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番外 傾巢下

大皇子從未想到,潰敗來得如此之快。

當汪尚書跌跌撞撞至宮中滿臉是淚地撲跪於地時,大皇子有一瞬間的恍惚,以至於他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汪尚書以頭觸地,聲聲泣血:「殿下,叛軍進城了,殿下!」大皇子一時不能信,驚問:「城中不是五萬禁衛軍守城?」

汪尚書泣道:「是四殿下、五殿下為叛軍開了城門!」

大皇子想要起身說什麼,忽而心口一陣劇痛,竟眼前一黑,噴出一口血來。殿中內侍頓時嚇得亂作一團,這口血吐了出來,大皇子反而覺著心下清明更勝從前,耳邊皆是汪尚書與內侍們哭泣之聲,大皇子擺擺手,輕聲道:「我無礙,你們先退下吧。」

汪尚書膝行上前,抱住大皇子雙膝:「殿下,殿下——」大皇子俯身拍拍他的肩背,溫聲道:「去吧。」

汪尚書雙目緩緩滾出兩行血淚。

大皇子遣退了汪尚書與諸內侍,他想靜一靜,但城破的訊息傳得如此之快,一時,殿外皆是驚慌失措的腳步聲,妻妾們哭將進來,大皇子卻是一概不想見不想聽,此時,卻又不能不見,不能不聽。

小郡主滿臉淚痕,哽咽道:「外面所傳,是真嗎?」大皇子頷首。

小郡主上前,握住丈夫的手,輕聲道:「我知道你盡力了。」為妻子兒女,都盡力了。你想保住我們,想保住我們的家。雖則失敗了,這也不怪你。

大皇子望向妻子美豔又憔悴的面孔,眼神溫柔:「這一世,對不住了。」

小郡主正色道:「既是夫妻,自當榮辱與共。殿下保重,我這就去了。」說畢她起身,鄭重行一禮,大皇子起身還半禮,小郡主轉身離去。

大皇子望向妻子離去的背影,伸手似要挽留,張張嘴,終是什麼都沒說。大皇子便在此地坐著,靜默如同一尊雕像。

大皇子不知道秦鳳儀是什麼時間進來的,只覺著室外光線大亮,刺得雙目生疼,險些落下淚來。一個逆光的身影走近,直待近前,大皇子方看清楚,原來是秦鳳儀。

多年不見,還是那張美貌驚人的面孔。

大皇子沒有半點兒驚訝,道:「你來了。」「我來了。」秦鳳儀屏退諸人,拉一把椅子,坐在大皇子對面。

秦鳳儀過來,自然是有來的緣故,大皇子卻輕聲道:「我的宮殿,離東宮最近,我一直以為,東宮唾手可得。後來,漸漸年長,我才明白,東宮看似最近,卻也最遠。」

「父皇對我說了無數次,這個家,以後還要由我來當……」大皇子譏誚地笑笑,「我以為,他只對我說過,沒想到,他到了南夷,也對你說了這話。不知,他是不是對所有皇子都說了一遍。」

秦鳳儀道:「就算他對所有皇子都說過這種屁話,你也不該對他下手!」「我不對他下手,難道等他將皇位傳給你嗎?」大皇子聲音不由得提高。「那不過是試探!你也不動腦子想一想,他今不過知天命之年,憑他的身體,再坐十年皇位不成問題,我並沒有應承儲位之事!那不過是他不放心西南,試探於我,他的話,我一字都不信!」

「你不信,所以,你勝了。我信了,所以,我敗了。」「我勝,是因為我得人心,你敗,是因為你失人心。」

「你勝,是因為,諸皇子裡,唯你最早封藩,得以獨掌西南。」

秦鳳儀心下萬分好笑,實不知,原來當初他封藩南夷落在大皇子眼裡卻是佔了天大便宜!秦鳳儀冷冷道:「你一樣可以要他將你封藩出去,可你說了嗎?做了嗎?你以為他偏心於我,你怎麼忘了,他南巡時,是把京城交給了你!你身居京城之利,都不能得到帝位,難道都是別人的錯?不比別人,就是他當年,先帝殞身陝甘,他不過庶出皇子,母族不顯,雖則手段令人不齒,但最後照樣登上帝位!你與他相比,都差得遠了,何況是我!」

秦鳳儀並沒有多少話想與大皇子說,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如今看來,這話對大皇子起碼是不準的。到這個時候,還說這樣的話,難怪居皇長子之尊,佔京師之便,都是這般結局!秦鳳儀直接道:「憑你,不可能對御駕下手,我想知道你是通過哪方勢力襲擊御駕。」

「你是不是還想知道當初在永寧大街刺殺你的刺客,究竟由何而來?」大皇子好整以暇地看向秦鳳儀,「只是我憑什麼告訴你?」

「憑我可以給你一條生路。」「我不要生路。」大皇子道,「我要我兒女的生路。」「可以。」秦鳳儀很痛快便應了。

大皇子望向秦鳳儀:「是先太子晉王殘黨。」「你怎麼與這等人勾結?」雖則秦鳳儀也分析過這種可能,只是秦鳳儀未料到,大皇子真能與這些人勾結。

大皇子笑笑:「人只看當不當用罷了。」

「他們若當用,當年便不會敗得那樣慘!」秦鳳儀真想給他腦袋上來一下,都說藝高人膽大,不想這種沒本事的膽子還不小。秦鳳儀問出大皇子手裡的名單後,起身離開,再無半刻停留。他以前不相信世間有報應一說,如今看到大皇子,秦鳳儀信了。

秦鳳儀雖則不會放過大皇子,但他當真沒有殺大皇子家孩子的心思,畢竟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何況,聽說裴太后已將所有皇孫都接到慈恩宮去。秦鳳儀沒理會這個,先命人按大皇子的名單抓捕了數人之後,就去了愉親王府,自此,便在愉親王府住下了。愉親王一直稱病在家,此時見秦鳳儀入城,心下雖是喜悅,可一想到景安帝死得猝不及防,以致二子相爭,雖則秦鳳儀最終勝出,大皇子也做了許多錯事,可不知怎麼,愉親王卻是想到了先帝時的事,不由得落下淚來。愉親王強撐著精神道:「你來了就好。眼下北面兒打仗,京裡又亂作一團,沒個主事的人不成啊。」

秦鳳儀道:「我來京城,只為把話說個明白,更不能讓人辱及我母親,並非為了帝位。眼下,我這大老遠地來了,不能沒個落腳的地方,我就還在叔祖這裡歇了。」

愉親王瞠目結舌:「在我這裡?」「是啊,我以前回京不也是在叔祖這裡嗎?」秦鳳儀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愉親王倒也不好說不叫他住。愉親王道:「這京中之事,你可得有個主意啊。」雖則皇家的事讓人傷心,可愉親王畢竟是老牌親王,很是關心江山社稷。

「我有什麼主意?我沒主意。我的兵又不擾民,我封藩在南夷,京中的事也不歸我管,我這歇一歇就回去了。」秦鳳儀說完後,就跟愉親王要了間屋子,去歇著了。

愉親王:……

大家都等著秦鳳儀的動靜,然而秦鳳儀沒動靜了。

據說內閣汪首輔已回家找了條褲腰帶吊在了房樑上,眼下內閣也是群龍無首啊,大家沒法,商量了一回,沒人看得上汪尚書,何況,現在他已歸西了。其實,內閣該是去秦鳳儀那邊兒問一問的,偏生,內閣諸人自矜身份,不肯過去。他們這還沒商量出個所以然,宮裡太后宣他們進宮,不為別的,大皇子與大皇子妃自盡了,還有平皇后,也一併去了,這事兒得有個章程。

皇家接二連三地死人,先是景安帝崩逝,接著就是平皇后、大皇子、大皇子妃這母子媳三個,裴太后越發老態,她一個婦道人家,要是沒秦鳳儀,裴太后自己也能辦了這事兒。可秦鳳儀手握重兵在京中駐紮,裴太后對著大皇子那是遊刃有餘,對著秦鳳儀她老人家就格外慎重了,故而不肯出半點兒差錯,逼著內閣拿主意。

內閣中鄭、盧二人一去,汪自盡,排位就輪到了刑部章尚書,章尚書還有長子章顏是南夷總督,秦鳳儀的心腹。所以,章家在秦鳳儀這裡自然是地位不同。只是章尚書也不好做這個主的。章尚書試探地同裴太后道:「如今千頭萬緒,臣等畢竟是臣子,朝中還是得有個監國之人。臣看鎮南王忠心耿耿,又是陛下元嫡皇子,身份再尊貴不過不若暫請鎮南王監國,太后看可好?」

裴太后道:「理當如此。」如今,除了讓秦鳳儀監國,也沒別的法子了。

內閣擬了監國的旨意,呈給裴太后看,裴太后即便再不喜秦鳳儀,此時也唯有取出鳳璽,在懿旨上蓋了大印。章尚書與內閣諸人親自去傳旨,裴太后與他們道:「大郎的事,究竟如何,哀家一個婦道人家,不管國政。可這幾個皇孫,你們問一問鎮南王,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不然哀家睡不踏實。」

章尚書連忙應了,道:「太后娘娘放心,鎮南王兵馬雖在城中,卻無一擾民之事。鎮南王乃仁善之人。」雖則這樣說,其實章尚書心下也沒譜,但身為內閣重臣,且深受大行皇帝大恩,不論如何,大皇子已然自盡,幾位皇孫能保還是要保一保的。

其他幾位內閣大員亦是此意,待幾人到愉親王府送太后懿旨時,秦鳳儀道:「行啦,我可不做什麼監國。我無非要把大行皇帝的死因查個明白,把我母親的名聲說個分明罷了!別的事,與我何干?」

章尚書連忙道:「大行皇帝之死,便是臣等亦要查個分明的!還有柳娘娘名節清白,這更是盡人皆知的。只是眼下朝廷得有親王監國啊。」

「那也別找我。」秦鳳儀一副「事不幹己,高高掛起」的模樣,簡直是能噎死內閣幾人。

程尚書突然道:「既如此,我們就按親王例給大殿下下葬了。」

秦鳳儀眉毛豎了起來,明顯要急眼,程尚書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我等臣下,焉敢議皇子身後事,無非有例按例罷了。」

秦鳳儀立刻道:「不成!以庶人禮!就是平氏,她敢說她對大皇子之事一無所知?也要以庶人禮下葬!」

程尚書對章尚書使了個眼色,幾位內閣大員心有靈犀,齊聲道:「遵殿下諭。」管秦鳳儀接不接監國的事,反正有事他們就來找他,他難道能不管?

要論不要臉,內閣絕對是其間高手,章尚書又委婉地說了幾位皇孫的事,秦鳳儀道:「孩子年紀小,哪裡曉得這些個,以前怎麼著,現下依舊怎麼著吧。跟太后娘娘說,少叫你們帶這些陰陽怪氣的話,我要是想對孩子下手,當初早帶兵去慈恩宮了。她也少試探我,我既不會對孩子下手,也不會對她如何,叫她好生待著吧!但裴家的事,她最好別插手!」

秦鳳儀把從裴家抓的人與宮裡抓的人,還有平琳等人都交給了刑部,令三司同審。秦鳳儀道:「內閣擬一道詔書,讓泉城的禁衛軍退居直隸,東西大營各歸其位。」章尚書等人連忙應了,章尚書提醒道:「北疆那裡,殿下得有個章程。」

「我寫一封信,打發人給平郡王送去便是。」人有沒有本事,其實並不難判斷。

雖則秦鳳儀說的那些話內閣沒好原封不動地敘述,但裴太后猜也能猜到秦鳳儀說不出什麼好話來。不過裴太后不得不承認,秦鳳儀一到京城,原本躁動不安的京城,瞬間便安定了下來。

秦鳳儀在京城住下,他既住在愉親王府,愉親王府自然就成了議事堂。其實,內閣諸人是很希望秦鳳儀去宮裡的,哪怕暫時不登基,監國也可以住嘛。再者,秦鳳儀現下若死乞白賴地想要登基,別人也攔不住,只是那樣就不大符合士大夫的審美了。好在,秦鳳儀壓根沒提登基的事兒,這令士大夫階層稍稍鬆了口氣,畢竟大行皇帝的靈柩還在南夷,怎麼也要迎大行皇帝靈柩入皇陵,再給柳娘娘正名之後,如此,水到渠成,聖君登基,方稱完美。

士大夫們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小算盤。

秦鳳儀完全沒理會他們這些個,京裡局勢安穩後,他就去了景川侯府。他岳父突然出事,老太太的身子骨兒就不大結實了。秦鳳儀瞧老太太去了,他這一去,把侯府門房嚇得不輕,畢竟現下親王殿下身份不同啊。雖則現下還是親王,但訊息略靈通的都曉得,帝位已是親王殿下囊中之物!

秦鳳儀看一眼門外掛著的兩個白燈籠,還有侯府匾額上的白綢花,心下有些不舒服,擺擺手:「別一驚一乍的。」

秦鳳儀根本沒叫人大擺排場,門房們請過安,門房小管事道:「小的去裡頭通傳一聲,莫要失了禮數。」

秦鳳儀知道侯府自有規矩,也沒攔這小管事,只是吩咐一句:「莫要驚擾老太太。」

小管事應聲,連忙小跑進去通傳。

李欽、李鋒迎出來時,秦鳳儀已到了內儀門,兄弟二人就要行禮,秦鳳儀扶住他們:「何須如此。聽說老太太病了,現下如何了?」

其實,病的不只是老太太,景川侯夫人也是傷心過度,病倒了。景川侯府李釗和李鏡先前都遠在南夷,朝中又是大皇子當政,可想而知先時府中情形。父親驟然過世,一家子的重擔壓在李欽肩上,李欽容色雖難掩憔悴,卻又透出與以往大不同的沉靜來。李欽道:「自從大哥回京,祖母就好多了。」

秦鳳儀年少時與後丈母孃景川侯夫人很不對眼,不過他與小舅子、小姨子們關係都不差,何況,二連襟柏衡還是在南夷為武將,秦鳳儀如今心胸自不是當年可比,便又問了一句:「丈母孃呢?」

李欽道:「自從知道父親的事,母親一直臥病在床。」秦鳳儀心說:後丈母孃也就這樣了,遇事還不如老太太。

秦鳳儀去了老太太的院子,李老夫人發若白雪,臉頰塌瘦,倚著榻,見到秦鳳儀時眼中透出喜悅,忍不住道:「先前我很不放心你與阿鏡,如今總算來京城了。」

「讓祖母擔憂了。」秦鳳儀在老太太的床畔坐下,打發了丫鬟,方與老太太道,「我就是知道你們都記掛著岳父大人,怕你們急出病來,才急著過來呢。都不用擔心啦,岳父大人根本沒事。」

李老夫人原是倚著引枕的,一聽這話,猛地坐直了身子,顧不得動得急了會有眼前發黑的毛病,情急之下握住秦鳳儀的手,直接喊了秦鳳儀的名字:「阿鳳,真的?」

「自然是真的。」秦鳳儀見倆小舅子的眼珠子要掉出來一般,與他二人道,「你倆也坐下聽一聽,一會兒說給後丈母孃聽,別讓她想不開了。」

秦鳳儀便與李老夫人說了:「我親自驗的,我與岳父大人一起洗過澡,岳父大人什麼樣,我比誰都清楚。雖然很像,但根本不是岳父大人。」

李老夫人一時激動得不得了,卻又忽然道:「此事誰都不可說出去!」她又叮囑了兩個孫子一句,李老夫人忙與秦鳳儀道,「這話再不可與人說。」

「我就只跟祖母說了。」秦鳳儀道,「所以,您老只管安心養身子吧,我估計著,不定什麼時候,岳父就回來了呢。」

李老夫人不解:「既是無事,那阿縝與陛下為何不回京?」

秦鳳儀道:「這誰曉得啊?不知道他們怎麼想的,不過我想著,或者是什麼緣故吧。不然,也不能叫大皇子在京城胡作非為啊。」

李老夫人又是擔憂兒子,不由得問秦鳳儀:「現下可有他們的下落了?」「沒。」秦鳳儀道,「我要是知道他們在哪兒,還能叫大皇子在京城稱王稱霸?我就是想不通這個,要是叫什麼逆賊劫了,早該開出條件來讓咱們贖人了。可要說死了,裡頭的屍身根本不對。而且就陛下那人,拿江山當他的命根子,他也不能看著江山亂成這樣啊。」

李老夫人也皺眉思量,卻一樣陷入秦鳳儀說的邏輯怪圈中,道:「你說得在理。」「所以我說,您老別自個兒傷心了,一準兒沒死。這要是死了,也得見著屍首才是。」秦鳳儀道,「當初我就說,我一點兒感應都沒有。祖母,你肯定也曉得,這親人之間是不一樣的,都能有感應。不要說親人了,就是我時常用的東西,用慣了的,都能生出感應來。我小時候,有一塊常戴的玉,有一回就丟了,丫鬟們怎麼找都找不到,我就說她們,不用急,我覺著玉沒丟,果然沒幾天我在家裡荷花池裡釣魚,釣上一條大鯉魚,後來,廚下殺魚時就發現了一塊玉,可不就是我丟了的那塊,原來玉是叫魚吃到肚子裡去了。東西尚且如此,何況親人之間呢。我早就感覺著他們沒事的。」

秦鳳儀說得信誓旦旦,李老夫人聽得也不由得信了幾分,何況,秦鳳儀說他親自驗過的。李老夫人自然也是盼著兒子安好的,她這一輩子經的事也多了,再次與秦鳳儀道:「此事雖極要緊,卻不好聲張,不然,怕是要有小人暗地裡下手的。你也不要露口風,著心腹之人暗地裡尋找才好。」

秦鳳儀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就擔心祖母你上了年紀,怕你急出病來,我趕忙過來跟祖母你說一聲,我連大舅兄都沒說呢。」

李老夫人笑,心下很熨帖,深覺孫女有福,嫁了這麼好的孫女婿。李老夫人道:「你要是不忙,今天就在家裡用飯。」

「我現下正閒哪。」秦鳳儀便留在侯府與老夫人還有倆小舅子吃了回飯,說了許多話,又說準備打發人回去接家小過來京城了。秦鳳儀道:「我想著,待把陛下找回來,我就還回南夷去。只是如今我在京城,家小不在,我這心裡沒個著落,得趕緊把家小接來才是。」

李老夫人笑道:「你與阿鏡,自成親以來再未分離過。大陽、大美他們,都是正依賴父母的年紀,一家子自然是要在一處的。」

「就是就是。」秦鳳儀很認同李老夫人的這個說法,道,「還有大嫂子、壽哥兒幾個,一併接京裡來,咱們也好一起團聚。」

秦鳳儀吃過午飯,李老夫人畢竟身上還不大好,喝過湯藥便睡下了。秦鳳儀與倆小舅子去書房說話,無非寬慰一下兩人。其實,現下也不用寬慰了,秦鳳儀道:「你倆也知道那事了,便寬一寬心。我正想著人南下接你們大姐去,你們倆,也去一人,權當出去散散心。」

李欽道:「我留家裡,讓阿鋒去吧。」

現下知道死的不是親爹,李鋒也就不急著接他爹的靈柩回京了,李鋒就是不放心家裡,道:「我這一走,家裡就剩大哥和二哥二嫂了。祖母、母親都病著,這如何顧得過來?」

李欽笑道:「大姐夫、大哥都在京城,你還擔心什麼?」

李鋒一想,這也是。只是李欽叮囑他一句:「你去迎父親靈柩,必要做出個孝子模樣才好,別叫人瞧出什麼。」

「二哥放心,這我曉得的。」李鋒先時還真是傷心得不得了,如今知道父親無事,身心一派輕鬆。

他們正在說話,外頭就有小廝過來傳話,說是景川侯夫人知道秦鳳儀過來了,打發丫鬟來問鎮南王殿下可有空相見。李欽與那小廝道:「你去與丫鬟說,大姐夫公務繁忙,已經回了。」

小廝去傳話,李欽苦笑:「自父親出事,外祖家也屢有事端,母親這精神頭就不比從前了。」

見李欽提及平家,秦鳳儀道:「平郡王府的事,平郡王是不相干的,只是平琳罪責難脫,你多寬慰丈母孃吧。想一想現下岳父下落全無,我就恨不能把平琳剁成八段。」

李欽一驚:「難不成,父親之事與四舅有關?」「你以為呢。」秦鳳儀面色冷寒,「他要是當岳父是妹夫,怎會下此狠手!再者,不考慮岳父生死,也該為自己親妹妹想一想才是,你們可都是他的嫡親外甥!」

李欽一向脾氣不大好,皆因家遇變故,性子方多了些沉靜,如今聽聞他爹遇險竟有他四舅的事,當下氣得臉色鐵青,舅舅再親,也親不過爹啊!李鋒更是牙齒咬得咯咯響,倘若不是平琳早下了大獄,估計這兄弟倆能去平郡王府找平琳拼命。

這回,兄弟倆也不擔心外家如何了,李欽還咬牙切齒地跟大姐夫道:「一旦查實,定不能輕饒!」

李鋒雖則沒說,但眼神里透露出來的也是這個意思了。安撫好倆小舅子,秦鳳儀方告辭回了愉親王府。

秦鳳儀與李老夫人說眼下事情不多,但其實事情還真不少。首先,內閣定員七名,如今只稀稀拉拉地剩下了四個。而且禮部、兵部、工部,三部尚書空缺,要補進大員,還是怎麼,便是內閣也不敢做這個主,只得過來請示秦鳳儀。

秦鳳儀道:「鄭老尚書跟盧老頭兒不是挺好的,叫他們繼續出來拉磨,正是用人的時候,他們倒清閒了,世上能有這樣的好事?」

章尚書心說:看來鎮南王殿下果然早就與鄭相、盧相有交情啊,章尚書道:「臣等這就擬詔書。」

秦鳳儀讓章尚書去辦了,沒想到,詔書到了鄭、盧二人府上,兩人還說身子骨老邁,不支國事,既已卸了一身重擔,從此便頤養天年了。

秦鳳儀對付這兩人很有法子,讓章尚書傳話:「是不是要讓我師父去請他們,他們才肯出山哪。」鎮南王殿下的師父,眾所周知便是現下方家的老祖宗、官場的老前輩、內閣的老相爺——方閣老啦!秦鳳儀把這位官場老神仙搬了出來,鄭、盧二人當下也不好再擺什麼「不支國事」的譜兒了,皆出山各歸各位,各司各職。

兩人雖鬧了回小別扭,也知國朝正是用人之際,鎮南王殿下又是誠心請他倆出來,他倆也就繼續為國朝效力了。何況,他二人為內閣重臣,眼下京城這個局勢,沒有不擔心的。秦鳳儀還私下同鄭老尚書說了景安帝與景川侯之事,道:「平琳、閔氏等一干人,必要審問明白,我總覺著這事有蹊蹺。陛下雖則人品不怎麼樣,但腦子很過得去啊,他比我還聰明哪,能叫這等小人害了?那兩具屍身,我怎麼看都不對。」

鄭老尚書精神一抖,連忙問:「殿下當真能確定,那屍身並非陛下與景川侯。」「那是自然。」秦鳳儀一向是很自信的。

鄭老尚書到底老辣,肅容道:「請殿下恕老臣冒昧,三皇子、嚴大將軍亦是陛下親近之人,他們並未看出不妥,不知殿下是如何看出不妥來的?」

秦鳳儀不願意說,含糊道:「我自有法子。」「還請殿下明示。」鄭老尚書不問個明白是絕不罷休的,在他囉唆了半日後,秦鳳儀委實受不了這聒噪,方勉勉強強地說了:「我與陛下還有我岳父都曾一起沐浴過。單獨看那兩具屍身,是看不出來的。可我與你說,陛下的龍小弟修長,尺寸是這樣……我岳父的雖沒那麼長,但很飽滿,尺寸是這樣……可這兩具屍身,正好相反。我見到屍身時,雖則過了幾日,單獨看是看不出什麼,但一對比就很明顯了。這怎麼可能呢?我與你說,這等破綻,除了我,世上沒第二個人能知道。三皇子、嚴大將軍能知曉?」

鄭老尚書都不曉得以什麼表情面對鎮南王殿下了。

是啊,世上同時見過龍小弟與景小弟的,估計也就親王殿下一人了。

秦鳳儀在景川侯府說了岳父大人還活著的事,都沒跟大舅兄說過。不過他告訴了李老夫人和兩個小舅子,轉眼大舅兄就知道了。

大舅兄正給秦鳳儀做牛做馬呢,按理,李釗正值父孝,怎麼也該守孝的。先時秦鳳儀忙著北征倒罷了,如今京城也進來了,局勢也穩定下來了,秦鳳儀就把大舅兄安排到工部了,領工部尚書一銜,任人唯親,完全沒提讓大舅兄守孝之事。李釗聽說他爹還沒死的事,簡直一刻都按捺不住,連忙過來問秦鳳儀。要知道,李釗也是看過他爹的屍身的,身為親兒子,他自認不會認錯。只是待秦鳳儀說出自己的懷疑,李釗也有些不確定了,秦鳳儀則是一臉篤定:「我絕不會看錯的,你想想岳父的尺寸,是不是不對?」

李釗身為親兒子,竟然叫秦鳳儀這個他爹的半子給問住了,不曉得是不是惱羞成怒,忍不住道:「誰似你一般厚臉皮,那麼大了還跟長輩一起沐浴!」誰有這種厚臉皮啊,他小時候也沒跟他爹一起洗過澡啊!話說,我都沒跟我爹洗過澡,你這個做女婿的哪兒來這麼大臉啊!李釗氣死了……

「那怎麼啦!我還幫岳父擦背呢!」秦鳳儀一副理所當然又得理不饒人的模樣,「要不是我細緻,今兒個咱們就被騙啦!」

有沒有被騙的,李釗倒不在乎,李釗馬上想到一件要緊事,道:「倘是咱們弄錯了,叫陛下曉得大皇子之事,怕是不喜?」

「有什麼不喜的?誰叫他不出來的!別人要對我下手,難道我伸長脖子等人砍?」秦鳳儀道,「再說,大皇子又不是我殺的,他自己非要死,誰攔得住?」自從兵入京城,哪怕景安帝還活著,秦鳳儀就完全不在意景安帝的態度了。秦鳳儀權掌西南這些年,只認一個真理,那就是,誰掌握軍隊,誰就掌握了大勢。即使如今景安帝突然蹦出來,秦鳳儀不信他會拿大皇子之事問罪自己。景安帝可不是這樣的人。

李釗靜下心想一想,怎麼想都覺著大皇子這事不能怪秦鳳儀頭上,而且秦鳳儀入京未入宮,大皇子的兒女都好好地養宮裡呢,這已是仁至義盡了。

這般想著,李釗也安下心來,只是李釗心裡總有個大不敬的想頭,若陛下安好,那自家妹夫這皇帝……

唉,想著妹夫真是個實誠人哪,若擱別人,這會兒既來了京城,怕早忙不迭地登基了,就自己妹夫,眼下不說登基,還急著找爹呢。

想一想,雖則秦鳳儀一向與陛下不睦,但心腸當真是極好的。

非但李釗做此想,即使鄭老尚書這樣修煉成精的老狐狸,心下亦是覺著,別看鎮南王殿下瞧著不似個正派人,其實心地當真不錯。

當然,會這樣想的,絕不包括裴太后。

裴太后簡直是愁死了,秦鳳儀帶大軍入城,入就入吧,好歹這也是老景家的子孫,她老太后的孫子。奈何秦鳳儀是真與她不對盤哪!原本秦鳳儀入了城,裴太后想著,怎麼著秦鳳儀都會住宮裡的。身為一個老牌政客,裴太后自然有能與秦鳳儀緩和關係的手段。結果世間竟真有此神人,秦鳳儀以監國親王的身份,硬是能住到親王府去,裴太后氣得沒法,見天地宣愉王妃入宮說話訴苦。

愉王妃能說什麼,唯勸裴太后寬心罷了。主要是秦鳳儀平日裡瞧著好說話,可有時又非常不好說話。便是愉王妃,也只能敲邊鼓地同秦鳳儀轉達一下裴太后對他的關心,再多的也不好多說了。

只是如果秦鳳儀與裴太后關係冷淡到影響朝局就不好了,愉親王就說過秦鳳儀:「哪怕做做樣子,對慈恩宮也不好太過冷淡。」秦鳳儀來京這些日子,從未登過慈恩宮大門,這令慈恩宮臉上非常難看,進而影響到秦鳳儀的風評。

非但愉親王這樣說,便是鄭老尚書,也委婉地勸過秦鳳儀,鄭老尚書道:「長輩終歸是長輩,陛下不在京城,就得殿下代陛下盡孝了。」

秦鳳儀聽這話直翻白眼,一向放達的傅長史也很盡職盡責地提醒了一回秦鳳儀,盧尚書都想直言進諫了。可秦鳳儀要是犟起來,那真是天王老子也沒辦法的。

鄭老尚書明白,縱是將陛下找回來,下一任的帝位也非鎮南王莫屬了。再加上秦鳳儀一來京城就又把他召回內閣任首輔,鄭老尚書很知秦鳳儀的情,不想秦鳳儀因為與慈恩宮的關係為人詬病,為此,這位老尚書還找了自己的前任方閣老提起此事,想請方閣老勸一勸鎮南王殿下。畢竟這不是什麼大事,在鄭老尚書看來,哪怕就去慈恩宮喝杯茶呢,外頭人見了也得說是鎮南王與慈恩宮祖孫融洽,結果秦鳳儀就能犟到對慈恩宮不聞不問、不理不睬。

尤其在皇帝陛下生死未明之時,這可不大好。

秦鳳儀待方閣老一向特別,這次來京也是早早去方家拜訪過的。方閣老聽了鄭老尚書的話,沉吟半晌道:「待王妃來京,就好辦了。」

勸秦鳳儀去親近慈恩宮,那是別想了,正因為了解秦鳳儀,方閣老也只能想到這等曲線救國的方式了——等王妃來京。

不過鄭老尚書一想,這話倒也在理。

不得不承認,秦鳳儀娶了個十分不錯的王妃,一想到王妃的賢德,就是宮裡裴太后也多了幾分心安。反正她以後打交道的也是李鏡居多,對於李鏡,彼此間總是有幾分香火情的。

遠在鳳凰城的李鏡並不曉得自己受到了如此期待,自從接到丈夫率兵進入京城的訊息,李鏡就開始收拾行李了。不過鳳凰城是一大家子的基業,在丈夫未能登頂之前,李鏡也要悉數安排好,方好帶著兒女進京的。

大陽經歷過祖父的喪儀,還有父親和大伯之間的戰爭,如今也是大孩子了。這回要帶著弟弟妹妹與母親一起去京城,大陽就忙前忙後很有小男子漢的做派。用大陽的話說:「爹不在家,我就是家裡的男人啦。」

這話聽得雙生子很不認同,咱們也不是女的呀。不過爹不在家,他們也只好聽大哥的啦。

雙生子只有在很小的時候去過京城,早不記得京城什麼樣了,還跟大哥打聽來著。大陽道:「京城很氣派,不過沒有咱們鳳凰城新。咱們這裡冬天都不大冷的,京城的冬天都會下雪,你們沒見過下雪吧?」

雙生子齊齊搖頭,拉長小奶音:「沒有。」「咱們這回到京城就得冬天了,你們能見著了。」大陽說得有鼻子有眼,其實,他也沒有見過下雪。

說到京城的雪,即使是大美也很期待。於是一家子做了很多大毛衣裳小毛衣裳的,就等著到了京城下雪穿了。結果到京城的那一日,碧空如洗,晴空萬里。雖然也冷得都穿上了毛衣裳,但連個雪渣都沒見到,把大陽幾個遺憾壞了,尤其雙生子還不停四下張望地問大哥:「大哥,雪哪?雪哪?怎麼沒有雪啊?」

大陽給他們聒噪得不得了,道:「我又不是老天爺,哪裡曉得哪天下雪。」

大陽雖不是老天爺,但今時今日,他爹在京城的地位與老天爺也差不離了。

李鏡、大公主帶著鳳凰城的諸多女眷來京,第一個好處自然是夫妻團聚,第二個好處就是李鏡的到來全方位地緩和了秦鳳儀與宮裡的關係。自裴太后到裴貴妃,對李鏡的到來表示了熱烈的歡迎,尤其裴貴妃,拉著李鏡的手道:「小六多虧了你們照顧。」

李鏡笑道:「這次來京,一路上多虧了六殿下。」三皇子並沒有與他們一併來京城,而是在收到秦鳳儀的信後留在了封地豫章。所以,沿途多是六皇子帶著大陽打理外務,尤其現下大家都知道秦鳳儀把大皇子幹掉了,一路上那些個地方官,那個巴結喲。這些個官場往來,李鏡是沒有辦法教導大陽的,好在六皇子一向八面玲瓏,對大陽頗多指點。而且六皇子小時候就與秦鳳儀、李鏡關係很不錯,所以,李鏡見到裴貴妃時對六皇子亦不吝誇讚。

裴貴妃笑道:「都是應當的,小六如今也大了,鎮南王不能親去接你們,大陽還小,他既是做弟弟的,又是做叔叔的,跑跑腿還不是應當。」

因著李鏡帶著孩子剛到京城就來慈恩宮請安,裴太后自然要設宴,宴席之後,打發孩子去玩兒了,裴太后方與李鏡說起私房話來。說到秦鳳儀的冷淡,裴太后嘆道:「我這把年紀了,也不盼著他能想通了。只是他住在愉親王府,也不合規矩呀。宮裡這麼多的屋子,哪裡就不能住了?即使不愛跟哀家見面,不過來就是了,到底應該住宮裡的,一則是咱們皇家的氣派,二則他理政也便宜不是?愉親王府,到底窄巴了些。」

對於住在宮外的事,李鏡倒是支援丈夫的,笑道:「祖母的意思,自然都是為了我們好。相公那個人,別看平日裡說起話來瞧著像是個伶俐的,有許多時候,他其實是個體貼人心的,偏生不曉得怎麼說。像祖母說的,在宮裡,一則咱們祖孫親密,二則理政也方便。只是相公畢竟是封藩的藩王了,已是不同於宮裡的皇子們,各有宮院。倘是因監國便住進宮裡,反而不合規矩,叫勢利小人看在眼裡,得說相公放肆了。往日里,藩王進京,也都是住在宮外的,正因相公守規矩,他才不肯住進宮來。再者,他那人,其實是有些不好意思,父皇生死未明,後宮多是母妃,以往父皇在時,他過來倒沒什麼,今父皇在外,他畢竟是成年皇子,又是監國的身份,方不敢輕來後宮的。如今我來了京城,只要皇祖母不嫌我聒噪,我每日都來給皇祖母請安。」

裴太后聽李鏡說到「生死未明」四字,就驚呆了,顧不得其他,連忙問李鏡到底是怎麼回事。李鏡其實也是才知道不久。要知道世間是沒有秘密的,尤其是秘密在秦鳳儀嘴裡的時候。秦鳳儀能告訴李老太太與倆小舅子,還特意叮囑不要再告訴其他人了,然後第二天大舅兄就曉得了。而李欽,南下接姐姐外甥進京的,憑李鏡的精明,自然能看出弟弟身上的破綻,都不用逼問,李欽就悄悄地跟大姐說了,說完後,還特意加上一句所有大嘴巴星人都會說的話:「大姐你可不要與外人說去啊。」

大姐倒是沒有同外人說去,大姐只是來京城後先追問了秦鳳儀此事,秦鳳儀將其間蹊蹺細細地與妻子解釋了一通,如今,李鏡也是將信將疑了。

李鏡為人細緻多謀,思量過後,就在進宮時私下透露給裴太后知曉了。李鏡將細節處一說,裴太后當時的神色……李鏡回頭與丈夫道:「真是天下父母心,我第一次見太后娘娘喜極而泣。」

秦鳳儀聽聞此事,頗為不以為意,撇撇嘴道:「不一定就全是歡喜,我就不信她沒懷疑過大皇子,瞧瞧她在大皇子主政時做的那些個事,可不似有半點兒要為陛下尋一個公道的。」

李鏡嘆道:「行啦,得過且過吧,太后娘娘也這般年紀了。」

秦鳳儀一挑眉:「老而不死謂之賊,你下次進宮問一問她,當初為何派刺客殺我。我就說當初怎麼好不好的天降神雷劈了慈恩宮呢,原來就是她乾的。」

「什麼?」李鏡也驚了,「是太后娘娘?」「不是她是誰,裴煥都招了。」

秦鳳儀真是氣死了,他早就說裴太后那老虔婆不像好人,當年就不知幹過多少欺負他孃的事,只是秦鳳儀再也沒想到,這老虔婆那麼早就著人刺殺過他。

秦鳳儀又一向是個多疑的,與媳婦兒道:「那會兒我可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呢,還是探花呢,你說,老虔婆是不是早曉得我的身世,想弄死我啊?」秦鳳儀十分懷疑,最後他還來了一句,「幸虧我沒住宮裡去,不然,她還不指使人給我下藥,毒死我。」

「這你想多了,太后娘娘那會兒定不曉得你的身世的。」李鏡道,「不說別的,要是一早知曉你的身世,太后娘娘縱使有些想法,也不能自己動手。這裡頭,定有什麼誤會。」

「什麼誤會啊?」秦鳳儀不愛聽這話,道,「你明兒進宮去幫我問問,有什麼誤會讓他派了七個刺客來殺我!」

李鏡笑:「我不去,這樣的壞人,我可不當,你去問吧。反正你早與太后不睦,你唱黑臉,我唱白臉。」

「我去就我去!」

秦鳳儀說到做到,說去就去。

秦鳳儀自認為攜正義真理去的,結果他真是見識到了老牌政客的臉皮。裴太后聽秦鳳儀提及當年刺殺之事,面上沒有半點兒吃驚啊愧悔啊之類的情緒,只是淡淡反問:「你死了嗎?」

秦鳳儀氣道:「你是不是特希望我死啊?」「說這些氣話作甚。」裴太后道,「雖則你我關係平平,咱們終是有血緣關係的。

就是不知道彼此間的血緣時,你也是國朝探花,以後的棟樑,不然當初如何會有裴國公湊巧救你?」

秦鳳儀冷笑,他為免牽連,裴家只拿了裴煥一支下獄,如今看來,這些人是拿他當猴耍的。裴太后雖則年邁,但腦子轉得一點兒都不慢,道:「你莫多心,刺殺你的事,裴國公可能是聞了什麼風聲,才及時過去的,他對這件事知道多少,我也不大清楚。」

秦鳳儀根本不信這鬼話,不客氣道:「哎喲,他是你的親兄長,他不清楚?」「鳳儀啊,你還是太年輕了。」裴太后淡淡道,「沒有什麼關係是永恆的,像裴國公,他雖是我的兄長,當年皇帝登基時,他亦是出過大力氣的。但皇帝與哀家也報答了他。自從公爵穩固,他已無須再介入那些陰私之事。裴家這一代,唯裴煥頗有雄心。」

秦鳳儀忍不住道:「看來,你早就與晉王殘黨有關聯啊。」

裴太后嘆道:「鳳儀,你如果以黨爭來分辨朝臣,這就太狹隘了。皇帝當年登基,朝中大員,不說別人,就方閣老先前也曾與先太子親近,如今的鄭相、盧尚書、商尚書,都是自先帝朝過來的,他們一樣曾與先太子、晉戾王相識。大臣嘛,當用則用,其他勢力也是一樣。」

秦鳳儀聽她這口吻就來氣:「哎喲,聽你這麼說,當初想必也知道大皇子對陛下下手之事吧?我忖度一下,你倆不會是一夥的吧?」刺了裴太后一下。

這要是別的親孃,聽到孫子懷疑她害了兒子,那不得氣暈!裴太后完全沒有半點兒慍怒,冷然道:「兒子做皇帝,我是太后。孫子做皇帝,人家有自己親孃,我會害自己兒子?」

秦鳳儀問:「但你不可能沒有懷疑過吧?你就沒想過給陛下報仇?」

裴太后道:「懷疑有什麼用,皇帝去得突然,大皇子監國在先,你一向與我不睦,我就是要給皇帝尋一個公道,也得先在這亂局中站穩腳跟。」這話翻譯過來就是,老孃得先保住自己再說其他!

秦鳳儀真給裴太后這無恥且直接的態度噎著了,氣道:「這麼說,你還有理了?」你個老虔婆!秦鳳儀諷刺道,「陛下這些年是怎麼待你的?你還不是全因他才享了這些年的福!他不明不白地死了,真難為您老還活得這麼冷靜、睿智!」

裴太后輕嘆:「宮裡,都是這樣的人。」說著,她一雙蒼老的眼睛望向秦鳳儀,「你不是這樣的人,所以,皇帝才這樣喜歡你吧。」

秦鳳儀一副馬上要吐的模樣,他真懷疑裴太后是不是眼神有問題,道:「別說這些個沒用的,你要不老實,就是他還活著,如今也是天高皇帝遠,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當初,你既不知我的身世,更犯不著派那麼些刺客殺我吧?」

裴太后道:「那不過是場戲罷了,真殺你,你還逃得掉?那會兒正趕上宗室改制,你得罪了大把宗室,他們卻不肯在宗室改制上讓步。我著人做出刺殺你的模樣,無非想給宗室施壓。畢竟那時你遇刺,九成九的人得懷疑是宗室暗中下的手。他們再不同意宗室改制之事,朝廷便可就你遇刺之事發難宗室,削一削他們的勢力,改制之事便容易了,並不是真要把你殺了。」

秦鳳儀到底不是笨蛋,相反,他思維相當敏銳,立刻就想到了當時的情形,還真與這老虔婆說的有些像。秦鳳儀問:「這麼說,陛下也是知道的?」

裴太后道:「皇帝並不知曉,他那時已經很喜歡你了,當初哀家提議,他並不同意,說你是正經科舉出身的文官,捨不得你。還擔心你有危險,讓平嵐多留心。事後他方曉得的,你一定很奇怪這事為什麼查來查去沒了訊息吧,便是因如此。」

秦鳳儀心說:天雷怎麼沒霹死這老虔婆啊!

秦鳳儀懷疑道:「當初我在宮宴飲酒,那兩個壞我名聲的宮人,不會也是你安排的吧?」

裴太后搖頭:「那時,我已知你的身世,焉會行此事?」

秦鳳儀再問,裴太后卻是不知了,道:「我不過為皇帝掌後宮罷了,你們宮宴,是在前朝太寧宮宴飲。當初發生那事,我也很震驚。」

秦鳳儀回家同媳婦兒唸叨當初他被倆宮人誣衊之事,道:「老虔婆說不是她乾的,你說,她這是糊弄我呢,還是說真不是她乾的?」

李鏡道:「這不好說。」

秦鳳儀琢磨一會,只可能是三個人,一則是裴太后,二則平皇后一系,三則便是裴貴妃。

這事尚未琢磨出個結果就有內閣過來請教他冬至祭天的事,還有年下祭祖啥的。秦鳳儀道:「陛下未在京城,就免了吧。」

鄭老尚書連忙道:「萬萬不可,正因陛下不在京城,此事更不可免。」禮部盧尚書亦道:「陛下不在京城,可以殿下與諸皇子代為祭祀。」

秦鳳儀心說:就等著你們這話啦。於是秦鳳儀假惺惺地做出個無論怎麼推辭都推辭不掉的模樣,答應了代為祭天與祭祖之事。

不過這臨祭天時,又發生了矛盾。

要知道,秦鳳儀是個女兒奴,他四個兒子,就一個閨女,拿著閨女寶貝得不得了。當然兒子們他也很寶貝,但是,秦鳳儀一向認為,女兒要更嬌寵一些才好。所以,秦鳳儀對閨女,向來是有求必應的。

秦鳳儀這閨女也很奇特,要說大美,其實不是個驕縱的性子,不過她也很有她爹的小倔脾氣,像先時她爹在鳳凰城祭天啥的,大美從小就要跟去的。先時鳳凰城的官員也不大樂意,不過鳳凰城基本上是秦鳳儀的一言堂,他說啥是啥。他說要帶閨女,旁人也無法。於是大美一直是跟她爹一道去的,反正,有她哥大陽參加的場合,就得有大美啦。

這回,她爹要在京城祭天,大美早就提前問了:「爹,我聽說京城人祭天更盛大,我能不能跟著一起去,長長見識?」

他爹根本沒多想,一口就應了,想著,不就是祭天嘛,寶貝閨女想見識一下,就見識一下唄。

然後在禮部擬祭天名單時,秦鳳儀就命加上他閨女大美。當然因為小孩子都很愛湊熱鬧,哥哥姐姐都去,雙生子、小五郎自然也要去的,於是秦鳳儀就把他家孩子都加入隨行名單之上了。大陽和雙生子都是皇孫,尤其大陽還是正經冊封的世子,跟著參加祭天沒什麼,但大美不成啊!這是個丫頭啊!不要說郡主,即使是公主也沒有跟著祭天的理啊!

於是禮部不同意,說不合規矩。

秦鳳儀不愛聽這話,對禮部道:「你們懂個甚規矩!我們皇家,那是跟老天爺一家子的。陛下人稱天子,陛下是老天爺的兒子,我就是老天爺的孫子,我們大美就是老天爺的重孫女,重孫女跟著祭一祭做老天爺的曾祖父,怎麼就不成啦!這是我們自家事,你們怎知道老天爺不答應啊?嘿,我還告訴你們,我們祖宗早就答應啦!」

秦鳳儀把禮部氣得不輕,大美訊息非常靈通,得知禮部不讓她跟著參加祭天的事,大美心眼兒頗多,私下跟她爹道:「爹,我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你這剛來京城,這朝中的大臣可不似咱們南夷的官員一樣,都是爹你提拔安排的。他們仗著官位高,難免就要拿捏你呢,你可不能認輸,不然,他們知道你好說話,以後還不得事事他們說了算?但凡你不如他們的意,他們就得跟你較勁兒了。」

秦鳳儀直樂:「哎喲,閨女你還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呀?」

大美仰著與她爹肖似,只是五官線條比她爹更柔和的小臉兒,道:「我當然知道啦。爹你一定要挺住,千萬不能退縮。要是有什麼不好辦的事,只管跟我商量,我給爹想主意。」

秦鳳儀老懷大慰,深覺閨女貼心!於是他更不肯讓步了!

原本內閣覺著,鎮南王英明果斷,尤其如今北疆打仗,陛下行蹤不明,朝中有鎮南王坐鎮,那真是樣樣安穩。

如今,內閣得給這句評語加個前提了,那就是,鎮南王沒犯病時。

為著大美能不能參加祭天之事,禮部盧尚書看秦鳳儀冥頑不靈,一副昏頭做派,險些又要辭官。還是鄭老尚書勸住了他,秦鳳儀除了想叫閨女參加祭天之事外,政務上頗為清明。而且對內閣一向信重,尤其有先前大皇子執政時的對比,更是仁厚穩妥,以鄭老尚書的老辣眼光來看,秦鳳儀因有就藩十年治理南夷的底子,他對於政務民生極其瞭解,手段更是剛柔並濟,底下人根本糊弄不了他。而且秦鳳儀入城以來,約束兵士,安駐宮外,這京城內外,與當初陛下在時也不差什麼。郡主要跟著祭天,雖有違禮法,可能做到內閣首輔的,又有哪個是拘泥之人呢?儘管鄭老尚書也是激烈反對,其實心下並未將此視為要緊大事,更何至於要辭尚書之位呢?

鄭老尚書見勸不過也沒跟秦鳳儀硬扛,找了新晉的工部尚書李釗說了這事。李釗一聽就發愁,與鄭老尚書道:「老相爺有所不知,殿下這些年在鳳凰城祭天,郡主一向都是跟著去的。」

鄭老尚書問:「不知這是有什麼緣故?」

李釗也不能說他外甥女就是要去,然後他妹夫寵愛閨女,就帶閨女去了。李釗道:「南夷那邊的風俗,老相爺也知,南夷為百族混居之地,尤其土族山民,極重母親姊妹,他們那裡,但凡有祭祀之事,皆男女一同視之。還有一族中,因無男子,爵位便要傳給女子的。南夷本地漢人,亦不似京城這裡風俗。郡主自小在南夷長大,又是孩子心性,有這樣的熱鬧事,便一同跟著去了。如今來了京城,倘不叫她去,她是要傷心的。再者,在南夷祭天也不只郡主一個女子,嚴郡主先前未封郡主時便有戰功在身,正經南夷武官,她亦是與我們一道隨殿下祭天的。」

所以,儘管李釗也是接受的正經儒家教育,但在這女子祭天一事兒上,他早就習慣女子參加。

鄭老尚書頷首:「原來如此。」

鄭老尚書又道:「咱們京城,與南夷風俗到底不同。李尚書當初該勸一勸殿下的,雖是要漢夷融合,還是要夷人知道咱們漢人的禮儀教化得好。」這不是把咱家郡主同化成夷人了嗎?

李釗一笑:「其實處慣了,就覺著,夷人漢人都差不離,他們亦是一心向往咱們漢人的。在南夷時,因地方窮困偏僻,女子多是與男子一樣耕作,故而女子多潑辣些。郡主年紀小,可懂什麼,小孩子家,也就這兩年的興頭,興許過兩年,讓她去她還不去哪。」

鄭老尚書心說:可看不出郡主過兩年會不去的。

不過想想郡主自小在那荒僻之地長大,不大通京城禮數也是有的。鄭老尚書就想讓李釗勸一勸鎮南王殿下,李釗道:「我豈是沒勸過的,只是殿下那個性子,老相爺也知曉,哪裡是個勸得動的?他最疼郡主,又不是什麼大事,何不令殿下順心,這也大過年的了。」

於是鄭老尚書反而叫李釗給勸了一回。歸根結底,鄭老尚書未將此事視為大事。

但能勸還是要勸一勸的,鄭老尚書就想著,鎮南王是個出名的懼內,王妃一向明理,鎮南王這裡走不通,不如去跟王妃說一說此事。

王妃倒是很通情理,不過王妃早叫她閨女給買通了,大美為了收買她娘,趕了好幾天工給她娘打了個絡子,早說好了,叫她娘偏著她。非但把她娘收買好了,大美還去宮裡把裴太后一併收買了,大美跟裴太后說起此事時就說了:「說不準那些個老大人在我爹那裡講不通,就來曾祖母這裡聒噪呢。曾祖母你可得偏著我說啊。」

裴太后除了跟秦鳳儀處不好關係,其他秦鳳儀家的幾個重孫重孫女,裴太后都很喜歡。裴太后就問大美:「那祭天有什麼好的,大冷的天兒,京城可不似南夷暖和,咱們在屋裡烤火多好,何必去受那個凍?」

大美挑眉道:「我倒不是一定得去,我就是看不慣那些個男人一副‘這是男人的事兒,女人不能參與’的模樣!越是不叫我參加,我就越想參加。我還非得參加給他們瞧瞧不可!」

裴太后一陣笑:「你這不是賭氣嘛。」「主要是我覺著沒什麼大不了啊,就是祭天罷了,憑什麼女孩子就不能參加啊!嚴姑姑在南夷不也一樣同男人那般上陣殺敵?我還見過許多女子採桑養蠶學習技藝一樣養家的。祭天又不是女孩子幹不了的事,而且誰規定女孩子不能參加了,還不是那些男人規定的?又不是老天爺規定的。」大美道,「朝中這些男人,都沒有我爹的心胸。」

裴太后摸摸大美的頭,道:「你這性子,將來不知要吃多少苦頭。男尊女卑,豈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大美道:「我也沒想改這世道啊,只是別人那樣成,到我這裡就不成。」

別看裴太后是個再圓滑不過的性子,卻很喜歡大美。故而此事傳到裴太后耳邊時,裴太后便說了一句:「郡主要去,那就去嘛,多大點兒事呀,郡主也是皇家人。」

連裴太后都這樣說,而且一個祭天,並不關乎國朝大政,盧尚書也不能真去辭官。

甭看大皇子當政時,他辭了官,秦鳳儀一接手朝政立刻把他請了回來,倘因此事辭官,秦鳳儀大概不會再去請他了。盧尚書一點兒不迂腐地想,他還是想多為國朝效力幾年的。

尤其還有幾個土人族長山民將領,聽到這樣的事非常不能理解,他們還勸秦鳳儀:「要是這些京城的官老爺不叫郡主參加祭天,不如殿下還帶咱們回鳳凰城吧。在鳳凰城,郡主都能一起祭天的!」

於是堂堂內閣大員,竟然叫些四六不懂的土人山民給鬧個沒臉。於是郡主參加祭天之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然後順理成章,祭祖的時候,大美要去,他爹也帶她去了。不過祭祖之後,秦鳳儀割下祭肉,只給大陽一人吃了,並未給其他孩子吃。這也是鄭老尚書強烈要求的,世子地位不同,請殿下區別待之。

大陽一直很有吃祭肉的經驗,早悄悄地備了撮椒鹽,撒在祭肉上,頗能入口。大美心說:涼颼颼的大肥肉,她還不稀罕吃哪!

大陽並沒有覺著他妹參加祭天祭祖的事怎麼樣,他妹一直都參加啊!

到臘八,裴太后讓李鏡進宮來,與她一道在慈恩宮前煮了臘八粥,分賜諸宗室親貴、朝中重臣。之後,裴太后就是與李鏡商量過年的事了。裴太后道:「鎮南王為人謹慎,為避嫌,一直不肯住進宮來。只是這過年,宮裡都有宮宴,後宮的宮宴,便由咱們主持。前朝總得有個主事的,二郎一向老實,不是這塊材料,四郎、五郎、六郎年紀又小,哀家想著,誰都不如鎮南王妥當,前朝的宮宴,就交給他吧。」

李鏡自不會推卻,笑道:「我們聽祖母的。」

裴太后頷首,又說:「還有一事兒。先時你們剛來京城,孩子鬆散幾日沒什麼。如今眼瞅就要過年了,待過了年,總不好再耽擱了功課。我聽說,幾個孩子的功課都不錯。」裴太后頗為懇切,「你與鎮南王都是細緻人,孩子的功課自然是安排好的。鎮南王的性子,我若與他說,他犯了倔脾氣,反而要多想。我就與你說吧,是不是讓孩子到宮裡唸書?一則,皇孫皇孫女們都在宮裡讀書,二則孩子在一處,也親熱;三則,既是來了京裡,大陽雖說早有伴讀,你與鎮南王商量著,再斟酌著給大陽添幾個也是無妨的。」

李鏡連忙道:「祖母說得是,我也正想著年後孩子唸書的事兒呢。只是大陽身邊的伴讀已是親王世子的例子,依朝廷法度,不好再添。」

裴太后知道秦鳳儀、李鏡一向謹慎,她也不過是賣個好,表示一下對大陽看重罷了,見李鏡半點兒不肯逾矩,笑得慈和:「好,你們商量吧。」

婦人們商量的無非過年吃吃喝喝的事,秦鳳儀則要與內閣商議年下對北疆與西南的賞賜,畢竟這一年過得亂七八糟,戰火不斷,將士都辛苦,朝廷自然不能沒有賞賜。

西南倒好說,這是秦鳳儀的嫡系,眼瞅著秦鳳儀再進一步,西南系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讓秦鳳儀有些糾結的是平家與北疆戰場,一到冬天,北疆氣候嚴寒,與北蠻的仗是停了的。只是丟了的陽關還沒收回來,平郡王祖孫依舊在北疆駐兵,防範北蠻。秦鳳儀這麼與平家不大對付的人,都與妻子道:「年下你去平郡王府走一趟吧,安一安平郡王妃的心。平琳那事,我是不能輕饒的。但老郡王、平嵐還有珍舅舅的人品,我還是曉得的。」

李鏡思量一回,道:「我單獨去不大好,我回一趟孃家,請太太與我一道去。」「說得對。」秦鳳儀拊掌笑道,「有後丈母孃這層關係,事情就更好說了。」李鏡瞋他一眼:「都什麼歲數了,還成天后丈母孃後丈母孃的。」

「說慣了。」秦鳳儀道,「問一問那老虔婆,宮裡對平郡王府的賞賜,較之往年,不必厚,也不必薄,還如以前一般就好。」

李鏡點頭:「我曉得了。」

李鏡的主意很不錯,其中就體現在,李鏡回孃家說起去平郡王府時,景川侯夫人的眼淚都掉下來了。

自景川侯出事,景川侯夫人也老了許多,眼尾細紋深深鐫刻,即使是脂粉亦掩飾不能。景川侯夫人拭淚道:「我一想到阿琳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就恨不能一口咬死他。他心裡何嘗有我半分?如今侯爺生死未卜,若侯爺有個好歹,我也不想活了。」景川侯夫人不是個聰明人,但這人有個好處,很識得出嫁從夫的本分。完全沒有時下一些糊塗女子偏頗孃家的意思,景川侯夫人自從知道丈夫有可能還活著的訊息後,病便好了許多,只是也沒再回孃家。她一想到平琳,就想殺人,現下便回了孃家也沒好話。

李鏡勸她道:「事已至此,平琳已下了刑部大獄,與他有關聯的人也都抓起來了。父親遇險,卻是與外祖母等人無關的。今外祖父這把年紀還在北疆打仗,聽聞外祖母身體也不大結實,我想著,太太這年下也還沒回王府呢,不如我陪太太一道去,與外祖母說說話,也叫外祖母和幾位舅媽安心。」

景川侯夫人雖恨極了平琳,平郡王府到底是自己孃家,想到父母都是八十的人了,尤其老父身在北疆,過年也是不能回來的,景川侯夫人心下一軟,握住李鏡的手點點頭,心下萬分感激李鏡。她畢竟出身郡王府,嫁入侯府,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婦人,李鏡能親自過去平郡王府,這便是一種政治表態,起碼現下府里人應該不會受平琳之案牽連了。

有景川侯夫人同行,李鏡的平郡王府之行非常順遂,平郡王府的人也不傻,即使平郡王妃,現下也隻字不提平琳,只當沒這個兒子。

並非不疼這個兒子,其實,平郡王妃生有五子,平琳在父母身邊的時間最長,但除了平琳,她還有四個兒子,她得為那四個兒子考慮。故而平郡王府上下都是一副只當沒有平琳這個人,全家支援朝廷的審判,如果平琳有問題,依著國法,該如何就如何,皆是一副大公無私的樣子。

李鏡也沒說平琳的事,就是關心了一回平郡王妃的身體,說了些家常話,便告辭了。然後第二天,朝廷賞賜了與往年無二的年禮。不得不說,李鏡過來一趟,年節賞賜與往年相同,已足以讓平郡王府安心。

平郡王府的確安心了,秦鳳儀心下可是不怎麼痛快,他當真是不喜歡平家,一想到當年若不是平家覬覦後位,他娘不至於冒險離宮,如果他娘不是離宮後擔驚受怕,也不會那麼早過世。一想到這個,秦鳳儀就厭惡平家得緊。但他想想平嵐還救過自己,就是平嵐為人,也不能說討人厭。把平家全殺了,秦鳳儀還真有些幹不出這樣的事。何況,平家人駐北疆多年,秦鳳儀就是有想把平家殺完的心,自當下局勢而言,一時半刻的也下不了手。

秦鳳儀與妻子說:「我好像越來越跟那討厭鬼一樣了。」「討厭鬼」是秦鳳儀給景安帝起的新名字。

李鏡撫平丈夫微蹙的眉心,寬慰他道:「小時候會覺著,人非好即壞,待到大了就知道,世間百態,純善純惡的反而最少的。」

「是啊。」秦鳳儀一哂,「我可算知道這些個豪門為何兩頭下注了。你瞅瞅,平家、裴家,皆是如此。要是大皇子勝了,裴家裴煥那一脈必然要奪了嫡系的爵位的。如平家,平琳得勢,他這一支必然要興起。要是咱們勝了,裴家便交出裴煥一支,平家交出平琳一夥,其他人倒還乾乾淨淨的。而且裴國公當年還趕過去從刺客那裡救過我一回,平嵐更是好幾回援手,我要把他們殺了,道義上就有些說不過去。」最後,秦鳳儀總結一句,「這些豪門可真精啊。」

李鏡道:「他們這不過是小道,說到底,揣摩皇家的勝負,其實他們的生死榮辱都在咱們手裡。裴家有裴煥之事,便裴國公教子不利。平琳也是一般,削爵去職,端看你株不株連了。這急什麼。腳踏兩隻船可從來不是好做的。眼下還是北疆戰事要緊。」

「是啊。」

眼下,是先把這個年過了要緊。

有秦鳳儀在,上上下下都過了個肥年,尤其朝中百官甚至覺著,秦鳳儀主政令他們心生安穩,雖然大家都擔心音信全無的皇帝陛下,但秦鳳儀當朝,無疑是定海神針一般的存在。

非但朝中百官做此想,北疆將士亦是如此。

比之先時北疆軍斷糧一事兒,秦鳳儀入京之後,北疆糧草、馬匹、軍械樣樣充足,正是因後勤保證,北疆軍才能牢牢守在玉門關,未讓北蠻軍隊再前進分毫。

但對於平家,眼下家族的危機還不僅僅在於北疆戰事,朝廷賞賜送到北疆時,平嵐騎馬外出巡視,並不在軍中,是平郡王帶領營中諸將領接的賞賜。朝廷賞賜頗豐,晚上祖孫倆守著熱鍋子吃酒時,平郡王屏退了侍從,飲下一盞烈酒道:「鎮南王仁慈啊。」

公允地說,平嵐認為,相對於大皇子,秦鳳儀更具明君之相,但平家與秦鳳儀不是尋常淵源,尤其他四叔平琳還做出這種謀刺御駕的大逆之事來。再加上三十年前平皇后與柳王妃的後位之爭,也夠平家喝一壺的了。

平嵐為祖父斟酒,道:「我只是擔心麾下將士。」北疆這些將士,大多是平家提攜起來或是與平家有淵源的。平嵐並不是將眼光只拘泥於自家的性子,一旦平家勢頹,最先受到影響的必然是北疆這些將士,不論是軍功,還是別的方面,都會有巨大的影響。

平郡王道:「短期內不會的。」

平嵐也明白,鎮南王妃親自去了平郡王府,朝廷給平郡王府的賞賜也與往年無二,給北疆軍的年下賞賜依舊豐厚,種種跡象都說明,鎮南王眼下並沒有要處置平家的意思。平郡王道:「世間沒有永遠昌盛的家族,有起必然有落。我這一世,最後悔之事便讓你姑母嫁給皇子為側室,後來,又讓寶兒嫁給了大殿下。阿嵐,這個爛攤子,以後就要交給你了。」

平嵐面容冷肅,短短半年內,平嵐先失父,後失妹,也許以後還會面臨更嚴酷的政治處境。平嵐道:「我現在還需要祖父的指導。」

平郡王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笑:「放心放心,祖父會壽終正寢的。」

不論心裡是什麼滋味,既是過年,必然要過得熱熱鬧鬧。平家如此,秦鳳儀亦是如此。

景安帝不曉得身在何方,外臣宮宴便秦鳳儀主持,致開場辭。秦鳳儀在鳳凰城做慣了老大,在京城皇宮主持個宮宴也沒什麼難度,尤其秦鳳儀的相貌,那一身玄色升龍服,真真是把人襯得好風華。秦鳳儀空出丹陛上的主位,他是在主位旁另設了一把椅子,於諸王群臣之上,皇位之下。秦鳳儀長身玉立,眼神緩慢地掃過殿中群臣,不疾不徐道:「第一盞酒敬在外巡視的陛下,第二盞酒敬北疆與蠻人相抗的將士,第三盞酒願我們大景朝國泰民安,盛世太平。」

秦鳳儀這三盞酒過,底下險有人直接喊出「萬歲」來。

大家咬咬牙,慶幸沒一時昏頭喊錯,心下都覺著玄乎,想著鎮南王殿下並不似幾位皇子生下來就在宮裡的龍子鳳孫。秦鳳儀一向最是隨和的性子,可如今他站在丹陛上說話,硬是無人敢放肆說笑,尤其秦鳳儀提及行蹤全無的皇帝陛下,還有北疆戰事,群臣情緒難免低落。待飲過酒,秦鳳儀一笑,道:「行了,我料得陛下今年必會歸來。北疆戰事,亦有大勝之期。今日新年,咱們當同樂,他年再憶今朝,你們便知本王鐵口神斷了。」

秦鳳儀親自暖場,宗室百官中更不乏千伶百俐之人,一時間,大家說說笑笑,氣氛大為好轉,甚至不少人認為鎮南王殿下是不是有什麼小道訊息啥的了。

宮宴後,還真有人與秦鳳儀打聽,尤其是景安帝的安危,六皇子便私下問過秦鳳儀,秦鳳儀道:「若陛下有個好歹,我必能有所感應。我心中每念陛下,皆是一片安寧,可知陛下平安。」

六皇子心說:原來阿鳳哥全憑感覺說話啊。

六皇子回宮後,自己焚香沐浴齋戒三日,也想感應一下他爹,結果啥都感應不到。六皇子心下還尋思著,莫不是阿鳳哥真龍天子的命格,與咱們凡人不同?要不,同樣是他爹的兒子,怎麼只有阿鳳哥感應到的,他就感應不到呢?

新年過後,初八開印,政務照常進行。

北疆的戰事也在開春後重啟了,有秦鳳儀的後勤支援,還有平郡王親自坐鎮北疆軍,捷報時有傳來,頗能振奮人心,不少朝中官員都覺著,鎮南王殿下果然是金口玉言啊。

結果就在北疆軍形勢一片大好反攻北蠻時,北蠻那裡叫停了戰事,遣使送了信給平郡王,言說景安帝在他們手裡,若不能割陝甘之地給北蠻,那麼,景安帝的安危,他們便不能保證了。

此事關係重大,便是平郡王都不敢擅專,親自命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中。裴太后聽聞此事,直接就厥了過去。

內閣、皇子、宗室紛紛求到秦鳳儀跟前。

不管是厥過去的裴太后,還是人心惶惶的朝中百官,秦鳳儀的第一反應是:先查驗北蠻送來的信物的真假。

秦鳳儀的原話是:「急什麼,他們若有陛下在手,還打什麼仗?直接拿出陛下威脅朝廷便是。如今我軍氣勢正強,他們便說陛下在他們手裡。你們可真是,難不成,北蠻說什麼就是什麼?明兒我也給北蠻軍送封信,還說北蠻王在我手裡呢。」

秦鳳儀把內閣宗室皇子們安撫住,自己在家跟媳婦兒碎碎念:「你說,那個討厭鬼是不是真叫北蠻給抓住了啊?氣死我了!也不知滾哪兒去了,真是寧可他在哪兒藏著呢!這要是落在北蠻手裡,可如何是好啊!是贖他還是不贖啊!」在外鎮定無比、王霸之氣全開的鎮南王殿下,在家簡直愁得不行,頭髮一把一把地掉,李鏡最憐惜的就是秦鳳儀這張臉了,生怕他脫髮脫成個禿子,連忙命廚下給丈夫燉上首烏湯生髮,與他道:「得做好最壞的準備了。」

秦鳳儀俊秀的眉心擰成個小疙瘩,捉著媳婦兒的手道:「我就是為這個才愁啊,萬一那討厭鬼真是叫北蠻捉去,這可如何是好啊?難不成,真要以陝甘之地贖他?」

李鏡擰眉半晌,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但正沉浸在「景安帝下落之謎」中的秦鳳儀卻沒有留意妻子的這個眼神,他一門心思都在擔心景安帝的下落上了。按秦鳳儀的性情,看著景安帝死了,他也有些不自在。但若以陝甘之地拱手相送來換景安帝平安歸來,秦鳳儀真是寧可……雖則這想頭有些不合乎普世道德準則,但秦鳳儀最隱秘的內心深處,即便他媳婦兒,他也不會訴說的內心深處想的是:身為王者,為外族所俘,為全尊嚴,唯一死矣。

當然世間不是沒有臥薪嚐膽的勾踐,可是,以秦鳳儀這性情,他不是這樣的人。若是他,寧可一死了之。

對於景安帝,他,亦如此想。

此時此刻,夫妻二人為了掩飾內心深處的心思,卻是陷入了共同的沉默。

北蠻送到平郡王處的是一封景安帝親書且蓋有景安帝私印的信件,內閣諸人皆博學之輩,也都認得景安帝的筆跡,為了驗此件真假,還在翰林中選了幾位熟悉御筆的知識淵博的翰林。

最終的鑑定結果很不好。

裴太后大約是丈夫死在陝甘,今兒子又陷北蠻之手,老太太也上了年紀,撐不住便病倒了。李鏡去慈恩宮探病侍疾,裴太后見了李鏡就嘮叨景安帝。李鏡安慰道:「皇祖母只管安心,陛下定能平平安安歸來的。」

幾位皇子也很是擔憂景安帝的安危,景川侯府更不必提,景安帝在北蠻,那麼,景川侯在哪裡呢?

秦鳳儀懷疑的是,北蠻人面貌與漢人大不相同,他們如何就能把景安帝自江西弄到北蠻去呢?而且北蠻人如果沒有朝廷的許可,不能私自在大景朝停留。何況,如果是在江西有北蠻人,他沒有不知道的理。

單憑一封信,就要求大景朝讓出陝甘之地,這也太過兒戲了。而且景安帝的性情,秦鳳儀相對還是瞭解的,景安帝不是那等苟且之人,只看他承繼江山以來,心心念念,籌備十年就為了收回先帝失去的陝甘之地,便知道了。這樣的景安帝,如何能屈從地寫下這樣一封信呢?

秦鳳儀越想越覺著,這事兒必有蹊蹺。

秦鳳儀正想跟媳婦兒說一下這蹊蹺,有傅長史求見,傅長史是他的心腹,秦鳳儀便先見了傅長史,況此事還要與傅長史商議。秦鳳儀道:「你來得正好,過來幫我參詳一二。」

然後秦鳳儀就把這些蹊蹺說了,傅長史認真聽過,秦鳳儀問:「你覺著,這事是不是不對?」

「殿下說得有理。」傅長史只是說了這一句,之後道,「只是眼下還有要事,請殿下必要有個心理準備。」

「什麼事?」什麼事能比景安帝的安危更重要的?

傅長史面色平靜,但眼眸深處仍洩露出一絲悸動,傅長史壓低了嗓音:「請殿下做好登基的準備。」

秦鳳儀嚇一跳,險些從椅中跳起來,驚道:「你說什麼!」意識到不妥,他也壓低了聲音,皺眉道,「現下,陛下安危不明,怎麼能提這事?你閉緊嘴,提都不要再提!」

「我只是來給殿下提個醒。」傅長史神色篤定,「想來不久內閣就會同殿下提及此事了。」

秦鳳儀一雙大大的桃花眼瞪得溜圓:「不許胡說,陛下生死未明,誰會提這個?」「正因陛下生死未卜,帝位不能再空懸了。」傅長史輕聲道,「只有新帝登基,陛下的交換價值方能大為下降。由此,陛下的安危也可以得到保全。」「這怎麼可以?這樣一來,由當朝陛下變為太上皇,肯定就不值錢了啊。」秦鳳儀精通商事,不用算也曉得,一個皇帝,一個太上皇,自然是前者身份價值更高。秦鳳儀道,「一旦不值錢,人家還不是願意怎麼對他就怎麼對他了?」

傅長史道:「價值變低,才能更容易把太上皇贖回來。如果太上皇真的在北蠻人之手的話。」

秦鳳儀眼睛一亮:「你也說了,也有可能陛下根本不在北蠻。」

「不管在不在,朝廷不能再受此威脅了。」傅長史道。秦鳳儀必須登基的理由便在於此,朝廷不能任由一國之君被人威脅,當然如果是退位國之君,威脅就威脅好了,反正也不值什麼了。

秦鳳儀仍是搖頭,道:「這是你所想,我與你說,內閣裡除了我大舅兄,都是陛下的心腹。」

傅長史微微一笑:「臣也只是給殿下提個醒罷了。」「絕不可能,你想多啦。」秦鳳儀自通道。

傅長史便不再言。

然後第二日秦鳳儀正與他媳婦兒說陛下是不是真的在北蠻時,內閣以鄭相為首的七人,齊刷刷地來了王府。秦鳳儀聽聞丫鬟回稟,見內閣來得如此齊整,秦鳳儀與媳婦兒道:「定是來商量陛下之事的,我出去瞧瞧。」

李鏡笑道:「去吧。」

秦鳳儀在書房見的內閣七人,這七人進了書房,二話不說,齊刷刷行了大禮,把秦鳳儀嚇一跳。因為縱是上朝,大家也只消一拜便罷了,跪禮很少見。秦鳳儀連忙道:「這是做什麼,快起來。你們放心,我定會想法子把陛下救回來的。」

幾人此次過來,意卻不在景安帝之事上,幾人齊聲道:「今社稷不穩,請殿下為天下計,登基為帝!」

這句話對秦鳳儀的衝擊,簡直到了靈魂的層次。

秦鳳儀失眠了一宿,第二天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還跟媳婦兒嘟囔呢:「這怎麼可能啊?鄭相他們,可都是陛下的心腹啊。」

李鏡昨天就聽丈夫唸叨了大半宿,一早上還是這話,簡直給他嘮叨得耳鳴,煩死個人。李鏡道:「行啦!眼下難道真叫我朝皇帝在他國做客!」說完,李鏡緩了一緩,多了幾分溫柔,道,「再者,就是陛下沒在北蠻,哪怕陛下平安還朝,他也必會大權旁落,儲君之位,非你莫屬。鄭相他們,沒有一個是笨的,除了為天下蒼生考慮,也會向未來的帝王表現出自己的善意。何況,現下的形勢,先請新帝登基是最好的選擇。」

秦鳳儀畢竟做藩王多年,並不真傻,其實,在昨日傅長史提及登基一事兒時,秦鳳儀便明白了這其間的道理。只是……秦鳳儀仍忍不住道:「最好的選擇,不是先想辦法救出陛下嗎?」

「先不說陛下是不是真的在北蠻人手裡,倘是太平年間,慢慢等著陛下的下落不遲,可眼下,正值戰事,國朝不能再這樣動盪下去。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國一日無主,百官先不能心安。早在陛下行蹤未明時,就註定了必有這一日!」李鏡望入丈夫的眼眸,「你要實在擔心陛下,就想一想母親當年受的那些苦吧!」

秦鳳儀差點兒叫媳婦兒噎死……

真是,知夫莫若妻,他只要一想到他親孃,就覺著,景安帝就是真在北蠻人手裡,也是活該!報應!

秦鳳儀揉揉胸口,算是給他媳婦兒說服了。他一下子叫內閣這些人鬧得靈魂受到嚴重衝擊,一時間不曉得要如何是好了。秦鳳儀問媳婦兒道:「這可怎麼辦啊?」

「什麼怎麼辦?」

「登基啊,真要做皇帝啊。」別看秦鳳儀跟景安帝不對付,而且秦鳳儀這些年在南夷,不是沒幹過那些坑蒙拐騙沒節操的事,但面對這至尊之位,秦鳳儀的野心反而不大,並沒有什麼迫切之意。

李鏡鎮定無比,給丈夫捋清思路:「什麼都不用幹。內閣再過來,你也只管推辭。便登基,也要做足三辭三讓的氣派。你要想的是,登基之後,北疆局勢的發展。還有,陛下的事,要怎樣解決!」

李鏡上前給他整一整衣襟,再用熟雞蛋滾一滾黑眼圈,方道:「淡定些,不要亂了方寸,一個皇位而已。」不早是我們囊中之物了嗎?

一般來說,每個帝王在位時都會有每個帝王的名言,譬如,始皇帝的「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譬如,漢高祖的「大風起兮雲飛揚……」譬如,漢武的「犯我大漢天威者,雖遠必誅」!再譬如,東穆太祖皇帝的「為帝當為鳳武帝」,再譬如鳳武皇帝,這位皇帝名言太多,不再贅述。

很久以後,秦鳳儀也有了自己的名言,秦鳳儀的名言是:沒有媳婦兒,就沒有我啊。

這要是不知道的,得以為這不是在歌頌媳婦兒,而是在歌頌老孃。

好吧,暫不提以後。當下,秦鳳儀算是見識到了內閣強悍的戰鬥力。因為,就如他媳婦兒所說,他什麼都不用幹,內閣便以閃電般的速度,接連說服了病榻上的裴太后、在京的諸宗室、皇子……其間,內閣不忘聯名上了一本《訴元嫡皇后書》。

上表朝廷,給景安帝的原配柳皇后正名。

黃袍加身是什麼樣的感覺?

可惜,這個世間沒有一個姓趙的皇帝,不然,此時此刻,秦鳳儀便有了一位知音。他簡直驚呆了。

不論內閣還是百官,在秦鳳儀眼裡,其實一直都有做事效率低的問題,只要做事,必然要先吵上一架或者幾架云云。如今不同了,統一意見的內閣效率高得嚇人,就如他媳婦兒所說,秦鳳儀什麼事都不必做,內閣就把百官、太后、皇子、宗室都搞定了。

內閣周全到,連秦鳳儀「三辭三讓」的事都慮周詳了,並且,其間給柳王妃進行了浩大的追封。真的,不必秦鳳儀說一個字,百官聯名請求追封陛下的元后柳皇后。給柳皇后的諡亦是美諡——孝烈皇后。

隨著朝中百官請求鎮南王登基,外面各督撫大員、外任將領、藩王、宗室,連帶北疆一干將士,反正,只要是夠格上本的,都上本,請求鎮南王臨危受命,登基為帝。

這一切,也不過於半月之內,悉數搞定。

連內務司都諂媚地獻上龍袍,秦鳳儀還奇怪道:「這樣的滿繡龍袍,還鑲金綴玉的,半月就好了?」

李鏡笑道:「這就不懂行了,約莫是陛下沒上過身的新龍袍改的,要是從頭繡,最少也得小半年才得這一件。」

秦鳳儀聽這話倒沒介意這龍袍是景安帝衣裳改小的,一想到景安帝可能遭了大難,秦鳳儀對景安帝的討厭就沒以前那樣深了。李鏡服侍著秦鳳儀穿上,秦鳳儀道:「虧得我近年來沒少鍛鍊,這衣裳得二十幾斤,一套鎧甲差不多。」

「萬里江山在肩,自然有分量。」李鏡望著丈夫,眼神流露出滿滿的欣慰。

秦鳳儀展開雙臂抱住妻子,夫妻二人相擁片刻,李鏡給他細細查了這龍袍的尺寸,又請了秦老爺秦太太過來一起看,秦太太更是欣慰得眼睛裡冒出小淚花,秦老爺不停地點頭:「阿鳳生得好,穿啥都好看。好看!好看!」秦老爺比秦太太更激動,一想到秦鳳儀馬上就是皇帝了,秦老爺就有說不出的高興,總算不負娘娘所託,阿鳳如此出眾!

秦太太道:「以後不能叫阿鳳,得叫陛下了。」秦鳳儀連忙道:「可別,娘,怪彆扭的。」

李鏡掐了掐丈夫的腰,道:「腰這裡有些寬了。」

秦太太心疼地道:「這來了京城,要忙的事太多,阿鳳清減了。中午得加一盅八珍湯,好生補一補。」

李鏡招來內務司總管,讓他把龍袍改一改腰圍,內務司總管連忙應承了,並保證明天就能改好。

秦鳳儀登基的速度極快,禮部內務司共同聯手,欽天監一算就算出個上上大吉的日子,就在本月,五日之後,最適宜登基不過。還有要準備的便是皇帝的御書房、太寧宮偏殿、與皇后的居所鳳儀宮了,前兩者都好說,秦鳳儀沒令人動裡頭的擺設,依舊如景安帝在時一般。平氏卻死得不大光彩,裴太后身子不大好,依舊是撐著命內務府調派出人手來重新佈置鳳儀宮。重新大修是來不及了,但平氏先時所用悉數點清,封出內庫。另外要如何佈置,裴太后令大公主去問了李鏡的意思,李鏡也沒客氣,原本她與平氏就不是一個品位,自然有自己的喜好。

李鏡令心腹丫鬟去瞧著佈置鳳儀宮,大公主另有事與李鏡商量,大公主道:「這鳳儀宮的名兒可如何是好?」按理,帝王名諱自當避諱。秦鳳儀這名兒,正合了正宮名。

李鏡想到這事,也不由得笑了,道:「相公的名字,兩字皆是常用字,就是民間也常說龍鳳呈祥、龍飛鳳舞什麼的,不過鳳儀宮這名字也的確不好再用,不然,以後宮人怎麼提呢?就改為中宮吧。」

大公主笑道:「你這更簡單,其實,聽說這些年也鮮有人提鳳儀宮的宮名的,一般不是說皇后娘娘宮裡,便是中宮了。」

李鏡點頭,大公主道:「陛下此番登基,後宮諸太妃、太嬪也要移宮了。還有,幾位皇子連帶著諸多皇孫都住宮裡呢,你心裡頭可得有個數才好。」

「皆按舊例吧。」李鏡道,「先前父皇捨不得諸皇子,一直留他們在宮裡承歡膝下,如今也都大了,我看,幾位年長的皇子也都快到娶媳婦兒的年歲了,相公與我說是可擇址建王府。太妃太嬪們,年滿五十五的,可由各自的皇子接出宮奉養,得享天倫。」

大公主笑道:「皇子公主、太妃太嬪們聽到這信兒,不知要如何高興呢!」

兩人說些秦鳳儀登基之事,大公主最後方私下問了:「太后娘娘如今病著,心裡只是不放心大皇子家的幾個……」

李鏡心說:當初也沒看出裴太后對平氏姑侄如何滿意,對大皇子家的幾位皇孫倒真是上心。不過將心比心,李鏡亦是有兒子的人,以後自然也有孫子孫女的。李鏡心下一嘆,道:「如今他們年紀尚小,便依規矩,還是在宮裡住著吧。一則有太后娘娘的顧看,二則到底年紀小,這世間人,哪個不勢利呢。其實,大皇子之事,與孩子不相干。可大皇子的罪名,到底也影響了孩子。待到成年,再賜爵出宮不遲,以後領個差事,安安生生過日子,未嘗不是福氣。」

「是啊。」大公主想到大皇子那一家子,既堵心,又不禁有幾多感慨。

李鏡晚上與丈夫提了一句,秦鳳儀道:「老老實實的,日子不會差。別的,端看他們自身造化吧。」他又與妻子道,「待咱們搬到宮裡,多留心永哥兒。唉,那孩子沒什麼不好,以往見他,也覺著是個心思周正的。只是他那個胎記,怕是會被有心人利用。」

李鏡道:「放心吧,這事有我呢。」

秦鳳儀點點頭,抱著媳婦兒蹭了蹭。小五郎大叫,「爹,你擠著我啦!」「哎喲,沒看到五郎啊,你怎麼也在床上啊。」秦鳳儀連忙將快擠扁的小兒子從媳婦兒的被窩裡拎出來復元。

小五郎嘟著個嘴,給他爹擠得不輕,道:「我一直在啊,爹你沒看到我!」「都說了睡覺不要把頭也鑽被子裡去,你本來就小,頭也蓋被子裡去,哪裡看得到啊。」秦鳳儀眯著眼睛仔細看一看五兒子的小臉兒,擔憂道,「這可怎麼辦,鼻樑好像壓扁了?」

「真的?」小五郎嚇一跳,立刻就要光屁股跳下床找鏡子看自己鼻子有沒有被壓扁,秦鳳儀連忙把五兒子撈回被窩暖著,哄他道:「沒扁沒扁,爹逗你玩兒呢。」

小五郎是個執拗性子,寧信自己眼,不信他爹嘴,最終還是鬧騰著要來個小靶鏡看了一回自己的小臉兒,發現鼻子沒扁,此方安心繼續睡覺。不過第二天以「聽到他爹的秘密」為名,敲詐了他爹二十兩銀子。若是他爹不給,小五郎便歪著個臉斜著個眼,一副欠扁模樣威脅他爹道:「那我見著阿永堂兄,就不曉得會不會說漏嘴啦……」

有這樣的熊兒子,秦鳳儀對於做皇帝的事才算提起了一絲精神。秦鳳儀對媳婦兒道:「看著咱小五這倒霉孩子,也得打起精神來呀。」

「誰倒霉孩子啦!」李鏡不愛聽這話,覺著自家小五郎特可愛,特招人疼。怎麼看怎麼招人稀罕!

禮部內務司欽天監準備著登基事宜,秦鳳儀已經巡視了在京的諸營人手,同時,令工部再一次調徵糧草,下嚴令,完全自蜀地、陝甘,全方位地切斷與北疆的貿易。但凡有私自與北疆貿易者,一經查實,抄家!

秦鳳儀一系列的動作令內閣擔憂,鄭相還在秦鳳儀面前敲邊鼓地打聽過,秦鳳儀擺擺手道:「行了,有話直說,怎麼倒鬼鬼祟祟起來了?」

鄭相便直說了:「老臣看殿下巡視兵馬,可是有出征之意?」儘管秦鳳儀登基在即,儘管秦鳳儀登基之事由內閣主導,多少人現下都對秦鳳儀改了稱呼,唯鄭相,秦鳳儀一日不登基,他仍稱秦鳳儀為「殿下」,而非「陛下」。

「對。」秦鳳儀並不否認,這事原也是要與鄭相商量的,秦鳳儀道,「待登基之後,我便親率大軍去北疆,平叛北蠻,迎回陛下。」

鄭相併未急著反對,只是神色間難免有濃濃的擔憂。鄭相道:「今北蠻人說陛下身陷北蠻,到底如何,還需確認。不提先帝當年慘痛之事,陛下萬金之軀,皆因南巡,方身陷險境。殿下初登皇位,朝局未穩,此時率軍親征,老臣委實不大放心。」

鄭相神色懇切,言語間亦是真摯關懷,秦鳳儀道:「鄭相的意思,我都明白。鄭相的擔憂,我也理解。鄭相放心,在西南時,我亦曾親率大軍出戰,對戰事有些經驗。此次去北疆,一為確定陛下安危,二則便北疆局勢,自去歲至今,已有半年之久,這場戰事,不好再拖了。平郡王是沙場宿將,有他在,北疆還是穩得住的。可平家眼下的情形,鄭相心裡也是清楚的。平家憂懼大皇子與平皇后之事,還有平琳之罪,便是平郡王,也謹慎得過了頭。」

秦鳳儀沉聲道:「這場戰事,早該結束的。」

話至此時,鄭相也沒有再勸之語,只是鄭相再一次行了大禮,沉聲道:「請陛下出徵前,冊世子為東宮!」

秦鳳儀當真是瞠目結舌了,張張嘴,問:「你這老頭兒,不會是做好我回不來的準備了吧?」

鄭相嘆道:「殿下如此想我,可見老臣擁立殿下之事,影響了殿下對老臣的觀感啊。」

「殿下,陛下對我有莫大恩情,老臣縱是百死也難報一二。但老臣是朝廷的首輔,老臣與殿下,也相識多年,老臣想與殿下說幾句心裡話。」鄭相蒼老的雙眸中透出一絲悲哀,道,「帝王開創江山,但任何時候,若帝王遇險,從未有以江山交換帝王的先例。這是事實。老臣不想說什麼花言巧語為自己分辯,老臣對陛下之愧,怕是以後九泉之下也還不清了。朝中有老臣這樣鐵石心腸的首輔,還請殿下北征時必要珍重己身,平安歸來!」

鄭相說著,一個頭深深地叩了下去,額頭觸地,砸出沉悶聲響。

秦鳳儀連忙起身扶起鄭相,道:「看你,明明是你對我鐵石心腸,你這麼一磕,便顯得我沒理啦。」

秦鳳儀還要再說點兒啥,結果見青紫著額頭的老首輔已是淚流滿面,秦鳳儀嚇一跳,連忙勸道:「唉,你可別這樣啊。這也不值當啊,咱們就隨口說說……哎呀,我都還沒北征哪,鄭相你哭啥啊?」手忙腳亂地給老首輔擦眼淚。

鄭相狠狠地抽了一鼻子,哽咽中包含著莫大辛酸,泫然若泣道:「給你們老景家做首輔,實在太不容易了。」

一個想做千古名臣的首輔,結果任上丟了皇帝,這叫後世史學大家怎麼寫他啊!如今,秦鳳儀還沒登基呢就想著北征了,如果秦鳳儀再出事……一想到自己生前身後名,鄭相就恨不能大哭一場。

他這首輔做得實在太憋屈啦。以前,方閣老剛剛告老,鄭相剛剛升為內閣首輔,理想是在自己告老後可以寫一本書,書名就叫《我做首輔這些年》,現在,鄭相悲哀地發現,他就是寫書也只能寫《總是丟皇帝怎麼破》這種丟人現眼的書了。

一念及此,鄭相便忍不住淚盈於睫,為理想一哭。

秦鳳儀登基那一日,萬里無雲、豔陽高照,當真是極好的兆頭。然後登基後的第二日,秦鳳儀就冊了他媳婦兒為皇后,第三天便冊東宮了,反正大陽早就是世子,大陽又是他爹的嫡長子,這東宮的位置,順理成章沒有人提出半點兒異議。

甚至,許多人去東宮給大陽太子行禮時,心下都不禁想,倘當初太上皇能提早定下儲君之位,怕沒有這些年的二子相爭了。

是的,秦鳳儀做了皇帝,媳婦兒做了皇后,兒子也冊封了太子,那麼,不知道是不是在北蠻人手裡的景安帝,便理所當然地升格為太上皇。慈恩宮也升格為太皇太后。

不過大陽雖冊了東宮,東宮卻是積年未用,難免破敗,定是要修繕後才能用的。不論內務司還是工部,對於修繕東宮一事兒,特別積極,尤其內務司,更是一早就上了修繕東宮的摺子。只是眼下是不急的,大陽年紀尚小,秦鳳儀、李鏡都沒有令兒子這麼早就獨居東宮的意思,大陽又是自小在爹孃身邊長大的,他也願意待年紀再大些,再搬到東宮去。何況,秦鳳儀把兒子冊了太子後,將景安帝奉為太上皇,便張羅著北征之事了。

秦鳳儀親自率兵北征,將士頗為積極,尤其是隨秦鳳儀來京城的西南將士,他們跟著親王殿下,不,跟著陛下打仗,陛下從不令將士吃虧的。就是這回北上來京,雖沒啥戰利品,當然仗也沒打起來,但殿下升級成了陛下,他們以後的好處豈不更多了?!

而且西南這些將士其實很有心眼兒,他們在京也有大半年的光陰了,瞧出來了,京里人心眼兒多,有學問的也多,他們生怕這些個比他們更有心眼兒更有學問的把自己比下去,故而對秦鳳儀越發忠心。秦鳳儀一說北征,西南諸將紛紛請命。京城禁衛軍將領更是靈光得很,半點兒不落於西南將領之後,他們不似內閣文官如何擔心新陛下北征是不是會有風險啥的,做將領的,最好的升遷途徑便戰事升遷了。何況,新陛下善戰,天下皆知。

故而一時間,朝中武將皆精神振奮,響應號召,恨不能立刻就跟著新陛下去北疆,踏平北蠻,迎回太上皇。雖則秦鳳儀一直沒承認景安帝就在北蠻手裡,不過許多朝臣覺著,這事兒八九不離十了。

然而,秦鳳儀要北征,光有武將也不成,亦要有文官配置,鄭相把自己的長子塞進了隨行團隊,並且千萬交代長子服侍好陛下,更是放下狠話,倘陛下有個好歹,你也不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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