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郊迎大禮

景安帝看向秦鳳儀,道:「我令人收拾好了昭華宮,不如就住宮中吧。」秦鳳儀起身道:「我回了。」

秦鳳儀依舊是帶著妻兒住在愉親王府,愉王與愉王妃回來更早些,愉王妃早命廚下備下了醒酒湯和熱水,預備著秦鳳儀他們回來用。相對的,愉王則有些心不在焉,愉王妃難免問:「怎麼了?」

愉王打發了屋裡的丫鬟,輕聲同愉王妃道:「陛下令人收拾了昭華宮。」

愉王妃挑眉:「這是想阿鳳他們住宮裡了吧?」她心中不由得失落,不過愉王妃畢竟也是多年王妃,定一定神道,「我雖盼著阿鳳他們住家裡來,可若是住宮裡,也沒什麼不好。」畢竟秦鳳儀功高顯耀,即便是愉王妃這樣的婦道人家,都隱隱覺著局勢有些不同了。而秦鳳儀與景安帝關係不好,更不是什麼秘密。至於秦鳳儀乃藩王,不好再立儲之事,根本沒在愉王妃的考慮範圍內。在愉王妃看來,皇位是皇家的,還不是皇帝說給誰就給誰。

自感情而論,愉王妃自然是盼著秦鳳儀能更進一步的。

愉王妃不由得問丈夫:「這麼說,阿鳳他們就留宮裡了?」「他那個性子,也說不好。」愉王一嘆,很是為秦鳳儀的性子發愁。

很快,愉王不用愁了,因為秦鳳儀帶著妻兒回來了。愉王妃先叮囑丈夫一句:「你這臉上別帶出來。」

「這我能不曉得?」愉王也樂見秦鳳儀與自己親近,他本身喜歡秦鳳儀,才願意為秦鳳儀操心。偏生秦鳳儀這脾性,可真不像老景家的人哪。

秦鳳儀過來時,面兒上並看不出什麼,略說幾句話,大陽與大美就叫愉王妃留身邊了,秦鳳儀、李鏡回房休息去。愉王妃聞得到秦鳳儀身上的酒氣,道:「我叫廚下備了醒酒湯,阿鳳你喝一碗,免得一會兒難受。」

秦鳳儀應了,待回屋吃過醒酒湯在床上歇著時,方與妻子說了今天景安帝說的話。秦鳳儀一向信服妻子的智慧,道:「你說,他是什麼意思呢?」

秦鳳儀是今日宮宴的主角,酒吃得不少,頰上微紅,連眼角都透著一股灼人的胭脂水潤,李鏡輕聲道:「從公而論,你該說南夷是咱們的封地,而不該說是咱們的地盤兒。這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的話,原也沒錯。」

「去歲大皇子還說讓咱們換封地呢,你說,陛下會不會也動了這個念頭?」秦鳳儀問。

李鏡道:「如果陛下有此意,怎麼還會提讓咱們住在宮裡的話呢?」「我也覺著他不至於如此昏了頭。」秦鳳儀道,「就是叫人聽著不大舒坦,難不成南夷不是咱們的地盤兒?他要早說這話,我就不去打桂地了。」

李鏡一笑,摸摸他的臉,道:「這是怎麼了?這話叫陛下說不比別人說好嗎?為君有君道,為臣有臣道。你是要留心些,為人必要公私分明才好。」

秦鳳儀抓住媳婦兒的手,道:「給我順順氣。」「怎麼,氣不順啊?」

秦鳳儀哼唧兩聲,李鏡就坐在旁給他撫胸順氣,一面順一面暗道:該!真是頭倔驢啊!要擱別人,不必陛下遞這梯子,自己主動搭個梯子都能下去,偏生自家這個,犟得沒法兒。陛下都主動讓留宿宮中了,天下能直接拒絕的,估計就這獨一份兒了!

偏生李鏡在家雖則許多事都能說了算,但獨這事,李鏡都不能提一句「你就應了陛下唄」,她要是這樣說,秦鳳儀的驢脾氣得全面爆發。在這點上,李鏡不能拗了秦鳳儀,只得慢慢順毛捋了。

李鏡心下為秦鳳儀的倔驢脾氣發愁時,不少人為秦鳳儀沒住進昭華宮而慶幸,用大皇子的話說就是:他倒還有些自知之明。

但也有許多人為秦鳳儀的選擇而不解,因為在諸多知內情的人看來,這實在是一次絕好機會,實不明白鎮南王為何依舊要住在宮外。

倒是有幾個大佬想得多了,一下子把秦鳳儀想得高深莫測了,大佬們想的是,鎮南王殿下怕是自矜身份。果然,鎮南王殿下越發沉穩老練了啊!

秦鳳儀這次回京,明顯能感覺到,一些朝中大佬對他的態度較之先時要親近了一些,但也沒有特別親近。總之,是一種游離的姿態,秦鳳儀私下都跟媳婦兒感慨:「都是老狐狸。」

好在,秦鳳儀也不大理會這些個。秦鳳儀雖則有點兒自己的小野心,但他之為人處世,向來有自己的一套。秦鳳儀很少去跟這些朝中重臣使勁兒套近乎,他過來京城向來是先辦公事,當然親戚朋友也要走動一二。

尤其他岳父那裡,秦鳳儀還心心念念地想著問岳父對他詩集的讀後感呢,景川侯神清氣爽道:「我剛看沒兩首就叫陛下要去了,至今未還。」

秦鳳儀聽了那叫一個晦氣,說他岳父:「岳父你也忒好說話了。算了,等我回去再打發人給你送一本來,你可得認真看啊。」

景川侯雖則只看了兩首,也知道秦鳳儀的詩大致是個什麼水準,很誠懇地跟女婿商量:「哎,阿鳳啊,岳父是個粗人,不大會看詩的。」

「無妨,我寫的詩都簡單,跟白居易似的,老嫗都能解。」

景川侯見女婿臉皮越發厚實,竟然敢拿自己的小酸詩跟白居易比,道:「好吧好吧,我本不大愛看詩的。」

「你一看我的詩,包你愛上。」秦鳳儀大力推薦自己的詩詞。景川侯實在受不了女婿這股子熱情,只好應了。

秦鳳儀拉著大舅兄先把獻俘的事辦完,有了去歲的經驗,今歲無非再重複一回,即便是禮部、兵部也都有經驗了。

不過今次回京覲見,事事不比去歲順利。

先是景安帝問他南夷金銀礦的事,秦鳳儀心下一跳,繼而一副坦蕩模樣道:「你要挖就去挖吧,一年能有一萬兩金子出來,我就服了你。」

景安帝笑道:「看來早偵探過了。」

「我要說沒,你也不信啊。」秦鳳儀去歲獻俘信州王,若是景安帝對信州王再有拷問,知道些金銀礦的事不是什麼難事。想通這一點兒,秦鳳儀道:「先時我還以為金銀礦就是金山銀山呢。結果一看,都是大石頭,我那裡人太少了,挖礦的事要大量人力的。我那裡種田的人都不夠呢,你要願意開採,你派人去採吧,反正那山閒著也是閒著,但別想從我那裡徵民夫,我那裡人都不夠使呢。」秦鳳儀頗為光明磊落。

景安帝有些不解了,問秦鳳儀:「聽說你戰後金銀只取兩成,這兩成平一平出征的糧草銀子,你手頭應該不大寬裕才是。」

秦鳳儀豎起眉毛,不高興道:「能不能別總閒得給我算賬?」景安帝道:「你把桂王的金銀全分了,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這話真不像一國之君說的。打仗哪裡能不叫將士得些好處的,他們無非賺些賣命錢,再不能在這上頭小氣的。」秦鳳儀既然敢分銀子,就不怕人知道,又道,「你也說了,我取那兩成,不過是把賬平一平,我又不是自己吃喝享用了。」

若非如此,景安帝也不能這般太平地問他這事,景安帝不解地道:「那以後西面兒建設,你哪裡來的銀子?那邊可不似鳳凰城,地理位置好。」

秦鳳儀道:「慢慢來唄,也不能一口吃個胖子。西邊兒一樣有茶園,有能開窯燒瓷的地方,再種桑養蠶,授之紡織之技。百姓的收成就能好了。倒是修路是個難題,不然,憑你多豐富的物產,路難走就運不出去啊。」

「是啊。」景安帝跟著附和。

秦鳳儀眼珠一轉,瞥景安帝一眼:「要不,朝廷支援我們南夷個百八十萬?」景安帝端起茶呷一口:「要是別人,我肯定就支援了,你就算了。」

秦鳳儀聽這話便無端火大:「我可是說正經事的。」「別人沒你聰明,你腦瓜子好使,自己想個法子弄點兒銀子吧。」景安帝放下梅子青瓷盞,對著秦鳳儀微微一笑。秦鳳儀氣得差點兒直接翻臉。

景安帝也有些怵秦鳳儀的性子,不再捉弄他,正色道:「這也不是打趣你,實與你說,京城的路還有不少地方該修呢,戶部一時也擠不出銀子來,何況南夷的路。你想想,各地修路,都是各地衙門自己想法子。你素來主意多,要是有什麼需要朝廷支援的地方,朝廷一定支援你。」

秦鳳儀翻個白眼,原本不打算與景安帝說的,只是這傢伙一向訊息靈通,若是不與他說,待他日後知道怕是要嘰歪。秦鳳儀道:「我倒是有個發財的法子。」

景安帝心說:就知道你這小子是有計較的,便道:「說說看。」「不知道能不能成。」秦鳳儀還拿捏上了。

秦鳳儀越是拿捏,景安帝還越是想聽,景安帝道:「說出來,朕幫你參詳一二。」「一時半會兒不一定能成。」「快說吧。你這樣的爽快人,怎麼倒磨嘰起來了。」要是別人的主意,景安帝不一定想聽呢。偏生秦鳳儀一向主意多,而且秦鳳儀多自信的人哪,此事竟能叫秦鳳儀都有些拿不準,景安帝就越發想聽聽是什麼事了。

秦鳳儀道:「你知道天竺不?」「自然知道。天竺挨著吐蕃呢。」

「我聽說,天竺可是個遍地象牙、珠寶、黃金的好地方。」秦鳳儀道,「要是能打通一條自南夷,經雲南、吐蕃,再到天竺的商路,這必是一條黃金之路。」

饒是景安帝也沒想到秦鳳儀的主意竟然打到了天竺,景安帝道:「雲南的土司,倒是個識趣的人。只是吐蕃那裡,他們與雲南的土司來往更多些,與蜀中也有些往來。」

秦鳳儀同景安帝打聽道:「很少見吐蕃來朝。」

景安帝道:「他們那裡這幾年不大太平,忙著換王都來不及。」「那我先把雲南土司那裡弄弄清楚再說吐蕃的事吧,這一條商路,倘能打通,就是現成的金山。」秦鳳儀道。

秦鳳儀這話,景安帝還是信服的,景安帝與秦鳳儀道:「要是有什麼需要朝廷支援的,只管說。」

「要銀子也給?」

景安帝笑道:「只要你能把這條路打通,要多少給多少。」

秦鳳儀的性子,還真不是會伸手要錢的,他道:「工部的兵械上供給及時些就是,我必要練一支強兵,方可震懾雲南土司。」

「現下南夷的兵如何?」「雖可打仗,但離我的要求還有些距離。」秦鳳儀牛氣哄哄地道。景安帝聽得一笑,對秦鳳儀道:「那就繼續努力。」

秦鳳儀一副「這還用你說」的模樣。秦鳳儀雖不要銀子,但其他方面真不手軟,道:「明兒我去鴻臚寺找些吐蕃的資料看看,你再幫我問問蜀中那裡,看一看現下吐蕃具體形勢如何。」

「成。」景安帝是真心覺著秦鳳儀用得順心,景安帝在京裡,大臣上摺子之類的,哪怕盡心,大臣多偏於謹慎,沒有秦鳳儀這種冒險精神。像秦鳳儀,剛把桂地平了,立刻就能把主意打到天竺去。饒是以景安帝的想象力,也沒想到秦鳳儀眼界這般寬闊。

景安帝忍不住想指點秦鳳儀一二,道:「雲南的第一大州府便是大理了,大理這些年,一直是姓楊的當政,但當地段、白亦是大姓,確切地說,是三家共掌大理。三足是最穩的,但如果一家勢微,局勢立刻生變。雲南先時少不了要與山蠻多有些聯絡的,不然,他們也不能在我剛平了桂地後就巴巴地到我這裡來送禮,這也說明,他們對自己的實力不大自信。」

秦鳳儀道:「待我回去,先試一試他們。總得弄清楚雲南的情況,才好合作。」

景安帝頷首:「這事若成了,大利天下,整個南夷跟著受益,所以,你要更慎重。」

「還有件事。」景安帝道,「我看你不論是糧稅,還是商稅,都很喜歡用銀號來結算。」

「主要是方便。」秦鳳儀道,「我把銀子存到鳳凰城的銀號裡,直接開好銀票,打發人到了京城提現,能省不少人力。」

景安帝道:「銀號的便利性,我也知曉,只是你既要用他們,便要把他們調理好了。畢竟銀票是他們開的,你存多少,他們開多少。若是有朝一日,不以庫銀為本根開銀票,必然是天下一樁大禍事。」

「這件事我也想過,眼下還無虞,慢慢看吧。現下銀號還只是做有錢人的生意,如果他們把生意做到平民百姓身上,便不能由他們了,這裡必然要有個大規矩的。」

景安帝沉聲道:「有朝一日,銀號必要為朝廷所掌,不然,國基不穩,明白嗎?」景安帝的目光那一瞬間的威壓,秦鳳儀竟不由得自主地點了下頭:「我曉得。」

景安帝此方不再多說,轉而與秦鳳儀說起貴地的事:「貴州自古以來也是貧僻之鄉,這裡也多是山民,倘能收拾,你便一併收拾了吧。」

秦鳳儀對貴州的興趣不大,道:「我們那裡東面兒還好,鳳凰城、南夷城,再至義安、敬州等地,皆是漢人居多。往西桂、信之地,便是山蠻為主了。我想著,遷些漢人過去。」

「你這真是想得挺好,你想遷哪兒的人?」景安帝聽這話都要笑了。「哪兒都行,我又不挑。」秦鳳儀道,「你剛才說,有什麼難處朝廷都會支援的。」景安帝道:「行,你去遷吧。只要你有本事,把京城的人遷南夷去,我也沒意見。」

秦鳳儀生氣地說道:「這還得有朝廷的諭令吧。我空口白牙,怎麼遷?」

景安帝簡直拿秦鳳儀沒法,這還不如要點兒銀子省事呢。景安帝還得跟他講道理:「人一家人,在自己老家住得好好兒的,親朋故舊,都在一起,無緣無故,誰願意遷?你做事前得想想民心。你想想,百姓就是強制遷過去了,心裡能沒怨氣?再者,一個搞不好,還要偷跑哪。何苦做這費力不討好的事呢,是不是?」

「你就沒有叫百姓心甘情願遷過去的法子?」「暫時還沒有。」

秦鳳儀心說:合著啥啥沒有,就等著佔好處呢。秦鳳儀忍不住諷刺道:「您可真會過日子啊!」

「過獎過獎。」景安帝一副心情很不錯的樣子,秦鳳儀瞧著就覺刺眼,便刺了景安帝一句:「去歲你特意叫章尚書去我那裡押解人犯,那些是什麼人哪,竟用堂堂一部尚書出馬。」

景安帝面色轉冷,淡淡道:「這個就不必你操心了。」

秦鳳儀眼睛微微眯起,說景安帝:「你操那份心做什麼呀,我看他們無非先帝時的一些舊人罷了。這些人能有什麼用呀,無非拿些舊事挑撥,可你這做皇帝都二十幾年了。不要說他們這些舊人,即便先帝突然活過來,難不成還能搶走皇位?」

景安帝面色微緩,問秦鳳儀:「你就沒審一審他們?」「都淪落到跟桂王同流了,有什麼可審的。他們一說你們那年頭的事,我就知道他們大概是什麼人。」秦鳳儀道,「不過你大張旗鼓地專門派個尚書把人提走,我就特後悔沒審一審。」

景安帝問:「想不想知道有什麼秘密?」「說說看。」

「不告訴你。」

秦鳳儀氣得出宮前又摔了景安帝個茶盅。

秦鳳儀在京城的行蹤一向引人注目,甚至,許多人覺著,這位鎮南王委實狡詐多端。譬如,平琳就在家說過:「既是拒絕了入住昭華宮,如今這一趟一趟的,進宮就是與陛下密談。」

「天家父子說話,還要請你旁聽不成?」平郡王諷刺了一句四兒子這無腦的話。鎮南王一年回京一趟,倘沒有陛下私下召見,這才稀奇呢。

平琳顧不得老爹話中的不滿,與父親道:「爹,我聽聞鎮南王去了鴻臚寺。」

平郡王倒有些意外,秦鳳儀去六部不稀奇,鴻臚寺向來不是什麼要緊衙門,秦鳳儀竟然親自去,可見必是有事,而且還得是有關外族邦交之事。要不說平郡王是積年老臣呢,略一想就明白了,道:「現下南夷靖平,鎮南王到鴻臚寺,所為大約是雲南土司。」

「爹你真是神猜。」平琳直白地拍了父親一記馬屁,道,「鎮南王非但調取了雲貴土司的有關文書,還有吐蕃的。爹,你說,吐蕃與南夷還隔著雲貴呢,鎮南王調取吐蕃的資料作甚?」

秦鳳儀調取雲貴資料還能理解,但吐蕃實在太遠了,而且那地方,又高又窮的。平郡王道:「鎮南王雄才大略,從兵法上說,遠交近攻,這也不甚稀奇。」

「爹,你說,是不是鎮南王還要攻打雲貴土司?」平琳說來也是將門出身,這些年乾的也是武將職司。對於戰事,還是相當敏感的。

平郡王不大認可兒子的這一推斷,道:「不大可能,鎮南王並非好戰之人。」「他還不好戰?」平琳道,「這才就藩四年,大戰便有四五次,小戰更是不計其數了,當年在京時,便愛打架。爹,這不是我偏頗,如今太平盛世,鎮南王有點窮兵黷武了。」

「你這話說得,桂、信之地,本就是鎮南王的封地,先時山蠻竊居此地,難不成,鎮南王就一直坐視不理?」平郡王一向眼光卓著,偏生有這麼個蠢兒子,卻又不能不教導於他,不然,只怕會一蠢再蠢。平郡王緩聲道:「你說鎮南王窮兵黷武,我問你,他窮誰的兵了?他是請求朝廷調兵了,還是勞民傷財了?這幾年戰事下來,南夷兵損耗不過七八千人而已,何況,糧草都未請朝廷調撥,朝廷無非給南夷兵配上兵械罷了,其他的事,都是南夷自籌。阿琳,朝中六部,有哪一部因南夷戰事說鎮南王窮兵黷武了?便是御史臺都不敢這樣說。」

「爹,可我就是不明白,就拿鎮南王徵桂地來說,好幾萬大軍,這一路,人吃馬嚼,這得多少花費啊。若悉數由南夷自籌糧草,這可不是小數目,南夷得有多少錢哪?」平琳顯然也細琢磨過南夷戰事的。

平郡王道:「我聽聞,鎮南王每餐用膳,也不過六菜一湯。一旦有徵戰,他向來與將士同食,將士吃什麼,他便吃什麼,連王府的廚子都不帶一個的。阿琳,你可能做到?」

平琳道:「倘兒子隨軍,自然也是如此。」「你呀,你就嘴硬吧。」平郡王道,「你在柳枝巷裡剛納了個外室,以為我不知道呢。」

平琳面兒上一窘,道:「爹,那也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所以,你就別眼紅人家南夷有多少錢了。鎮南王親王之尊,身邊除了王妃,半個姬妾都沒有。而且殿下行止從無奢侈,手裡有銀子就用在百姓與將士身上,所以,才有今日大功啊。」平郡王不吝讚美道。

「聽爹你說的,我都以為你說的不是鎮南王,是聖人哪。」

平郡王臉色一凜,語氣卻是舒緩的:「我這話,你興許不愛聽。阿琳,且不論殿下的出身,便從人品本領上,他亦勝你遠矣。」

平琳急道:「我自不能與他比,這我早曉得的。」他復低聲道,「爹,你不曉得,陛下待鎮南王極厚,遠勝諸皇子。」

「我也不是為了大殿下。可爹你想想,柳王妃之事,縱咱們自知清白,可鎮南王能不怨恨平家嗎?能不怨恨大姐嗎?」平琳道。

平郡王看四兒子一副神秘兮兮又推心置腹的模樣,心下一聲嘆,淡淡道:「阿琳,只有你會說這種話,鎮南王是絕不會說這種話的。我讀史書,東漢末年,三國分立,魏吳乃對立之國。魏武帝都會說‘生子當如孫仲謀’,可見對吳王孫權的欣賞。你乃堂堂男兒,為何總是將眼睛放在這些事情上?」平郡王擺擺手,「你去吧,好生想一想我的話,想明白,是你的福。」

平琳自從捱了他爹的一頓家法,就很怕哪裡不小心把老爺子惹毛,當下不敢多說,小心翼翼地退下去了。

平郡王直嘆氣,人自是有親疏,難道平郡王不盼著大皇子好嗎?可人家鎮南王平定南夷後,又開始關注雲貴、吐蕃了,這裡還在琢磨著先時舊事呢?舊事已然如此,再忌諱又能如何!正經該拿出皇長子的氣派與風度來,而不是糾結於這些往事。

偏生平郡王這做外祖父的不好多說,畢竟大皇子是皇室長子,凡事自有陛下做主。只是每看到大皇子心胸不廣,眼光狹隘,平郡王也不禁嘆氣,想著柳王妃雖過世得早,卻是這樣有福,有這樣有本事的兒子,還怕沒有日後的尊榮嗎?

但曾經那一段過往,平郡王心中未嘗沒有猶疑。

只是平郡王何等老辣之人,當今正當盛年,再如何也到不了四兒子那危言聳聽的地步。

平郡王有一點煩憂,景安帝卻正是含飴弄孫,景安帝一向喜歡大陽。除了大陽很會說甜言蜜語討人喜歡這一點外,主要也是大陽不在身邊,並不能常見,故而大陽一來京城,景安帝總會抽出些時間同大陽玩兒。

這一日,大陽就說了:「祖父,我聽說你有兩隻鳳凰鳥,是不是真的?」

景安帝笑問:「你聽誰說祖父有鳳凰鳥的?」大陽還是個孩子,又天性純真,就是要什麼東西,直接便說了,不會問出「是不是真的」這樣的話來。

大陽眼珠轉一轉,想到他爹的交代,大陽道:「祖父,我能叫我爹陪我一起來看鳳凰鳥嗎?」

景安帝哈哈一笑,頓時明白了,道:「原來是你爹交代你的啊。」天下也只有秦鳳儀有這樣大的好奇心了。

「嗯。」大陽看瞞不過去,便實話說了,「我爹可想來看祖父的鳳凰鳥了,他叫我幫他問問祖父,能不能過來看。」

「他怎麼不自己問啊?」「我爹說,嗯,他說,他臉沒我臉大。」大陽想了想,奶聲奶氣道,逗得景安帝大樂,景安帝笑道:「應該是說,他面子沒你面子大吧。」「嗯,可是面子,不就是臉的意思嗎?」大陽道。「是。大陽可真聰明。」景安帝笑贊孫子一句。

大陽問:「祖父,那我爹能來看鳳凰鳥嗎?」「叫他來吧。」景安帝爽快道。

大陽見祖父應了,心下十分高興,景安帝叮囑大陽:「回去就跟你爹說,是祖父邀請大陽過來看鳳凰鳥,你爹是陪你來的。」景安帝還是很顧及秦鳳儀的面子的。

「嗯!」

大陽辦好他爹交代的事,晚上回家就跟他爹說了:「祖父請我去看鳳凰鳥,爹,明兒你陪我去啊。」

秦鳳儀還不曉得兒子說露餡兒了,見兒子如此能幹,果然把事情搞定,抱兒子親兩口,道:「大陽就是能幹,明兒爹就陪你去看。」

大陽對鳳凰鳥興趣不大,點點頭,道:「好吧。」

秦鳳儀則是第二日早早起床,順便把兒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後便扛著兒子進宮看鳳凰鳥了。秦鳳儀一向有些孩子性情,不然,他不能好奇鳳凰鳥好奇這麼些時候,到了京城還要借兒子的嘴進宮看一看鳳凰鳥到底啥樣。雖然桂安撫使說了,不是騰雲駕霧的鳳凰樣,但秦鳳儀還想過,如果特別好看,說什麼他也要去雲南弄兩隻自己養。結果一進珍禽園就見到了景安帝,秦鳳儀那叫一個掃興喲,景安帝笑:「過來,給你看看朕的鳳凰鳥。」

秦鳳儀主要是太好奇了,鳳凰鳥啥樣哩。他只當景安帝不存在,過去看向養在園中的兩隻……五彩雞……秦鳳儀忍不住嘲笑了景安帝一回,道:「什麼鳳凰鳥啊,這叫五彩雞,南夷也有的。我在南夷巡視時還吃過呢。」

大陽立刻問:「爹,好吃不?」「吊出的湯鮮極了。」秦鳳儀道。

景安帝笑著吩咐道:「那就拿這兩隻吊了湯給大陽喝吧。」

秦鳳儀還以為景安帝必要羞惱呢,景安帝道:「原本雲南土司進上時也沒說這是鳳凰,朕猜著便該是山中野味兒,只是不曉得能不能吃,況長得不錯,便養起來了。說來,不比你那一百匹馬實惠。」

「都是矮腳馬,不過聊勝於無。」珍禽園裡不少稀罕的鳥類,大陽愛跟景安帝在一處,他有許多不認得,便嘰嘰喳喳地問,這是什麼鳥,那是什麼鳥來。秦鳳儀則去珍禽園旁邊的園子裡看了一回大白,大白養在御園裡,越發溜光水滑了,那大肥屁股,跑起來一顫一顫的。

秦鳳儀笑著招呼大白過來,大白似乎還記得秦鳳儀身上的氣味,還拿頭拱了拱秦鳳儀,秦鳳儀拿乾草餵它,拍拍它的脖子,大白便低頭優雅地吃起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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