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郊迎大禮

新年過後,便要再去京城獻俘了。

去歲頭一次獻俘,秦鳳儀還比較好奇啦。今歲再獻俘,秦鳳儀都覺著不大新鮮了。不過這是他的戰功,他還是要去京裡顯擺一回,順帶給某些人添堵。

出正月後,給大陽過完生辰,章顏回到南夷,秦鳳儀就決定起程,早去早回。

這一次的獻俘與去歲沒什麼差別,不同的便是,去歲時大陽還不過三歲,如今雖則才四歲,但好像就比去歲又淘氣了許多。最讓秦鳳儀心煩的就是,大陽竟還沒忘了景安帝,非但如此,因大陽歲小天真,簡直是給景安帝糊弄得不輕,知道要去京城,唸叨祖父就唸叨了好多回。每一次秦鳳儀聽到就很想直接叫大陽閉嘴,皆因他十分寶貝兒子,不捨得對兒子說重話,只當自己聾罷了。

尤其肥兒子十分孝順,大陽的生辰是在南夷過的,十分排場熱鬧。秦鳳儀的生辰就是在船上過的,大陽心裡都記著他爹的生辰呢,還提前給他爹準備了生辰禮。大美年紀小,還不會準備禮物,所以,大美那份兒,都是大陽幫著妹妹準備的。還有壽哥兒和大勝那裡,大陽都跟他們說:「阿壽哥、大勝,我爹過生辰,你們可都得送禮啊。」

壽哥兒道:「你準備的啥?」

大陽還神秘兮兮地道:「現在不能說。」

待秦鳳儀生辰時,大陽才把禮物拿出來,甭看大陽年紀小,很有巧思,他寫了一幅字送給他爹。確切地說,是兩幅,大美那幅,也是大陽代寫的。大陽還不會用毛筆,用小手指蘸著墨汁寫的。一幅是:祝爹長命千歲;另一幅是:祝爹吉祥如意。把秦鳳儀感動得差點兒飆出小淚花來,一個勁兒地贊兒子:「我兒真有才。」他還對大舅兄道,「看我家大陽,沒人教,就自己認得字啦!以前都聽人說,無師自通,原以為是假的,如今看來,竟是真的。」

李釗聽得直翻白眼,心說:還不都是我教的!

但今日他看秦鳳儀那喜悅勁兒,怕是智商回不來了!

壽哥兒送了秦鳳儀一幅畫,把秦鳳儀嚇一跳,直道:「壽哥兒這麼小就會畫畫了?」

壽哥兒道:「姑丈,我還不會拿筆,這是用我娘畫眉毛的螺子黛畫出樣子來,再填的顏色。」

秦鳳儀看這畫一人十分威武,三頭六臂會噴火,心下一動,以為壽哥兒畫的哪吒呢,還誇壽哥兒:「嗯,這哪吒畫得不錯。」

壽哥兒連忙糾正:「這不是哪吒,是姑丈啊。」他指給秦鳳儀看,「這帽子上我還寫了姑丈的名兒呢。」

秦鳳儀細瞅,果然歪歪扭扭倆字:姑丈。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帽子上的花紋呢,秦鳳儀笑著摸摸壽哥兒的頭:「不錯,壽哥兒畫得好。」

壽哥兒不愧是跟大陽一道長大的,也畫了兩幅,另一幅也是個三頭六臂的小人兒,只是穿的衣裳不大一樣,另一幅算是他弟大勝的。秦鳳儀很是讚美了壽哥兒的畫作,誇壽哥兒道:「古有吳道子愛畫神仙,我看,以後壽哥兒也得是一代大家啊。」

壽哥兒一副大人樣擺擺小手道:「畫畫不過小技,姑丈,我以後是要像姑丈這樣,三頭六臂噴大火,這才威風!」

秦鳳儀大樂,誇壽哥兒這志向好。

總之,秦鳳儀這生辰,雖則只是自家人,但也過得溫馨。飯後,郎舅二人又開始對弈。秦鳳儀興致頗高,突然詩興大發,一連作了兩首小酸詩。秦鳳儀還邀大舅兄一起作詩,李釗道:「我詩才不如你,聽你作就好了。」

「無人唱和,多沒意思。」

於是就變成了郎舅二人一起作小酸詩了。

秦鳳儀還令人收起來,以後收到他的詩集裡去,同大舅兄道:「過年的時候,我還特意把我的詩集給岳父送了一本,如今過完年了,不曉得岳父看完沒有。」

說到出詩集之事,李釗真是服了秦鳳儀的臉皮,就那種詩,還好意思出版。好在秦鳳儀財大氣粗,他非要出,內府就操持著給他出了,秦鳳儀印的不多,就印了兩百本,近臣一人一本。諸多如西邊兒的山蠻、南夷城的土人,這些沒文化的見著親王殿下的詩集,那叫一個敬仰喲,紛紛覺著親王殿下簡直是文武皆修,很了不得。

秦鳳儀只往京裡送了四本,一本是給岳父大人的,一本是給方閣老的,另外兩本,一本給了程尚書,一本給了駱掌院。

如今聽秦鳳儀感慨自己的詩集,李釗道:「你那詩集夠厚的,我估計父親得慢慢欣賞。」

「也是哦。」秦鳳儀端望著棋盤,笑眯眯地落下一子,「叫吃。」

李釗陡然從吐槽秦鳳儀小酸詩的情緒中回神,一看竟著了秦鳳儀的道,那叫一個鬱悶,道:「以後,下棋不說話,說話不下棋。」

秦鳳儀哈哈大笑。

郎舅二人難得清閒,聽到艙外孩子嘰嘰喳喳的對話,細聽來是大陽在跟大家說他去年回京的事,一路上的風景啊啥的,還有都吃過什麼好吃的,孩子童聲稚語,十分可愛。間或有李鏡、崔氏為孩子講述沿岸都經哪些州縣,李釗對秦鳳儀提了一句:「大陽縱是沒到啟蒙的年紀,你也該得空教他識些字、認兩句詩了。」

秦鳳儀道:「大舅兄,你教壽哥兒時順便教大陽兩句,我教孩子玩兒就行了。」

李釗道:「我有空自然會教的,你有空也別閒著。大陽以後是要承繼你的基業的,可得用心教導。」

「知道知道。」秦鳳儀再落一子,道,「我想著,在鳳凰城辦一所官學,咱們南夷的官宦子弟家的孩子,七品以上的,都能一道唸書,屆時,也叫大陽、壽哥兒他們一道念去。」

李釗有些猶豫:「大陽畢竟是世子,這樣好嗎?」「先試一試吧,若是不成,也只有在王府找伴讀一起唸了。」秦鳳儀道,「我就擔心以後孩子大了,有了尊卑之心,個頂個兒地去奉承他,還不叫人奉承傻了啊。」京裡現成不就有一個這樣的嘛。秦鳳儀現下就大陽一個兒子,自然要為兒子多思量。李釗一笑:「大陽跟個小人精似的,我看天下人都傻了,他也傻不了。」秦鳳儀笑:「我都說他像個活寶。」

李釗差點兒把指間棋子抖落,笑道:「你別招我笑。」

李釗與秦鳳儀道:「皇家的威嚴,一則是無上權威,二則便是這種高高在上。你是想叫大陽多接地氣,免得他太單純被人哄騙,但也要注意分寸,倘太過親民,未免有失世子威儀。」

秦鳳儀點點頭。

上一次,秦鳳儀獻俘信王,是禮部盧尚書到碼頭相迎。

這一回,獻俘桂王的意義大有不同。太祖當年因南夷乃蠻夷之地,不想大動干戈,故而這幾十年,南夷只是名義歸順。而今,秦鳳儀就藩南夷,兩大功績,第一件是招土人下山為順民;第二件便是平叛山蠻,將南夷之地歸入景氏王朝的版圖。

先時朝中一直有微詞,那就是,鎮南王殿下雖則收復南夷有功,但南夷這地方太窮了,而且因著這幾年的戰事,雖則是打下了信州、桂州,可朝廷的花銷也不少。儘管南夷打仗是花錢算最少的了,但朝中仍有人為此詬病,認為只要南夷太太平平的,連這些花銷也不必有啊。

當然這些個沒見識的,早叫景安帝攆出了朝堂。

但真正令朝中上下一句屁話沒有的,卻是去歲押解至京的南夷商稅,那還只是半年的商稅,雖則這些銀子估計轉手就大半變成了南夷軍功賞下去,但再挑剔的御史也叫銀子堵了嘴,畢竟戰事只是一時的。只要南夷太太平平的,這還只是半年商稅,想一想一年能給朝廷貢多少銀子吧!

所以這一次,便不只是盧尚書過來迎接秦鳳儀了,是鄭老尚書帶著百官親迎,而且迎接地點改為了永寧門外。

當然諸皇子也到了。

秦鳳儀下船後便帶著妻子、兒女換了王駕,後面的一應事宜自有心腹之人接手操持。待到永寧門外,秦鳳儀下車後,鄭老尚書便帶著百官行禮,恭迎親王殿下回京獻俘。

秦鳳儀又不傻,他雖功高,卻不好受這樣的大禮,一推車門就跳了出去,連忙扶起鄭老尚書,道:「可千萬莫如此,這如何敢當呢。」

鄭老尚書笑道:「殿下平定南夷,功在社稷,臣等理當親迎殿下。」他給秦鳳儀使個眼色,秦鳳儀知曉鄭老尚書的意思,便笑嘻嘻地對大皇子等幾位皇子道:「實在是折煞我了。」

大皇子看秦鳳儀那一臉賤笑,別提多扎心了,只是這幾年因著秦鳳儀在南夷折騰出的無數陣仗,大皇子的面兒上功夫倒是深了不少,笑道:「你難得回來,又是獻俘大事,我們都盼著你哪。」

二皇子一向話少,但看向秦鳳儀的眼睛裡也都是喜悅,三皇子道:「年前就盼著皇兄,可算是回來了。」

一向沒啥存在感的四皇子、五皇子對秦鳳儀竟也十分熱情,王兄長王兄短的,很說了幾句親熱話。六皇子笑眯眯地道:「父皇在宮裡等著王兄哪。」

如今二月底,天氣也不怎麼暖和,大家寒暄幾句,便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了。見諸皇子都是騎馬來的,秦鳳儀也便騎著小玉,與諸皇子同行,然後看了一路大皇子的僵硬微笑,甭提多舒坦了。

車中,李鏡卻不禁皺眉思量,此次郊迎大禮,委實太過隆重了。

秦鳳儀一向在京城百姓之中廣有盛名,尤其他那名頭,女人中上至八十老嫗下至八歲小閨女,誰不知神仙公子之俊美呢,至於男人,誰不知秦探花曲折離奇之身世呢。去歲秦鳳儀那是三年沒回京城,那一回來,還熱鬧得不得了,何況今日,對他的郊迎大典頗為盛大,城中永寧大街上亦是二十丈一座花棚紮了起來,城中百姓更是早早地來到永寧大街看熱鬧。

秦鳳儀對於這種場合簡直是司空見慣,比在南夷威望更隆。大陽亦是覺著,京城百姓好熱情啊,熱情得他在車裡都不能盡興。大陽道:「娘,我要出去跟爹一起騎馬。」

李鏡如何不曉得兒子那愛顯擺的性情,原本因丈夫不在京城,李鏡就擔心丈夫在京城的名聲有所下降。如今見情形倒比自己想象中要好許多,但兒子也肩負著李鏡希冀的與景安帝、裴太后搞好關係的大任。何況,大陽是長子,長些見識沒什麼不好。李鏡便道:「好,那就跟你爹一起去騎馬吧。」

李鏡令馬車暫停,把兒子交給隨車的心腹侍衛,吩咐侍衛把世子交給殿下帶著。

侍衛便帶著大陽去了前頭,秦鳳儀見兒子要跟自己一道騎馬,分外開心,伸手接了兒子坐在身前,問兒子:「是不是在車裡覺著氣悶?」

「是!」大陽大聲說,又跟身邊的叔伯們打過招呼,他天生嗓門大,叔伯們還都讚了大陽有禮貌。然後大陽便一心一意搖著小手跟街兩旁的百姓打起招呼來。三皇子笑道:「原來大陽是為了出來跟百姓打招呼啊!」

大陽點頭,認真道:「可不是嗎?三叔,我在南夷的車,四周都是垂紗的,把紗簾系起來,就能看到百姓了。但只能通過車窗看,我就出來跟我爹騎馬了!」

大皇子心說:小屁孩兒就是屁事多!對於大陽這臭顯擺,簡直是一萬個看不上。六皇子卻很喜歡大陽,笑道:「大陽真有意思。」

秦鳳儀最喜歡聽人誇他兒子,頓時得意起來:「我出去打仗,都是大陽鎮守鳳凰城。」

大陽不愧他爹的親兒子,得意地腆一腆小胸脯,小大人似的奶聲奶氣地道:「爹,這都是我該做的!」逗得眾人一樂。

因為大陽的賣力表現,簡直連他爹的風頭都搶了一半兒,因著他爹的俊美,喜歡他爹的多是些大姑娘小媳婦兒,但大陽不一樣啊,這樣胖嘟嘟的奶娃娃,簡直是中老年婦女的心頭肉啊。許多街上來看熱鬧的中老年婦女,對大陽的印象好得不得了,直誇小殿下一臉福相,活潑、大方招人疼。

這評價還是很準確的,其間就體現在李鏡帶著兒女去慈恩宮請安時,裴太后一見大陽就稀罕得不得了,誇大陽:「這孩子,長得更好了。」

大陽仔細地盯著裴太后看了半日,奇怪道:「我都長這麼高了,曾祖母你怎麼還跟去年時一樣啊?一點兒不帶變的。」因為大陽有個接地氣的爹,大陽說話別提多接地氣了。

裴太后大笑:「曾祖母怎麼沒變,曾祖母都老了。」「不老,老太太的頭髮都是白的,你哪裡有白頭髮啊。」大陽還頗有自己的一套判斷標準。

相對於大美的安靜,大陽簡直就是能言善道的代表啊。他先把裴太后逗樂了,就跟宮裡的小皇孫一道玩兒去了,因為去歲來過,大陽還記得永哥兒,記得三皇子家的安哥兒,大陽還給這些堂兄弟帶了禮物,急脾氣地問他娘:「娘,我給曾祖母的禮物,給兄弟們的禮物,下船了沒?下船了快點兒給我送過來吧。」

李鏡笑道:「真個急性子,明天咱們還進宮呢,你親自帶給曾祖母、帶給兄弟們就是。」

大陽便對幾個堂兄弟道:「那我明兒再帶給你們。」

永哥兒到底大些,也很知道關心人,道:「這個不急,這一路過來,你累不累?要不吃點東西?」

大陽道:「不累,不是坐船就是坐車,有什麼累的。我們進城時可熱鬧了,好多百姓圍觀。」這其實只是孩子間臭顯擺的話,但叫平皇后、小郡主姑侄二人聽來,甭提多拉仇恨了。

安哥兒還好奇地問:「街上肯定很熱鬧吧?」「熱鬧極了,人山人海的。」大陽還會用成語了。

孩子說會兒話,大陽就招呼著大家去外頭蹴鞠,問裴太后:「曾祖母,你這裡有蹴鞠嗎?我們去院子裡蹴鞠。」

裴太后笑道:「有,如何沒有。」就是沒有,這一問也就有了。她又吩咐老成的嬤嬤丫鬟們一道跟出去服侍,叮囑一句,「去花園子裡蹴鞠,那裡宣軟,別在青石地上踢,太硬了。」

孩子拉著小長音應了。

李鏡道:「男孩子就是一刻都閒不住。」

裴太后抱著大美道:「小子就得有個小子樣,你看大美,多文靜乖巧啊。」平皇后笑道:「大陽這性子更像鎮南王。」

「想來鎮南王小時候就是這般活潑,可真招人喜歡。」裴貴妃笑,「孩子就是長得快,去歲這時候還沒這麼高呢。」

李鏡笑:「是,衣裳總是穿穿就小了。」「小六那會兒就是這樣,每回裁衣裳我都要叮囑宮人,略放大些,不然,待衣裳做出來,他個子躥得快,就又不能穿了。」裴貴妃笑。

李鏡笑道:「六殿下也是一年一個樣,記得我與相公剛成親時,六殿下還小,經常休沐時過去找相公玩兒。今次一見,大小夥子了。就是太瘦了。」

「叫人操碎了心,光顧著長個子,怎麼滋補都是個竹竿樣。」裴貴妃說著就是一樂。

平皇后笑道:「如今正是貪長的時候,過兩年就好了。」

因著四皇子去歲冬已大婚,新娶的四皇子妃,也已有了身孕,大家難免又多說了幾句大公主的身孕。李鏡笑道:「年前我們還商量著今春來京給祖母請安的事兒呢,結果正月裡就查出了身孕。大公主說,待生了小閨女,一道帶著孩子來給祖母請安。」

裴太后笑道:「這不急,先叫她好生養著。」她又不禁感慨道,「阿俐也算苦盡甘來了。」

平皇后、裴貴妃都附和了幾句,便說起鳳凰城的戰事,平皇后道:「唉,我們在京城離得遠,先時也不曉得,等知道的時候,你們那裡仗都打完了。真是叫人擔心,你一個女人竟去守城,當時得多艱難啊。」

裴貴妃道:「是啊,沒傷著吧?知道你們都無礙,可不問一句就是不能放心。」

李鏡笑道:「主要都是將士勇猛,因要遠征桂地,桂地離鳳凰城路途遠,而且那裡山蠻最多,自然要把精兵帶走的。但留下的將士也都是勁卒,極是忠心。城中也有章巡撫等人,我就是帶著大陽去城牆上看一看,不然,將士難免沒有主心骨。何況,我自幼習武,較尋常女眷總潑辣些。也是多虧了大公主,有事的那些日子,都是她幫著在王府內宅坐鎮,再加上我們鳳凰城是新建的,城牆結實,朝廷給的兵器也充足,守城並不難。」

「早我就說,鎮南王是個有福的。那孩子,眼光好。」裴太后接著道,「他少時在民間長大,秦氏夫婦是極忠心的,雖則不能跟皇家比,我想著,他少時也未吃多少辛苦。待到成人,又有這樣的眼光,相中了阿鏡。民間有句話說,賢妻旺三代。這是鎮南王的福分。」她看向李鏡的眼神更加柔和。

「別人家的太婆婆都是偏心孫子的,獨有皇祖母,最是偏疼我們這些孫媳婦兒。」李鏡笑道,「我哪裡有皇祖母說的這樣好,就是真的好,也是自小跟著大公主在皇祖母這裡長大,耳濡目染沾了皇祖母的仙氣罷了。」

李鏡一向會說話,何況她與裴太后的確是淵源不淺,她自小便是大公主的伴讀,與大公主一道在慈恩宮長大,其性情除了天生的因素,必然會受裴太后的影響。而且她與裴太后,說不上什麼仇怨,縱是先前選大皇子妃時李鏡對於裴太后一些所為有些不悅,可依李鏡的性情,她雖好強,但委實看不上大皇子為人。而且李鏡自從相中秦鳳儀的美貌之後,對秦鳳儀簡直是沒一處不滿意。雖然秦鳳儀身世有些曲折,但不得不說,拋卻長輩間的恩怨,皇子妃這樣的位置更對李鏡的才幹。秦鳳儀的臭脾氣,是再不能與裴太后、景安帝修好的,李鏡卻很有手腕,抱著兒女過來刷好感。此際提起自幼在裴太后這裡長大之事,便是裴太后向來冷心冷情,也不由得看李鏡多了幾分順眼。

主要是,李鏡非但自己有本事,嫁的秦鳳儀儘管脾氣臭得要命,但也相當有本事啊。要不,裴太后幹嗎這樣厚待李鏡母子啊!實在是隨著秦鳳儀平定桂州,現在只要長眼的都能看出來,秦鳳儀簡直是諸皇子中的第一人哪。

當然這樣的話可能有些滿了。也有人說,諸皇子中,不就秦鳳儀一人分封了嗎?其他皇子都未分封哪。

這話,糊弄一下外行人可以,可裴太后這樣的政壇老手,斷然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如今李鏡有意親近,裴太后也不傻,自然是祖孫越發融洽。

而在太寧宮覲見的秦鳳儀,在群臣跟前的表現,似乎也較往年越發成熟了,起碼不對著景安帝歪鼻子斜眼了。

好吧,大家對鎮南王的要求就是這麼低。起碼,咱們大面兒上先得過得去,是不是?

秦鳳儀此次覲見表現相當不錯,主要是,秦鳳儀把桂地打下來,便是再不開眼的御史也不敢來撩撥他了。

人就是這樣勢利的生物。

你比他強個一星半點兒的時候,多的是人恨不能把你拽地上去再踩上一萬腳,當你站到山頂時,山腳下的人也只剩下仰望的份兒了。

當然秦鳳儀還遠未到山頂,但顯然,他現在的分量亦不是尋常人可動搖的。

秦鳳儀雖然平叛南夷有些得意,好在,這會兒不是剛打下桂地的時候,畢竟徵桂地是去歲的事了。如今不過舊事重提,秦鳳儀早在南夷得意過了,於是朝中多有人奉承他戰功卓著,秦鳳儀面兒上也並未有什麼喜色。但正是這樣穩重自持的表現落在滿朝的老狐狸眼裡,更添了幾許分數。

至中午,景安帝大設宮宴。

秦鳳儀雖則與大皇子依舊冷淡,但他對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都不錯,這幾個都是他的老相識,何況愉王、壽王都是宗室長輩,更與秦鳳儀無甚嫌隙。而且這次秦鳳儀回來還是要住在愉王府的,壽王還把自己二兒子擱南夷去了呢。

再者,朝中諸臣,他除了與工部不睦外,剩下幾部,也就吏部說不上話,其餘還算熟識。於是這一場宮宴頗為熱鬧和氣,尤其,宮宴過半,幾個小皇孫還過來了。景安帝見著孫子更是高興,招呼幾個孩子近前——其實,不用他招呼,大陽就跑過去了,明明胖嘟嘟、圓滾滾,也不曉得如何那般靈活,跳上丹陛,繞過酒案,一下扎景安帝懷裡了。大陽仰著一張圓潤潤的小胖臉,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奶聲奶氣又認真道:「祖父,我可想可想你了!想你想得都吃不下飯!」

景安帝哈哈大笑,抱了大陽在懷裡道:「祖父也想你啊。」他又招呼永哥兒、安哥兒兩個過來,問,「你們不是在慈恩宮用飯嗎?」

永哥兒道:「皇祖父,我們都吃好了。大陽弟弟說,他很久沒見皇祖父,很想您,我們就一起過來了。」

大陽點頭:「我從去年一直想到今年!」

景安帝令內侍再搬兩把高些的椅子來,給永哥兒、安哥兒圍著御案來坐,大陽便坐在了景安帝懷裡,時不時跟祖父說悄悄話,把景安帝逗得哈哈大樂。底下諸臣,哪個不是千伶百俐一萬個心眼子的,此時不少人不禁暗道:都說鎮南王是個倔脾氣,殊不知人家只是面兒上拗,卻是有巧法。看小皇孫多受陛下喜愛啊,尤其,這位小皇孫可是生來就帶著太祖皇帝的青龍胎記的。如此,落在大陽與永哥兒身上的目光不禁複雜起來。

秦鳳儀根本沒想這許多,他就是覺著,這京城風水不大好,原本兒子在南夷多好啊,跟自己多貼心啊,這一來京城,怎麼就跟這人好上了,哼!

秦鳳儀心下頗為不滿,卻也無處發火。愉王還笑眯眯地同他說道:「大陽這孩子,越發可人疼了。」

要擱往時,有人這樣誇他兒子,秦鳳儀得高興壞了,如今他正看肥兒子不順眼,便道:「哪裡招人疼啊,臭小子一個。」

愉王不愛聽這話,道:「你啊,你就覺著自己是個好的。」「唉,我說愉爺爺,你可不能叛變啊。」秦鳳儀執壺給老頭兒倒滿了酒,「以往咱倆多好啊,你這也是說變心就變心啊。」

愉王給他逗得一笑道:「你這都當爹的人了,怎麼還沒個穩重勁兒。」秦鳳儀眨巴下那雙大大的桃花眼,道:「人家現在都誇我有威儀哪。」愉王又是一樂。

壽王過來湊趣,問秦鳳儀:「我家二郎沒給你添麻煩吧?」

秦鳳儀壞笑道:「我那兒正缺苦力呢,王叔你就把弟弟給我送去了。知道的說你是我叔,不知道的得以為你是我的及時雨哪。」

壽王笑道:「儘管使喚,他要哪裡做得不好,你該打打,該罵罵。」「那是,敢做不好,看我不收拾他!」秦鳳儀一挑眉,哈哈一笑,與壽王道,「一開始,我分他一攤事,硬說我把他當騾馬使,我一看,這就是閒的啊,又給他加重一倍的活,啥話都沒了。」

壽王聽得直樂,事實上,他二兒子也沒少打發人給家送信說秦鳳儀簡直就是個扒皮,特會使喚人。壽王心說:你個傻小子,使喚你是器重你。

好在,秦鳳儀也挺喜歡調教這些個不聽話的小子。原本秦鳳儀對宗室都是要先鍛鍊一二,看一看人品再用的。如襄陽侯等,是跟著秦鳳儀巡視,過了遍篩子,秦鳳儀方斟酌著用。如壽王家二郎,這種後臺不是一般硬的,秦鳳儀也不得不給壽王個面子,人都過去了,他瞧著差不多,也就給個差事先用著。

還成,壽王敢把人打發過去,起碼提得起來。

愉王在旁心說:我當初還叮囑他送個穩重的,這叫什麼倒霉孩子啊。這不是叫阿鳳去給他調教兒子了嗎?愉王為此頗為不滿。

待宮宴之後,諸臣告退,大陽幾人也去玩兒了,景安帝難免單獨問一問秦鳳儀如今桂地之事的境況。秦鳳儀道:「基本上都穩定了,也有些許山蠻逃入了山中,我讓傅長史暫代桂地知府,後面的安撫事宜怕要慢慢來了。」

景安帝欣慰道:「幹得不錯。」

秦鳳儀翻個白眼:「那是我的地盤兒,我能不盡心?」

景安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秦鳳儀嘁一聲,放在膝上的左手無意識地敲擊兩下,道:「沒別的事,我就先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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