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給李鏡使個眼色,李鏡打發了身邊的侍女,大公主悄聲道:「你先讓阿鳳心裡有個數,這一夥子,是來求財的。我估計他們是打著外城工程的事。」
李鏡皺眉:「只是叫人不明白,這些工程,只管招商時參加就是,何必要到你我這裡來探口信兒?」
大公主道:「你想想,建鳳凰城的時候,就花了好幾百萬的銀子。如今城內已是擁擠非常,人都猜著必要建外城的。鳳凰城那時候,阿鳳緊巴緊巴的,都是幾百萬的大工程,現下可不一樣了,都知道南夷富裕了,有錢了,這回建外城,總也有幾百萬的工程量的。他們說不得到時會來你這裡討個差事什麼的。譬如,建城牆,這就得上百萬的工程吧。」
李鏡已是知道這些個宗室打的是什麼主意了,怪道要跟著南下了,原來是要攬外城的差事。這些個事,李鏡也是司空見慣的,譬如,京城每年工部那些個工程,修路修屋修河修壩,預算何曾少過?那些銀子花下去,能做個實誠活計,就得說是實心任事的了。如今這些宗室過來,是想攬下外城的工程,譬如建城牆,兩百萬銀子的城牆,他們起碼能賺一半,另拿出一百萬交由商賈來建,這一轉手,便是百萬銀子入賬。而一旦外城開修,又何止是兩百萬銀子便能打住的事。
李鏡笑道:「他們可真是打的好主意啊。」「誰說不是呢。」大公主也覺好笑,這些宗室以往與秦鳳儀又有什麼交情呢?竟這麼大的臉來打聽建外城的事。
李鏡道:「咱倆都統一口徑,她們再來,咱們也只含糊著便是,這原是外頭男人們的事,咱們哪裡曉得呢。就是做壞人,也叫他們做去才是。」
大公主不由得一樂。
秦鳳儀也未料到,他這外城圖紙都沒出來呢,宗室就打上了外城的主意。秦鳳儀直接一句話:「要是打的這主意,叫他們只管滾回去便是。」
秦鳳儀仍舊把建外城之事交給趙長史負責,不過現今正在風季,雨水多,並不是建外城的時機,但提前安排下去倒是無妨,風水師兼圖畫大家,精通建築、風水,自從來了南夷,建了鳳凰城後,秦鳳儀還賞了他一套五進大宅,身兼五品職,就在秦鳳儀身邊行走。
李鏡與秦鳳儀道:「他們又沒直說,你只當不知道便是。這並不影響咱們什麼。」秦鳳儀道:「我有正事要與你商量。」
李鏡問:「什麼事?」
秦鳳儀道:「我想著,巡視信州。」
李鏡皺眉思量道:「是為了互市之事嗎?」
秦鳳儀點頭:「一則為了互市;二則,信州到底怎麼樣,非得我親自去瞧瞧方曉得。還有,信州現在人口不足,各縣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如果實在是人口太少,就得考慮直接駐兵了。」
李鏡道:「現下信州剛打下來,你可得多帶些人手。」「放心,我帶著馮將軍與潘將軍,還有,叫阿衡跟我一道。」秦鳳儀道,「文官便是傅長史、薛重、孔寧、易風水以及阿朋哥這五人。」
李鏡道:「不要只帶阿衡,把京城裡跟著來的豪門子弟都帶上,叫他們先熟悉一二。」
「這也好。」秦鳳儀拉住妻子的手,「只是我這一去,又得你看家了。」
李鏡笑:「這有什麼,信州這裡你心裡有個數,巡視一圈,也能再靖平一下信州境。另則,待信州安穩,不妨想想徵桂地之事。」
秦鳳儀說是要巡視信州境,只是一時也走不得,出巡不是小事,兵馬上得各種安排。原本秦鳳儀想著,帶著潘將軍過去信州,再由馮將軍帶一支千人衛隊,也便夠了。不想,阿泉族長聽聞秦鳳儀要出巡,死活要跟著護衛。秦鳳儀只好再加上一千土兵,心下想著:看來沒能參加信州戰事,阿泉族長悔得不輕啊。不過信州多年為山蠻所佔,阿泉族長是土人出身,帶些土兵也好。
秦鳳儀先要與趙長史、章顏商量出巡之事,說了一回政務,之後,章顏建議道:「這回隨著殿下來南夷的宗室不少,殿下要不要帶幾個宗室一道出巡?」
秦鳳儀有幾分訝意,道:「你們不是一向不喜宗室的嗎?」
趙長史笑道:「殿下說話,就是太實在了。我等也不是不喜宗室,我等不喜的是無才無德之人,這麼些宗室跟著殿下南下,固然有無禮之人,但想來也不乏能吃苦耐勞的。如今,他們見到了咱們鳳凰城的繁華,也不妨看一看信州那些需要治理的地方,倘有一二可用之人,我等絕非不能容人之輩。」
秦鳳儀道:「我先見一見他們再說吧。」
打發了那些個刺頭,剩下的起碼都是識時務的,故而,秦鳳儀請他們到王府坐一坐時,大家都很和氣,也沒人再在秦鳳儀跟前擺什麼宗室長輩架子了。
秦鳳儀道:「前兒聽王妃說,你們如今都安頓下來了,我便放心了。唉,本來想著,沒什麼好說的,老章、老趙他們都說,有些話不說不明,倒叫人誤會了我。我想著,也是這個理。先時,雍國公帶頭過來,說是我的祖父輩,過來指點我怎麼治理南夷,還說你們這麼大老遠來了,我不給宅子、地和官職就很不像話……哎喲,這要是不知道的,還得以為是哪路祖宗下凡了呢。我實不知,你們是怎麼想的?」
襄陽侯連忙道:「殿下可切莫誤會我等,我等只要略懂些道理,再不能有這樣荒謬的想法的。」
餘人亦是跟著附和,道:「簡直匪夷所思啊。」
「是啊,真是匪夷所思。當初你們去京城,也沒跟陛下要宅子要地的呀,到我這裡,就這般拿大,我先時都尋思著,你們是不是欺我年少了。」秦鳳儀說著。
大家又是一番表白,襄陽侯暗道:真不愧是曾把閩伯王氣暈,跟順王兄幹過架的強人啊,這位殿下的口齒,也忒凌厲了。秦鳳儀笑道:「如今見著你們,咱們彼此的誤會也解開了。雖則宗室一向對我頗多誤解,當年宗室改制,我也是參與人之一,革了宗室的銀米,想來,也有不少人恨我、怨我。但京城宗學亦是我主持修建,我還曾任過大半年的大執事。包括宗室考試授爵授實缺之事,亦是我倡導的。今日,諸位到我南夷,不知你們是個什麼想法。若是過來做客,我熱烈歡迎,我們南夷四季如春,是最養人的地方。若是過來想謀實缺,南夷雖不比京城繁華,但在我這裡想任事,只要是能任事之人,我絕無二話。」
襄陽侯道:「只是不知我們能做些什麼了?」「襄陽侯問我,其實我也不曉得,便是我身邊之人,亦是要先行遴選,或是先得個差事試一試方好。」秦鳳儀笑道,「是這樣,過幾日我去出巡信州,你們若有意,不妨與我同去,也賞一賞南夷風景。」
諸人見秦鳳儀雖則話鋒銳利了些,卻不是個會糊弄人的,直接就邀請他們同去出巡,於是,大家紛紛應了。秦鳳儀便與他們商定了出巡日期,當天還設宴,請諸宗室吃酒宴樂,一日熱鬧下來,皆十分歡喜。
然後,諸多宗室經歷了這輩子打孃胎裡出來後,最為艱險的一次旅程。
此次出行,秦鳳儀並未帶張羿,而是將鳳凰城城防的事務交給了張羿。不過張羿向秦鳳儀推薦了十二位少年隨行,這是自童子軍裡挑出來的,先時那些隨著秦鳳儀來到南夷的乞兒,秦鳳儀多是讓他們從了軍,說是在軍中,因彼時年紀小,他們與尋常兵士不同的是,他們還有文化課,也就是說,這批孩子,自小都是念書識字的。如今挑出來的這十二位,皆是童子軍中的佼佼者,秦鳳儀也認得他們,因為秦鳳儀一向重視軍隊,有事沒事都要到各軍營溜達,自然落不下童子軍這裡。
打頭的這位少年姓邵,以往還不是孤兒時在家排行老大,便叫邵大郎。秦鳳儀令邵大郎做這十二人的頭領,與他一道去信州巡視。
秦鳳儀出行前,照例將家交給了大陽看著。大陽雖則芳齡三歲,但對於看家的重任都習慣了,他帶著大臣們把他爹送出城,還叮囑他爹在外頭好好吃飯,早些回家。把他爹聽得一臉感動,抱著大陽親了好幾口,看得大陽他舅嘴角直抽抽。秦鳳儀道:「好兒子,把家看好,爹估計一兩個月就能回來了!」
大陽點著小腦袋:「爹你放心吧!我一準兒把家看好!」
父子倆又互親幾口,秦鳳儀方依依不捨地揮別肥兒子,帶著由宗室、豪門、地方官、親衛軍,以及土兵們組成的隊伍,往西去了。
秦鳳儀去往信州,潘將軍等人都沒覺著如何,因為信州就是他們打下來的。阿泉族長亦是精神奕奕,神清氣爽,暗道:以後一定要跟緊親王殿下的腳步啊。這回因阿泉族長死活要隨行,留待鳳凰城同張羿一起守城的是阿花族長及其所屬軍隊。張羿倒沒什麼,阿花族長不大滿意,不過先時信州之戰,就阿泉族長這支沒有參加,阿花族長也比較體諒阿泉族長啦。當然,背地裡也沒少笑話阿泉族長這支軍隊的人膽小。
秦鳳儀叫了薛重和阿泉族長近前,與他們說起先時徵信州之事來,沿路上的地理,哪裡是哪裡,秦鳳儀一清二楚,再加上他口才好,便是一路皆是山野景緻,也令人聽得頗是神往。
宗室們便不同了,他們一路自京南下,便是自江西入南夷,一路上也是車來船往,頗是熱鬧。待到鳳凰城,更是覺著地方雖則小些,更不好與京城氣派相比,但這座新城,建得極是精緻漂亮,城中亦是繁華不讓淮揚,更較他們先時各自封地老家強上許多。結果這一齣鳳凰城往西去,沿路多是荒野之地,他們的心便涼了半截。及至天黑,秦鳳儀命軍隊就地紮營,便是襄陽侯也頗是覺著不可思議,想著焉何不尋個驛站安置?不過他們都見識過秦鳳儀的性子,連秦鳳儀這堂堂親王都不挑住宿,他們自不會多言。
秦鳳儀還與他們道:「你們怕是沒吃過這樣的苦,可還受得?」襄陽侯等人道:「殿下這般勤勉樸素,我等自當向殿下學習。」
秦鳳儀出門在外並不飲酒,但是個財大氣粗的,他手下將士的吃食很是不錯,再加上有運糧的商隊,還有各式肉蔬供應,全軍上下每人都有一份醃肉、一份菜蔬,只是米飯不大好,吃著有些粗糙。襄陽侯原還以為秦鳳儀給他們的下馬威,結果秦鳳儀也是吃這個,再往外一瞧,全軍上下,都是吃這個。襄陽侯真是服了,秦鳳儀就算不是在皇家錦衣玉食的環境下長大,可聽說少時在鹽商家也是金珠玉寶一般的,難得秦鳳儀吃得這個苦,襄陽侯便把一肚子的話悉數壓了下去,看兒子幾乎沒動那些飯食,也沒多說。
待得第二日,依舊是露營住宿,襄陽侯便曉得,秦鳳儀並不是刻意不想在驛站休息,而看來是沒有驛站。
秦鳳儀與薛重道:「這路上原是有兩個縣城,結果在先時山蠻來犯時,兩個縣城的人都被山蠻劫掠。我思量著,今信州已平,這兩個縣城還是要遷些人口過來的。」
薛重道:「臣看著,這往信州的官道似也不能與鳳凰城到南夷城的官道相比。」
秦鳳儀道:「這條官道還未修整過,先時不是山蠻來犯,就是我徵山蠻,又有建鳳凰城的事,這條路便沒顧得上。其實本是有水路可走的,但那邊兒碼頭也未曾修呢。」
秦鳳儀問風水師易風水道:「易大師看看,這一路上重建縣城可好?」易大師道:「待南夷城至信州的官道暢通,路兩旁當會人煙鼎沸。」秦鳳儀笑道:「借你吉言啦。」
一直行軍五日,一行人方到信州城。
傅長史等人早已聞訊接出城外,秦鳳儀見到他們幾人,笑道:「多日不見,諸君安好?」諸人鄭重行禮,秦鳳儀扶起傅長史與馮將軍,嘴上還道,「不必多禮,嚴大姐那裡,阿金你替我扶一下。」
嚴大姐起身笑道:「殿下一見到臣等,必要打趣幾句的。」「不是打趣,是好幾個月沒見,我心裡想著你們哪。」秦鳳儀自小便深諳甜言蜜語的本事,與臣下等人說起這些話來,絲毫不費力氣,也半點兒不覺尷尬。
傅長史等人請秦鳳儀登車進城,秦鳳儀出巡向來是騎馬的,不過入城不同,秦鳳儀便換了傅長史等人帶來的馬車,同時吩咐道:「老傅、老馮,你們兩個上來。」
二人上車,秦鳳儀問了些信州城的情形,傅長史笑:「大事就是幾場戰事了,這上頭,還是讓馮將軍與殿下說吧。」
馮將軍因與傅長史共事這些日子,頗是相宜,便先說了幾場戰事,除了在山蠻嚮導的帶領下進行各縣城的武裝解除外,桂地山蠻竟然組織人手過來攻打信州城。馮將軍道:「約莫來了兩千人,留下了一千多,餘者逃回桂地去了。」
秦鳳儀道:「桂地山蠻很自信啊。」
馮將軍道:「大概是信州之失令他們不安了。」
秦鳳儀淡淡道:「不安的還在後頭哪。」他問傅長史,「這些天城中如何?」
傅長史道:「我軍從不侵擾百姓,便是城中百姓家財地產,該是多少還是多少,只是到衙門重辦個文書便是。這些天還在修城牆,因著每天有工銀可領,山蠻也很樂意幹。他們這裡山上亦有茶樹,我從鳳凰城請了幾個懂行的茶農教他們管理,再者,與他們說了三年免稅之事。現下城中雖遠不能與鳳凰城相比,但他們的日子較之先前信州左親王主政時,要好上不少。百姓們只要是太太平平的日子,且較先時要好,他們便只管自己過日子。倒是抓了一些不大安生的山蠻族中的小頭領。」
秦鳳儀微微頷首,與他想的差別不大,問:「孔寧這些天可還安穩?」
傅長史道:「頗是安穩。」傅長史想了想不禁道,「此次,殿下身邊倒是多了不少生面孔。」
秦鳳儀道:「我去京城這一趟,有些人是我請來的,咱們打下信州,接下來便是交趾互市之事,阿重是我自戶部挖過來的,互市之事就由他來主持,這回我帶他來信州走一走,也讓他熟悉一下。另則還有些親朋、宗室,咱們南夷正是用人之際,我帶他們一道看看。除了信州城,餘下縣城,我也要走一走。」
秦鳳儀又補充一句:「他們的住宿得安排一下。」
傅長史道:「王宮裡屋子多的是,知道殿下要來,臣已令人提前打掃出來了。」
秦鳳儀點點頭,便不再多言,掀起車窗紗簾,一路看車外街景,見雖有軍隊巡邏,但百姓們來往出行並未有不便之處。而且城中還算熱鬧,秦鳳儀道:「就是破舊了些。」
傅長史笑:「這已是不錯了。」
秦鳳儀問:「山蠻中有沒有選出個有德望的明理之人來?」秦鳳儀說的明理之人,就是說,肯歸順於他的人了。
傅長史道:「有一位長者,名喚李長安,很是通情達理,在山蠻平民中亦有威望。」
「他們的名字與咱們漢人一樣啊?」
「是,他們其實都是漢姓,名字亦與漢人無甚差別。」傅長史道,「山蠻雖則是以族群聚居,其實也經過了一些漢文化薰陶,故而名字多是從了漢姓。而且山蠻中也不只是一族,這裡頭又分了許多種族,臣看下來,光是咱們信州城,山蠻若是細分,足有三十多個種族。」
秦鳳儀撫額道:「聽著都頭暈。」「他們縱是同一族,也有不同分支,這個說來便複雜了。」傅長史不愧才子出身,不過兩個月,便對山蠻的文化有了相當深入的瞭解。
秦鳳儀不由得問:「這麼多族群,就這麼一位樂於歸順的長者嗎?」「那倒不是,先時山蠻左親王那一批的親貴倒灶後,如今他們日子好過,都樂意歸順殿下。還有幾人,只是不如李長安穩重。」傅長史道。「你記著提醒我,回城後見一見這些山蠻的新頭領。」秦鳳儀道。
待回到王宮,秦鳳儀只是略說幾句,便令大家各去安歇了。秦鳳儀這幾天亦是車馬勞頓,到了王宮,先泡了個澡解乏。秦鳳儀洗澡出來,傅長史已在外候著了。秦鳳儀一看便知是有要事,擦乾頭髮令傅長史進屋說話。傅長史還給秦鳳儀使個眼色,秦鳳儀打發了侍從,問傅長史:「什麼事?」
傅長史還謹慎地出門瞧了瞧,見侍從站得挺遠,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直接說,而是取了案間筆墨,悄悄寫了一行字。秦鳳儀一見這行字眼睛就亮了,原來,秦鳳儀走後,傅長史整理山蠻王的機密文書時發現,山蠻王在大山裡竟然有一處銀礦,還有兩處鐵礦。
傅長史發現這事,都沒敢跟第二個人說,一直憋到秦鳳儀自京回來,此方親自過來秘稟秦鳳儀。
秦鳳儀看過這行字後,取了傅長史手中的筆,寫了一行「暫莫聲張」。傅長史點了點頭。
秦鳳儀算是知道為什麼在大軍打下信州城後,桂地山蠻還要著人強攻,試圖奪回信州城,怕為的也不只是這座城,還有這幾座礦的事吧。
秦鳳儀極力平復著怦怦直跳的小心臟,輕聲問傅長史:「我走時讓你查的鳳凰紗的事,可查清楚了?」
傅長史道:「孔寧乃山蠻左親王心腹,我問過他,他說是桂地山蠻王打發人送來的,的確也找到了這紗的記錄,我又提了幾位左親王近侍問過,孔寧所說,的確為真。這紗,我悄悄同方賓客打聽過,方賓客說,鳳凰紗向來是皇家專用,便是咱們織造局裡,也從不敢織這樣圖樣的紗。」
秦鳳儀垂眸思量片刻,便道:「此事暫且按下,以後再說吧。」秦鳳儀想了想,又道,「細與我說一說,現下城中山蠻的情況,尤其是幾位山蠻中比較有威望的。他們先時都是做什麼的?」
傅長史道:「先時臣與殿下說的,山蠻裡亦有不同的種族,他們這幾支,多是不得勢的,在左親王主政信州時,做的是些低下勞碌的差事。」傅長史說,基本上都是,活幹得最多,然後,還最受欺壓的那一群。
秦鳳儀嘴角一翹:「這也是風水輪流轉了。」又問他們現下都做些什麼事。現下城裡也沒什麼工作,最主要的工作便是修城牆,因著每天干活管兩頓飽飯,還有幾十個銅板拿,山蠻現在乾得很是起勁兒。
秦鳳儀想了想,道:「這還不夠,想要他們忠心不二,就要讓他們的利益與咱們的利益捆綁在一處。」
傅長史正想細聽秦鳳儀的意思,秦鳳儀卻未再多言,只是與傅長史道:「晚上的席面兒豐盛一些。」秦鳳儀頭一天來信州城,晚上必要開宴的。
傅長史一向是個嘴毒的,道:「剛進城時臣便想說,又擔心叫人聽到多心,瞧著跟隨殿下過來的那些個貴人,面色可不是很好。」
秦鳳儀隨口道:「他們在京養尊處優慣了的,在鳳凰城又是樣樣便宜,這一路上自然覺著不大適應。我相信,會有改觀的。」
結果秦鳳儀這話說得很自信,然後待他自信州起程巡視各縣時,跟他來信州的宗室請病假回去的就有三成——都是給嚇的。老天爺,信州已是不能想象的窮山惡水了,想想信州轄下的縣城是什麼情形吧!許多宗室便是自己先祖封地尋常地界兒,也沒有這般窮山惡水的啊。大家來南夷,甭管為的是什麼,總之不是為吃這種苦頭啊!
襄陽侯父子倒是沒走,只是宗室裡這許多的病遁,令打頭的襄陽侯極沒面子,還得硬著頭皮給這些不爭氣的東西圓場:「興許是頭一遭出遠門,他們有些水土不服。」
這話假得饒是依襄陽侯的臉皮都禁不住微微發燙。
秦鳳儀卻是微微一笑,大度且寬容道:「我想也是,那便讓他們留在信州城吧。」望著秦鳳儀這種幾乎稱得上聖潔的微笑,襄陽侯心下卻是不由得一凜,暗歎:這位殿下果真好手段,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刷下了這些人去。
秦鳳儀來信州的晚宴準備得相當豐盛,傅長史等人瞧著宗室與豪門子弟那一通大吃大嚼,都有些傻眼。無他,這些人因為出身,很是眼睛長在頭頂上,而且因國家承平日久,這些傢伙更是各種規矩禮數,行止必要優美,言語必要斯文,飲食必要食無言,哪裡有這種像八輩子沒吃過飽飯的人啊。
這要不是他們跟著秦鳳儀一道過來的,傅長史等人就依這些人吃飯時狼吞虎嚥的糙樣就得說,這是哪裡來的騙子吧。
不過還真不是騙子。
這些宗室之所以這般,主要是路上太艱苦了。而且要是在別處,如此艱苦,這些人哪怕面兒上不說,心下必然要抱怨的。但此次與秦鳳儀來信州不同,路上是吃得不大好,但秦鳳儀與大家吃的都一樣啊。論身份論爵位,秦鳳儀比他們高出三座山去。秦鳳儀也是跟他們一樣的伙食,故而,哪怕這些傢伙都覺著此生從未挨這般辛苦,卻是滿肚子的苦楚無處訴去。而今好容易有頓好飯吃,他們倒也想顧一顧形象,只是聞到這精烹細調的羹食之美,便是心理上想裝一二矜持,身體也不得不做出誠實的反應,如襄陽侯都是不自覺地吞了好幾下口水。
不過襄陽侯還把持得住,但襄陽侯之子就很實在地在秦鳳儀舉杯後,大吃大嚼起來。主要也是因為跟隨秦鳳儀南下的,多是年輕人,像先時雍國公那樣充大輩的也不過五十歲左右。如現下爵位最高的襄陽侯,也不過三十幾歲,未至不惑之年,他家長子也不過十七歲,路上還曾嫌飯食不好,初時根本吃不下營中飯菜,襄陽侯未曾多理,餓了兩日,這位襄陽侯世子就啥都吃得下了,而且吃得還挺香。如今來了信州城,見這滿桌魚肉,原本該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貴公子們,此刻卻個個吃相堪比餓死鬼。襄陽侯都覺著臉上火辣辣的,好在秦鳳儀很照顧他,似是明白襄陽侯心中所想,對襄陽侯道:「孩子們平日裡不常出門,怕是頭一回吃這樣的辛苦,慢慢歷練就好了。」
襄陽侯道:「他們一個個,小的也比殿下小不了幾歲,殿下在他們的年紀,已是舉人功名了。都是在家裡嬌慣得太厲害,跟著殿下,耳濡目染,便能有所長進。」說著,襄陽侯舉杯敬秦鳳儀。
秦鳳儀與襄陽侯飲了一盞酒,酒宴之後,大家各自安歇。
秦鳳儀並非直接從信州起程巡視各縣,他這人喜歡逛街,來了信州,必要在城中走一走、逛一逛的。這回,便是蒼家兄弟作陪,秦鳳儀還與蒼家兄弟說了說對他倆的任命問題,秦鳳儀道:「知府是正五品,若是提你們,吏部那裡得有話說。故而,你二人,一人為通判,一人為同知。待知府到任後,你二人輔助知府,必要治理好信州才好。」
二人連忙正色應了,他二人不過進士功名,去歲佳荔節過來投靠秦鳳儀,但相對於當初傅浩的大別扭不同,這兄弟二人,年輕不說,當初就是奔著秦鳳儀來的。秦鳳儀對他二人亦是不薄,那會兒身邊人少,徵信州之戰時,秦鳳儀便用了他二人。待信州打下來,安民撫民,亦多交代給了他們。如今正六品的同知、通判都到手了。
蒼家兄弟焉能不願,他倆覺著,雖則不是在秦鳳儀身邊,但以後徵桂州,信州便是大後方,信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何況,還有與交趾互市之地,親王殿下也是準備開了交趾境的。今令他二人留守信州,而且授予實官實職,可見對他二人的信重了。
秦鳳儀又問起近些日子信州城的事來,蒼嶽道:「信州城剛剛收復,因要修城牆,固有些商賈過來出資。有些道路實在不大成,也一併修了修。只是也有些商家過來想低價收購山蠻人的茶山桑田。這還是在到衙門辦理過戶手續時才知道的。唉,信州城不知咱們那裡的訊息,現下茶山桑田最是值錢不過我們與山蠻裡一些有德望的長者說明此事,他們方不再輕易出售這些田產了。」
秦鳳儀想了想,道:「若我是商家,必然要先立下契約,付出一大筆定金。倘是山蠻毀契,必然要雙倍賠償定金的。」
蒼嶽笑道:「大人神算,商賈精明,更是無恥,他們契上約定,一方毀約,償還十倍定金。」
秦鳳儀當下臉就沉了下來,蒼嶽道:「不過有官府出面,那商賈還是識趣的,只是收了兩倍定金,這事便罷了。」
秦鳳儀道:「你們做得對。商賈趁著信州百姓訊息不靈通,過來收購茶山、桑田、樹木,這無可厚非,商賈逐利嘛。但咱們若是想徹底收信州百姓之心,唯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讓這些百姓過上好日子。讓他們明白,跟著咱們,比以前跟著那什麼左親王,更有好日子過。他們自然忠貞。」
蒼嶽道:「他們雖則有茶山,卻多是野茶,以往未當回事。桑田倒是打理得不錯,卻不通紡織。我們自鳳凰城請了些懂行的農人工匠,慢慢教給他們如何打理茶山,還有繅絲、紡織之術,如此,他們以後日子肯定不會難過。」秦鳳儀問:「左親王的田產山地都整理出來了嗎?」
蒼山取出一幅輿圖,另有一匣子田契地契,同秦鳳儀說起左親王的產業來。當初左親王的庫大家分了,秦鳳儀不過取二成,剩下的八成,大頭是軍中的,如蒼家兄弟這樣的文官,也頗得了一注橫財。秦鳳儀如今看著這些個田地山頭,直接給大家又分了分,留下了些田地。要知道,左親王可不是不懂行的,自從南夷的茶值錢後,他的產業裡頗有幾處不錯的茶園,這些茶園,秦鳳儀一處未留。另則山頭、桑田之類,連帶在鳳凰城守城的章、趙、李、方、阿泉族長几人,也每人得了些田地,只是不能與參與信州之戰的諸人相比罷了。蒼家兄弟自然也各有各的產業,秦鳳儀與他們道:「這些田地,三年後,該怎麼交稅就怎麼交稅,別來隱田那一套啊。」
蒼家兄弟連忙道:「臣等萬萬不敢如此,那樣豈不辜負殿下信重之恩。」這二人原以為,左親王的田產自然要歸親王殿下的,沒想到親王殿下卻是連這個都分了。縱是蒼家兄弟出身世宦門第,但他們這樣的年紀,自然是理想高於物質,但秦鳳儀此舉,無疑令他們更生出幾分追隨之心。
這分田地的事,秦鳳儀是交代給傅浩辦的,傅浩是個直性子,感慨道:「殿下委實大方得很。」
秦鳳儀道:「你們跟我辛苦一場,將士們拿命換來的,待打下桂州,還有更好的。」
分田地不過是小事,秦鳳儀雖則沒自己做過生意,但自小被秦家夫婦養大,秦家夫婦委實未想過,有朝一日秦鳳儀能恢復皇子身份。而且秦鳳儀自小到大,也沒表現出什麼英明神武的個性來,反是越長越紈絝。所以,秦老爺玩命地給兒子掙家業,也沒少同兒子唸叨生意經。秦鳳儀儘管沒做過生意,但耳濡目染下,於人情世故上卻是很有眼光的,雖則徵信州啥的,有不少譬如「為國征戰」之類的光鮮口號可講,可歸根到底,得叫手下人得到實在好處,這樣,他們方能繼續為自己效力。若是指望著朝廷那些個仨瓜倆棗的,誰肯賣命啊!
再者,田地之事,便是秦鳳儀都攏在自己手裡,這些田地得有人種啊。信州人口委實尋常,這也就勉強叫個州吧,而將這些田產分賜部下,得了田產的想有收益,必然要著人耕種。便是不願耕種的,隨便他們買賣,接手之人,必也要耕種的,反正這些在籍田產,田稅必要有人交的。
再有如茶園、桑田之產業,如今都是金餑餑,分到誰手裡,誰能不打發人好生打理呢。
分田地的事情交代下後,秦鳳儀與傅浩另有事情商量,秦鳳儀道:「這匹鳳凰紗,留下一半,另一半,我想著,寫個密摺,著人給陛下送去。既不是咱們這裡的東西,那必是宮裡的東西。」
傅浩道:「這也好。如鳳凰紗這樣的物什,出產、進上、賞賜,都有記錄。」
秦鳳儀問:「咱們南夷織造局來的不也是有些年頭的匠人嗎,他們能認出這鳳凰紗嗎?」
傅浩道:「有一位四十歲的老織工說,這種九綵鳳凰紗便是他們也沒織過,現下都是用五色來織。我想著,是不是前朝時的織紗,先帝在位時,頗喜華彩奢侈之物。」
秦鳳儀道:「還是讓朝廷去查一查吧。」
傅浩也很認同將這紗交給朝廷的做法,秦鳳儀道:「你原原本本地把這事寫個奏章,寫好後我籤個名,一併遞上去。」
傅浩領命。
這邊嚴大姐也與家裡一兄一弟見了面,雖則嚴三哥與嚴小弟就家裡妹妹(姐姐)正被一位土人追求的事頗是不滿,只是秦鳳儀眼瞅又要去縣裡巡視,他們皆要跟隨,眼下也顧不得反對什麼,便要整裝待發了。倒是阿金,找到秦鳳儀,請秦鳳儀為他在三大舅子和小舅子跟前說些好話,秦鳳儀很痛快地應了。
只是襄陽侯卻是被宗室一干人氣死了。他兒子提前跟他報的信兒,襄陽侯世子道:「好些人死活不願意再跟著鎮南王往縣裡去了,說是太苦了,不是人過的日子。」
「放屁!鎮南王不比咱們金貴百倍?他都沒叫苦,你們就受不了了!」襄陽侯氣得腦袋發暈。
襄陽侯世子道:「這可不是我啊,我是好意給爹你說一聲。」
襄陽侯細問兒子此事,然後挨家挨戶地做工作。結果待秦鳳儀起程,仍是有三成宗室以各種理由未能隨行。秦鳳儀一句話未曾多說,便帶著傅長史、馮將軍、孔寧、山蠻裡的長者,以及能跟上的宗室、豪門,繼續往縣鄉去。
然後,那些個經由襄陽侯勸說繼續跟隨秦鳳儀往縣城去的宗室,頓時悔得腸子都青了。當秦鳳儀到達第一個縣城大荔縣時,這回倒下的不只是宗室,還有一部分的豪門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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