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風波將起

秦鳳儀回到鳳凰城,自是大小官員出城相迎,李鏡帶著閨女回了內宅,秦鳳儀則帶著兒子去了議事廳,先見了章顏一干人。秦鳳儀是帶著宣旨的官員來的,一應徵信州的功績賞賜,此次吏部、戶部都沒有摳摳搜搜,景安帝亦是很大方地給大家加官晉爵。

在鳳凰城的如阿花族長等,官職都有升遷。再有,如鳳凰城自縣制恢復到府制,範正等人官職皆有高升,這又是一樁喜事。另則依舊在信州城的諸人,得待欽差去信州傳旨了。

先傳過聖旨,秦鳳儀與大家說了幾句話,尤其介紹了薛重給章顏等人認識,秦鳳儀道:「阿重是我特意從戶部挖牆腳挖過來的,花了大價錢,很叫程尚書坑了我一頭。以後阿重就負責與交趾互市之事,阿重剛來,老章老趙你們是官場前輩,咱們南夷的事務規矩,多跟阿重說一說。」而後,秦鳳儀又與薛重道,「阿重,你們暫居客院兩日。」他與秦老爺道,「爹,老傅旁邊的那處大宅,給阿重住。」秦鳳儀一向知人善任,他爹也沒叫閒著,一直幫他管著內府的事。

大家各自應下,秦鳳儀道:「還有你們各家的東西、家書,都給你們捎帶來了。各去忙吧,我回去歇一歇,明兒個正式理事。」大家均是一笑,秦鳳儀便先扛著肥兒子回內宅休息去了。

這是團聚的一天,京城固然很好,但只有在南夷,秦鳳儀才有家的感覺。他見了爹孃,晚上吃團圓飯的時候,說起京城事來。秦鳳儀道:「回京就是各種人情走動,沒一天是閒的。」

秦太太笑:「久不回去,自然是這般的。」她又問起親家景川侯一家可好,秦鳳儀道:「當然好啦,我都原諒他了,還能不好。」

秦老爺笑道:「親家對你可是沒有半點不是的。」他又問愉王夫婦可好,覺著愉王夫婦對自家兒子也很照顧。秦鳳儀道:「都很好,就是我們回來,叔祖母頗是捨不得大陽和大美。」

大美正坐在一邊兒給她特製的嬰兒椅中由嬤嬤喂米糊吃,聽到叫她的名字,雖則尚不會說話,卻是晃著小拳頭啊啊兩聲,大陽還給他妹翻譯:「妹妹說,她也很捨不得曾祖和曾祖母。」而後,大陽道,「曾祖母還哭了呢。我說明年再去看她。爺爺,祖父還給了我很多好東西哪。」

秦老爺笑道:「那大陽好生收著啊。」

大陽點頭,跟他爹說:「爹,我也要單立個庫。」「你才有幾樣東西,還值當單立個庫,我替你收著好了。」「我不!我自己存著。」「好吧好吧。」秦鳳儀對兒子向來是無有不應的,道,「過幾天叫人把你的東西單給你分出來存著。」

大陽很有雄心地道:「我也想替妹妹存著。」「你妹妹有我哪。」秦鳳儀道,「你先把自己的東西存好了吧,不要沒存個三天半就丟腦後去才好。」

大陽對於他爹的不信任有些不滿,道:「我一準兒存得好好的。」秦鳳儀道:「下個月我檢查啊,要是存不好,就全部沒收。」

大陽一聽存不好就要被他爹沒收財產,登時急得肉丸子都顧不得吃了,直著小肉脖子道:「我一準兒存得好好兒的!」

李釗道:「你別逗大陽了。」「哪裡是逗啊,我都說真的。」秦鳳儀還與壽哥兒道,「壽哥兒,我岳父,也就是你祖父,也讓我給你捎了不少東西,你也自己存著。到時,我檢查大陽的私庫時,也一併檢查你的。你要是存不好,也沒收。」

壽哥兒連忙應了,心下想著,明天得清點一下自己的財產了。

壽哥兒還問:「姑丈,我讓我爹替我寫給祖父和曾祖母的信,他們給我回信了嗎?」

「回了,曾祖母早就寫好給壽哥兒的信了,哎,就是你祖父,先時還不肯寫哩,還是我催他,他才給你回的信。」秦鳳儀道。

壽哥兒問:「是不是祖父特別忙啊?」「不是,主要是姑丈我是個好人哪。」秦鳳儀很會在孩子這裡胡說八道地刷好感,孩子他爹都聽不下去了,李釗道:「你少胡說。」他又與兒子道,「沒有的事,你姑丈說笑呢,祖父定是一早就寫好回信的。」說完他又問妹妹家裡可好。

李鏡道:「祖母、父親、太太皆安康,大哥不必惦記。」

「這回該把壽哥兒一併帶回去的,哎,先時我想著,回京城必定事多,便沒提。再有下遭,必要帶壽哥兒一道。」秦鳳儀道,「岳父可喜歡孩子了,還抱著大陽坐腿上呢。哎,真看不出來呀,岳父竟然喜歡小孩兒?大舅兄,岳父抱過你沒?」

這話當著孩子如何好說,何況李釗還是家裡長子,道:「父親一向肅穆。」

李欽也說:「大陽是隔輩的,自然就親近啦。父親待我們,可不似待大陽、壽哥兒他們這般和軟。」

秦鳳儀便得意道:「小時候我上學有時懶得走路都是我爹抱我去,或是揹我去的。」說著,他一副笑嘻嘻的模樣看向秦老爺,「是不是,爹?」

秦老爺笑道:「那會兒你還小呢。」

李欽都心說:憑秦家叔叔這種溺愛,大姐夫竟然沒被養成個紈絝,當真是世間一大未解之謎啊。

不想,大陽聽這話便道:「爹,那以後我上學你也得抱我去啊!」

秦鳳儀險沒嗆了酒,李釗等人俱是忍俊不禁,秦鳳儀與大陽道:「我上學是在外頭,你上學在家裡,哪裡還用人抱啊。」

「那我以後也在外頭上學。」「好吧好吧。」反正,對兒子的要求,秦鳳儀向來都只有「好」字來回答的。

大家吃過團圓飯,天色漸晚,李釗帶著妻兒告辭,還準備讓兩個弟弟去他那裡住,秦鳳儀道:「小舅子們剛來,先在我這裡住幾日,再過去不遲。」

兩家本就親近,李釗亦不是拘泥之人,笑道:「那便先讓他們在你這裡住幾天吧。」他又叮囑了兩人幾句,方帶著妻兒回家去了。

待得第二日,秦鳳儀正式理政。

章顏細稟了這倆月南夷的政務,南夷並未有什麼大事發生,倒是信州那裡有幾場不大不小的戰事。秦鳳儀道:「細說說看。」

章顏道:「一則是清剿信州各縣之戰,二則有桂地山蠻發兵信州,為馮將軍、嚴將軍、金將軍所敗。」

秦鳳儀問:「信州城內有無生亂?」

「只是有幾場市井風波,並未鬧大,亦無人員傷亡。」章顏道,「要不要令傅長史、馮將軍回來面見殿下細稟?」

秦鳳儀道:「不必了,過幾天我去信州瞧瞧。」

章顏大致說了說南夷境內之事,之後便是李釗與方悅各說了自己分內事務。秦鳳儀與方悅道:「自六月起,茶、絲、瓷、酒的商稅的賬目要做起來,商稅自來是朝廷得七成,三成我們地方截流,年底把商稅押赴進京。」

章顏等人都有些驚訝,因為以往南夷的經濟情況,基本上是沒有商稅可徵的。故而這幾年,大家就是徵了商稅,也沒有往朝廷送的意思,主要是南夷雖則現在算是一富庶之地,但用錢的地方多啊。如今秦鳳儀提及商稅之事,驚訝之後,大家也釋然了。自秦鳳儀就藩,這也三年了,朝廷現下方提商稅之事,已算厚道。

方悅忙正色應下。

秦鳳儀道:「阿重你辦差的屋子有沒有準備好?」

薛重道:「已是準備好了,就挨著方大人的房間。」方悅論年紀,較薛重還要小几歲。而且現在方悅總理的是整個南夷的財務,薛重先時亦是在戶部當職,其實,不論年紀還是資歷,倘是按朝廷那套演算法,都是薛重為上的。不過薛重此時沒有半點不滿,笑道:「互市之事本就相關各方財賦,與方大人相近,我也可時常請教。」

方悅謙道:「榷場之事,薛大人是行家。薛大人剛來,要是南夷這裡有什麼事,只管問我便是。」不同於秦鳳儀先時根本不認得薛重,方悅與薛重先時是認得的。要知道,方閣老是鄭老尚書的前任相輔,鄭老尚書以前是給方閣老做副手的,後來,方閣老退下來,鄭老尚書繼任首輔之位。方、鄭兩家,早有交情。薛重身為鄭家的孫女婿,方悅乃方閣老的長孫,二人先時關係較尋常還略好一些,只是一直未曾深交罷了。

秦鳳儀道:「阿悅,來的路上,我都與阿重說好了。榷場的細緻條規,阿重你有空整理一下。另則,便是榷場選地之事,你們先取來信州輿圖看一看,屆時咱們再實地勘察。對了,還要準備一場考試,阿重,你將要用的人手數目,還有各司職位給阿悅看一看。你們商量著出些題目,屆時榷場大比,擇優錄用。」當然,要緊的幾個有品階的職務,秦鳳儀心下已有人選,只是還要與方悅、趙長史、章顏等人商量再說。

方悅、薛重皆起身應了。

秦鳳儀又與範正道:「老範,衙門那裡的牌匾先換了,從此便是府衙了。另外,通判、同知的人選,你有沒有合適的人,可與我舉薦。」

範正道:「自是由殿下做主。」

秦鳳儀道:「這以後是你的副手,自然是要你用著放心的。」範正道:「那一會兒臣擬出名單,再呈予殿下。」

秦鳳儀頷首,待這些事務交代過後,問:「還有沒有別個事?」

倒也沒別個事,就是阿泉族長懇求,下次再有戰事一定要帶上他,他也很想為親王殿下征戰來著。說來,上遭徵信州,阿泉族長其實不大願意出力,怕被秦鳳儀當槍使。秦鳳儀向來不強迫人的,便讓阿泉族長帶兵留守鳳凰城了。當時,朝廷兵馬齊出,而令土兵留守鳳凰城,要知道,秦鳳儀的老婆孩子都在鳳凰城呢,可見對土兵的信任了。阿泉族長一向多智,他想的是,山蠻素來彪悍,怕是不大好打。結果親王殿下沒幾天就把信州城打下來了,而且先不說朝廷的賞賜和官職的升遷,聽說只要參與了信州城戰鬥的各戰部,都論功行賞,信州山蠻左親王的庫,親王殿下只取兩成,另外八成,皆是由各部將士論功勞大小給分了。這下子,把阿泉族長饞得喲,還受了不少族人的埋怨。阿泉族長早就想同秦鳳儀表一表戰鬥的決心了,只是秦鳳儀一下子去了京城,一去倆月,如今秦鳳儀回來,阿泉族長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澎湃了。

秦鳳儀笑著安撫了阿泉族長兩句,道:「放心,只要你願意出征,下次徵桂地,必有你的份兒。」

阿泉族長登時大喜,連連給秦鳳儀作揖行禮。

之後,打發了諸人,秦鳳儀獨留下李釗與柳舅舅說話。秦鳳儀連服侍的人皆屏退出門,問的便是這兩個月後勤的供給,以及柳舅舅那裡的兵器出產情況了。

忙完了南夷這一通,秦鳳儀方有時間尋思,如何安排那些個與他同來南夷的豪門子弟。另則,秦鳳儀還沒安排呢,不少宗室便藉著親戚的名義找上門來。他們實在不大滿意,秦鳳儀這裡,只要有功名的都能免費分得宅院住。他們皆為宗室,太祖皇帝之後,難道不是秦鳳儀的親戚,怎麼反倒要自己租賃宅院?這是個什麼道理!

豈不是親疏不分了?

秦鳳儀知道這南夷來的人多了,必多是非。不過他也沒想到是非來得這麼快。

對於宗室,秦鳳儀不是沒有計較。宗室裡人口之多,形勢之複雜,他早有耳聞。再加上,秦鳳儀當年是宗室改制的先頭軍,還不知有多少宗室記恨他呢。所以,當初他回南夷有這麼多宗室跟隨,秦鳳儀方覺著奇怪。

他是觸動過宗室整體利益的人,如景雲凡、景雲睿之內的毛頭小子,年紀輕,心有熱血,會過來不奇怪。可那些個有爵宗室,不缺家財,一個個養尊處優多少年了,過來南夷討實缺,可南夷多是百廢待興,等待建設之地,哪裡有肥缺呢?便是有如交趾互市之事,榮養多年的宗室可幹得了?

秦鳳儀心裡早防著他們,卻沒想到,竟是這樣低階的開頭。秦鳳儀與趙長史道:「瞧瞧吧,來了。」

秦鳳儀是帶著趙長史過去的,宗室們在花廳裡坐著說話,秦老爺因為幫兒子管著內庫之事,所以,如官員分派房舍之事,都是秦老爺在料理。像薛重一來,秦鳳儀便是讓秦老爺分套宅子給薛重。如今這些宗室說秦鳳儀待他們不公,秦老爺在陪著吃茶。只是這茶吃得不是很和氣。

秦鳳儀剛到門口,就聽屋裡有人陰陽怪氣道:「這人的命,還真不好說,你一介商賈,得以撫育皇子,如今也能與我等平起平坐啦。」

還有人道:「咱們的事,還得秦鹽商你幫著多美言幾句啊。」

秦老爺笑嘻嘻道:「我一鹽商,不過是藉著殿下的光,才得以幫著殿下管一管內庫之事,別個事,哪裡有我插嘴的份兒呢。我更不好與諸位同坐,這樣,諸位先吃茶,我幫你們瞧瞧殿下去。」這些沒眼力的傢伙,秦老爺還不願意陪呢。

秦老爺就要出去晾一晾這些傢伙,就見秦鳳儀帶著趙長史進來,秦鳳儀道:「爹你出去作甚,咱們家裡,咱們是主,他們是客。只聽說客隨主便,沒聽說有客人來,主人家便要躲出去的理。」秦鳳儀見左右下首皆有宗室坐了,便吩咐近侍,「再搬兩張椅子來。」椅子就放在秦鳳儀的寶榻兩旁,他令秦老爺與趙長史坐了,二人皆不推辭,頓時,幾位宗室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秦鳳儀道:「剛剛誰說我爹命好了,你們命也不差啊,要不是投胎到了景家,仗著是太祖皇帝之後,怕也不能人模狗樣地在我這裡來充親戚了,對不對?」

侍從捧上茶,秦鳳儀不疾不徐地呷一口,下頭宗室已是氣得臉色鐵青。末座的一人道:「我們原就是正經宗室,皆有爵位在身,鎮南王你雖貴為親王之尊,論起輩分來,卻是我等子侄輩了。較之老國公,你都是侄孫輩。莫不是因長於荒野,教養於商賈之家,便不識禮數了不成?」

秦鳳儀道:「依你們這樣說,我的王位要不要換你們坐?」為首老者連忙道:「殿下息怒,我等焉敢有此不敬之心?」

秦鳳儀將手中茶盞啪地擲於手邊桌案上,冷冷道:「沒有最好!有也不怕!我倒要看看,你們是受誰的指使,敢在我這裡耀武揚威!」秦鳳儀立刻喚來親衛,吩咐道,「都給我攆出去!」

立刻上來一幫子如狼似虎的侍衛,這些人嘴裡剛要說什麼,侍衛們給他們一人一塊布巾塞嘴裡,便擰了雙臂趕出府去。秦鳳儀立刻喚來潘琛,命潘琛道:「把剛剛那幾個,奪了他們的身份文書,立刻攆出南夷境!」

潘琛見秦鳳儀面寒如霜,登時不敢多言,連忙去辦了。

於是,一道過來的宗室裡,這七八家,昨兒個剛來落個腳,今兒就被連人帶行李攆出了南夷境,而且秦鳳儀吩咐了,永不許再入南夷!

趙長史還很盡職盡責地替秦鳳儀寫了封告狀的摺子,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去了京城。

倒是不少鳳凰城的官員,原本還擔憂這麼多的宗室過來,要侵佔文武官員的地盤兒,沒想到,第二天這些人便把秦鳳儀得罪了,被秦鳳儀掃地出門了。章顏等人大放其心,待打聽得知這些人是對秦老爺陰陽怪氣,章顏連勸都沒勸,這不是作死嘛。就算秦老爺不是親爹,章顏是在揚州任過知府的,秦家夫妻拿秦鳳儀那樣寶貝,親兒子這樣的都不多。何況,人家老夫妻沒別個孩子,待秦鳳儀實心實意。這些人都不能稱之為不長眼了,簡直是不長腦啊!

章顏提醒秦鳳儀:「畢竟來的宗室不少,若是有懂事的,殿下還是略安撫一二。」秦鳳儀道:「這不急,等等再說。」

秦鳳儀直接把那幾個尋事的攆出了南夷,在南夷的其餘宗室立刻老實得不得了。連之前嚷嚷著要秦鳳儀安排房舍的都不再提了。景雲睿、景雲凡兩個都在信州,景雲宣幾人現下在知府衙門,是的,以前是縣衙,現在縣衙升府衙,他們也就是在知府衙門當差了。景雲宣家裡爹孃是來了的,他家只是個五品將軍的爵了,故而景父不敢拿大,那些人攛掇著去王府講理時,原是要拉著他一道去的。景父多了個心眼兒,半路尿遁了。待得知去王府的那幾位直接被秦鳳儀驅逐出境了,好懸沒嚇出一身冷汗。景父暗自慶幸自己沒跟著一道去。

景雲宣道:「他們可是沒安好心眼兒,咱家這麼個微末爵位,還拉著父親一道,無非想著我在南夷有個小差事,拉著父親去給殿下添堵罷了。父親,你知他們為何要去殿下那裡尋釁不?」

景父道:「說是殿下太過怠慢宗室,聽說在鳳凰城,便是七品小官兒,都能分處三進宅子住。這麼些宗室來了,殿下竟不聞不問什麼的。」

景雲宣道:「哪裡有三進宅子?七品職便是尋常的四合院了。」「那也不錯了。」景父道。

景雲宣道:「這是在鳳凰城任職的官員,來的這些個宗室,又沒在鳳凰城任職,憑什麼要殿下白出宅子給他們住呢?」

景父悄聲道:「我聽說,一個戶部的從五品主事,跟著殿下過來,便分了套四進大宅。」

景雲宣道:「那必是要有重用的。剛開始跟著殿下的一些個大人,得的都是大宅,不是四進便是五進的宅院。殿下用人,向來唯才是舉。只要有舉人或是進士功名,過來南夷都會提供住宿,或是食宿補貼。要是宗室裡有這樣有才學的人,不必說殿下就有安排了。他們這樣上門要宅子,要是殿下今兒個給了宅子,明兒個他們不得要地啊,後兒個就得要官兒了。這明擺著去找收拾的,殿下又不是軟弱的主兒。」

景父嘆道:「這樣直接攆人,未免也太過凌厲了。」

景雲宣卻是個細緻多智之人,輕聲道:「這麼些個宗室過來,殿下未嘗不是要拿他們立個規矩了。」

景雲宣再三道:「爹,你切莫再聽人挑唆。倒是那幾人中,頗有公侯爵位之人,他們難道還缺宅子住了?說不得安的也不是什麼好心。」

景雲宣問:「爹,這事是誰組織的?」「就是三等子景彥舒。」

景雲宣轉頭就把這個訊息跟秦鳳儀彙報了,秦鳳儀道:「你的前程同他們不一樣,別與他們混到一處去,聽說你爹孃也來了,叫他們也警醒著些吧。」

景雲宣連忙應下。

秦鳳儀未將宗室之事放在心上,他現下大事多的是,哪裡顧得上幾個閒散宗室?秦鳳儀先時說了下半年的商稅要交納給朝廷之事,可具體如何,方悅還得討秦鳳儀個示下,實在是甭看南夷繁華的地方也就南夷城與鳳凰城兩處,但秦鳳儀大開海運走私之門,每年的商稅可不是個小數目。可能有人問了,既是走私,如何還有商稅?這可真是廢話,一碼歸一碼,海運這麼樣的一張大餅,先時規模小時,秦鳳儀自己就能幹了,也是要有稅的,無他,秦鳳儀補貼的是巡撫衙門,要建設地方,也是要有銀子的。更不必提如今生意規模一年比一年大,秦鳳儀一人吃不下,便會引進其他商賈,這裡頭的關係就更復雜了。不過生意是生意,稅是稅,這些稅收是收了,不過秦鳳儀都是自己留一半,給巡撫衙門一半。如今,朝廷要奪這裡頭的大頭。

按規矩,商稅的大頭,七成要押解入朝的。

雖則知朝廷早晚要提商稅之事,章顏、方悅等人也表示理解,但這許多銀子押解入朝,秦鳳儀倒是無妨,他茶山、瓷窯、織造局,三座金山在手,還有這南夷城糧、酒之類的大生意,秦鳳儀沒有直接插手,但秦老爺在這裡頭都有份子。所以,這些商稅,秦鳳儀固然有些個不捨,但也沒太當回事,不然,不會那樣痛快地應了戶部。如今不捨的是章巡撫,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覺著,一旦七成商稅入了戶部,巡撫衙門還能分到多少呢?章巡撫並不是個貪財之人,只是地方上需要建設,還有下頭的州府縣城,要錢的地方多著呢,總不能什麼銀子都從秦鳳儀的私庫出吧?

所以,章巡撫與方悅過來,就是說這商稅之事。

三人秘談,章巡撫說了眼下南夷的艱難,道:「主要是,咱們南夷大部分地方還是極窮的,用錢的地方很多。」

秦鳳儀道:「是啊,以後信州那裡,更是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

章巡撫早就將自己的前程押在秦鳳儀身上了,也沒什麼不敢說的,輕聲道:「按理,咱們這裡要修橋鋪路,上摺子到朝廷,等著戶部撥銀子是一樣的。只是這樣的銀子,依臣的經驗,戶部是很難撥下來的。」

方悅道:「這稅銀與織造局的三成紅利還不一樣,稅銀斷瞞不過人眼的,若是令朝中有心人知道咱們南夷稅銀的數目,怕是咱們這裡不得安寧了。」

秦鳳儀想了想,與他二人道:「酌情減些便是。」

方悅問:「減至多少呢。我得有個準備,賬目上也得有個準備。」

秦鳳儀看向章巡撫,章巡撫道:「我曾知揚州,便是揚州之富,不算鹽課,每年商稅不過百萬銀子。咱們這裡,能有揚州一半,便足以令人震驚了。」

秦鳳儀道:「那就按五十萬兩左右來做吧。」

方悅領命,章巡撫趁機道:「殿下,給我們衙門的銀子,可得跟往年持平啊。」

秦鳳儀好笑道:「我說老章你也是堂堂狀元出身,以往都是清風明月一般的人物,如何現下滿嘴阿堵物了。」

章顏笑道:「狀元也得過日子吃飯啊。」

秦鳳儀道:「我原想把剩下的都給你,既如此,還是按老例吧。」「別別別!」章顏一派大喜,笑道,「還是殿下這主意好,臣原就想著,殿下也不差這倆小錢,就都給臣吧。」

君臣三人說笑一回,秦鳳儀令方悅以後便把剩下的商稅悉數入巡撫衙門。章顏頗是歡喜,想到他爹信中提及的大皇子發昏一事,越發覺著自己眼光不錯。

秦鳳儀發了迴飆,宗室皆不敢擅擾於他。倒是李鏡那裡,不少宗室婦人遞帖子送禮的,上門請安。

秦鳳儀對待宗室的態度,很令在南夷的宗室緊張。不要說宗室,便是官場中,如章顏的幕僚就說,秦鳳儀太過不留情面。因為幾乎在所有對秦鳳儀有更高希冀的人看來,秦鳳儀想取得更高一級的地位,必然要團結一下宗室的。而現下,秦鳳儀一言不合,直接逐人出境了。

宗室雖要團結,但一個光明正大的藩王更重要,如趙長史,如章顏,皆是正經科舉出身,他們受儒家的教導,希望自己的主君走光明道路,而不希望秦鳳儀陷於陰謀小道之內。因此,團結宗室之前,大家也不介意秦鳳儀先給他們立一立規矩。

所以,秦鳳儀先給宗室個下馬威,哪怕那些宗室回京之後可能會對秦鳳儀的名聲不利,也沒有一人去阻止秦鳳儀,或是給宗室個臺階。整個南夷官場,便這樣冷冷地看著那幾個刺頭宗室被逐出藩地。

果然,威不是白立的。

如今宗室老實不少,也沒人敢嘟嘟囔囔地要求秦鳳儀給他們安排房舍了。更有些機靈的,自己不敢到秦鳳儀跟前,便讓自家婆娘遞帖子進府,去給李鏡請安,亦有人求到了大公主跟前。

李鏡與秦鳳儀說時,問秦鳳儀:「是現在見他們,還是再晾他們幾日?」

秦鳳儀道:「見一見也無妨,我都攆走那些個了,應該有些個不忿於我,自動離去的,怎麼還有這些人賴著不走?見一見他們,看他們打的是什麼主意。」

李鏡便應了此事。

李鏡請了大公主過來,一併見這些個宗室婦人。

李鏡也不說先時叫秦鳳儀攆走的那些人的事,只是和氣地問她們可安置下來云云。這些人過來請安,還帶了幾樣或珍貴或稀奇的禮物獻給李鏡,李鏡令人收了,直說幾人客氣。

大家寒暄幾句,李鏡問她們可住得習慣,為首是一位襄陽侯夫人,笑道:「我們以往多在湖北,後來去了京城,這來了南夷才曉得,南夷這地界兒可真是不錯。正是大暑天,竟是一點暑氣都無。」

餘下幾人亦是稱讚南夷如何如何好,李鏡笑道:「這是你們還沒見著刮海風的時候呢,颳起海風來也厲害著呢。」

大家說說笑笑,及至中午,李鏡命人設宴,傳了府中女樂,大家樂和了半日,這些個宗室婦人方起身告辭。

頭一回過來,無非兩邊拉一拉關係,誰也沒有真說點兒什麼。

還是大公主那裡先得的信兒,大公主過去與李鏡說的,笑道:「我要不說,包你想不出來。」

李鏡問:「我可是真想不出來,先時想著,他們或是為功,或是為財,要不,就是如先前那幾個,為了給咱們添堵來的。」

「這為財是說對了。你猜猜,他們是想發哪注財?」

李鏡尋思半晌道:「這城中,最大的生意也就那幾樣,茶、絲、瓷,可這幾樣,別人早他們好幾年呢,他們要是想在這三樣上頭髮財,怕是不易。」

「不是。」大公主笑,「要不是襄陽侯夫人同我打聽,我也想不到。他們是為著外城而來。」

大公主這話一齣,李鏡才算明白過來了,道:「外城的確是要建的,只是他們能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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