪兒了,當初是誰害的祖父云云。大陽還很會給他爹刷好感,道:「我爹也一直記掛著祖父,今天是祖父的壽辰,祖父一直沒訊息,我爹特意帶著我過來給祖父燒平安香。」
秦鳳儀還死不承認道:「哪裡哪裡,我就是今兒閒了,隨便帶你出來逛逛。」
景安帝笑道:「我知你爹的孝心。」見孫子長高不少,而且面容俊秀,英氣勃發,景安帝愈看愈是喜歡,尤其,孫子與自己關係好啊。先時沒享受到的噓寒問暖、端茶倒水的待遇,在孫子這裡都享受到了。大陽見祖父穿戴不及往昔,雖則衣料也不差,卻是不能與宮裡的上品相比,就很心疼祖父吃的苦。
大家在天祈寺裡敘了回寒溫,便起駕回宮了。
景安帝問了些裴太后的事,秦鳳儀從不與裴太后相見,亦不去裴太后宮中,哪裡知道裴太后好壞,只是道:「挺好的。」大陽卻是每天都要過去的,一則因著是曾祖孫的親緣,二則,裴太后與秦鳳儀關係尋常,自然會對大陽幾個曾孫曾孫女表現親密。秦鳳儀有一樣好處,他雖不待見裴太后,卻從來不會與孩子說裴太后的不是,也不會阻止孩子與裴太后相見。故而大陽對曾祖母很清楚,道:「曾祖母身體都好,就是記掛著祖父。今兒一早上還唸叨祖父了呢,還說她宮裡備下壽麵,等我回去一起吃。」
景安帝點頭,又問幾個皇子。「二伯王、四王叔、五王叔、六王叔都就藩了,七皇叔、八皇叔未成親,也已經建了皇子府,住在京裡。」大陽道,「這回雖然見不著幾位叔王伯王,不過好幾位堂兄堂弟都在宮裡唸書,我們都在一處的。」
大陽這實誠孩子,巴啦巴啦地就全與景安帝說了。大陽就在景安帝身邊,還挑著簾子跟景安帝說京城的變化:「祖父,朱雀大街特別穩當了,是不是?」
景安帝笑道:「新修過了吧?」
大陽點頭:「是翻修的,現在可好走了,坐車一點兒不顛。」
大陽與他祖父絮叨著,秦鳳儀就是同他岳父說話了,秦鳳儀嘰嘰喳喳道:「自從我當了皇帝,這京城也跟著舊貌換新顏哪!怎麼樣,不能不服吧?哈哈哈哈哈,這就是本事!」說著還嘚瑟地抖了抖腿。
景安帝、大陽:「……」
大陽實在是沒想到他爹是這樣的人啊,這樣說,多叫祖父沒面子啊。
秦鳳儀還嘚瑟地表示:「修路只是小意思啦!」他左右瞥景安帝、景川侯一眼,「外頭日子不大好過吧,哎喲哎喲,瞧這穿的,也忒破爛啦!在海上都吃啥,我聽說,海上可是連青菜都沒的吃,受苦了吧?想念我們大景朝繁榮富庶的生活了吧?哈哈哈哈哈……後悔也晚啦!」
景安帝、大陽、景川侯:「……」
秦鳳儀十分善解人意地道:「真不好意思哈,我說岳父啊,你說你這回來,爵位都給大舅兄了,你這也做不成國公了,以後只好做個太國公啦。」秦鳳儀一向善待自己人,像大舅兄李釗,先時景安帝當政時,連個侯爵世子也沒撈著,這回秦鳳儀做了皇帝,直接給大舅兄提了公爵。而且景川侯不見蹤影,秦鳳儀便把爵位叫大舅兄襲了。
秦鳳儀還跟景安帝道:「景先生也是太上皇了哈!」景先生:「……」
秦鳳儀還指著車外車水馬龍的熱鬧景象道:「景先生當年,沒這麼熱鬧吧?沒這麼繁華吧?沒這麼……哼哼,英明吧?」
於是秦先生臭顯擺了一路,做了太上皇的景先生給他這臭顯擺得生不如死,真懷疑秦鳳儀是不是早上出門時吃錯了藥。
待得回宮,秦鳳儀直接把人送到慈恩宮外,讓大陽陪著景安帝進去,他自己轉身去了中宮。
景安帝母子相見時激動歡喜自不必贅述,秦鳳儀歡歡喜喜地到中宮跟岳父說話去了。李鏡見著親爹,自是喜悅非常,秦鳳儀笑嘻嘻地道:「我就說岳父沒事吧?」
「你說得都對。」令宮人上了茶,李鏡問,「父親這些年去了哪裡?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
景川侯剛想說,秦鳳儀已搶了話道:「岳父可瀟灑啦,他同陛下去了海外。哎呀哎呀,我原想著,待以後大陽登基後帶你去呢,沒想到,他們倆老頭兒倒先咱們一步。」
李鏡繼續問:「父親當年怎麼同陛下去了海外?」
景川侯又要說,秦鳳儀便將手一攤,做無奈狀:「這話我問好幾遍了,都不跟我說呢。」說著,他也眨巴著兩隻大眼睛盯著岳父。景川侯好笑道:「這有什麼不跟你說的,你一會兒一個問題,都叫人來不及說。」
秦鳳儀便催促道:「快說快說!」
景川侯道:「當年,我與陛下被人追殺,我本想去南夷尋你,卻陰錯陽差上了出海的大船,索性就走了一遭。」
秦鳳儀斂了臉上的笑,問:「是誰追殺你們?在南夷之事,我竟然一無所察!」
景川侯道:「這與你不相干,是在江西的時候了。你們不是外人,想也查到了大皇子背後的勢力。陛下原想著,再無論如何,大皇子不至於動手。大皇子當年所為,很是傷了陛下的心,陛下索性撂開手。」
秦鳳儀白白眼,涼涼道:「那怪誰啊,大皇子還不是他一手教匯出來的。」
景川侯嘆道:「你如今也是做父親的人了,當知手心手背都是肉。阿鳳,父親待兒女,固然有些偏愛,有些不甚滿意,可說來,都是自己的兒女。你待陛下,該客氣些。」
「我哪裡不客氣了,還不是你們裝鬼嚇我!」他可是佔理呢!景川侯好笑道:「原是想與你開個玩笑,不想你還當真了。」
「誰能不當真啊!你們拍拍屁股走得痛快,哪裡知道我有多擔心!」秦鳳儀道,「先前北蠻還說你們被他們俘虜了,叫朝廷拿陝甘之地去換!唉,我們這剛打完仗才一年多的時間。」
景川侯眉眼帶笑:「與北蠻戰事,我與陛下也聽說了,以你的才智,當知我與陛下的性情,即使真受俘於北蠻,如何能忍辱偷生,更不會讓你用國朝疆域換我們平安。」
秦鳳儀道:「說得輕巧,你只知道天下父母心,哪裡知道天下兒女心,我可擔心你們啦。」
景川侯情不自禁地撫上秦鳳儀的臉頰,這明明是女婿,可有時,景川侯就是覺著,這就是他的孩子。秦鳳儀在岳父的掌心蹭蹭撒嬌,景川侯不禁一樂。景川侯這一回京,秦鳳儀心裡歡喜得恨不能當下便張羅宴會慶賀。
不過景川侯多年未回京,秦鳳儀雖則很想留岳父在宮裡長住,也曉得要先讓岳父回家,畢竟李老夫人等人定也盼著岳父回家呢。故而秦鳳儀只是與岳父說了些思念之情,就放岳父回家去了。
秦鳳儀沒讓岳父一個人回去,大舅兄李釗就在工部,工部衙門便在皇城旁邊,叫人不過是令內侍跑個腿的事兒。何況是這樣的大喜事,內侍跑工部一說景川侯回京了,李釗還以為聽錯了呢,待再細問了一回,原來真是親爹回來啦!李釗提著袍擺便趕去了中宮。父子相見,除了彼此都有些激動外,礙於彼此性情原因,特別寡淡,一點兒都不符合秦鳳儀的審美。秦鳳儀還道:「大舅兄,你這麼擔心岳父,怎麼見著岳父大人,就沒話了?」他又對岳父道,「岳父你就不想大舅兄啊,他可擔心你啦!」
父子倆叫秦鳳儀這麼一攪和,越發沒了激動之意,心情都平和了下來。李釗上前給父親見過大禮,敘過寒溫,便請父親回家去見祖母和太太了,兩人亦是很記掛著景川侯。
秦鳳儀不忘叮囑一句:「岳父你回家好生休息,我明兒過去看你。」景川侯道:「明日我進宮便是。」
秦鳳儀起身送岳父出宮,李釗道:「陛下、娘娘留步。」
秦鳳儀眯著大大的桃花眼,對大舅兄道:「你再囉唆,我就一直送岳父到家門口!」
李釗簡直是拿秦鳳儀沒法,尤其是看他爹與秦鳳儀那親近勁兒,李釗都有種到底誰是他爹親兒子的錯覺。
待送走了岳父大人,秦鳳儀直跟媳婦兒唸叨:「真捨不得岳父回家……」唸叨得李鏡腦袋嗡嗡的,李鏡好笑道:「明兒就見著了,看你這嘮叨的。」她又問秦鳳儀,「你不去太后宮裡與陛下說說話?」
「有大陽呢。」秦鳳儀才不會去裴太后那裡。
裴太后見著自己親兒子,說了些母子間的思念後,母子私下說起話來,裴太后倒很實誠,道:「孩子都是極孝順我的,皇后每天早晚過來問安。我這裡,什麼都好。」
裴太后有些鬱悶的就是秦鳳儀對她的冷淡,嘆道:「皇帝就是這副性子,這也是人不能強求的,有皇后和孩子,我每天見著便高興。」
秦鳳儀的性情,不要說裴太后,就是景安帝也沒法子的。景安帝道:「待他什麼時候想通了,也便好了。」
裴太后也是無法。
不過景安帝既是回宮,自然要調和一下祖孫關係。
秦鳳儀對景安帝的態度較以往是好轉許多,但對於景安帝請他去慈恩宮吃飯的事,秦鳳儀也沒大給景安帝面子。秦鳳儀把妻子、兒女都派去了,就自己沒去,他往岳家去了。李鏡勸他半日,秦鳳儀仍是犟著一根筋,李鏡到慈恩宮時氣都沒消,忍下一口氣,無奈道:「犟筋病又犯了,憑人怎麼勸都不聽,出宮去了。」
秦鳳儀性子沒啥變化,倒是景安帝給秦鳳儀鬧得性子柔軟不少。景安帝也就是看著兒媳婦兒、孫子、孫女都懂事,對秦鳳儀便也聽之任之了。
秦鳳儀高高興興地去了岳家,景川公府的門房倒也認得皇帝陛下,畢竟且不說皇帝陛下頗有些微服串門的習慣,先前秦鳳儀還不是皇帝陛下的那些年,可是沒少過來。只是以往是歡迎姑爺,如今每每皇帝陛下過來,景川公府的門房都要受一回驚嚇。
秦鳳儀自己挺高興,完全不覺得驚嚇了門房,高高興興地問:「岳父大人在家吧?」
門房撲通跪下磕了頭,恭恭敬敬回道:「老公爺在家。」秦鳳儀抬腿便進去了。
李釗升爵之後,秦鳳儀原想另賜新府第,李釗因是朝中重臣,又是外戚之家,很是低調,婉拒了秦鳳儀另賜的宅子,只是將侯府規制改為了公府,仍是住在原府邸,故而秦鳳儀對於岳家依舊是熟門熟路。景川侯正在李老夫人屋裡說話,聽聞秦鳳儀到了,景川侯實在無語,說道:「陛下有事,只管宣召,如何親臨?」
景川侯夫人倒是滿臉帶笑,顯然對於皇帝陛下與自家的親近很是自得,笑道:「先時我與母親也是這樣說呢,奈何陛下就愛微服,陛下說,都不是外人,他也愛到民間來走一走。」
景川侯見媳婦兒數年如一日地實誠,心下亦覺好笑,這麼說著,一家人起身,出去相迎。秦鳳儀正當壯年,腿腳利落,一家子剛到內儀門,秦鳳儀已經到了。李家上下就要見禮,秦鳳儀笑著扶住李老夫人,擺擺手,道:「祖母莫要客套,我過來瞧瞧岳父。哎呀,這幾年可叫我想壞了。」
秦鳳儀笑嘻嘻地看著景川侯,景川侯頗為無奈道:「陛下萬金之軀,白龍微服,到底不妥。」
「什麼不妥的,我常出來啦。」秦鳳儀道,「我還常去我爹那裡呢。」這爹說的自然是忠義公秦淮秦公爺。
景川侯不好在這些人跟前說秦鳳儀,畢竟女婿好意過來,何況,秦鳳儀是皇帝……只是景安帝這麼大老遠地回京,秦鳳儀該多在景安帝身邊孝敬才好。
秦鳳儀心情大好,便無人肯掃他的興致。景川侯夫人有些奇怪,道:「皇后娘娘如何沒一道過來?」
「她去慈恩宮啦。」秦鳳儀道,「我過來瞧岳父。」
景川侯夫人倒是很直白地把丈夫想說的話說出來了,勸道:「太上皇剛回京,陛下有空也該多在太上皇跟前孝敬才好。」
秦鳳儀道:「有大陽他們呢。」
秦鳳儀已經與景川侯道:「昨兒個我就想聽岳父說你們這些年海上的經歷了,快與我說說,可是饞死我了。」
景川侯對秦鳳儀這性子亦是發愁。不過秦鳳儀與大陽委實是血親父子。
因為,大陽此時也在景安帝身畔眼巴巴地問道:「祖父祖父,在海上坐大船什麼感覺,快與我說說。」
景安帝笑道:「你還沒坐過大船啊?」
大陽道:「大船倒是坐過,不過沒跑過那麼遠。」景安帝便與孫子說起種種海上風情。
秦鳳儀聽景川侯說海外諸事,一連數日,沉醉不已。大陽聽他祖父說起海外風情,亦頗為嚮往。
大陽還與他爹說呢:「爹你不跟我一起聽啊,祖父說得可有意思啦。」秦鳳儀咂摸下嘴:「我聽你外祖父說還不是一樣。」
大陽道:「我看祖父很想跟爹你親近些。」
秦鳳儀便道:「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啦。」
大陽道:「祖父說還要出海呢,現在你總不與祖父在一處,到時,祖父一走好幾年,你就是想也見不著啦。」「好了好了,我心下有數。」
秦鳳儀鬼精鬼精的,自然曉得岳父不是平白與他說海外諸事的。秦鳳儀晚上與妻子商議道:「你覺著,出兵海外如何?」
李鏡問:「出兵總得有個物件,也要有個由頭。」「由頭不用愁,只要想,還怕沒有由頭嗎?」秦鳳儀道,「物件嘛,便是岳父與太上皇所去的海外諸地。聽岳父說,頗有肥沃之地。只是地處蠻荒,那裡的土人未曾教化。」李鏡問:「總得有什麼好處?」「這樣的地界兒,尤其是臨海之地,不說別的,便是我朝船隻出海,做箇中轉港總是好的。再者,肥美之地,做什麼不好?最次也能遣些人過去種田,再者,倘有銅鐵金銀礦藏,於朝亦是大利。」秦鳳儀隨便一想,就是一堆的好處。當然弊端亦有,秦鳳儀本身並不是好戰分子,尤其海外作戰,朝廷並無經驗。
李鏡蹙眉思量片刻,道:「這般用兵,將兵何出?」秦鳳儀道:「我看,岳父大人可為帥。」
李鏡道:「父親已是五十幾歲的人了。」「才五十三,岳父身子骨比我還好呢。」秦鳳儀道。李鏡與丈夫道:「馮將軍亦是善戰之人。」
秦鳳儀悄與妻子道:「你不曉得,我看岳父的意思,是很想親掌大軍的。你的顧慮我明白,岳父畢竟是太上皇的心腹,不過我跟岳父這些年,再瞭解岳父不過。岳父待我跟親兒子一般的,這你放心,岳父哪裡有不偏著咱們的。」
頓一頓,秦鳳儀道:「太上皇與岳父都年輕,不給他們找些事情,閒置多可惜啊。」
李鏡心說:合著是把太上皇和她爹當長工使了。
秦鳳儀有了主意,待景安帝也親近不少,還時不時過去給景安帝問個安,下盤棋什麼的。
秦鳳儀這些年棋藝大有長進,原以為贏景安帝沒問題了,沒想到,景安帝也沒閒著,棋藝亦十分難纏。秦鳳儀想贏景安帝竟十分不易,不過現在秦鳳儀也不會動不動就叫景安帝斬了大龍,多是輸個一目半目的,卻更令秦鳳儀扼腕。景安帝倒是心情大好,尤其看秦鳳儀輸棋時那麼一副不大甘心的模樣,都能佐酒了。
父子倆下著棋,秦鳳儀原是想景安帝開口說海外諸事的,結果秦安帝硬是不言,直把秦鳳儀憋得夠嗆。秦鳳儀只得起個頭兒,道:「我聽我岳父說了,你們遊覽海外諸邦的事,委實精彩,怪道都不願意回來了。」
景安帝笑笑:「要是早兩年回來,怕你不願意。」「我有什麼不願意的?」「總得你坐穩了帝位。不然,提前回京,你還不得多心?」「你慣常多心,才會覺著我會多心。」秦鳳儀可是死都不會承認的。
景安帝只是一笑,並不就此多言。秦鳳儀要提海外征戰之事,自然要與景安帝緩和下關係,先行示好道:「我剛才還與工部商量呢,在太寧宮以東擇址,給你建永壽宮。你要是願意住太寧宮也成,反正我是住中宮的。」
景安帝並非奢侈之人,道:「我才回來幾日,何須勞民傷財?」「哪裡是勞民傷財呢。」秦鳳儀道,「做兒子的給父親建處宮苑而已。」景安帝意有所指:「兒子是有,就是沒叫過爹。」
秦鳳儀面兒上有些不自在,道:「叫不叫的,不也都是。」「你覺著一樣,我卻覺著不一樣。」
秦鳳儀指尖摩挲著溫潤玉石,半晌方道:「我不願意做那些一樣的,我只願做不一樣的。」
景安帝望向秦鳳儀,忽然伸手撫住秦鳳儀的髮絲,輕聲一嘆道:「是我沒能成為你理想中的父親。」秦鳳儀這樣的赤誠心性,他要求的也是一心一意為他著想的父母吧。很抱歉,秦鳳儀有那樣的母親,他卻不是那樣的父親。
秦鳳儀卻是一笑,釋然道:「不過你是皇帝,我才能做皇帝。」「做皇帝的感覺如何?」景安帝更是個活絡人,見秦鳳儀另擇話題,也不再提前事。秦鳳儀道:「要操的心很多。雖則握天下之權,也不好濫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景安帝道。
「也沒這麼誇張。」
景安帝微微一笑道:「朕當年登基便是這般。」他望向秦鳳儀秀致至極的眉眼,忽而就釋然了。叫不叫那聲「爹」又有何妨,他們終是至親父子,萬里江山在他的手裡得到了安寧與太平,並且即將在他兒子的手中更加繁榮昌盛。
他終是將這江山交到了一位比他更優秀更出眾的帝王之手。我不需要你叫我父親,我只需要你比我更出眾便好。
景安帝笑道:「來談一下海外拓展疆域的事情吧。」
景安帝主動談合作,秦鳳儀有些訝異,挑高一邊眉毛,景安帝笑道:「要不,咱們還繼續下棋?」
秦鳳儀便曉得自己的心思已被景安帝看破,他倒也沒什麼羞惱,依景安帝多年眼力,看透他的心思也沒什麼稀奇的。秦鳳儀落下一子,道:「早先,我便派船隊出過海。只是海外未曾有戰事,倘是拓展疆域,兵將器械都要重新準備。另則,還得先行對那些地域進行考察,看一看那些地方的長期收益。」
景安帝點頭:「此事不必急,下次我們出海,你把人員配置好,總得有個先期準備。」
秦鳳儀道:「這會兒天冷了,待明年再出海不遲。」景安帝也不反對。
秦鳳儀為景安帝的歸來大辦歡宴,文武百官、京師豪門皆在宴請之列。
同時,秦鳳儀命內務司匠作坊開始準備為太上皇修建永壽宮的圖紙。另則,秦鳳儀開始與內閣商議派出海外使團以及海外駐兵之事。內閣鄭相今已近八十高齡,原本秦鳳儀北征還朝,鄭相就準備上摺子致仕了。秦鳳儀出言相留,鄭相也有些不放心朝中之事,便繼續當差了。如今,見到太上皇平安還朝,鄭相餘願足矣,在給太上皇請安後,就準備致仕了。
秦鳳儀想了想,與鄭相道:「老首輔這把年紀,按理朕不當再令老首輔操勞。只是眼下我朝海貿越發繁茂,朕聽聞,海船在外,所遇諸邦,有些和平的國度,過去是好的。有些國度,十分兇惡,還有我朝商船在海外遭劫搶遇難之事。雖則不是朝廷的大船,但這些遇害的百姓亦是我朝百姓。朕聽聞這些事,心下十分不好過。朕想著,明年派大船出海,與諸邦建交。鄭相以為如何?」
鄭相是國柱大臣,見識自非尋常,道:「如今便有海外小邦仰慕我朝風華,過來朝拜。陛下所言兇惡之國,想來也不會來我朝朝拜。這些小國,自是可惡。只是海外戰事花費自是不菲,今朝中較先時寬裕許多。但各地用錢的地方也多了,不說別的,就是各地修建官道、鼓勵耕讀,還有各地偶有的大小災害,再加上近來物價都有上漲,今年又要為太上皇建永壽宮,戶部銀錢怕也沒有多少富餘。陛下說的戰事,程尚書那裡不一定有這筆銀錢準備啊。」
秦鳳儀道:「叫程尚書過來,咱們商議一二便是。」
程尚書一聽說秦鳳儀要去海外打仗,當下臉就綠了,哭窮:「戶部雖則秋天有些賦稅入手,但各項銀子皆有了去處。別的不說,城牆就有好幾處要修的。另外,京師禁衛軍、北疆軍都要換最新的軍刀,工部見天催銀子,這一筆還不知哪裡尋去。臣正想請陛下內庫支援一二呢。」程尚書知道秦鳳儀是個富戶,還時常與秦鳳儀打秋風。
秦鳳儀以往最發愁程尚書從他這裡要銀子,說來,程尚書十分狡猾,這傢伙曉得他內庫有銀子,每每總有一兩件十分要緊不能耽擱然後戶部銀錢不足的事務,必須讓秦鳳儀內庫出血的。如今秦鳳儀又黑上了征戰海外,這銀子,程尚書見不到收益前是說啥都不能出的。這不同於北疆戰事,北蠻與大景朝是血仇,打北疆,程尚書怎麼省著挪著也會給朝廷供應銀錢,如海外征戰,這於朝廷有什麼好處啊?
秦鳳儀見程尚書一副吝嗇嘴臉,微微笑道:「老程啊,就是來找你商量呢。這銀子呢,不是平白叫戶部出的,今就算借戶部的,有借有還,還算上利息,如何?」
程尚書眉心一跳,他雖在戶部管錢糧,但要論生錢的本事,還是遠不及秦鳳儀的。程尚書道:「今年的銀錢委實不大寬裕,還有,那什麼‘有借有還’,不知陛下是何意?」
秦鳳儀笑:「你們是文人,就不曉得這打仗的妙處了。」
鄭相、程尚書聞此言,皆微微皺眉。秦鳳儀連忙道:「你們是知道我的,我絕不是什麼濫殺之人。就是先時交趾進攻上思在先,我雖一怒之下討伐交趾王,但除了交趾王室,我對交趾平民,秋毫無犯。以前,交趾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平民百姓連棉布都穿不上,有身麻葛就是日子好過的了,如今交趾又是怎樣的景象。雖不敢與京城比,但那裡的百姓能吃飽穿暖。那海外之地,國家都能做出殺人越貨之事,可見當朝國君品性了。」
「咱們打仗,除了為了正義,自然也得考慮下收入支出,是不是?」秦鳳儀道,「花銀子投入兵力,咱們戶部的銀子都是民脂民膏,這每一分銀子,自然都要用到於百姓有益之地。不然,不說老程你看得緊,就是朕,心下也覺著過意不去啊。」
鄭相、程尚書互視一眼,二人都是積年老臣,心下曉得皇帝陛下不是平白嘀咕這一通的。程尚書先問:「不知陛下所言的,這海戰投入諸多兵力,能得回些什麼?」
秦鳳儀道:「中轉港以及不遜於兩湖的膏腴之地,當然鐵、銅、金、銀礦藏等要考察後才能知道。」
便以鄭相、程尚書之老練都不禁喉頭上下聳動,然後吞嚥了一口口水。鄭相忍不住道:「還得陛下細述。」
秦鳳儀道:「眼下只是先準備幾船人待明年出海,以海貿之名考察諸地,愛卿們以為如何?」
只要有利益可得,鄭相、程尚書自然不會反對,尤其程尚書,直接問:「陛下要用多少銀子,百萬以內,戶部還是能湊出來的。」
秦鳳儀笑道:「咱們先商議一下出海的人選。」
如今要有海事戰爭準備,秦鳳儀還需要鄭相這樣的老成持重之臣在內閣壓著,因為一旦鄭相致仕,內閣自然要陷入首輔之爭。而在此時,秦鳳儀並不願意看到首輔之爭,因為首輔之爭必然會影響接下來的海事戰爭。
便是鄭相自己對於接下來的局勢亦有幾分審慎。何況,事後鄭相也被宣召到了秦鳳儀的御書房,君臣私下很有一番交談。秦鳳儀的志向又何止於海戰的向外拓展,即便是國內,秦鳳儀也有計劃。這些事,他都與鄭相談了談,一直把鄭相談得完全沒了致仕的意思。
志向並不是君主的專利,如鄭相這一門心思做千古名臣的,先時有支援大皇子之事,秦鳳儀都肯這樣剖心以待,委以重任,鄭相怎能不肝腦塗地?
就這樣,在秦鳳儀剖心以待下,鄭相便如老黃牛般為老景家兢兢業業地效力了一輩子。當然此乃後話,暫可不提。
秦鳳儀接下來就準備出海的兵將了,兵將也不難準備,秦鳳儀一直有練水兵,何況,他在南夷就開始海貿了,自然有一批熟悉船事的兵將。秦鳳儀這裡只是被趙、傅二人私下諫了一回,主要是,秦鳳儀是個光明正大的性子,但這支海兵倘為太上皇、景川侯所掌,皇帝陛下也要多留些心眼才是。有些話,二人沒明說,景川侯是不必擔心的,這是皇帝陛下的岳父。但太上皇可不只是皇帝陛下一人的父親。
趙、傅二人自是好意,只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秦鳳儀非但極是光明正大地與景安帝說了出海之事,這支海兵的主將亦是點了岳父大人,除了商貿部分,其餘都由此二人做主。之外,秦鳳儀唯有一事兒與景安帝相商,秦鳳儀輕咳一聲,面上帶著滿滿的驕傲,問景安帝:「你孫子還不錯吧?」
這要是秦鳳儀自誇,景安帝非打擊他一二不可,不過這說的是孫子,景安帝忍不住翹了翹嘴角,頷首:「不錯。大陽尤其出眾。」
「明年出海,帶上大陽如何?」
這次,是秦鳳儀把景安帝驚著了,景安帝簡直是驚訝到震驚,他再未想到,秦鳳儀竟然要讓大陽隨他出海!秦鳳儀道:「大陽也有十三了,我想著,讓他跟你出海開闊眼界,也能長些見識。你可不要太嬌慣他,他小時候,我在南夷外出巡視都會帶上他的。讓他見一見民生,並無壞處。如今,再讓他明白,除我中土之外,海外還有更廣闊的國度。人的眼界寬了,心胸自然更寬。」
景安帝抑制住心頭激動,問:「你放心?」他與秦鳳儀關係雖有和緩,但並非尋常父子的親密無間。
「有何不放心的?」秦鳳儀認真道,「大陽以後是要繼我之位的,他漸漸長大,能隨心隨意的日子越來越少了。趁著這千斤重擔未擔在肩的時間,讓他隨你出去看看吧。」
秦鳳儀輕聲道:「大皇子,很傷你心吧。「其實,你一直都用心教他,雖然你一直猶豫是不是將皇位傳給他,但你盡了教導之責。」秦鳳儀道,「你教導的方法沒問題,只是有許多時候,是天性天資所限。他走到那樣的結局,你已盡力。
「這次,真正教匯出一代帝王吧。」
秦鳳儀非但把大陽交給景安帝教導,還把趙、傅二人打包給了大陽做先生隨行。這兩人不是不放心景安帝嗎,你們隨行吧。如此,秦鳳儀也就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以稚子最純稚之心,對帝王最老辣之心。
當大陽能不以孫子看待祖父的眼光,而以更公允的政客的眼光來看待景安帝時,大陽也具備一代帝王的才幹了吧。
這便是秦鳳儀的帝王術。
當朝廷的船隊再一次揚帆起航時,王朝最為輝煌的一段歷史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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