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之間,最動聽的話應該就是:我要成為父親這樣的人。這是兒子對父親人生最大的肯定。
而今,景安帝經歷了完全相反的一句話:我這一生,不與你同。
好在,景安帝不是尋常父親,待聽過秦鳳儀這些話,景安帝的神色並沒有改變。他或許早預料到了這種結果如果秦鳳儀要謀求帝位,不會在南夷靖平後只是例行公事地三年一次京城覲見。如果秦鳳儀想謀求帝位,會主動與他緩和關係。再退一步講,起碼,今日不會這樣直接拒絕他。
這麼說,其實也並不太準確……
一瞬之間,景安帝腦中閃過多少分析決斷秦鳳儀不清楚,但景安帝這種雲淡風輕,彷彿二人剛才只是閒話家常,秦鳳儀還真是服了他,心說:皇帝的臉皮還真跟常人不一樣啊。
不過景安帝也不是受虐狂,他實際上叫秦鳳儀噎得不輕,只是他這樣的年紀,這樣的人生經歷,也不可能大失其態。只是他也不再理會秦鳳儀了,三皇子偏生又不是個巧嘴的,他是瞧出父皇似不大痛快,卻不大會勸慰。好在有大陽、安哥兒兩個都正是天真活潑的年紀,經他們在身邊說話玩耍,景安帝便開始含飴弄孫,好不樂哉。
景安帝還當著一眾大臣的面誇大陽道:「好聖孫!」
這種誇讚,簡直叫南夷一干大臣心下暗喜,心說:果然咱們殿下最得陛下聖心,連咱們小殿下也這般得陛下喜歡。
獨秦鳳儀一人心下暗翻白眼,心說:你們可真好糊弄!
三皇子也為秦鳳儀高興,讓他多往老爺子身邊奉承一二,秦鳳儀偏生不肯,簡直氣得三皇子跳腳。三皇子心說:我是為你嗎?我是為了絕不能讓大皇子如意登上帝位!三皇子一向嘴拙,還要去替秦同儀在皇父跟前說好話,道:「他這人,心裡都有,看大陽就知道他的心了,只是性子彆扭罷了。」
景安帝好笑,道:「難得你還會說別人性子彆扭。」
三皇子為給秦鳳儀刷好感,臉面啥的都豁出去了,道:「那可不,要不怎麼是兄弟呢。」這話景安帝愛聽,慈父心腸地與三兒子說了許多話,對三皇子為人處事方面,也頗多指點。
秦鳳儀的性子雖則令人頭疼,奈何人家也有一幫擁躉,如三皇子,還有在秦鳳儀這裡效力的宗室如襄陽侯、壽王家二郎,都會替他在景安帝跟前刷好感,有大家幫著圓場,還有大陽這個會給他爹刷分的存在,景安帝瞧著也挺樂和。從交趾起駕,再至雲南、貴州,到貴州後,景安帝便與秦鳳儀道:「朕接下來經湖南再到豫章坐一坐,也便回京了,你不必送了,回吧。」
秦鳳儀道:「我讓大陽送陛下。」
景安帝點點頭,忽而對秦鳳儀道:「鳳儀,你天資出眾,遠勝於朕。你這些年,也經歷了不少事,朕知道凡事你自有你的判斷。可是,你的眼光就一定是準的嗎?你的判斷就一定是對的嗎?朕與你說的話,皆是真心。」
景安帝忽然在眾臣面前說這一席話,一時諸臣皆驚,只覺陛下此話大有深意。便素來只忠於景安帝,不參與皇家任何事務的嚴大將軍都不由得多看了秦鳳儀一眼。秦鳳儀一副淡然無波的死樣子,簡直是急煞了一干心腹之人。
景安帝就此離開了南夷所屬藩地。
景安帝一走,秦鳳儀令趙長史、馮將軍陪著大陽護送景安帝一直到湖貴邊界,再送大陽回鳳凰城。大陽是個天真的性子,早就覺著父親與祖父的關係不大好。突然見祖父說這樣沉重的話,大陽心裡也有些不好過,不知道兩位長輩之間有什麼矛盾。
大陽是個伶俐的孩子,看祖父情緒不高,雖則不好打聽長輩們的事,大陽還是悄悄安慰祖父道:「我回去勸勸我爹就好了,他要是不聽,我就叫我娘勸我爹,我孃的話,他一準兒聽的。」
景安帝欣慰地摸摸大陽的頭,覺著孫子倍是貼心,殊不知大陽要是對他爹必然得說:「有什麼事不高興啊,我去勸勸祖父,祖父一準兒聽的。」所以,基本上身為牆頭草雙生子的大哥,大陽也很有牆頭草的氣質啦。
秦鳳儀回鳳凰城的路上就被心腹悄悄打聽了好幾遭,陛下那話似有深意啥的。秦鳳儀煩不勝煩,道:「沒什麼深意,就是問我,要不要當儲君,我回絕了。」
章顏、李釗差點兒一口老血噴出來,章顏見秦鳳儀竟把儲位給回絕了,都急了,道:「殿下怎麼如此輕率!」你以為這儲位是你的嗎?這是咱們南夷的。你竟然拒絕儲位!你乾脆一刀捅死我算了。章顏此時,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釗臉也青了,都不想搭理秦鳳儀了。秦鳳儀還是道:「我說你們是不是傻啊?這種話都能信?哪個皇帝立儲是問你,要不要做儲君啊?有這麼問的嗎?真是,什麼都信!你倆可真天真!」景安帝既當著諸人面說那些似是而非的話,便斷然不會守秘的。此事與其叫景安帝故意洩露出去,倒不如他先說給心腹知道。
章顏雖則給秦鳳儀這話說得有些迴轉,只是章顏道:「那殿下也不必回絕得那麼狠,倘陛下沒有立殿下之意,焉會問殿下此語?而且離開南夷時又說那樣的話,必是相中了殿下的。再者,恕臣直言,倘陛下有立那一位的意思,這些年早該立了。」
秦鳳儀道:「朝中平家勢大,宮裡平皇后安穩,你們就不要想了,我本也沒想過要坐什麼儲位。」
章顏此時神志復位,恢復了從二品大員的政治素養,認真道:「我等說這話,並非出自私心,只是看如今諸位皇子,又有哪位皇子有殿下的才幹呢?臣今日之心,不為私,實為公也!有當年先帝陝甘之鑑,臣真是怕了再有無能之人登上帝位,一誤江山,二誤天下!」
「行了,這江山是陛下的,他考慮的不比你們深啊。叫他著急去吧,管他呢。」秦鳳儀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彷彿說的不是天下至尊儲位,而是隨便微末小事,章顏、李釗看他這樣,又是一陣氣悶。
二人私下也有一番商議,章顏與李釗打聽道:「不知侯爺那裡——」景川侯私下有沒有與李釗透露些什麼啊?
李釗搖頭,章顏嘆道:「那麼,怕陛下只是試探殿下的意思了。」如果真有什麼,這樣要緊的事,景川侯沒有不與李釗暗示一二的道理。
李釗道:「咱們也不必急,我看,殿下一向有自己的主意。」章顏嘆:「太可惜了。」
李釗亦覺可惜,但秦鳳儀能權掌西南,這些年曆練下來,見識更非常人可比,看秦鳳儀半點兒不急,二人雖覺可惜,但心裡也明白,陛下突然這樣問,的確是試探成分居多,倘真大咧咧地應下來,那也忒實在了。只是陛下已年過五旬,仍未立儲,其意若何?反正,在章顏、李釗看來,陛下這絕對不是滿意大皇子的意思,反而他們這一位,這些年,內平南夷,外徵交趾,收復雲貴,戰功赫赫。再有安民撫民,他們這一位都是獨一份兒。倘秦鳳儀無能無才,這儲位他們想也不會想,可秦鳳儀明明出身、才幹皆是一等一,倘就此失去儲位,簡直天理不容!
因為景安帝提及儲位,二人身為秦鳳儀的超級心腹,一時皆是心思奔騰,思量萬千。
李釗隨秦鳳儀回鳳凰城後,還特意同妹妹說了這事,讓妹妹好生給秦鳳儀順順毛,別一見皇帝陛下就跟見了三輩子的仇人似的,便為大陽,也得多想想,是不是?
李鏡聽聞景安帝竟與秦鳳儀提及儲位,哪裡有不問秦鳳儀的。章顏、李釗都不好細問他,李鏡卻無此顧忌,細細地問了丈夫。秦鳳儀擺擺手:「他的話,你一句都不必信。」
李鏡結合景安帝兩番提及此事,輕聲道:「陛下也許並不是在試探你。如果是試探,陛下不會提第二次的。」
「那我也不信。」秦鳳儀靠在榻上,雙眸輕合,輕聲道,「我不想做他的儲君。」我的母親,用生命生我、養我。
李鏡握住丈夫的手,知道他是忘不了婆婆的事,道:「無妨,不做便不做。」若是十年前,李鏡斷然說不出這樣的話,但現下,自家相公據西南半壁,景安帝也不可能來削南夷的藩。現下該為難的,不是他們,而是景安帝才對。就是章顏的觀點,李鏡在儲位上也是一樣的看法,倘景安帝滿意大皇子,早該立大皇子了,焉能等到現下?
李鏡與丈夫道:「別沒精打采的了,我有事與你商議。」
秦鳳儀原以為媳婦兒也要批評他沒順竿做這個儲君呢,沒想到媳婦兒這般善解人意,當下精神大振,睜開眼坐直身子問:「什麼事,只管說來。」
「是母親的事。」李鏡道,「這些年了,咱們都是在自家小祠堂供奉母親。以前咱們剛來南夷,諸事忙亂,千頭萬緒,主要也是咱們這裡不太平,能把母親供奉在哪裡呢?如今總算小有基業,孩子也大了,母親雖在揚州入土為安,咱們做兒女的,也該有咱們的心意。我想著,不如從內庫裡拿出些銀錢來,給母親蓋座廟,以後也可常去祭拜。」
李鏡道:「這事兒,在我心裡也有些日子了,廟宇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慈恩寺。」
「你這主意好。」秦鳳儀自然是願意的,心下愈覺媳婦兒貼心。
李鏡雖則不急著丈夫去爭儲位,但此位,李鏡又絕不會拱手讓給大皇子,她就要用這慈恩寺給京裡的百官提個醒,誰才是皇朝的元嫡血統。
大半個月後,大陽就在趙長史、馮將軍等人的護送下回了鳳凰城。
李鏡正張羅著建慈恩寺的事,大陽是個好奇心重的,說了些一直送祖父到湖南的事,他就打聽起慈恩寺的事情來。說來,他爹孃雖然也時常往廟裡觀里布施些個,卻不是愛求神拜佛之人,便大陽,在父母的教導下,對宗教向來是尊重而不沉迷。不過好端端的,怎麼爹孃倒建起廟來,必然是有緣故的。大陽問他爹時,他爹只說:「小孩子家,瞎打聽什麼。出去這些天,功課有沒有落下?」他拿考查功課威脅兒子。
大陽就去問他娘了,他娘便沒瞞他,直接與他略說了說柳王妃之事,李鏡道:「這些事,你聽一聽便罷了。這是長輩們的事,與你們小輩無干。」
大陽簡直驚呆了,他完全不曉得,他一向崇敬的祖父竟然曾經為了帝位拋棄了自己的親祖母……大陽一時有些緩不過神,好幾天沒精神。秦鳳儀知曉此事後埋怨妻子道:
「大陽還小,如何要與他說這個?」「他已到了懂事的年紀,早晚都會知道,與其叫別人說,不如我們告訴他。」李鏡老神在在,「放心,我心裡有數。」
李鏡後來又與兒子長談了一回,道:「人這一輩子,不可能都是光明的時刻。陛下與你祖母之事,我讓你不要多想,便因此事太過複雜,事涉長輩,而且當年到底是個什麼形勢,我與你爹那時候都沒出生哪,何況你了。你祖父與你祖母的事,是他們的事,你只要想,你祖父對你好不好,就行了。」
「自然是好的。」大陽眼神有些暗淡,情緒亦是不高。
李鏡想摸摸兒子的頭,終是沒有動,大陽是世子,以後是要承繼基業的,而李鏡對長子的期許更深,她希望,兒子心性上的成長要更快些,再快些。李鏡道:「你祖父對你祖母、你爹,終是有愧的。但他對你,一直非常喜愛,沒有半點兒不好。大陽,這是你們的祖孫情分。」
大陽仍有些似懂非懂,李鏡讓他自己琢磨去了,孩子不是一瞬間便能長大的,在長大的過程中,必然要有各式各樣的經歷,而這些經歷,是父母所不能教授的。李鏡向來只負責引導,其他的,就看孩子自己了。
大陽還沒弄明白祖父母之間的事,忽然自江西傳來噩耗,御駕經江西龍虎山腳時,遇山石崩裂,不幸罹難。連帶著景安帝、景川侯,全遇難了。
大陽聽聞此事,祖父品德有瑕之事再顧不得想,不論祖父還是外祖父,都是待他極好的,大陽只覺傷心至極,哇的一聲就哭了。
大陽這能哭出來的,還是好的。他爹倒是沒哭,他爹驟聞此事,心下大痛,低頭一口血便吐了出來。麾下諸臣原就給景安帝遇難的訊息驚得六神無主,如今見秦鳳儀如此,更是面色大變,再顧不得景安帝如何,立刻大聲宣來太醫,又紛紛上前勸起秦鳳儀來。
秦鳳儀與景安帝一向不大和睦,這並不是什麼秘密。只是看你原本對皇帝陛下愛答不理的模樣,皇帝陛下雖則遭遇不測,你這反應也忒強烈了吧!
秦鳳儀突然吐了血,大家這會兒就都顧不上皇帝陛下了,齊齊喊來太醫給親王殿下就診,關鍵時候,南夷上下都指望著您老人家哪,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好在,秦鳳儀年輕,一時刺激過大,吐口血並不是大事,太醫開了寧神的方子便親去煎了來。秦鳳儀吐了回血,心下倒是驀然空靈,立刻問過來傳信的信使:「這絕不可能!陛下御駕防控何其嚴密,怎麼會山石崩裂遇難?簡直笑話!」
那信使道:「殿下,世間誰人敢拿帝躬說笑!」
這話也是,秦鳳儀驟然起身,來回溜達兩遭,道:「那也不大可能啊,我完全感覺不到啊。」秦鳳儀又問,「大舅兄,你感覺得到嗎?」
李釗此刻臉色泛白,沒明白秦鳳儀的意思:「什麼感覺?」
秦鳳儀道:「親人過世,我這心裡都有感覺的,你是岳父的長子,倘岳父有個好歹,你肯定也有感覺。」
大家都覺著:殿下這是傷心傻了吧?
李釗眼淚都下來了,顧不上自己傷心,哽咽道:「阿鳳,你節哀。」說著,李釗的眼淚便撲簌簌落了下來。此時落淚的,絕不止李釗一人,景安帝身為帝王,一國之君,雖則遲遲沒把他家殿下立為儲君,但這位帝王在位時,一雪先帝失土之恥,勵精圖治,盡職盡責,為政為君,皆稱得上英明之主,便是他們南夷能有這麼迅速發展,也少不了這位帝王在政治上的支援。想到皇帝陛下月餘前還在鳳凰城對他們欣賞有加,而今竟殞身江西,每念至此,大家焉能不傷心呢?
於是眾人紛紛掉下淚來。
秦鳳儀還道:「哭什麼呀,一準兒沒事,虛驚一場。」
大家一聽這話,想著皇帝陛下山陵崩,親王殿下傷心過度失了神志,於是哭得更傷心了。大家哭了一回,章顏方問那使者到底是怎麼回事。使者細細說了,原來,龍虎山是有名的張天師的道場,景安帝南巡,就想去龍虎山拜一拜,結果現下正是雨季,前些天下了雨,大家也不曉得山岩就鬆動了。御駕剛至山腳,山石崩塌,御駕都埋山石下頭了,現在還挖呢。
秦鳳儀懷疑地道:「陛下真在御駕中嗎?不會是別人在御駕中,你們看錯了吧?」使者都覺著,親王殿下當真是神志不大清醒了,皇帝陛下安危大事,給他八個膽子,他也不敢亂說啊!
正好,章太醫端上藥湯來,大家勸著秦鳳儀先吃藥,定一定神,別真的傷心傻了,眼下這要命的時候,大家還都得指望著他呢。
秦鳳儀一盅湯藥下肚,就有些昏昏欲睡,趙長史與李釗把秦鳳儀送到內儀門,李鏡已帶著一群孩子接了出來,顯然也是聽說了景安帝不幸遇難的訊息,人人臉上帶淚。李釗一見著妹妹,更是傷感得不行。不過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李釗強撐著精神道:「殿下傷心過度,剛喝了章太醫開的湯藥,睡過去了,讓他好生歇一歇吧。」
李鏡讓大陽帶著孩子送丈夫去房裡休息,請李釗、趙長史到書房說話,一到書房,李鏡先問:「訊息準確嗎?」
李釗道:「是三殿下特意打發人,八百里加急過來送的信,應是無差。」
不知是沒敢問還是疏忽了沒有問,李鏡並沒有提自己父親的情況,而是道:「召章大人、桂巡撫、傅長史、張駙馬、馮將軍、潘將軍、方賓客,都過來說話。」
章顏等人一到書房,見到王妃殿下,立覺心安。
這些年,南夷能有今日,自然是親王殿下的英明所到處,但王妃殿下的賢德智慧,他們這些近臣亦是曉得的,尤其是曾與王妃殿下參與過鳳凰城保衛戰的章顏、方悅二人。而且王妃殿下為親王殿下誕有四子一女,這樣的時刻,親王殿下心傷過度不能理事,有王妃殿下主持大局,亦是好的。
李鏡道:「章總督立刻起草王令,陛下罹難,南夷上下,包括雲貴,外鬆內緊,謹防不測。另則,令義安、敬州二府嚴防閩地。張駙馬,點兵三千,備上糧草,去一趟江西。一定要見到豫章王,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鏡如此一通吩咐,大家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凡是接到王妃吩咐之人,皆起身領命。
秦鳳儀是在下午醒來的,醒來後,就看到了守在床邊的妻兒,大陽的眼睛腫得跟個核桃一般,妻子臉上亦有淚痕,他過了會兒才想到了什麼,聲音中彷彿帶著微微的嘆息,問:「什麼時辰了?」
大陽哽咽道:「爹,下午未末了。爹,你可醒了。」要不是見他爹都傷心得倒下了,大陽都想痛哭一場。
秦鳳儀坐了起來,看向妻子:「是真的嗎?」
李鏡點點頭:「又有三封密報送來,三殿下正在主持救援的事,眼下,已挖出御駕……」李鏡也說不下去了,眼睛溼潤,眼淚便落了下來。死的不只是景安帝,還是她親爹啊!李鏡想到父親竟遭此不測,便傷心得不得了。
秦鳳儀長聲一嘆:「我要去一趟江西,非我親見,我必不能信。」
李鏡道:「我已著張駙馬親去了,到底如何,待張駙馬回來便能知曉了。眼下陛下那裡尚不知如何,你想想,陛下萬乘之尊,如何就突然遇到山石崩裂之事?我絕不信這是意外!可倘是人為,陛下都受此謀算,你若是現下去,焉知不是正中他人算計!何況,眼下南夷官員,六神無主,正需你拿主意,我雖能穩住一時,到底是婦道人家。再者,大主意我也沒有。你若好了,就先去見一見章總督等人吧。」李鏡也不全然是勸秦鳳儀,她說的也是實話,李鏡雖自忖不算無能,秦鳳儀也常說,他媳婦兒是天下第二聰明之人,李鏡卻深知,自己在大局見識上,是不如丈夫的,尤其眼下生死榮辱之季,更需丈夫拿主意,以定臣民之心!
秦鳳儀卻彷彿沒聽到妻子這話,眼睛虛虛垂下,輕聲道:「你說那人,我以往常說,他是世上第一聰明之人,當年,為登上帝位,也是用盡心機手段,如今,卻也不過這般結局。」
秦鳳儀其實是個愛哭的,大陽就很遺傳了這一點,但此番親爹、岳父一併出事,秦鳳儀吐血之後反而並沒有落淚痛哭。只是看他的神色,李鏡反而盼著他能痛快地哭一場才好。
秦鳳儀也並沒有倒下,他已不是先時那個遇事只會憤怒哭泣的少年了。
秦鳳儀起身後換了白衣,在書房召見近臣,章顏等人亦是換了青衣角帶,個個神色肅穆,一肚子的心事。秦鳳儀當頭一句便是:「我沒想到,帝躬會突然出事。你們,也沒想到吧?」
誰能想到啊?
秦鳳儀似是看出他們心下所想,淡淡道:「只有一種人能想到,便是謀害帝駕之人!」
秦鳳儀的聲音並不大,就是秦鳳儀昏睡的時間,諸人心裡也不是沒想過御駕突然出事,存有蹊蹺。但秦鳳儀突然說破,饒是諸人眼下為權重一方的大臣,仍是禁不住面色微變。章顏身為南夷總督,諸人之中,他官位最高。但第一個說話的並不是他,而是雙眼紅腫的桂巡撫,桂巡撫咬牙問:「殿下的意思是,陛下是被人所謀害的?!」桂韶性忠烈,一想到這樣聖明的君主竟為人所害,怕恨不能立刻揪出賊人噬其肉食其骨飲其血剝其皮!
「除此之外,我絕不相信,世間能有這麼湊巧的事!帝駕不去龍虎山,他這山石怕也不能突然崩裂!」秦鳳儀雖則恨景安帝,但他也就是說兩句「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的話,並沒有恨到要殺景安帝的地步,更未料到,景安帝突然就這麼去了。秦鳳儀寒聲道,「南夷封地,是陛下親自賜予我的。我既是南夷之主,便要守好這裡。馮將軍,沿線布控,所有軍事防備,調至最高等級,所有休假的將士,悉數召回!自州到縣、鄉、村,皆要加緊訓練,謹防戰事。」
馮將軍領命,秦鳳儀對潘將軍道:「鳳凰城的城防,交給你。」潘將軍起身領命。
秦鳳儀與桂巡撫道:「陛下遇難的訊息,京城應已知曉,吩咐下去,南夷上下,國喪期間,禁宴樂婚嫁。
「還有,眼下千頭萬緒,本王亦六神無主,李賓客暫且奪情。」李釗哽咽道:「是。」
秦鳳儀將藩地的事情吩咐好後,便打發諸人下去了。之後,秦鳳儀修書一封給羅朋,命人秘密送往大理。
章顏、李釗、方悅、趙長史、傅長史五人,私下又求見了秦鳳儀一回,章顏道:「眼下,雖不該說這話,這些年,殿下待臣等恩深如海,臣不得不言,為殿下計,為南夷計,為天下蒼生計,殿下,您得有個決斷啊。」
秦鳳儀道:「既敢謀害帝躬,必有後手。」
大家還等著秦鳳儀後面的話呢,後手是啥啊?結果秦鳳儀說完這句便沒動靜了。李釗身為秦鳳儀的大舅兄,兩人於公於私皆不是外人。何況,此番不僅秦鳳儀死了親爹,李釗他親爹也遭遇了不幸,而且不同於秦鳳儀與景安帝複雜的父子關係,李釗與其父,一向是父嚴子孝的典範。一想到親爹叫人害了,李釗心裡恨得,此時便忍不住道:「殿下的意思是……」
秦鳳儀道:「這世間,許多人都愛耍心機手段、陰謀詭計,以示不凡。人,有些心機原不是壞事,但想以心機成大事,實是捨本逐末,愚蠢至極。這世上,其實只有一件事是最要緊的,那就是,實力。」秦鳳儀頓了一下說,「且等一等,並無妨。」。
李鏡雖則已是優秀政客,但她當真沒有秦鳳儀這種安定人心的能力。大家看秦鳳儀正常了,心下委實鬆了口氣,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外鬆內緊的各項治喪事宜。
小嚴將軍私下很是找方悅打聽了一回,他爹是陛下的隨扈大將,他爹有沒有事啊?方悅悄與小嚴將軍道:「你少安毋躁,我就在殿下跟前,一旦有嚴大將軍的訊息,我立刻著人告知你。」
小嚴將軍擔憂不已,一臉憂心忡忡地向方悅道謝。
相對於南夷的平靜,京城則是險些翻了天。
一聽到景安帝出事的訊息,裴太后直接就厥了過去。然後又被平皇后、大皇子等哭醒過來。裴太后面白如紙,只恨不能一口氣上不來,再厥過去一遭才好,此際還要提著一口氣問:「皇帝怎麼會出事?景川侯呢?嚴槿呢?」
大皇子雙手將一封素白的奏章捧上,泣道:「皇祖母——」一聲哀泣,將奏章呈上,嚴大將軍倒還活著,景川侯卻是一併西去了。
裴太后雖則七十來歲的人了,但平時注重保養,手腳一向靈便,此時,伸手去接奏章,卻未能接住,奏章直接掉到了冰冷的地磚之上。大皇子膝行上前,伏到裴太后膝上痛哭起來。
裴太后與大皇子抱頭痛哭,一時,整個慈恩宮內,皆是涕泣之聲。
裴太后、大皇子等人正哭呢,得了信兒的鄭老尚書等人也哭到宮裡來了。裴太后抱著大皇子泣道:「我的孫兒,這可如何是好?」
大皇子泣道:「孫兒全無主意,還需皇祖母教導。」
裴太后老淚縱橫:「我一守寡老婦人,無非夫在從夫,子在從子罷了。今皇帝一去,痛我心肝。」裴太后多精的人啊,縱是初被皇帝兒子的死打擊得一時厥了過去,如今的裴太后卻是比任何人都要清醒的。一個成熟的政客,在沒有弄清楚形勢之前,是不會做任何決斷的。
裴太后眼淚汪汪地對大皇子道:「你是皇家長孫,今你父罹難,你可要給你弟弟們做出個表率啊。」
大皇子淚水往下淌,哭道:「還得祖母教我。」「我不知政要,不過皇帝南巡前,令內閣鄭相輔政,他總是個忠心的。」裴太后哽咽道,「再者,平郡王乃我老親家,更是你外祖父,他亦是信得過的。」如果大皇子留心就能知道裴太后說的這些話,與景安帝南巡前交代大皇子的話簡直如出一轍,只是換了幾個字而已。只是大皇子並未留心。
既裴太后如此吩咐,大皇子便宣了鄭相一行人進來,內閣幾位留京之人,悉數到了。以鄭相為首,大家皆是一副天塌下來的哀慼樣。大家進來先是一通哭,哭完後,還得商量大事,裴太后道:「你們皆是國朝忠臣,皇帝乃萬乘之尊,今不過南巡,便在江西遇難,這樣的事,自古至今,聞所未聞!不要告訴哀家,這是意外!」畢竟是親兒子,饒是裴太后這樣冷心腸之人,談及兒子遇害之事,猶是傷痛不已,再次落淚。裴太后看向大皇子,挽著大皇子的手對鄭相等人道:「皇帝南巡前,將京中之事交予大郎,你們皆是內閣重臣,眼下如何,還得你們與大郎商議。哀家又有什麼主意呢。」裴太后說著,又是一通哭。平皇后等人亦跟著哭泣不已。
裴太后望著大皇子,淚眼婆娑又千叮萬囑:「大郎,你可要查清楚害你父的賊人,為你父報仇雪恨啊!」
「是!孫兒謹遵皇祖母懿旨!」「好了,你父皇的事要緊……」裴太后雙眼淚流,拍拍大皇子的手背,「記住,任何時候,咱們皇家都不能亂,別辜負了你父皇對你的期望。」「孫兒在皇祖母身邊服侍。」大皇子將頭埋在裴太后膝上,裴太后輕輕撫摸他的後頸,哽咽道:「此時此刻,在哀家身邊服侍,不過小孝。你父遇難,你身為長子,不主持政務,難道要叫你年幼的弟弟們主持嗎?他們又懂什麼呢?你不把朝廷撐起來,又讓我們靠誰去呢?」
裴太后說著勸著,大皇子方與諸臣去了。
大皇子雖則被裴太后交代了一應政務皆由他主持,但如今景安帝遇難,大皇子仿似全無主意,事無鉅細,都要請教裴太后。奈何裴太后因兒子遇難深受打擊,竟一病不起。如此,大皇子也不好再拿這些事擾了裴太后,只得自己做主了。
大皇子也請來了平郡王,眼下,除了給大行皇帝治喪,便查大行皇帝死因之事了。平郡王認為,當召在外諸藩王回京奔喪。內閣鄭相對此亦無意見,但大皇子的心腹文長史與前工部尚書汪尚書以及大皇子的親四舅平琳極力反對,此三人皆認為,眼下第一要務便是請大殿下以嫡長身份登基。
至於如何登基,那就要從如何查明陛下死因說起了。
大皇子其實不大信賴鄭相等人,不過他還是信賴自己外祖父的。只是外祖父也不曉得怎麼了,不知是不是上了年歲,怎麼這會兒就張羅著藩王進京?鄭相一向與秦鳳儀關係不錯,可外祖父是自己親外祖父啊,又不是秦鳳儀的外祖父,難不成老糊塗了?
大皇子委實想不通這一點。
其實,大皇子真是想錯了鄭相,就是鄭相此舉,也是出自公心,而非私意。鄭相與秦鳳儀那點關係,在秦鳳儀沒挖他孫女婿的時候,就是尋常關係。鄭相畢竟是首輔,雖則與藩王打交道的時候不多,也不會主動與藩王交惡,而秦鳳儀是個自來熟的性子,除了秦鳳儀特討厭的人外,如大皇子,其他能相處得來的,秦鳳儀都挺親熱。但兩人真沒什麼私交,哪怕是孫女婿升職升到了南夷市舶司主管,鄭相的立場依舊是景安帝的忠心首輔,而不是秦鳳儀的狗腿子。
可大皇子就是覺著,鄭相與秦鳳儀交好。
大皇子想不通的事,他四舅也想不通,平琳回家還與他爹抱怨道:「陛下突然崩逝,眼下最要緊的,便國不可一日無君。倘藩王來京,京城各種勢力交雜,殿下的大事怕要耽擱。爹,殿下一向待咱家親近,眼下,還是大事要緊啊。」
平郡王一直沒有在大皇子身上下重注,便是這個緣故,大皇子的耐性委實太差,原以為這些年已經有所轉變,不想,一遇大事,還是這般沉不住氣。可這個時候,大皇子只差一步,平郡王也不好再委婉,畢竟這是自己嫡親的外孫,能伸手扶一把還是要伸手扶一把的。平郡王道:「現下的大事,只有一件,先迎大行皇帝回京,為大行皇帝舉哀發喪。至於其他,大殿下何須著急,大殿下本就是嫡長皇子。」
平琳道:「爹,我們也該提前預備著些。」
平郡王淡淡道:「你要預備什麼?」
景安帝已死,平琳身為大皇子最親近的舅舅,膽子也大了不少,平琳頗為敢說,輕聲道:「自然是殿下登基的事。」
哪怕在平郡王看來,外孫子的皇位已有五成把握,但看著這個四兒子仍是不由得有些灰心,平郡王道:「大行皇帝以孝治天下,三年不改父道,方為孝。所以,沒有比大行皇帝發喪更要緊的事,包括大殿下登基之事。」你爹遺體還沒弄回來呢,還在外頭晾著哪,你能登基嗎?
平琳越發覺著父親古板,道:「爹,我不是說不給大行皇帝發喪,我是說,先待大殿下登基,再召藩王回京,豈不更是穩妥。爹你也曉得,鎮南王權掌西南,一向不馴。」
平郡王氣得不行,跟誰說話都沒這麼費勁過。怎麼別人家的兒子都是一點就通,偏生他家這個就是榆木疙瘩?平郡王低聲道:「殿下一旦登基,鎮南王焉會還朝?」
平琳到底沒蠢到家,此方明白父親深意:「父親的意思是,先用大行皇帝發喪之事令鎮南王還朝,拿下鎮南王后,再拱衛大殿下登基?」
這還用說嗎?
平郡王不是沒有私心,在大皇子有機會問鼎皇位時,他必然要推大皇子一把,也必然會為大皇子考慮。鄭相等人是什麼意思他不曉得,但在平郡王看來,這是最好的召鎮南王還京的時機了。
平琳去宮裡與大皇子商議他爹這主意,大皇子倒也願意畢其功於一役,然後大皇子想了個蠢主意。當平郡王知曉這個蠢主意的時候,問罪三皇子的詔書已然由六皇子帶往江西,便想追回都難了。平郡王當下跌足長嘆,待去宮裡求見大皇子時,大皇子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豫章王隨駕帝側,父皇遇難,我召豫章王來京問個明白。」
平郡王道:「豫章王一樣是大行皇帝親子,殿下的手足兄弟,大行皇帝遇難,豫章王喪父,定是心痛難當。殿下該好生安慰豫章王,事情尚不清楚,問罪豫章王,未免不妥。」
大皇子皺眉:「父皇畢竟在江西出事,不要說豫章王,便江西巡撫,一樣脫不開干係。」
如果說對四兒子的失望還只是父對子的失望,如今面對大皇子,平郡王當真是心如死灰。其實,許多話大皇子不說,平郡王也能明白。豫章王一向與鎮南王交好,這幾年,南夷發展的勢頭極為順暢,江西挨著南夷,更是沒少沾光。據說,江西自豫章到南夷的官路不大好,都是鎮南王財大氣粗出銀子給修的。大皇子問罪豫章王,必是削鎮南王羽翼之意。
平郡王縱是心如死灰,但對於大皇子而言,現在的時局卻是千載難遇之時機,平郡王語重心長地與大皇子道:「殿下既要召鎮南王回朝,便不好在此時動豫章王,舉朝上下,皆知鎮南王與豫章王交好。殿下問罪豫章王,鎮南王必不會坐視不管。殿下啊,此詔書一齣,想召鎮南王回朝,難矣。」大好時機,就此葬送。
便自己親外祖父,總這麼嘟嘟囔囔地否決他的主意,大皇子也不大痛快了,不由得面現不悅道:「難道朝廷連豫章王都不能問上一問?他鎮南王也忒霸道了!朝廷將他分藩南夷,是讓他為朝廷之臣,不是讓他為朝廷之主的!再者,豫章之事,與他鎮南有何相干?倘他如此不馴,朝廷自有說法!」
這樣的橫話,在他跟前說又有什麼用!
看大皇子如此冥頑不靈,又蠢又擰,還要擺臉色,平郡王一樣不痛快。倘若不是覺鎮南王為心腹之患,你又何須聽我的主意召他還朝啊?還不是想把他弄到咱們的地盤上來,以除南夷之患!要對老虎下手,難道不該是快、準、狠?平郡王還是第一次看到要對老虎下手前,先撩虎鬚,看看這老虎是不是軟柿子的。
鎮南王要是軟柿子,大皇子還用這麼忌憚他嗎?
平郡王給大皇子氣得折壽五載,還得忍氣問:「便問罪豫章王,何人不可去江西,殿下如何派了六殿下?」
大皇子道:「眼下朝中,愉王叔聞父皇之事,已不支病倒,宗人府還要二弟撐著。四弟、五弟一個在禮部一個在工部,皆離不得。唯六弟,他在刑部,正管刑名之事。他這番過去,我也叮囑他了,必是要把父皇的靈柩妥妥地帶回來。再者,父皇遇難之事,他也要細查才是。還有,倘派別人,老三怕是要多想,老六與他一向不錯,讓老六去,老三也能放心與他進京。我其實只是宣老三來京問一問父皇遇難之事,這事,早晚都要問的,只要與他無干,我身為兄長,疼他都來不及,哪裡會問罪於他?」
平郡王終於無話可說,自宮裡告退後,都不想再替大皇子操這份兒心了。原本用大行皇帝之死,召藩王來京奔喪之事可名正言順地召回鎮南王,只要鎮南王一回京城,那就是離水的魚、入籠的虎,先軟禁鎮南王,慢慢削南夷之勢,大皇子的皇位,十拿九穩!再退一步,以給大行皇帝奔喪之名召鎮南王,倘鎮南王不肯回京,立刻便大不孝,如此,亦可在輿論上壓制鎮南王,大皇子也可以孝子之名,登上皇位,日後問罪鎮南王,亦是師出有名。
偏生,大皇子先要問罪豫章王。
鎮南王性情強橫,你動豫章王,他豈會坐視不管!
果然,原本秦鳳儀就令人時時關注江西局勢。六皇子帶著朝中詔書到江西,一則要請大行皇帝靈柩回京,二則竟要帶三皇子與江西巡撫、嚴槿,連帶龍虎山的諸位道人等回朝細問大行皇帝遇難之事。
六皇子帶來的詔書內容,秦鳳儀當天晚上就知曉了。秦鳳儀當晚飯都沒吃,召近臣商量此事。秦鳳儀先是罵了大皇子、內閣等人一通,怒道:「三皇子、江西巡撫、嚴大將軍,哪個是能害陛下的?不要說這樣的大事,便陛下在江西打個噴嚏都得是他們服侍不周!他這也忒心急了!想登基、登基便是!如此下作,丟盡陛下的臉!不是說這幾年如同聖人一般嗎?聖人就這樣!」
秦鳳儀大罵一通,不然,心下這口氣斷難平!
章顏在秦鳳儀身邊多年,知道秦鳳儀就是這樣的爆炭性情,待他爆發之後,方冷靜道:「大殿下此舉,怕是項莊舞劍,非在三皇子,而是在殿下!」
「既是對我,只管明刀明槍過來!」
李釗道:「眼下,三皇子這裡總得有個主意,三皇子與大皇子一向不睦,此番進京,怕是難好。」
方悅道:「倘讓三皇子這般被帶到京城,下一次,就當真要把屎盆子扣到咱們南夷來了!」
大皇子如此手辣,諸人皆知到了要緊時候,趙長史、傅長史互望一眼,躬身道:「還得殿下拿個主意才好。」
馮、潘二位將軍亦起身道:「我等誓死追隨殿下!」
秦鳳儀面沉如水,卻不發一言。他知道諸人之意,自景安帝遇難,秦鳳儀也知道,早晚必有這一日。只是這樣的決斷,臨頭時並不好做。突然間,書房中的牛油大蜡噼啪一聲,爆出個燈花,秦鳳儀突然心下一動,一掌擊在案上,吩咐馮將軍:「立刻點一萬兵馬!」
馮將軍領命,章顏等人大驚失色,齊齊道:「殿下,殿下斷不可衝動行事啊!大行皇帝尚未發喪,倘殿下兵犯京城,叫天下人如何看殿下?」
秦鳳儀皺眉看他們:「我去京城做什麼?去京城一萬人馬也不夠啊!」「那殿下是——」「我去迎大行皇帝來鳳凰城!」秦鳳儀語出驚人,章顏等大驚失色。天哪!
這,這——
這主意簡直是妙入毫顛!
古有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當然大行皇帝不是漢獻帝,但此時此刻,不得不請您老人家在我們南夷受我南夷香火供奉了!
秦鳳儀看他們一個個都似被剪了舌頭一般,冷聲道:「怎麼,我不能迎大行皇帝來鳳凰城嗎?我聽聞,平民百姓之家,父死,尚是正室之子為家族嫡脈正根。大行皇帝雖對不起我的母親,可我以德報怨,自然該是我為大行皇帝居喪,難不成,叫庶孽之子為大行皇帝破土發喪?如此,國朝禮法何在!」
諸人心下一跳,繼而齊聲道:「殿下明斷!我等誓死追隨殿下!」
秦鳳儀望向諸人臉上的忠貞堅定,心下輕聲道:相對於大皇子,依你的英明傲氣,想來,更願意受我供奉吧!
秦鳳儀突然神來之筆,立刻令整個局勢為之逆轉!
秦鳳儀去江西接大行皇帝靈柩來鳳凰城,簡直是神人都想不到的高招!大皇子你不是要以大行皇帝遇難之事來發難嗎?行了,不必你幫著大行皇帝發喪了,你也不配呀!你更無立場以此來問罪諸人!
秦鳳儀回去同媳婦兒一說,李鏡也嚇了一跳,畢竟剛死了親爹和公公,李鏡不好贊此舉甚妙,道:「這幾天哀大行皇帝之死,竟忘了這樣要緊的事。你說得是,咱們該迎大行皇帝靈柩來南夷的,不然,豈不是讓人說咱們不孝?焉能元嫡之子猶在,反而讓大行皇帝受庶子供奉呢?」她立刻就給秦鳳儀收拾隨身所帶衣物,倒也不必複雜,如今剛過夏時,素服便可。
李鏡難免再叮囑一句:「這次到江西去,別的都不要緊,你可得保重身子。」但凡這事能讓第二個人去,李鏡也不能讓丈夫在此時離開南夷,但委實沒有第二個人可代替。李鏡便不似尋常婦道人家攔著丈夫說些擔心的話,只是讓他注意安危便是。況,經大行皇帝之事,現下的江西,怕是鐵桶一般了。
「你放心。」秦鳳儀道,「我這一去,鳳凰城諸事便交給你了。」
李鏡點頭:「還有一事兒,把小嚴將軍帶去吧。」嚴家一向忠貞。三皇子、六皇子都好說,就怕嚴大將軍不肯隨他們來南夷呢。
秦鳳儀道:「你說得對。」
秦鳳儀第二日便帶大軍出發了,文官帶了傅長史、李釗,武官則是馮將軍,另則兵馬一萬。如今秦鳳儀安危是重中之重,諸人都不敢大意。
秦鳳儀在第三天遇到護送安哥兒到鳳凰城的衛隊,帶隊的是三皇子的侍衛頭領與張羿身邊的副將,一問方知,三皇子著人把長子送到南夷,自己準備去京城了。把秦鳳儀嚇得不輕,以為三皇子已經跟六皇子走了呢。
好在,侍衛說出城前六皇子命城中相士占卜,說七日內不宜移動大行皇帝靈柩,眼下,他家殿下還未隨六皇子去京城。
秦鳳儀鬆了口氣。
三皇子的侍衛長自懷中取出兩封信,雙手奉上。秦鳳儀隨身侍衛接了,秦鳳儀一目十行看過,一封是三皇子寫的,三皇子說他必要去京城說個明白,便死也不能背上謀殺皇父的罪名,把長子安哥兒託付給了秦鳳儀。另一封是六皇子的信,六皇子的信上簡單介紹了隨他來的諸位朝中大員,信件寫得十分簡潔,最後說,秦鳳儀若是想救三皇子就趕緊想個法子,他能拖個七八天,再多時間,怕也拖不住了,他也不是什麼好漢,與大皇子關係也不親密,屆時怕是護不住三皇子。秦鳳儀看過六皇子的信,心說:這還像些樣子。
秦鳳儀將安哥兒往自己馬上一放,道:「去什麼鳳凰城,安哥兒與我一同接你父親母親,好不好?」
安哥兒比大陽大上兩個月,已是懂事的年紀,知道皇祖父遇難,他六叔來江西,要把他爹孃帶到京城去受審,心裡又是害怕又是擔心父母弟妹,已偷偷哭過好幾回了,此時見了鳳伯伯,安哥兒強忍著眼淚,響亮地抽了一鼻子,而後大聲道:「好!我跟伯伯一道去救我爹孃,還有弟弟妹妹!」
秦鳳儀贊安哥兒一句:「男子漢大丈夫,便當如此!」打發三皇子的侍衛長道,「你快馬回去,看住你家殿下,不要讓他隨六皇子去京城,拖上兩日,待我過去,自有話說。」
「是!」那侍衛長面露感激,屈膝跪下,鄭重給秦鳳儀行了個大禮,而後飛身上馬,快馬回了江西。
秦鳳儀的大軍皆是精兵,行進速度並不慢,待到第七日,便到了豫章。大軍所至,舉城皆驚。原本嚴大將軍的軍權已由一位裴將軍接掌,秦鳳儀大軍至城外,禁衛軍已接管城防,見鎮南王大軍親至,當即嚇得不輕,連忙去回稟。
裴將軍當即道:「鎮南王乃朝廷藩王,無諭不可擅離封地,一旦擅離,等同叛逆!如何處置叛逆,還用本將教你嗎?」
這位副將都想罵娘了,鎮南王來都來了,這是大行皇帝的親兒子,我難道要去砍親王?只是大將軍都叫人關了起來,副將只得忍氣吞聲道:「下官魯鈍,還得請將令明示!」
裴將軍竟一時叫這副將噎得不輕,副將不想擔上殺親王之名,裴將軍更是不傻!不過能叫大皇子派出來接掌嚴大將軍的禁衛軍,自然是大皇子的死忠,這位便是裴側妃的嫡親兄長,因在軍中任職,一向與大皇子親近。
裴將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聲音自牙縫中擠出來,將一支令箭遞出去:「當誅!」副將領命去了。
只是他剛出門便叫六皇子的人請了去,六皇子訊息亦是極快。副將正發愁呢,便有令箭,一旦對鎮南王的軍隊開戰,以後清算,找人頂缸,他可沒有裴家的關係。何況,鎮南王善戰之名,天下皆知,叫他一個副將去與鎮南王開戰……關鍵是,這姓裴的到底是哪根蔥啊,就讓老子去送死?照照鏡子,你配嗎?一見六皇子,副將立刻半點兒不隱瞞地將此事與六皇子說了,連帶自己的擔憂,副將一併講了。副將道:「雖有禁衛軍十萬,但鎮南王機謀善戰,又是親王之尊,這樣問都不問一句便對鎮南王開戰。此事關係重大,下官不敢不回稟殿下……」
六皇子大怒,一則是怒裴煥不將他放在眼裡,竟然問都不問他一句,便要對鎮南王下手;二則便這姓裴的想作死,自己只管死去,竟還要連累他!六皇子怒道:「荒唐!鎮南王乃我王兄,父皇在此,鎮南王來給父皇請安,便有人想誅殺皇子!」他立刻過去與裴將軍一番理論。
六皇子自小便不是個好纏的,裴將軍卻也是大皇子的心腹,而且只看此人能發下令箭,便知此人心思委實狠毒。六皇子怒道:「在我父面前,我斷不能任你誅殺皇子親王!」
「鎮南王無諭擅離封地,已是叛逆之身!」「便是三司,也沒有不問而誅之事!」
還有江西的官員勸著,再者,問都不問一聲,便對鎮南王的軍隊動手,這無疑是要逼反鎮南王的。你要是有本事拿下鎮南王,咱們也就不說什麼了,可南夷兵一向擅戰,鎮南王戰功更是名震天下!關鍵是,我們江西離南夷不過七八日路程,你敢對鎮南王出手,咱們這些人能不能活著走出江西都兩說!還是新任江巡撫道:「不妨請鎮南王孤身入城說明情況,這樣不致冒犯鎮南王殿下。」
六皇子斜睨這江巡撫一眼,心說:又一個白日做夢的。
六皇子道:「不如裴將軍、江巡撫一道與本皇子迎鎮南王兄入城。」
二人立刻面現猶豫,六皇子冷笑:「怎麼,鎮南王親王之尊,還不夠你等親迎?」二人連稱不敢,江巡撫道:「臣隨殿下出迎鎮南王,畢竟城中兵馬要由裴將軍排程。」
「迎鎮南王而已,何須兵馬排程?」六皇子道,「我把話放這裡,鎮南王若是心懷歹意,南夷兵馬數十萬,咱們這裡才有幾人?」看裴將軍一眼,六皇子譏諷道,「蠢材!你竟然要對鎮南王用兵!我看你是要把我們都連累死!」把二人臭罵一通,六皇子趾高氣揚道,「我堂堂皇子之尊都不懼,你們倒比我這龍子鳳孫都要金貴了!」
六皇子隨便幾句便把二人擠對得不成樣子,二人心說:便隨六皇子出城,料他鎮南王也不敢如何!
鎮南王的確不敢如何,鎮南王不過是一點兒沒客氣,挾他三人率大軍入城而已。
六皇子路上還一副與秦鳳儀不共戴天的堅貞模樣,怒道:「我好意出迎,王兄這是作甚?」
「不作甚。聽聞你假傳聖諭,私囚親王,我就是過來看一看,你們哪裡來的這般膽量?」秦鳳儀還肯理一理六皇子,如裴將軍,剛要大罵,立刻被秦鳳儀的侍衛一頓嘴巴子抽掉滿嘴牙,再說不出話來。江巡撫見狀,當即噤聲,不敢多言。
秦鳳儀進城先把六皇子帶來的一干人,連帶六皇子、裴將軍、江巡撫一併給軟禁了,再召文武諸人議事,連帶著三皇子、嚴大將軍、前江西巡撫都放了出來,秦鳳儀先對三人道:「陛下在江西遇難,你們自然罪責難逃,但要說這事是你們做的,我第一個不信!很簡單,不要說陛下為人所害,便陛下略有不適,你們也會擔上侍奉不周的罪名!可眼下,的確是你們的疏忽,方致百姓失君父,國朝失聖君!你們若現在以死贖罪,到了地下,陛下問為何人所害,你等可有言語回答?!」
前江西巡撫先是滴下淚來,泣道:「殿下明鑑!有殿下此言,罪臣便立刻死了,也心甘情願!」
秦鳳儀冷聲道:「死人無用!」江西巡撫嚇得連死都不敢說了!
秦鳳儀再問嚴大將軍道:「大將軍可要去死上一死?」
嚴大將軍其實年紀不算老,尚未至六旬,以往保養得宜,亦是烏髮多銀絲少,今日一見,已是滿頭銀髮,神色悲愴,可見御駕出事對嚴大將軍的打擊之大。嚴大將軍倒是不怕死,但就像秦鳳儀說的,倘就這樣死了,就是到地下也無顏面對皇帝陛下,嚴大將軍道:「在未查出陛下死因前,罪臣不敢言死。」
秦鳳儀與三皇子道:「你的清白,待此事水落石出之時,自可明證!你自幼讀聖賢書,得陛下教導,陛下何時教導過你自知死路,還一意赴死的?你家媳婦兒女,難不成託付給我?我又不是沒媳婦兒女要看顧,我可看顧不過來,還是你自己看顧吧!」
說完,秦鳳儀舉起腰間所佩之劍,高聲道:「今日,本王以大行皇帝元嫡之子的名義,迎大行皇帝靈柩入歸鳳凰城!」
三皇子、嚴大將軍都以為秦鳳儀是來救人的,沒想到,秦鳳儀除了救他們,還有這麼一樁大事要做!嚴大將軍是個懂行的,一見那嵌滿寶石、五顏六色、寶光璀璨的寶劍,立刻失聲道:「這,這是,這是鳳樓劍?」
「正是!」秦鳳儀一臉肅穆莊嚴,神聖凜然,沉聲道,「當年,太祖皇帝為迎娶孝元皇后而鑄此劍,從此,但凡國朝正宮,必持此劍!我母,乃先帝親賜婚事,當年迫不得已遠離宮闈,離宮之時,便持此劍!宮內平氏,不過側室扶正,非大行皇帝原配之妻,安配持此寶物?
「本王,乃大行皇帝元嫡皇子,奉國朝禮法,迎大行皇帝靈柩回城!」
秦鳳儀突然之間放大招,連嚴大將軍這樣的朝中老將都叫他給震懾住了。雖則一直有傳聞說秦鳳儀的生母是柳王妃,但由於柳王妃的事,先時皇家是說柳王妃早早過世了,後來秦鳳儀認祖歸宗,皇室對於柳王妃一事兒一直諱莫如深,而且秦鳳儀也沒什麼證據能證明自己是柳王妃的兒子啊。可現在,秦鳳儀突然就把鳳樓寶劍拿了出來!
這,這,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連帶著嚴大將軍對於秦鳳儀的心性城府亦是畏懼了!
要知道,皇室之中,向來講究母以子貴,子以母貴,鳳樓劍可不是尋常寶劍,這是眾所周知的當年太祖皇帝迎娶孝元皇后的聘禮,後來,這把劍多是皇后正宮所掌。如孝元皇后當年,因不滿兒媳周氏,在太祖皇帝過世之後,孝元皇后便一直沒有將鳳樓劍賜予周氏,最終,周氏被廢。還有,昭皇帝在位時,鳳樓劍為其原配孝明皇后所有,孝明皇后過世,昭皇帝扶正貴妃雲氏。按皇室規矩,雲氏為繼後,也該掌鳳樓劍,但昭皇帝以雲氏並非原配,未賜鳳樓劍。不過也有例外,如肅皇帝,登基後偏愛皇貴妃李氏,便越過自己的原配章皇后,將鳳樓劍賜給了李氏。當然後來章皇后親兒子登基,章皇后做了太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鳳樓劍自李氏手中奪了過來,李氏一族也遭受到了沉重打擊。由此可見,皇室對於鳳樓劍的重視了。
如果秦鳳儀在當年身世大明時拿出此劍,怕真是活不到現下的,彼時,秦鳳儀不過是無依無靠的元嫡皇子,而平家在朝勢力,大皇子一系,斷不能容秦鳳儀有今日的。可誰能料到,秦鳳儀就是這樣沉得住氣,這位大行皇帝的元嫡皇子,手握重器,卻是在此關要之時,方肯拿出示人,以證出身!
這是何等樣的耐心與心機!
明明是大行皇帝元嫡皇子,卻甘願以母不詳的藩王之身,在這小小西南積蓄實力……嚴大將軍一時想得多了,心下很是不寒而慄。其實,這位大將軍委實不大瞭解秦鳳儀,秦鳳儀以前根本沒想過自己元嫡皇子的身份……而且在來江西前,要不是他爹孃把鳳樓劍給他,他都不曉得這是鳳樓劍。
嚴大將軍著實誤會了鎮南王殿下。
但顯然,如此這般誤會鎮南王殿下的絕不止嚴大將軍一人。如李釗,身為侯府世子,是知道一些皇家傳聞的,他雖未見過鳳樓劍,也聽聞過鳳樓劍的名聲。如傅長史,雖則多年生活在民間,不過這位長史學富五車,亦聽聞過鳳樓劍大名。
今日,此劍被嚴大將軍叫破,二人均不由得多瞧了這傳世寶劍一眼,心下皆自暗道:果然殿下是有所準備的!
於是他們對秦鳳儀信心更足!
其實,滿堂室內,除了嚴大將軍,沒人認識這是鳳樓劍。但有嚴大將軍一人識得,足矣!
接下來,秦鳳儀依舊令江西巡撫暫代巡撫之位,另外,嚴大將軍、三皇子皆隨秦鳳儀護送大行皇帝靈柩回鳳凰城。至於江西之事,秦鳳儀交代傅長史留下繼續調查大行皇帝遇難之事,另則張羿帶一萬兵馬,還有三皇子的一萬護衛軍亦給張羿調遣,留在江西,與江西巡撫共商兵防之事。
之後,秦鳳儀便要先帶著大行皇帝靈柩以及十一萬的大軍回鳳凰城了。這十一萬大軍裡,有十萬是嚴大將軍麾下裝備精良的禁衛軍。
一路皆是急行軍,秦鳳儀看了三皇子、嚴大將軍、江西巡撫等先時的調查文書,晚上抽空問了嚴大將軍與三皇子當日之事,三皇子道:「父皇說龍虎山乃張天師道場,既來江西便想去龍虎山看看。龍虎山離豫章不遠,我帶著安哥兒先行一步,去龍虎山準備接駕事宜。龍虎山是半月前下的雨,因為要行山路,我還特意讓人一路查了路況的。」
秦鳳儀問:「山壁都查過嗎?」
三皇子道:「自然都查過,你也知道,山多的地方,出行時有山石滾落,也有砸到行人的時候。我令他們查路況的時候特意叮囑,往山壁上瞧一瞧。」說著,三皇子壓低聲音,「不單是我,就是大將軍,也令人細查過路況的。後來,我們往父皇出事的山上去看了,有炸藥的痕跡,可見山崩是人為。只是尚未容我等上報此事,老六就帶著人到了。」
秦鳳儀問:「那天你為什麼沒隨在御駕旁?我看京裡那位無非於此發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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