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來日再見

羅太太早在家得了自家丈夫的叮囑,況自進了王府,就王府的種種威儀,也早已令羅太太大氣不敢喘一下。不過羅太太當真是個機靈人,很是誇了小圓幾句,心下知道這個媳婦兒是不能得罪的,也越發客氣起來。只是她聽聞還有個丫鬟小方,也是王妃身邊服侍的,便動了心思,回家後同自家老頭子商量:「我聽說,王妃身邊還有個體面丫鬟叫小方的,與咱們大媳婦兒情同手足,你看,能不能給咱們四郎說一說?」家裡二兒子、三兒子都已成親,沒成親的就是四兒子了。

羅老爺可不敢應承王府的事,謹慎道:「待我問一問阿朋吧,咱們又不知人家底細,何況,這是王妃身邊的丫鬟,豈是咱們看上便能娶進門的?」

羅太太叮囑丈夫:「明兒你就問問大郎。」大郎,便是羅朋了。羅太太進王府一趟,頗覺長了不少見識,李鏡的金尊玉貴就不提了,尤其是王妃身邊的丫鬟,一個個的,都是比揚州城官宦人家的姑娘出挑,那個小圓,更是一臉福相。這麼想著,羅太太難免又酸了酸,暗道:真是好飯不怕晚,這個庶子竟得了這麼樁絕好親事。於是她越發期望起四兒子的親事來,想著必要也給四兒子娶這麼個好媳婦兒才成。

羅老爺對四兒子的親事倒也上心,他也問兒子了,只是羅朋道:「爹,四弟才十四,那位方姑娘,如今已是二十三了。」

羅老爺並不在意這個,當初為了攀漕運大臣家的關係,都能叫長子戴綠帽,羅老爺一向是個看重實惠的人,道:「女大三,抱金磚,九歲也不算很大。」

「就是咱家願意,您想想,王妃能樂意?」人家王妃的丫鬟又不是找不到婆家了,還能倆丫鬟都嫁羅家來啊。

羅老爺一想,這事不要說王妃樂不樂意,他其實也不大好開口。好在,羅老爺雖則重利,但也知見好就收,與長子道:「既如此,便罷了。」回頭搪塞了妻子,羅太太聽聞王妃不願意,心下頗為鬱悶,想著王妃的眼光也不過如此,羅朋不過是庶出,她家四郎,可是嫡出的。只是再有不滿,羅太太也是不敢說一字的,非但如此,還得盡心盡力地為庶長子操持起親事來。

好在,羅朋亦是個會做人的,早說了,既是從家裡分出來,家業他便一分不沾都是幾個弟弟的,而且但有機會,也會提攜兄弟。羅家幾個嫡子,也非羅太太這樣想不開的,大哥雖不是一個娘生的,總比外人要近吧。何況,大哥很照顧他們,於是幾人與羅朋也十分親近,私下還會勸一勸母親,讓母親待大哥寬厚些。如此,羅太太為著兒子,倒也肯用心。

秦鳳儀卻是私下與羅朋說起大理來,道:「咱們與大理,畢竟離得遠。大理不大瞭解咱們南夷,咱們也不大瞭解大理。阿朋哥,你記不記得,京城鴻臚寺,但有別國使臣到京,必是鴻臚寺接待。」

羅朋道:「這自然知曉。」「我想著,為了加強咱們雙方的瞭解,還有生意上的往來。倒可讓大理派個官員留駐咱們鳳凰城。」

羅朋道:「若是為了生意,除了他們派人過來,咱們也當派人過去。」「阿朋哥這話很是。」秦鳳儀微微一笑,「我就是想著人去大理瞧瞧。」

羅朋便明白秦鳳儀的意思了,秦鳳儀這是想打發人留駐大理。秦鳳儀又與羅朋大致說了說大理的情形,楊、段、白三家執政,秦鳳儀道:「彼此多些瞭解總無害處,何況,以後來往得多了,必得知根知底才好。」

「成,我去與白使談此事,他十分喜歡咱們鳳凰城的茶絲瓷器之物,想來他是願意的。」

秦鳳儀點點頭。

在佳荔節前,秦鳳儀便與大理土司定下了互派使臣之事,秦鳳儀這邊定下的便是羅朋,當然要羅朋成親後再去大理,這一去,便是使臣留駐大理。大理這邊,派了白使臣留駐鳳凰城,大家就互派使臣之事,還有諸多約定,此事不再一一細述。

秦鳳儀自然也有許多機要交代羅朋,同時為羅朋挑選了百名親衛、十位各職司的手下,另則還有要用的下人之類,便由羅朋與阿圓自己商量著挑選了。

因小圓婚後要與羅朋去大理,李鏡想著,小圓先時是她的丫鬟,雖則她是沒有外待小圓,但說出去難免叫小人小看了。她乾脆收小圓做了妹妹,還在府里正式擺了酒水,請了大公主等人參加。另則,李鏡這裡也有一番私房話要交代小圓,去了大理必要拿出使臣太太的氣派來,務必不能令人小瞧,還與小圓道:「羅賓客已是正六品,你的誥命,相公已經上折為你請封了。」

小圓道:「一般五品官的太太方有誥命,姑娘,我這個是不是不合規矩?」

「你也說那是一般了,你們這個自然不同。」李鏡笑道,「只是這一去,咱們不能常守在一處了。」

小圓也很是不捨她家姑娘,道:「我原想著,一輩子都服侍姑娘,都與姑娘在一起。」她們都是自小就挑上來同姑娘做伴的,說是丫鬟,也不做什麼粗活,小時候就是姑娘的玩伴。說句心裡話,小圓與李鏡在一起的時間,比跟自家姐妹在一起的時間還長呢。故而一想到成親後要去大理,她也很捨不得自家姑娘。

李鏡笑道:「當年相公封藩南夷,咱們剛來南夷那會兒,你也是知道,真是個窮地界兒,誰能想到南夷有如今呢。你與羅賓客,剛到大理必然也與當年咱們剛到南夷時相仿,怕是比那時更不好開啟局面。這也莫急,只管徐徐圖之。只是吃了苦受了氣,也不要瞞著忍著,只管與我說就是。還有夫妻二人,必要同心同德,要記得,這世上,與你一起白頭的,不是父母更不是兒女,而是丈夫。」

李鏡畢竟是過來人,而且在夫妻相處上也算頗有心得,小圓又是自己的貼身丫鬟,如今還認了姐妹,自然要多提點一些。

畢竟成親在即,李鏡還是讓小圓去兄嫂那裡團聚了些日子,待迎娶時,還是自王府迎娶。

秦鳳儀要為小圓請封誥命,自然要把前因後果與景安帝說一說,景安帝見秦鳳儀這會兒就想法子派了使臣留駐大理,心下很是滿意。倒是大皇子有些不解,道:「大理亦是我朝疆域,何須兩地官員如使臣互駐州城?」

景安帝道:「大理雖早已歸順,但一向是土司主政。先時隔著桂、信二州,大理與鎮南王來往不多,如今為了交流,也為了兩地商事往來,彼此派出官員,也可加強來往。」

大皇子畢竟不笨,略一思量也明白秦鳳儀怕是有意雲南之地了,想著秦鳳儀當真是狼子野心,沒個饜足!當初平桂、信二州,好歹那是他的封地,雲南與他毫無瓜葛,怎麼,眼下又打上雲南的主意了?不過大皇子見父親面露滿意之色,心下忖度,父親畢竟是願意鎮南王能收服雲南土司的。無他,自親疏論,自然是鎮南王跟朝廷的關係更近。大皇子縱心下覺著秦鳳儀的手伸得太長了些,面兒上仍是一笑:「鎮南王腦筋活絡,也就是他了,能想出這法子來。朝廷以往對雲南土司瞭解得也不多,如此互派使臣官員,倒可加深對雲南的瞭解。」

「你說得對。」景安帝對大皇子道,「雲貴之地雖則不是什麼富裕的地方,但如南夷一般,南夷先時也是人人謠傳窮得不得了,結果如何?端看何人治理罷了。若雲貴能如南夷這般,以後未嘗不是朝廷的一塊膏腴之地啊。」

大皇子道:「鎮南王畢竟是南夷藩王,此事還是父皇下個特旨,命鎮南王特事特辦,不然,怕朝中會有人多嘴了。」

景安帝點點頭,大皇子笑道:「前些天聽媳婦兒說得了些什麼好料子要給鎮南王妃和大妹妹,父皇也要派欽差事旨,兒子就搭趟順風船,捎帶些婦人家的東西過去吧。」

「你這心倒是巧。」

大皇子笑道:「也許多時間不見大陽了,永哥兒還念著他呢,前兒皇祖母也說起來。小孩子家,一天一個樣,若欽使去了,著畫師給大陽畫幅畫像帶來,也好解父皇與皇祖母的思念之情。」

景安帝看大皇子如此周全,越發歡喜,秦鳳儀所言誥命之事,景安帝也一併痛快賞下了。

景安帝的聖旨到時,佳荔節便已經開始了,大陽正跟他爹看歌舞,聽聞祖父打發人來送東西給他,大陽還是很高興的。他還收到了永哥兒的信,大陽已經開始啟蒙,也認得幾個字,只是還念不下來,找他爹給他念了。永哥兒就是說些家常瑣事以及對大陽的想念,還有安哥兒的一些話,永哥兒也替安哥兒寫了。大陽收到信後便宣佈:「我要給阿永哥和安堂兄回信。」

至於大陽寫信的過程,可以簡短地歸結為:半文盲是如何寫信的,這個命題。

倒是李鏡、秦鳳儀都收到了不少東西,欽使還說:「陛下與太后娘娘很是思念小殿下、小郡主,陛下說,讓畫師給兩位小殿下各畫一幅畫,臣帶回京城,一解兩宮相思。」這話簡直是肉麻得秦鳳儀一個跟頭,秦鳳儀格外看了這回的賞賜單子,見不論平皇后還是小郡主,給他媳婦兒的東西都較往年多了不少,尤其六月是裴太后的壽辰,秦鳳儀與裴太后關係平平,素來不送壽禮的,但裴太后格外給了他一份壽禮的賞賜。是的,秦鳳儀不送壽禮,裴太后反賞他東西。

可想而知,這份賞賜會令清流如何詬病秦鳳儀了。畢竟這是個以孝治天下的時代。

秦鳳儀當真也是歷練出來了,只是掃了這賞賜單子一眼,並未多言,然後把給阿圓六品誥命的事,讓阿圓出來領了旨意。婚前便得了誥命,可想而知有多麼體面了。

秦鳳儀不耐煩這些瑣碎手段,好在他真是好眼光娶了李鏡,李鏡自幼在宮闈長大,宮裡鍛煉出來的。就按這單子上的東西,秦鳳儀備了一份頗為得宜的回禮,當然這不能說是回禮了,給長輩的得說是孝敬,給平輩的便是禮物。大公主自然也有東西獻上,如此,禮單備好,連帶著大陽、大美和阿泰的畫像,一併請欽使帶回了京城。

秦鳳儀仍是每天帶著妻子兒女去佳荔節賞歌舞,之後又有書畫展,秦鳳儀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外城的招商也要開始了。此際,秦鳳儀又辦了件很有礙名聲的事,先時說了不少宗室過來南夷,有如襄陽侯這種一心一意跟著秦鳳儀乾的,也有些就是為了南夷城外城建設的這塊肥肉來的。

秦鳳儀何許人也,他現下銀子還不夠用呢,焉能叫人在他這裡做二道販子。凡是來託情討差事的,都叫秦鳳儀回絕了,還有些正常參加招商的,然後南夷城的招商不同於尋常只管競價,你想做哪件工程,必要有詳細的計劃書才成。有些宗室,只管去壓價,覺著他們出的價錢低,秦鳳儀必會把差事給他們做。可你計劃書寫得狗屁不通,秦鳳儀一律黜落。

這些人沒能得了好處,可想而知回京城會怎麼說了。什麼官商勾結,鎮南王大發商賈之財,收受賄賂的話都出來了。

秦鳳儀根本理都不理,高高興興地帶著妻子兒女去參加羅朋的婚宴了,還免費讓兒女給羅朋客串了回滾床的童子童女,這差事秦鳳儀從小幹到大,他因生得好,在揚州城婚嫁界是出了名的滾床童子,一直到秦鳳儀十二歲,還有人找他呢,還是秦鳳儀覺著自己大了,再幹小娃娃這樣的事比較丟臉,翻臉不肯再去,後來方不去了。如今自己兒女雙全,秦鳳儀覺著兒女都很不錯,就給兒女舉薦的這差事。

羅老爺榮幸得滿面紅光,秦鳳儀看他那樣兒,都很擔心他一時興奮厥過去可如何是好。

羅朋新婚半月後便帶著妻子小圓與親衛侍從屬下去了大理。與此同時,大理的白使臣也到了鳳凰城。

秦鳳儀開始令方灝組建鳳凰城的另一所官學,其實,現在鳳凰城也有官學,就是招收平民子弟的官府開辦的書院,人稱官學。此次秦鳳儀令方灝建的,則是招收官宦子弟的書院。所有南夷的適齡官宦子弟,皆可過來讀書,尤其是山蠻土人的子弟,很需要接受一些漢人的文化薰陶。

其實,如傅長史、趙長史還有章顏,對這樣的官學都有些擔憂,只怕官宦子弟與平民子弟之間的分野越發大了。但秦鳳儀說的,讓山蠻人弟與土人子弟入此學唸書,倒也很有些必要。

秦鳳儀為了招生,還說以後世子也會來此就讀,這一下子,多少人恨不能哭著喊著把自家子弟送過來了。

建外城之事與官學之事吩咐下去後,中秋節前,秦鳳儀再一道諭令頒下:他要為世子組建親衛軍。而且這支親衛軍只從土人山蠻裡挑選勇士,待世子成年,這支親衛便直屬於世子所掌。

秦鳳儀雷霆手段,諭令一道接一道地頒下。

即便是李鏡亦有些驚心動魄之感,遑論南夷臣屬,大家以為,以秦鳳儀慵懶的性子,桂、信二地已平,以後就要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不想,這叫大皇子刺激的,秦鳳儀簡直是要繼續往驚採豔豔的道路上飛奔下去了。

以李鏡為首的南夷諸心腹之人,都恨不能去廟裡給大皇子燒兩炷高香,感謝在他的刺激下,秦鳳儀才有這般上進啊!都不用人督促了!

秦鳳儀那叫一個奮發,把南夷一干人樂得心下暗想,咱們殿下甭看嘴上不說,心裡到底是憋著一股子勁兒呢。

結果這股子勁兒一到秋天,擱秋風一吹,不知道怎麼吹歪了。親王殿下這奮發的道路猛地一拐彎,他剛把世子的親衛軍建起來,就開始折騰著辦馬球隊了。

是的,馬上蹴鞠。

以前南夷馬少,就兩千來匹軍馬,秦鳳儀也捨不得打馬球這麼折騰。現下不同了,自從開啟了與大理的商路,大理的馬匹源源不斷地輸送過來,馮將軍早在聽說要與大理通商時就親自到鳳凰城給秦鳳儀請安,主要就是說軍馬的事。秦鳳儀這人性子挑剔,他其實一直不大喜歡大理的矮腳馬,不過自從到了南夷這地界兒,秦鳳儀性子也轉變許多,什麼東西能用就湊合著用唄。見馮將軍眼熱這些大理的矮腳馬,便道:「由你先挑便是。」

馮將軍喜得恨不能給秦鳳儀磕一個。他回頭就在桂州準備起自己的騎兵,潘琛動作也不慢,雖則這些馬不比他們從京城帶出的馬好,但也是馬啊,誰也不嫌自家騎兵多。秦鳳儀道:「別都去練騎兵,我正準備造些軍船,你們多練練水上功夫吧。」

潘琛畢竟是京城出來的將領,人極其敏銳,對秦鳳儀道:「殿下,咱們這是要練水兵嗎?」

「咱們南夷水脈豐足,總不能你們一個個旱鴨子吧。」秦鳳儀道,「何況,以後出海什麼的,也要有人在船上護送啊。」

潘琛一聽,頓時兩眼放光,他這兩年跟著秦鳳儀吃香的喝辣的,實惠沒少得。前幾年秦鳳儀買茶園,他也跟著弄了一個,當然規格自然不敢跟殿下的茶園相比。但這幾年,因著這茶山,往海外倒騰,他賺的那些個銀子,只要以後不是腦子發抽,孫子輩的生計也有了。何況,秦鳳儀軍功一向大方,潘琛在南夷小日子過得比在京城時滋潤一百倍。他知道除了風季,親王殿下常年海上走私的。就是現下,負責海上那一塊兒守衛的都是潘琛的人。不過走私畢竟是走私,潘琛聽親王殿下這話,似乎是要派海船出海。潘琛連忙打聽,秦鳳儀道:「咱們南夷也不比泉州差什麼,先時閩王不是一直誣陷咱們這裡有海貿走私嗎?何苦叫人誤會了去,不就是個海港,他泉州能建,咱們南夷就不能建了?」

潘琛仍是驚了一跳,道:「殿下,咱們要建港?」「怎麼,不行?」

「行!行!」潘琛激動地搓搓手,道,「臣盼著咱南夷建港多少年了!」秦鳳儀笑道:「所以,你們先在水上練練,起碼不能暈船。」「哎!哎!」潘琛連聲應了,回去挑選健卒預備以後練水兵。

說來,不論是練水兵還是建海港,都是燒銀子的事。

秦鳳儀手頭上不見得有能撐起這兩樁事的銀錢,但他對於銀錢的運作向來是極有一手的。何況,如今外城剛剛開建,房舍店鋪都賣得差不多了。說到這建外城之事,還有一樁事。原本幾家銀號以為,有了前番建鳳凰城的經驗,這回親王殿下若是建外城,自己提前賣房舍賣店鋪的,怕也用不著他們的銀子週轉了。結果秦鳳儀還是召了他們來,笑道:「本王豈是無情無義之人,當年,本王空手建鳳凰城,不少人等著要看本王的笑話,獨你們願意拿出真金白銀來。客套話不用多說,今次建外城,也有人建議本王,有了先時建鳳凰城的經驗,提前收回銀錢不難,也無須再借你們各家之力。可話雖這樣說,事卻不是這樣辦的,你們當年的好,本王心裡都記著哪。若你們願意,咱們一如鳳凰城當年,如何?」

感動人的話,其實不必多麼花言巧語。許多時候,實話已足夠動人。

秦鳳儀這般說,明擺著就是給他們賺銀子的機會,幾家焉能不願,心下深覺親王殿下仁義,以親王之尊,還能記著與他們幾家這些年的情分。只是幾家也不好再按鳳凰城時的份子了。這一回,幾家商量著,以往是二八,親王殿下的地皮,他們的銀子。這回這樣明顯不地道,親王殿下仁義,他們也不能讓親王殿下吃虧啊。於是按四六,依舊是親王殿下的地皮,他們的銀子。其實,這回幾家真的沒出什麼現銀,因為自房鋪開始認購時起,很快就賣光了。刨除成本,大家得的都是現成的利潤。當然親王殿下的好處,不是白得的,對於工程的監督管理上,幾家人派出的都是家族裡一等一的實幹子弟,不然,倘這外城質量出什麼問題,真是沒臉見親王殿下了。而且幾家人看出來了,親王殿下是個重情分的,只要跟著親王殿下幹,少動些小心思,好處多著哪。

原本幾家老東家其實各有所在,如晉商銀號的何老東家,人家慣常是在晉中老家的。還有徽商銀號的康老東家,多是在徽州。現下不同了,大家都在南夷長期駐紮了,實在是別的地方,哪怕在京城開的分號,也沒有南夷分號賺錢啊。

而且這外城在建,親王殿下已經命人去測量到桂州、信州、邕州、壺城以及上思榷場的官道了。

這明顯,建完外城就要修建到這幾地以及幾地互相連通的官道了。何況,這幾年修路的事就沒停過。甭看南夷是西南偏僻地界兒,那官道修得,雖沒有京城的氣派,但都是嶄新的,四通八達,好走極了。

商人訊息最快,這不,外城修建得如火如荼,又聽聞親王殿下要建海港,他們當下就想去給親王殿下請安。只是親王殿下不是好見的,而且哪裡好空手去,好在,幾家都是豪富,並不缺禮物。不過這送禮也有講究,聽聞親王殿下好打馬球,於是都想著蒐羅幾匹好馬獻上,以投其所好。

秦鳳儀現下卻是不曉得幾家銀號要來他這裡打聽建港口的訊息,他建官學的事,竟然在朝中被御史參了,說他建書院獨招收官員子弟,長此以往,會致官民分野愈重云云。還有秦鳳儀為世子組建親衛軍一事兒,朝廷也要求為擅自招兵做出解釋。

朝中有御史參奏,景安帝便令人將奏章送來給秦鳳儀看。

秦鳳儀吩咐趙長史寫回折,道:「官學之事,主要是土人與山民嚮往漢學文教……」說一句正常話,秦鳳儀與趙長史道,「哎,我說,這些御史是不是傻啊!腦子不會動啊!」

趙長史道:「御史嘛,可不就是要嘰歪,這是他們的本分,他們哪裡有殿下目光深遠啊。」

「這些個狗屁御史看不透本王的長遠大計也就罷了,我就不信朝中別人也看不出。」秦鳳儀很不滿地嘁了一聲。

趙長史道:「當初我就說,殿下先給朝廷上摺子,再辦這事,您就這急性子……」「要等朝廷允了,黃花菜都涼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屁大點事都能吵吵一個月,還吵吵不出個所以然來。」秦鳳儀這話其實也在理,所以,當初他直接把這事辦了,趙長史也未狠攔。秦鳳儀不耐煩道,「隨便給朝廷回一封摺子就成了。對了,把咱們建港口的事跟朝廷說一說。」

趙長史還不曉得秦鳳儀要建港口呢,當下大驚道:「建港口?!」「是啊!」秦鳳儀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先時咱們沒銀子,再者,海上的生意,沒做過之前,我也不大有準頭兒。如今鳳凰城也建起來了,桂、信二州已平,也該操持著建港口的事了。」

趙長史心緒漸次平靜,細想秦鳳儀這話,倒也覺著有理。而且他們南夷走私多年,生意也不錯。只是沒有正經港口,到底是受了影響。趙長史道:「朝廷怕是沒有銀子撥下來。」

「要等朝廷的銀子,這港口還不得建到猴年馬月去。你只管寫摺子上說,咱們自籌銀子建港口。」秦鳳儀道,「對了,上思那裡,我也要建個小港,你一併說了吧。」上思便是與交趾的榷場所在。

趙長史提著筆的手都有些抖,問秦鳳儀:「殿下,銀子上……」

「銀子上不必擔心,先叫朝廷應了此事,我自有法子。」秦鳳儀那真是藝高人膽大,他先時啥都沒有,還能建起鳳凰城呢,兩個港口,秦鳳儀真沒拿著當大事。

趙長史心說,怪道殿下前些天叫造船讓兵士們練一練水戰呢,合著早有這想法了。待秦鳳儀這摺子一上,他辦官學、私募兵馬未提前得到朝廷許可的事,立刻都不算事了。朝廷上下簡直給鎮南王的大手筆鎮住了,原本鎮南王海上走私的事,基本上朝中大員已是心知肚明。要不然,程尚書不能從秦鳳儀那裡每年敲出百萬兩銀子來。但大家都沒想到,鎮南王殿下這就要建港口了,而且不必朝廷出銀子,人家自己解決銀錢的事。

這要是不允,除非整個朝廷的官員都腦子出問題了。

何況,還有程尚書這樣早對泉州市舶司商稅不滿的人,程尚書簡直是雙手支援南夷建港口。南夷建港還有一個好處,非但分薄了泉州港的海貿生意,好吧,其實早就分薄了。而且南夷港的建設絕對可以給泉州港以威懾的。不論自經濟還是自政治上講,在南夷建港都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

何況,人家鎮南王還不需要朝廷出銀子。簡直是沒有拒絕的理由啊。

鎮南王還親自寫了封私人密信給景安帝,信中很是臭罵了一回參他的御史,用秦鳳儀的話說,都是一群沒腦子的東西,他這把整個南夷剛收服了,難道不要教化土人與山民的?什麼樣的教化最有用啊,自然是要教他們些禮義廉恥。還有,把他們的青壯整編成軍隊,放在身邊,一日日地教他們忠誠於朝廷,他們才能安分,這個道理都不懂嗎?成天瞎嘰歪什麼啊!他又不是招募了多少人,不過是招募了五千人,而且其中多是土人山民中大族子弟。這些人不攏在手心,難不成叫他們滿地亂竄?

秦鳳儀很不客氣地罵了一回這些沒腦子的御史,然後說了建港之事,信上也說了,要是朝廷出這筆銀子,怕是難辦。他自己籌錢,以後待港口建成,每年他都要截留些銀錢還債。

反正,這樣的大好事,除非景安帝突然老年痴呆,不然是不可能拒絕的。至於秦鳳儀開辦「官學」,還有招募山民土人為兵之事,景安帝都未曾放在心上,不過秦鳳儀先時都未知會一聲,這也有些過分,正趕上有御史參奏,所以,景安帝就給他走了一下政治程式。

如今秦鳳儀港口修建之事,很奇特,即便再多嘴的御史也沒有多說一個字,甚至大皇子也是裡裡外外地支援此事,還說:「雖則鎮南王不需朝廷出銀子,哪裡好一點兒都不出的。雖則朝廷也不寬裕,還是賞賜些吧。」

景安帝也是這樣想的,問了問戶部,程尚書管戶部管得那簡直就是個吝嗇鬼啊。當然用程尚書的話說,每分銀子都要用在刀刃上。至於南夷建港口,鎮南王都說了自己籌款了。何況,戶部的銀子都有去處了。景安帝硬是沒要出銀子來,連大皇子都看糊塗了,想著這姓程的不是一直與那姓秦的交情匪淺嗎,怎麼連這點銀子還捨不得了?

其實,這就是大皇子的短見了,程尚書身為戶部尚書,內閣重臣,雖與秦家有些私交,但怎麼可能去為秦鳳儀效力。程尚書能在戶部尚書之位安安穩穩地坐著,自始至終都是景安帝的心腹之臣。倘程尚書效忠秦鳳儀,焉能是他出面從秦鳳儀那裡要出茶、絲、酒、瓷四樣的商稅來!程尚書向來公私分明,此方極得景安帝信重。

景安帝沒從戶部要出銀子,只好從內庫拿出五十萬賞賜了鎮南王,支援他建港口。同時,景安帝還寫了封情深義重的私人信件給秦鳳儀,信上大致的意思就是:雖則朝廷沒銀子支援,其他方面,有什麼需要只管開口。

總而言之,除了那五十萬,沒有半點兒實惠。

大皇子卻在宮中暗道:終於把閩王得罪完了啊!他還同他爹道:「閩王那裡不知底理的,只怕會有些情緒,還需父皇安撫一二。」

景安帝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麼可說的,鎮南王自籌銀子建港,朝廷難道能不允?我看泉州市舶司收入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話到這裡,倒是給大皇子提了個醒,大皇子道:「鎮南王做事一向利落,依兒子看,他這港口也耽擱不了多少時候。南夷市舶司的人選,是不是得叫吏部斟酌著了?」

「是啊。」景安帝點點頭。

大皇子頓時想著,塞幾個人進去方好。

不知道大皇子是不是風水轉運的緣故,今年於他而言,簡直是順風又順水啊。自從開了竅,有些僵硬的父子關係重歸融洽不說,大皇子於朝中也是連受好評。這不,秦鳳儀自己出銀子建港口,算是徹底與閩王翻臉了。結果待到今冬,還有一樁喜事等著大皇子呢,秦鳳儀又幹一事兒,把徽州巡撫給得罪翻了,兩人的官司一直從年前打到了年後去。

這事真是說來話長,秦鳳儀也沒想到徽州巡撫堂堂正三品大員這般沒風度。

秦鳳儀近來挺忙,一則忙著給他兒子訓練親衛軍,這五千親衛,原本秦鳳儀沒打算招這許多。他原本只想招個兩千來人的,結果甭看土人山民們通漢文化的不多,人家個頂個兒精明,聽說是給世子招親衛軍,這還了得,許多人明明條件不夠,也要塞人進來,就為了近水樓臺,倘自家孩子有出息,以後豈不得了世子的眼緣?

而且土人山民們參軍,不似漢人那般,生怕自家子弟有去無回啥的。他們雖則算術不咋樣,但十分會算賬,親王殿下待他們甚厚,教授他們種田、養蠶、紡織等各種知識,沒有田地的,還分給他們田地,就是田稅收得也極好。這些土人山民,心裡也是猴精猴精的,有些腦子不夠的,還不瞭解參加世子親衛軍的好處,但那些個家裡有個一官半職的,就知道為家裡子弟考慮了。他們自從歸順了親王殿下,得知朝廷選官都是要考試的。這上頭,不論土人還是山民,都不及漢人。當然他們的官職,也有一些能傳與子弟。但這年頭家裡人口多了,不見得所有子弟都能輪得到一官半職。而親王殿下對於軍職,一向厚待。於是大家往這親衛軍裡塞人,一下子塞了不老少。

如李邕這樣的二皮臉還覥著臉同秦鳳儀道:「實在是聽聞殿下要給世子選親衛,大家太熱情了,都想過來為殿下和世子效力。我也不好回絕,回絕了表姑媽,表姨媽家要不要也回絕?不然,表姑媽就要跟我算賬。殿下您英明神勇,看著用吧。」

秦鳳儀笑道:「看來,這都是你家關係戶啊。」李邕嘿嘿賠笑道:「我們一族人居多。」

方壺就很會說話,方壺的大意是,大家都很踴躍,也都很優秀,不知道要不要哪個,就都給殿下帶來了。

餘者還有不少山民族中少年在自家族中德高望眾的長老帶領下過來,好在,秦鳳儀規定了,這回主要招收十四歲到十六歲之間的少年。山民們更是求之不得,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來了鳳凰城,還能給家裡省下糧食哪。若有運道,以後說不得還能搏一場富貴。

這麼些人,秦鳳儀就沒打算全部招收,如一些刺頭之類,自然要剔出去了。

所以,秦鳳儀一則要慢慢地為兒子遴選親衛,二則朝廷批覆了建港口之事,整個南夷為此大賀,秦鳳儀大宴賓客三日,城中無宵禁,令百姓一道歡慶此事。

其實,早已有泉州港,按理,大家應該不這麼激動才是。但泉州港那裡,閩王一家簡直就是個土霸王,而且閩王在商業見識上,絕對比不上秦鳳儀。這也是幾家銀號的老東家都在鳳凰城長駐的緣由,便是商賈也希望跟個懂行的藩王多加來往。何況,閩王自視甚高,雖則收銀子時毫不手軟,卻看不上他們這些商賈。但鎮南王殿下不同,他非但見識高遠,且最重情義,這些年跟著親王殿下乾的,有哪個是吃了虧的?

不要說幾家銀號,就連鳳凰城經銷茶、絲、瓷三樣的幾大商賈聞信都過來送了重禮,給親王殿下請安,裡裡外外地打聽著港口的事。他們雖不是銀號,但都是身家豐富的大商賈,很希望能為親王殿下出力。

另則,還有專司港口建設的商賈,這會兒已經著人去閩地打聽建港口的經驗,或是延請一些有經驗的匠人了。連漕幫羅老爺都過來打聽造船的事,聲稱他們漕幫可是有造船方面極好的匠人師傅的。只要想一想這件事的工程量,就知道這是多麼盛大的一件事了。

想當年,泉州港建十年,投入超八百萬。

而依親王殿下的氣派與實力,鳳凰城的不論官員還是商賈百姓都知道,這座港口的興建將標誌著南夷將成為與泉州相媲美的州城之一,甚至,依親王殿下的才幹,鳳凰城的將來,會比泉州更為耀眼璀璨。

秦鳳儀的宴會,連章顏、趙長史這樣的穩重人都吃了不少酒,可見諸人心中歡樂。

與秦鳳儀這裡的歡慶相對的,便是閩王的憤怒,雖則景安帝還是下旨寬慰了閩王,但閩王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原本景安帝偏頗南夷,預設秦鳳儀海上走私也就罷了,如今竟大咧咧興建港口,這豈不是明擺著要從他泉州港嘴裡奪食!

閩王只會這樣想,卻不會想,他一地藩王據泉州港佔了朝廷多少便宜。閩王一家十子百孫,起居之奢侈不讓帝室,所倚仗者,正是泉州港!且泉州港一應營建,皆是朝廷撥銀高達八百萬。而這些年泉州港市舶司每年為朝廷所貢稅銀,不過百萬銀兩。相對於朝廷八百萬的投資,不能不說沒有收回,但賬不是這麼算的!南夷這才幾年海上貿易,還是偷摸著,每年上繳給朝廷的稅銀便是泉州市舶司的一半兒有餘。如今,南夷要建港口,人家都不用朝廷出銀子,相對於閩地,朝廷有什麼拒絕的理由?便與閩王交好的一二朝臣,都知道這事沒有不允的可能。

鎮南王可是陛下親子,相對血緣,較閩王近得多。

陛下可坐視泉州開港,為什麼不讓自己兒子的藩地建港,何況又不用朝廷出銀錢。閩王卻是不想輕易嚥下這口氣,吩咐世子道:「把咱們泉州那些老匠人,都給我扣下!我看他到哪兒尋人去!」

事關閩地利益,世子倒也極盡心,結果待著人去幾家老匠人那裡時,除了在閩王府任官職的一位,其餘幾家早悄聲地沒了去向。世子同父親回稟時,閩王跌足長嘆,氣得直拍大腿:「被那小子算計了!」

秦鳳儀雖則沒與身邊人透露,但他說建港,斷然不是突然起的心思。秦鳳儀既有此心,焉能不提前準備。閩商銀號想在他南夷分一杯羹,焉能不表些忠心。

這事不知如何被景安帝知曉了,景安帝特意與景川侯私下笑了一回閩王,道:「朕那閩伯王一向自負聰明無雙,這回卻是叫鳳儀釜底抽薪,走了先手。」一想到這些年在泉州市舶司上生的氣,景安帝頗覺痛快。

景川侯道:「先前委實沒料到鎮南王要建港口,真是一點兒口風都沒漏。」「倘是漏了口風,怕閩王要給他下絆子了。」景安帝一副自己得知先機的模樣,事實上,秦鳳儀連岳父大人都沒說,自然更不可能與景安帝說。不過景安帝一向有些小小嫉妒秦鳳儀與景川侯的翁婿關係的,所以,他就小小地吹了下牛啦。

景川侯道:「還是讓殿下小心些,他雖提前收攏了人手,老話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這話是。」於是景安帝便給秦鳳儀寫了封信,打發人送了去,讓他在工程上務必謹慎,千萬不要出岔子。

秦鳳儀接到景安帝的信,心說:這鳳凰城我的地盤兒,焉能叫閩王攪了局?秦鳳儀敢在閩地偷偷地挖人,他就防著閩王呢。

閩王這人呢,輩分的確是高了些,也很會收泉州港的保護費,可叫秦鳳儀說,這人其實不會做人。泉州港吃了這些年的獨食,你身為一地藩王,怎麼著日子都不能差的,結果一年市舶司才給朝廷百萬兩銀子的商稅,難怪景安帝早便為此大為不滿了。

當然秦鳳儀說這話,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哪裡知道十個兒子、上百個孫子孫女的壓力哩。

秦鳳儀渾然沒當回事兒,李鏡卻勸他:「小心無大過,閩王斷然咽不下這口氣的。」

秦鳳儀道:「能有什麼事啊,放心吧,閩王無膽,我早看透他了。」結果這話還熱乎著呢,秦鳳儀遭受了兩次刺殺,當然秦鳳儀在京就有「貓九命」的名聲,他如今在鳳凰城,章顏、趙長史等人更是拿他當命根子,秦鳳儀就是愛往街上逛,身邊隨扈也向來不少。刺殺並未成功,卻也叫人驚出一身冷汗,趙長史、章顏分別寫了奏章上奏朝廷,景安帝大怒,太平盛世,竟然有人敢行刺親王。

秦鳳儀遇刺,最糾結的就是閩王。

閩王心說:這可不是我乾的。可現在,半朝人都懷疑是閩王因南夷建港之事惱羞成怒,對鎮南王下了黑手。你說把閩王冤得恨不能剖心以自證清白。

秦鳳儀遇刺之事自然不是小事,這幾名刺客最終也沒能活下來,畢竟鳳凰城不同於京城,鳳凰城是秦鳳儀的地盤兒,這個時候刺殺秦鳳儀,簡直是與一城人為敵啊!故而不論有司還是城中百姓,都恨煞了這刺客,但待到逮捕時,刺客都倒地而亡了。

章顏他爹是刑部尚書,章顏捏開刺客的嘴看一眼就知道:後槽牙藏了毒,倘有萬一之時,咬破毒囊,即刻便死。

秦鳳儀向來膽大,道:「以後加強些護衛便是,本王的護衛一向用心。」這個時候,倘無人能渾水摸魚才算怪呢。倒是城中的清風道長與了緣禪師,聽聞親王殿下遇刺之事,向親王殿下推薦了自家門中的高手來做秦鳳儀的護衛,天下和尚是一家,了緣禪師薦的是幾位少林外門弟子以及一位武功極高的和尚,對外說親王殿下信佛便是。清風道長也不甘示弱啊,他家道宗武當山,亦是高手輩出,也向親王殿下推薦了好幾位不錯的道長。

秦鳳儀自然來者不拒,當然這些人的來路生平,王府也要查一查的。不過既然兩人敢將人薦到他跟前,自然都是些有本事的。更有幾人,竟是名門出身,只是拜到門下習武罷了。秦鳳儀私下與妻子道:「此方曉得這些和尚道士的實力啊。」竟與名門聯絡這般緊密。

李鏡笑道:「此番薦人,可見是向相公投誠了。」

秦鳳儀有些不解道:「可現今,聽聞大皇子在朝中風評漸佳,他慣常是個會作態的,聽說,清流對大皇子稱讚有加。」

李鏡道:「大皇子身邊未嘗沒有他們的弟子,不過這些應該是看好你的。」秦鳳儀瞠目結舌:「和尚道士也這麼沒節操?」

李鏡一笑,道:「你以為呢。名門大派的內部相爭,都是一樣的。」秦鳳儀這裡剛解決了遇刺之事,便獲知一個重大訊息:江南暴雪!

按理,江南不比江北,冬天雖有雪,但雪一向不大。但今年不一樣,江南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鬼天氣,竟然遭遇百年不得一遇的暴雪,不知多少地方受了災啊!聽徽商銀號的康老東家說,他家銀號捐了十萬銀子買米買糧救濟災民,有許多偏僻地方,救濟不到,還是有人凍餓而死。

秦鳳儀的腦子向來不走尋常路,他一拍大腿,道:「這可真是太可憐了。」回頭就讓自己手下的一個近侍名喚張瑤的,這是秦鳳儀培養出的童子軍裡挑出來的,秦鳳儀命張瑤帶著兩湖的一位大糧商,帶著糧食,去徽地救濟百姓。當然不能白救濟,還得讓在鳳凰城的徽商介紹幾個可靠的牙人,去徽地用糧食換了。要吃飽,就要賣身到南夷來。

秦鳳儀下手一向狠,而且他派出的不止張瑤一個,聽聞江浙也遭了雪災,他派出好幾個心腹,帶著糧食去換人。結果徽地巡撫反應最慢,叫秦鳳儀弄了萬數人去南夷。而江浙因為官員還算得力,主要是江浙吳總督早送了個孫子給秦鳳儀,這位吳總督鬼精鬼精的,先聞了風聲,立刻加大救濟力度,再不能叫鎮南王把他治下百姓弄去南夷了。要知道這年頭,人口也是官員功績的重要考核指標。

就這樣,徽地吃了大虧,把徽地巡撫氣得直接上摺子參了秦鳳儀一本。

秦鳳儀先時死不承認,只說流民到了南夷,總不能攆出去啊,他就收容了。徽地巡撫也不是等閒之輩啊,他這輩子當官也沒見過這樣無恥的,他們徽地是受災了,可你有糧食,哪怕你賣給我,我也知你的情。結果你去拿糧食換我百姓。徽地巡撫差點兒一口老血噴出,他也是有證據的,秦鳳儀看事情賴不過便直說了,誰叫你救濟不及時,難不成看百姓餓死?

徽地巡撫便道:「你有糧食,我可高價收糧救濟百姓!」

秦鳳儀乾脆道:「我有糧食,徽地又不是我的封地,我就是本地人口不多,才去遷些人過來的。」簡直把徽地巡撫氣個半死!而且秦鳳儀還舉例:「江浙就比你聰明,我也派人去了,結果只買回幾人。你不說你本事不夠,便說我挖你人口。你要是處處都好,百姓誰會為口吃的就賣身啊!」

結果秦鳳儀直接把徽地巡撫從巡撫位上給幹掉了。這事兒鬧得整個年下,京城都不缺談資了。

真是個神人哪。

以往秦鳳儀在京城,礙於身份地位的緣故,勉強算一朵奇葩。如今不同了,自從身世被揭,秦鳳儀成了藩王,現在做事,越發神仙放屁——不同凡響了。

只聽說過別的地方受災,有相鄰的州府伸出救援之手的。雖則徽地離南夷有些遠吧,人家徽地是遭災了,可也沒求著你南夷去救啊。倒是鎮南王殿下,很有慈悲心腸,讓人帶著糧食去了。結果竟然是拿糧食換人去的。

往時要想遷徙些百姓,朝廷還得按人頭出銀子,給百姓安家費哪。現下不同了,鎮南王殿下,一手舉著熱騰騰的白米飯,一手揮舞著賣身契,誰賣身,就給誰飯吃。至於人頭銀子,那是一分沒有的。就這樣,據說折騰了徽地好幾萬人。雖則鎮南王殿下只承認,他就弄了一萬人過去,但這個數字是沒人信的。

倘只是一萬人,徽地巡撫能急得直接翻臉?

當然現下諸多官場老油條都認為,徽地巡撫與鎮南王翻臉是很不明智的。畢竟人家鎮南王雖然客串了一回柺子,但人家不是強行拐賣人口,那些賣身的百姓,也都是自願的。關鍵是,鎮南王是個潑才啊,先時抵死不認,眼看抵不過去,他就翻臉了,還說徽地巡撫無能,他雖是買了些人口,但總比叫百姓凍餓而死要強吧。你要是救濟得及時,百姓能為口吃的就自賣自身,來我南夷嗎?說來,都是你巡撫大人無能!

這場嘴仗下來,徽地巡撫把官兒也給丟了,還強行叫鎮南王扣上了頂「無能」的帽子,雖則這頂帽子,即便鎮南王不給他扣,許多朝臣心裡也覺著徽地巡撫怪無能的。遭災的又不只你徽地,江浙一樣遭了雪災,怎麼人家江浙就沒出這事兒呢?聽說,鎮南王也派了人牙子到江浙去,結果江浙總督巡撫是年都不過了,各地巡視救災之事,其治下官員更是沒一個敢偷懶的,硬是沒叫鎮南王拐去多少人口。

這人哪,就怕比。

與江浙總督巡撫一比,說徽地巡撫無能,也不能說不對。

只是想到鎮南王做的這趁火打劫的奇葩事,百官都無語了。還有禮部盧尚書私下同景安帝道:「鎮南王殿下給徽地送糧,原是好意。這事兒鬧得,倒叫殿下在朝中風評不一了。」

景安帝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道:「有什麼風評不一的,朕看鎮南王就不錯,以後哪裡賑災力有不逮,朕就叫鎮南王去給他們幫幫忙。鎮南王那裡正缺人哪,早跟朕嚷嚷好幾回了。以後若當地官員實在顧不過來,就讓鎮南王幫他們一幫,也是為他們減輕負擔嘛。」

盧尚書心說:你倆真不愧是父子,這餿主意,簡直能氣死地方官。

倒是大皇子年下幫著宮裡施粥舍米救濟京城貧窘百姓,很受了些好評。

秦鳳儀反正是向來不管人怎麼說的,他是個只認實惠的。如今把百姓「買」來了,立刻給上戶口,戶籍搞定,秦鳳儀先給人個甜棗吃,南夷分他們土地耕種,前三年不用交稅,三年後按田地品質分上、中、下三等田來交糧稅,而且他們自賣自身,只用做十年奴婢,待過了十年,便可恢復良民身份。至於分給他們的田地,六十年內不許買賣,六十年後,便是他們自家的了。而且這些百姓,倘是有手藝的匠人,那真是走了大運,現下南夷正缺匠人,直接可去匠人司報到——哎喲喂,至於匠人司的待遇,那真是……哪怕不是賣身,倘他們早曉得南夷這裡對匠人這般優厚,早自己揹著鋪蓋捲過來討生活了。

雖則是秦鳳儀買來的,但秦鳳儀真沒把他們當奴婢的意思,分了田舍,還能一家分幾兩銀子蓋個房子住。另則,耕種的種子、耕牛都是衙門出借的,以後待豐收了再還。

倘願意掙些現錢,現下南夷城正在建外城,只要不饞不懶肯吃苦的,都能攢下些銀錢。所以,這些飢寒交迫的百姓一來,很容易便紮下了根,安頓下來。

至於徽地巡撫,早叫秦鳳儀幹掉了,秦鳳儀才不會與這等無能之人多費神呢。像江西巡撫,就很知趣,雖則也被秦鳳儀順道劃拉了些人,硬是屁都沒敢放一個,只當沒這回事。這不,官兒就安安穩穩地當著呢。

秦鳳儀先把弄來的人安置了,就開始準備過年的事。

倒是年前,閩王打發人送了份厚禮過來,還很貼心地把自己王府裡懂得建港的工匠給秦鳳儀派了來,並親自寫了封信給秦鳳儀,主要是解釋一下,自己對於南夷建港是一百個支援。而且在建港口一事兒上,他們泉州畢竟是前輩,倘秦鳳儀有什麼不大瞭解的,只管令人送信給他,他都會幫忙的。

閩王之所以這樣殷勤熱絡,當然不是良心發現,委實是,秦鳳儀遇刺之事,都說是他乾的。天地良心,真不是他乾的啊!

閩王雖則不是多聰明的人,用秦鳳儀的話說,閩王行事趨利避害、很識時務。閩王的這種性子,不大可能會派殺手來殺秦鳳儀,畢竟這事就徹底得罪了景安帝。景安帝這些年,一直優容閩王,但也不是沒有底線,如果閩王殺到景安帝頭上,景安帝再優容也不會容他的。而且暗殺事件一起,九成九的人懷疑是閩王乾的。倘真真是閩王乾的,這法子就太蠢了。

但閩王不得不就此事同秦鳳儀解釋一二,這種感覺當然不好受。不過眼下要務便不能讓帝室對他有所懷疑,於是在刺殺事件當下,閩王對於南夷建港之事的仇恨值反而降低了許多。用閩王信上的話說,雖則秦鳳儀一直不承認,但南夷截他生意已經好幾年了。如今不過是私鹽擺檯面兒上做官鹽,老夫完全沒有理由仇恨你啊。總之,閩王的信上把自己洗得跟朵小白蓮似的。秦鳳儀看過閩王的信之後,讓媳婦兒給閩王回了份年禮,然後秦鳳儀想了想,親自給閩王寫了封信。秦鳳儀這信寫得很實在,當然裡面也有些花頭,大意是,我知道不是閩王你乾的啊,都知道我們南夷建港影響最大的就是泉州港了,我這時候遇刺,十個人裡得有九個人懷疑是你。咱倆就是關係再不好,你也不至於幹這傻事兒啊,這個我早與陛下說了。不過你想想自己有沒有什麼仇家,這明顯是要栽贓你啊。

秦鳳儀的信很短,但不得不說正中閩王心坎兒。

不過閩王又給秦鳳儀寫了封信,大致意思是,你也想想自己有沒有什麼仇家,是不是你的仇家特意借這個空派人殺你,然後順便栽贓於我啊。

秦鳳儀給閩王回的第二封信只有一句話:仇家太多,算不過來。閩王見此信絕倒。

不過兩地間的關係還是緩和了一些。

南夷港開建的確會分流他泉州港的生意,但閩王這些年靠著泉州港也發了,再者,秦鳳儀又不是第一次搶他生意。說來,閩王並非強勢性情,而且現下南夷港尚未建起來。何況,閩王就是為了洗脫刺殺秦鳳儀的嫌疑,也要與南夷套近乎啊。

秦鳳儀想在南夷建港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了,有關海港的人才儲備都悄悄地準備了好幾年。如今正式開始,秦鳳儀更是時時關心進度,並親自去海邊勘測地勢之類。秦鳳儀非但自己去,有時還帶著媳婦兒一併去。

另外,有關大海船的建造,也要開始了。

造船這事兒,秦鳳儀當真是比當年建自己的王府都要上心。就這麼著,秦鳳儀也沒忘休閒時玩一玩兒馬球。

任何年代,風尚都是由貴族引導的。

秦鳳儀是南夷的王,他愛玩兒馬球。過年的時候,秦鳳儀不聽戲了,也不看歌舞了,組織著手下官員成立了馬球隊,大家改打馬球了。不要說正當壯年的官宦富商子弟,便比秦鳳儀大上十來歲的章顏稍加練習,竟然也打得不錯。秦鳳儀都連連稱奇:「我大舅兄是武門出身,花拳繡腿總會兩下子不足為奇。老章你家可是正經的文官,你馬術打得竟這樣好。」

章顏笑道:「臣年少時隨家父宦遊,曾在蜀中青城山習武。不過武功不大成,後來就走的文舉。」

秦鳳儀心說:這武功不大成,才走的文舉,結果年紀輕輕便是狀元出身。秦鳳儀更加慶幸自己當年把章顏弄到了南夷來。相對的,趙長史在這上頭就不成了。方悅也完全就是個書生,騎術很是一般。李釗則不錯,雖然武功是沒法與他妹妹李鏡相比,但騎術相當好,馬球也很容易上手。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於是,在秦鳳儀的帶領下,打馬球成了南夷城的新風尚。

非但如此,秦鳳儀還命在以往舉行佳荔節的地方,修建了一處極大的馬球場。

而且對馬球痴迷的非但是大人,孩子也很喜歡看馬球。自從家裡有了打馬球的遊戲,大陽在音樂、舞蹈外又添了新愛好——看他爹打馬球。除此之外,大陽對自己的小馬駒花花更加上心了,天天過去看它,給它添草料,與它培養感情。大陽還想著,以後待花花長大了,他就騎著花花去參加他爹的馬球比賽。

年節剛過,踏雪還傳來了好訊息。踏雪與小玉成親後數年不孕,直待去歲才生了花花。如今踏雪改了風水,今年又有了身孕,壽哥兒先得了訊息,跑去跟他姑丈說:「姑丈,踏雪生了小馬駒,能不能給我一匹?」雖然姑丈送過他兩匹大理馬,但大理馬沒有姑丈的馬神駿啦。

秦鳳儀哈哈一笑,道:「這有何不能的,待踏雪這胎生了,便給壽哥兒。」阿泰晚了一步,只得排在馮將軍和壽哥兒後頭,等踏雪的第四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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