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荔縣離信州城頗近,並不算是窮縣,先時秦鳳儀剛就藩時,也親自帶著近臣去鄰近的縣城巡視過,彼時鳳凰城的前身番縣也比大荔縣好不到哪兒去。秦鳳儀不以為意,他見慣了,南夷有好地方,也有著實精窮的地方,這根本也不算什麼。
秦鳳儀安之若素,可旁人不這樣想啊。原本諸人以為,再苦苦不過信州城,結果到了大荔縣,他們才發覺,破破爛爛的信州城簡直可稱繁華,畢竟信州城裡日常物什的供給還是很便宜的,不論吃食還是用具,哪怕不是上上等,但起碼是有的。到了大荔縣,吃飯的館子唯有一家,除此之外,竟無別個店鋪,聽聞十天一次市集,集市時,大家也多是以物易物。
他們這些人,其實吸取了自鳳凰城到信州一路上的教訓,此次出信州,各自都帶了不少肉乾點心一類的吃食,只是這些東西也有吃完的一日啊。待這些吃完,也只好去吃大鍋飯了。大鍋飯還沒啥,只是秦鳳儀除了視察縣城的城防,聽取新縣令的工作彙報外,他還要去外面田間親自瞧瞧農田的情形。秦鳳儀因為是往田間去過的,知道會有螞蟥,故而渾身上下扎得嚴實。他還特意著人提前跟宗室與豪門子弟說,明天往田間去,讓他們穿得嚴實些,尤其是褲腳靴筒要紮好,結果就有那種二百五,你說什麼他全當聽不到。運氣好的沒什麼,可如今正是夏時,可不就有人中招了嘛。
這回可真是把人嚇慘了,險沒直接厥過去,當天回縣城後,第二天就沒能起來。好在秦鳳儀出門,李鏡別個事不操心,一定要他帶著太醫的。其實就是叫螞蟥咬了一口,然後嚇著了,好在有程太醫診治,並無大礙。可許多個宗室終是心生怯意,覺著這實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更讓他們覺著自己與鎮南王絕對不是一個品種的事件是,當地山蠻宴請鎮南王的宴會。我的天哪,那都是些個啥子喲,蛇蟲鼠蟻都能上桌的,其實,這些個人也忒誇張,起碼是沒有螞蟻的,就是鼠,也只是竹鼠而已。蛇的話,蛇羹是鎮南王的最愛啊。
秦鳳儀對李長安以及大荔縣的山蠻們道:「這做蛇羹,還是你們的手藝最好。當年與阿泉族長他們一道狩獵,是炙蛇肉來吃。後來我去山上,阿錢族長請我吃蛇羹,自嘗過這蛇羹之鮮,我便隔三岔五地就要吃一回,連我兒子也很喜歡呢。」
山蠻們頓覺親王殿下很有品位,然後與親王殿下說起做蛇羹的大蛇來,山蠻人阿森道:「今日蛇羹所用,是一條兩尺來長的青蛇,這樣的肥蛇,也不多見的。想是因殿下親至,鳳凰大神賜予我等,讓我等用來招待殿下與諸位貴人。」
秦鳳儀哈哈一笑,道:「這是自然。鳳凰大神的觀宇就在鳳凰城,你們有空可去朝拜。」
一聽說親王殿下竟然給鳳凰大神建了觀宇,這些人更是高興得不得了。秦鳳儀還說起自己與鳳凰大神的淵源來,總而言之一句話,他自己就是鳳凰大神在人間的分身哪。說到興處,秦鳳儀還會用山蠻話歡呼兩聲:鳳凰大神在上——鳳凰大神在上——
一屋子山蠻便高興得跟過節似的。
宗室與豪門子弟都直勾勾地盯著秦鳳儀用那漂亮得如同玫瑰花瓣一般的嘴唇慢條斯理品著蛇羹,嘎嘣嘎嘣嚼著尺長的蜈蚣。雖則那蜈蚣是先醃過再炸過的,秦鳳儀覺著這樣咬著不大適口,便剝了蜈蚣最外面的那層殼,與山蠻人道:「這殼有些硬,蜈蚣抓來,先燙一燙,然後掐頭去尾剝出肉來,用調料醃過,再用油炸。如此,更浸滋味,更是味美啊。」
山蠻們大是佩服,道:「殿下不愧是殿下,這法子更講究了。」
其實人家山蠻準備的也不只是這些,還有在山間打來的野味兒,剝皮烤來吃,味道亦是不錯。不過估計許多人被一些比較罕見的蟲蛇類嚇著了,於是,便是烤肉也吃得有些難以下嚥。
這一回宴飲,山蠻們倒是沒什麼,他們覺著,受到鳳凰大神庇佑的親王殿下是個好人,給他們土地,允他們耕種,還三年不必交稅,還說要傳授他們養蠶的技術,讓他們過好日子。但對於宗室與豪門子弟完全是另一種翻天覆地的感受,他們完全認為,秦鳳儀絕對是另一個物種,漢家人怎麼能吃下那些個東西,而且還吃得津津有味,毫不作偽。
據說,當天宴飲時好幾人都退出去吐了一回。
這下子,待秦鳳儀再起程時,宗室直接去了四成,如果要與這種吃蛇蟲鼠蟻的山蠻打交道,就是前頭有金山等著他們,他們也不想要了。還有幾個豪門子弟,也深覺自己受不了這等辛苦,便未隨秦鳳儀一道繼續往南行,準備打道回京了。
這一次,那些個要求回京的宗室,襄陽侯卻是未再勸解。其實,襄陽侯也嚇得不輕。他先時也不過閒散宗室,因為人靈活,會辦事,他與順王還是堂兄弟,自小關係不錯,在順王那裡很有顏面。待宗室改制,聽聞順王亦有子侄入宗學,襄陽侯搭了個順風車,他家老三也跟著到宗學唸書了。後來,襄陽侯乾脆把家搬京城去了,準備在京謀個實缺。無奈,文官們防宗室防得緊,襄陽侯在京大半年,也沒能等到好缺。然後就趕上秦鳳儀回京,襄陽侯是打順王那裡聽聞過秦鳳儀的名聲的,一則宗室改制,罵秦鳳儀成了宗室的新風尚,以往大家見面都是問:「你吃了嗎?」後來宗室改制,革了無爵宗室的銀米,按理與襄陽侯這等有爵宗室無干,但宗室改制還關乎爵位繼承方面。於是,宗室們見面除了問「吃了沒」,第二句就是:「你罵了沒」。後來,秦鳳儀再聞名於宗室,便是因其身世了。
襄陽侯聽順王提及過秦鳳儀,別看兩人掐過架,順王對秦鳳儀的評價竟很不錯,順王就說過:「以後必為股肱之臣。」
及至秦鳳儀的身世揭開。順王反是沒再說過了,但襄陽侯下決心跟隨秦鳳儀南下的那一夜,忽然就想到了堂兄順王對秦鳳儀的評價。
襄陽侯一樣是養尊處優的宗室,他也沒吃過苦,到信州一路上吃大鍋飯,那米粗得襄陽侯都覺著剌嗓子。可襄陽侯覺得秦鳳儀比他年輕,比他身份更高,秦鳳儀能吃,他便能吃。如今,襄陽侯見著山蠻人吃的那些東西,未嘗不噁心,對於秦鳳儀能面不改色地品嚐山蠻吃食,襄陽侯並不如那些個怯懦宗室一樣,轉頭離去,反而很敬佩秦鳳儀,這的確不是尋常品種,尋常人哪裡有秦鳳儀這樣的本領?
甭看襄陽侯年紀比秦鳳儀大十幾歲,但他此生辦過的實差也就是一些宗室裡的事了。不過也不是白活三十幾年,襄陽侯為人處世十分通達。他先時隨秦鳳儀過來南夷,原是想發點兒財的,這不是聽說南夷又要建外城嘛。可如今,襄陽侯的想法改變了。他沒做過實差,可他不是笨蛋,當自己不優秀時,跟著優秀人的步伐便是了。
秦鳳儀除了與當地縣裡的山蠻宴飲,還請山蠻們參觀了他的軍隊,既有當地兵馬,還有土人兵馬。不必秦鳳儀說什麼威懾之語,這些赳赳將士、雪亮長刀,足以說明他的實力。
襄陽侯跟著秦鳳儀時間長了,許多話也敢說了,便私下說過:「殿下,您這樣的身份,何須對山蠻這般客氣,他們不過是尋常的普通山蠻罷了。」
只這一句話,秦鳳儀便知道尋常宗室都叫朝廷榮養成什麼樣子了。要說宗室裡還有人令秦鳳儀另眼相待的,襄陽侯絕對是其中一個。襄陽侯是眼下追隨秦鳳儀的宗室裡爵位最高的一人,而且襄陽侯很有領導力,宗室裡的一些小情況,都是他主動去解決安撫的。對於這一點,秦鳳儀很滿意。只是連襄陽侯都會問出這種在秦鳳儀看來很幼稚的話,可見如今宗室的水準。
這些想頭,也只是在秦鳳儀心中一閃而過罷了。秦鳳儀並未表現出任何不滿,而是耐心道:「正因他們是普通山蠻,我才會對他們這般客氣。山蠻的右親王,早在前年帶著兵犯南夷城時便被我殺了,左親王又被活捉獻俘。基本上,信州的山蠻貴族,不是殺了便是囚了。眼下這些,是先時不受左親王待見的,還有便是與左親王的關係並不大親近的山蠻支系。」
襄陽侯有些明白秦鳳儀的意思,不過還是提醒秦鳳儀一聲,道:「山蠻畢竟非我族類。」
「襄陽啊,你知道什麼地方最窮嗎?」秦鳳儀顯然未要襄陽侯回答這個問題,自問自答,道,「我少時在揚州長大,後來到了京城,如今又到了南夷。揚州之富,富在鹽商,可揚州的鹽商,大多並非揚州本地人,揚州的鹽商,其實多是徽州人。待到了京城,京城更是天子之都,較揚州的繁華更甚,而在京城,本地的京城人又有多少呢?而不論經商的,還是做官的,反多是外地人。待我到了南夷,發現這裡太窮了,窮得只剩南夷本地人了。而南夷當地人,許多人在外頭有了出息,頭一件事就是把家裡人都搬到外頭的好地方去過活,這是小到一城。沒有外來人的城,會是最窮的城。
「再說大到一國,昔日讀史書,秦王要逐客卿出秦,後,李斯上《諫逐客書》。裡頭有一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秦鳳儀道,「別說什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話。一個人,如果夠本事,自能令眾人折服。若無能之輩,莫說外族,便是身邊之人,也會擇木而棲。」
「我是南夷的王,這裡的漢人、土人、山蠻,一樣都是我的子民。」
秦鳳儀這話,襄陽侯覺著有些個幼稚了,但轉念一想,倘不是有這種一視同仁的幼稚想頭,秦鳳儀焉會用宗室呢?這般一想,襄陽侯便一臉感切道:「殿下英明,殿下此言,令臣茅塞頓開。」
秦鳳儀笑笑,未再多言。
襄陽侯覺著秦鳳儀幼稚,秦鳳儀覺著襄陽侯雖則人情世故上還不錯,但腦子真不算聰明。便是不說那些個大道理,只要想一想他這藩地的名字——南夷。帶了個「夷」字,便可知道,他封地上必然是百族混居狀態的。換句話說,非漢人居多。難不成,就因著不是漢人,便要防著殺了不成?先不說這種行為人不人道,把人殺完了,他這封地也清靜了。這不是自絕生路嘛。
秦鳳儀就藩以來最大的感觸並不是南夷地方窮困、有山蠻作亂,而是人啊!人口太重要了。
因為南夷人少,秦鳳儀簡直是珍惜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類。管他山蠻、土人還是漢人,只要是人,秦鳳儀都稀罕珍惜得很。何況,山蠻這些人,並非不開化的野人,他們只是書讀得少了些、各方面落後了些,整體上還是很識時務的。
秦鳳儀與襄陽侯暢談了一番,襄陽侯認為秦鳳儀是個可跟隨的人,畢竟,秦鳳儀對山蠻都十分優容,何況是宗室呢。而秦鳳儀對他的看法則恰是相反,雖則秦鳳儀認為襄陽侯在宗室裡算是比較懂事、出挑的,但腦子有點兒笨啊。
唉,不過也很好理解啦,除了雍國公那等刻意過來給他添堵的,如襄陽侯這等,倘是身後無人,自己主動過來的,一般是在京混得不大好的。不然,倘能搭上大皇子的線,怕是就不會跟他不遠千里來南夷了。
秦鳳儀感慨了一回腦子有些笨的襄陽侯,便準備自大荔縣起程,繼續巡視。
那些準備回城的宗室與豪門子弟,雖則他們皆有隨扈,不過秦鳳儀仍是派了個百戶,護送他們回了信州城。同時,秦鳳儀還令人把他的愛馬小玉的媳婦兒踏雪送回城了,原本秦鳳儀想著,這趟出門路遠,帶著踏雪,還能替換一下小玉,結果出門才發現,踏雪有了身孕。秦鳳儀便不叫踏雪行遠道了,令人把它送回了信州,還給蒼山寫了封手書,令蒼山著人把踏雪安穩地送回鳳凰城待產。小玉與踏雪皆是名駒,生出的小馬,自不會差。
不說別個,馮將軍就很垂涎,秦鳳儀道:「第一匹你是別想啦,第一匹小馬是給我家大陽的,你可以排第二。」
馮將軍連忙道:「臣不敢與世子爭,第二也很好,小玉和踏雪這樣的名駒,該多生些小馬才是。」
「誰說不是啊,我都盼多少年啦。」秦鳳儀想到小玉要當爹,心下很是高興,拍拍小玉的頭道,「自從我當了爹,我就盼著小玉當爹呢。」小玉拿馬臉蹭蹭主人的俊臉,彷彿聽懂了主人的話語一般。
馮將軍道:「咱們這裡,兵已是不少,馬匹卻十分有限。」
只要是男人,沒有不喜歡馬的。要說馮將軍,自從跟著秦鳳儀,官位一路高升,且因信州之戰,還得了個小爵位,雖則只是個三等子,但這可是正經爵位。馮將軍如今在秦鳳儀麾下將領中,亦是個拔尖兒的。可馮將軍仍有樁小小憾事,他十分羨慕親王殿下的親衛將軍潘琛,倒不是別個,而是潘琛營中有兩千匹駿馬,而且這幾年亦有小馬誕下,雖則小馬數目不多,也足夠馮將軍眼紅的了。潘琛麾下一萬精兵,便有兩千駿馬。馮將軍麾下兩萬人,也只有五百匹馬罷了。而且其神駿亦不能與潘琛麾下軍馬相比。
秦鳳儀道:「先時自信州剿獲的五百戰馬,你獨得兩百匹,怎麼還這樣見著馬就兩眼放光啊。」
馮將軍道:「咱們南夷,因水路多,並不大適合養馬。唉,就是信州這些馬,其實也不是信州本地的,聽說雲南產矮腳馬,我看信州得的馬個子都不高,估計是自雲南得來的矮腳馬。」
「可見,山蠻與雲南土司怕是有不少關聯啊。」秦鳳儀道,「我們這邊兵強,騎兵卻是有限,若是對上桂地騎兵,馮卿想過要如何應對嗎?」
馮將軍想了想道:「騎兵的衝擊力、機動性都是第一,想對付騎兵,紙上談兵的法子有許多,但到實戰,臣還真沒有太好的辦法。」
「閒時不妨想一想。」秦鳳儀道。馮將軍領命。
秦鳳儀自懷裡取出一本書遞給馮將軍,道:「給你本書看。」
馮將軍連忙雙手接過,翻開來竟是一本兵書,不禁抬頭望向秦鳳儀,秦鳳儀擺擺手,看小玉去了。
馮將軍想著,大概待信州之地安穩後,殿下便該徵桂地了。
秦鳳儀離開大荔縣的時候,邀請大荔縣的幾個年輕的山蠻頭領一同巡視各縣。這些山蠻對秦鳳儀很有好感,再加上阿泉乃土人族長,很是與山蠻們介紹了一回他們在鳳凰城的好日子,當然,其間更是對秦鳳儀很是讚頌一番。使得他們也想與這位俊美得仿若神祇的親王殿下多親近,以觀其人品。
離開大荔縣也不過兩日路程,因為信州地界兒的路實在太難走,走也走不快,秦鳳儀倒也不急,難走慢行便是。只是遇著山蠻流民就有些意外了。這些山蠻,持槍帶棒地自山頭衝下,秦鳳儀在前頭騎馬,他們並沒有衝擊秦鳳儀,而是衝向了後頭的糧車。運糧的皆是商賈,好在商賈們處事靈活,見這些人過來搶糧,還是命比糧更重要,讓他們搶了一車。
秦鳳儀見此問向身邊的一名山蠻頭領阿森道:「你們生活這般貧苦嗎?」
阿森苦笑:「我們這些能在縣城裡生活的山蠻還好些,原還能填飽肚子。後來,聽聞左親王,不,趙輝那傢伙去跟殿下打仗,一去就沒見人回來。他便下令讓我們進獻馬匹、糧食、銀兩,還有青壯,過去組成他的衛隊。有許多人聽聞是要與殿下打仗,聽說殿下的刀能劈開高山,殿下一怒,便可山崩海嘯,我們都不敢去,許多族人便逃回山裡去了。」
秦鳳儀道:「你們受苦了呀。若早知你們受此欺凌,我當早些過來。」他又對這位大荔縣的山蠻頭領道,「自今往後,只管安心過日子。從今年開始,三年之內,種田無稅。三年之後,每畝向朝廷交一斗谷便可。」
阿森兩眼放光:「當真?」這話一齣口,便覺不妥,阿森連忙道,「我等謝殿下!」
「這有何好謝的,這原就是朝廷的農稅。如果有人要多徵稻穀,只管去鳳凰城找我,我自會給你們主持公道!」秦鳳儀道。桂、信二州為山蠻佔據久矣,所以,這裡的山蠻與南夷山中的土人還不一樣,南夷的土人,如阿泉族長等,是不懂種田的。但桂、信二州的土人則不一樣,他們竟還與這裡的漢人學會了耕種。所以,這農稅的規矩,秦鳳儀也要與他們說一說的。
秦鳳儀與阿森道:「若是你認得山中的族人朋友,也只管把我這話告知他們,我不會抽調你們去當兵。你們的田產,如你,先時是有田的,這些田還是你的,別人欺不了去。如他們,若是無田,也可與我說,我會賦予他們田地,所納糧稅,都是一樣的。倘是頭一年沒有種子,我可租賃給他們,待第二年收成了再還我便是。」
阿森當天就給秦鳳儀想了個主意,讓秦鳳儀早些紮營休息,然後,說是去林子裡打些野味兒。阿森甭看是個山蠻,很會辦事,他是叫著阿泉族長與十幾個土兵一道去的。之後,便打了兩頭大野豬,十幾只兔子、山雞回來,而後向秦鳳儀回稟了先時搶糧食的山蠻的情況。阿森與他們並不同族,先時也不認識,不過都是同一州的山蠻,七拐八拐的一算,竟還是親戚。阿森說:「他們在山裡日子很不好過,只有野菜、野果可吃,他們沒有傢什,雞兔都不好逮,我勸他們歸順殿下,他們說要想一想,明天再給答覆。」
秦鳳儀笑道:「好,這並無妨。」他又誇阿森有才幹,問阿森可願意在自己身邊做個官兒。
阿森雖然覺著能在親王殿下身邊做官很是榮耀,不過他還是說,想回去與家裡商議後再給殿下答覆。秦鳳儀笑眯眯地道:「我等著阿森你的答覆。」
阿森是個好學的青年,時常與阿泉族長交談,打聽著鳳凰城土人的生活,阿森還道:「以往覺著你們在山上,日子過得不如我們,沒想到,竟被你們比下去了。」
阿泉族長道:「這都是鳳凰大神的庇佑。」
阿森不愛聽這個,道:「我們也是鳳凰大神的子民。」
「你不知道吧,殿下可是鳳凰大神在人間的化身。」阿泉族長道,「我族的白孔雀,見到殿下便翩然起舞……」
第二天,秦鳳儀便等來了歸順的山蠻,連帶著被搶去的糧食,也一併帶了回來。秦鳳儀道:「這些糧食送給你們,你們帶著吧。」
這些山蠻很高興,把大袋糧食分成小份,一人扛二十斤跟著大部隊走路。薛重還悄悄同傅長史道:「他們也不怕累啊。」
傅浩道:「餓怕了,便是重些,扛著糧食也覺著心裡安生。」
秦鳳儀一路南下,一路走一路收服了不知多少山裡流竄的山蠻,待到上思縣時,秦鳳儀麾下將士兩千,山蠻竟多達五千餘人,秦鳳儀問薛重:「這裡如何?」
薛重道:「背山臨海,且與交趾接壤,好地方!」
秦鳳儀道:「就是縣城破舊了些,這縣城得改建。」他與易大師道,「易先生好生幫著歸置一二,起碼是一座能容十萬人的小城。」
薛重道:「殿下,是不是太大了。」在薛重看來,能容一萬人便足夠了。「不大不大,慢慢來。」秦鳳儀挽著薛重的手,與薛重說起榷場的建設來:「我要的並不是個擺攤賣東西的地方。這裡既是榷場,又是一座兵防城。對交趾人,生意是生意,但當防還是要防的。所以阿重啊,你不僅要對榷場的事心下有數,以後也要學著關心一下治安問題。」
秦鳳儀正說著自己對於榷場的安排時,就有阿森與阿泉族長聯袂而來,兩人面色頗是古怪,秦鳳儀問:「什麼事?」
阿森道:「是邕州的李邕打發人過來,給殿下請安。」秦鳳儀道:「邕州?」
傅長史道:「上思縣原就屬邕州的,只是人們久不提罷了。」秦鳳儀問:「邕州也是一州嗎?」
傅長史道:「在前朝算是一州。」
阿森道:「李邕有萬數族人,他原本與信州的趙輝是遠親,這次打發人過來,想是聽聞殿下威名,過來歸順的。」
秦鳳儀道:「那便請他的使者過來吧。」
秦鳳儀委實沒想到,他的威名原來傳得這麼廣啊。於是,靠著「威名」,秦鳳儀便收了一州。說是一州,要按朝廷的規格,絕對算不上州,頂多算是個縣,還是中下等的縣。待秦鳳儀靠著「威名」與「仁德」再拿下壺城的時候,桂地的山蠻都要罵娘了,這些個無恥的傢伙,說都不說一聲全投降了,你們都降了,老子要不要也降了啊!
桂地山蠻是很想投降啦,但阿泉族長、潘將軍、馮將軍很是不願意他們投降。若是桂地山蠻再降了,他們還怎麼打仗啊!不打仗,哪裡來的戰功啊!
借你們個膽子,你們投降試試!
邕州來降,還有道理。畢竟秦鳳儀要修榷場的上思縣離邕州挺近,他估量著,是他到上思的訊息傳到了邕州,那裡的山蠻聞了信兒,過來歸順,也能理解,但壺城那麼遠的地方,秦鳳儀沒想到這些山蠻訊息也如此靈通啊。
秦鳳儀到了邕州,心下感慨,虧得這些個山蠻臉大,真好意思稱其為州。待見到塌了一半的城牆,秦鳳儀終於明白,邕州山蠻為啥上趕著歸順了。
秦鳳儀與歸順的李邕道:「這城你們住多少年了?」李邕很自豪地道:「總有一百多年了。」
秦鳳儀扶額道:「你們只住不修啊?」
李邕繼續很自豪地道:「我們是貧困地兒,每年都要指著桂王撥銀子撥糧米哩,沒錢修。」
秦鳳儀道:「窮成這樣兒,你得意個啥啊?」
李邕搔下頭,不好意思地道:「我聽說殿下很聰明,會帶著我們過好日子。稅也只是每畝一斗,也不強迫我們去打仗。」
秦鳳儀不禁暗道:原來山蠻人的要求竟也這樣簡單。秦鳳儀看看那塌了一半的城牆,問李邕:「你們也不喜歡打仗?」
「誰喜歡誰是孫子!」李邕鄭重道,「其實,桂王、信王也不是用自己的族人打,他們都是徵調我們的族人,有什麼不好的事,先讓我們的族人做前鋒。若是好事,就輪不到我們了。」
秦鳳儀拍拍他的肩,道:「來,跟你說說本王的政令。」秦鳳儀拉著李邕,說了些李邕關心的問題,道,「我觀你們這裡,物產豐富,你們可以種田,也可以養蠶繅絲織布。壞了的城牆,我會給你們修好。你們想當兵便當兵,若是當兵,一月有一兩銀子的餉銀。一家若是有人當兵,可免此家百畝田稅,若是不願當兵,我亦不會勉強。我手裡的兵足夠多了。」他又說了養雞養鴨這種隨便養,若是養馬,亦可用馬抵稅。若是賣給官府,官府亦不會虧待。
而且秦鳳儀不是虛言,他的話,有跟隨的山蠻人做證。而山蠻人中的李長安,論起來還是李邕的堂叔。李邕一拍大腿,他族裡還有人在壺城,李邕道:「壺城那裡日子也不好過,他還欠桂王三百頭羊哪。壺城現下做主的是我媳婦兒的哥,殿下一併把壺城也收了吧。」李邕還是個義氣人,有好事不忘大舅子。
秦鳳儀也是個與大舅兄關係好的,見李邕如此,便看他很是順眼,問:「壺城有多少人?」
李邕道:「比我這裡人多,得三萬多。」
秦鳳儀想了想,道:「也好,反正本王出來一趟,咱們也好商議著以後如何過日子的事了。」
「就是!就是!」李邕便問秦鳳儀什麼時候去壺城。秦鳳儀道:「明日便起程。」
李邕道:「我與我媳婦兒的哥可好了,我們就像親兄弟一樣,我隨殿下一道去,他一準兒聽我的。」
「成。」秦鳳儀一笑,「不過去之前,你得跟我講講你那城牆的事。」
李邕是個二十幾歲,皮膚有些燦黑的青年,他個子不是很高,相貌亦稱得上忠厚,一雙眼睛明且亮。此時,那張忠厚的臉上卻閃過一絲迷茫:「什麼城牆啊?是殿下要給我們修城牆嗎?」
「你連我們一畝田交一斗谷的田稅都打聽得如此清楚,你這樣年輕,正是幹一番事業的時候,如何會眼看著半面城牆倒了,還沒有半點兒要收拾的意思呢?畢竟,我徵信州的事,你應該更早便清楚了吧。」秦鳳儀笑,「若我所看不錯,你可是個滑頭。別跟我搗鬼,說!」
李邕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下頭,道:「哎,怪道你能活捉了信王,果然是個聰明人。」
李邕便如實說了:「自打你來了,我們日子便不好過了。先時桂王發過一次兵,聽說去了好幾千人,結果一個都沒回來。我們都不比他勢大,更不比他人多,他戰敗後,要我們供糧供馬,還要抽調我們的青壯。我們邕州本就人少,而且我們自己的糧食還不夠吃哪。何況,青壯去了,因我族是小族,他素不將我族當回事的。有一回,他來徵糧征馬,我們的馬實在不夠,他的征馬官竟然打了我爹一頓,我爹受了重傷,就此過世了。」說著,李邕臉上一片憤恨,又是嘆道,「哎,我有心為我爹報仇,可我們部族人太少了,也打不過桂王啊。我也是沒法,趁著前年大雨,就讓族人往城牆下種豆子,之後,城牆就塌了。桂王那裡人再來,看我們都窮成這樣,就不死命徵東西了。我時常過去哭窮,桂王還能給我們族人些東西。他還以為我把殺父之仇忘了哪!自打今春殿下打敗了信王,佔了信州,我便留神打聽著殿下的訊息了。殿下要是說話算話,以後我們就跟著殿下了。」
秦鳳儀聽李邕這一套,自是很感人,他相信,裡頭李父之死的事,約莫也是真的。只是秦鳳儀道:「你還是沒說實話。李邕啊,你太急了,太急著把我往壺城引了。」
李邕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失聲道:「這都看出來啦!」
李邕心說:大舅兄,我這把實話說出來可不怨我啊!這,這位親王殿下委實忒聰明了啊!都給人看出來了,李邕也便不再隱瞞。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算計,秦鳳儀是朝廷的親王,麾下兵強馬壯,他們與桂王那支山蠻不是同支,而且桂王對他們頗多盤剝……所以,另尋思一條路罷了。若秦鳳儀真能打敗桂王,而且遵守秦鳳儀說的那些承諾,他們跟誰不是跟呢。
秦鳳儀應下李邕去壺城之事,私下很讓傅浩、馮將軍、潘琛以及薛重、易大師擔憂了一回,大家都覺著,這太犯險了。秦鳳儀令傅浩尋出輿圖來瞧了一回,道:「壺城離桂地還遠著呢。咱們若能拿下壺城,便在此駐兵三萬,由此籌備徵桂地之事。」
薛重道:「殿下千金之體,斷不可涉此險。不若臣等為使,先去壺城看一看。倘是壺城山蠻誠心歸順,殿下再去不遲。」
馮將軍、潘將軍亦是這樣的看法。傅浩則道:「倘殿下不能親去,山蠻必然懷疑咱們的誠意。」
「放心吧,有什麼呀。今天在邕城你們也看到了,唉,普通山蠻的日子並不好過。再者,到壺城還要經過三五個縣城,正好,本王一道過去瞧瞧,也好讓這些百姓知道朝廷的德政。」秦鳳儀道,「你們也跟著本王一道去,讓此地的山蠻、漢人都看看,何為王者氣派。」
秦鳳儀平日裡很能聽取大家的進諫,但他並非沒有主見之人,什麼事他拿定了主意,大家也就不必反對了,因為,秦鳳儀的決定是絕不能更改的。
秦鳳儀在邕城休整一日,便帶著大軍隨李邕去往壺城了。
襄陽侯等人並不曉得壺城是什麼地方,只是在半月後到了一座比邕州稍微好些,但遠不及信州的城池。然後,城門緊閉,城頭都是巡邏的兵士,手中皆是鐵刀鐵槍一類,與信州山蠻所用相近。
秦鳳儀對李邕道:「想來他們還不知咱們到來的訊息,阿邕,你與傅長史一道,先進城去打個招呼如何?」
李邕並不推辭,道:「這是應當的。」傅浩向秦鳳儀一禮,與李邕過去叫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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