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宮宴,是在太寧宮舉行。但宴未開始時,也得叫參加赴宴的人有個落腳的地方不是,如秦鳳儀與愉王這樣的身份,便先來偏殿見景安帝。秦鳳儀剛行過禮,閩王兜頭一句,秦鳳儀也是半分不讓啊,當下與閩王過了一個回合,而後他便坐到壽王下首了。
按理,現下皇子間排序,秦鳳儀應該在二皇子之下、三皇子之上,不過秦鳳儀今天就坐壽王下首、平郡王上首。他是藩王,這麼坐也不為錯。
閩王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原本秦鳳儀便曾是宗室改制的主力軍,當年在京城,閩王硬是被秦鳳儀氣厥過去了。雖然不知是真厥還是假厥,但由此可見二人的關係了。直至秦鳳儀就藩,兩人還是鄰居,唯一讓閩王欣慰的就是,秦鳳儀封地乃天下第一窮的。
可結果更倒霉的是,本來閩王的泉州港是天下有名的富庶之地,就憑泉州一港,閩王把個泉州建設得與淮揚有一拼。但秦鳳儀就藩南夷後,大開私運之門,這混賬東西簡直就是直接在截他的生意啊!閩王氣得給朝廷上摺子參了秦鳳儀一本,原本閩王想著,這混賬東西哪怕就是皇子出身,但就憑柳王妃一條,這身份就尷尬死了。何況,朝中還有大皇子系,焉能讓秦鳳儀如意?結果秦鳳儀參了他十八本,兩人的官司,到現在都沒打完。
秦鳳儀坐在壽王身畔,隔著愉王還對著閩王露出個燦爛至極的笑來,更讓閩王心塞了一把。閩王道:「不見鳳儀你參我,我都不知道你胡編亂造的功力這麼深哪。」
「哪兒啊,跟閩王一比,差得遠了。」秦鳳儀接過宮人捧上的香茶,呷一口道,「何況,那也不是我編的,都是我打聽出來的,人證物證俱在。哎,閩王你這回來京,不是投案自首來的吧?」
閩王眼神冷了三分:「御前說話,雖則陛下是你父,但陛下也是我侄,鎮南王你還是慎重些好!」
「說句實話就不慎重了?這是在京城,若是在閩地,你再說這話吧。」秦鳳儀撣撣袍子,一副氣死人不償命的模樣。
閩王果然被他氣得不輕:「你敢對天發誓,你在南夷沒有走私貨物?」
「我走私給誰啊!走私給你啊!」秦鳳儀道,「你別腦子不清楚,我們南夷的瓷器,苦巴巴地送到你們閩地,不給你一成潤手錢,你就要多徵一成的商稅,以為我不知道啊!」
「胡說八道!」閩王大怒,「分明是你海運走私,令泉州港生意大減,你可真有本事,倒反咬一口。」
「我拿什麼走私?我是有船還是有港?朝中出八百萬給我建港了嗎?你少血口噴人!」秦鳳儀道。
「當我不知道,你是用小船駛到海中,再交易貨物的!」「虧你閩地也是臨海的,海上什麼樣,你到底見過沒?都說無風也有八尺浪,漁船敢到深海嗎?我說你是不是上了年紀,腦子也不好使了啊。要是什麼船都能到深海,當初你們泉州為什麼還要花八百萬建港?」秦鳳儀忽地一笑,「不過虧得閩王你給我提了醒兒,你不是說我走私嗎,我這回來京,就是要朝廷也給我們南夷投幾百萬的銀子,我們也建個港,光明正大地做生意,免得叫你們多想。」
閩王當下臉色都變了,看向景安帝,景安帝道:「倒沒見你的奏章。」這話自然是對秦鳳儀說的。
秦鳳儀道:「我是見著閩王,才有此靈感的。」
閩王只恨自己一見秦鳳儀怎麼沒壓住火,這會兒巴不得自己就是個啞巴。秦鳳儀大搞走私,雖則令他恨得咬牙切齒,但這也比南夷當真建港要強得多。實在是南夷正在閩地以南,倘南夷建港,如大食、交趾、暹羅等地商船,到南夷比到泉州近得多啊。愉王給兩人打圓場:「行了,建港乃國之大事。你們封地原是挨著的,該做好鄰居才是,怎麼一見面兒還拌起嘴來。」
大皇子溫聲道:「這其中,怕是有什麼誤會。」
秦鳳儀長眉一挑:「我剛就藩三天半,就有人參我走私海運,這是誤會?」閩王趕緊為自己辯一句:「我可沒說你走私,是聽聞南夷有走私之事。」
「是啊,您沒說,只是我沒就藩時,也不見有人參南夷。我剛就藩,就有人參了。我便是能掩耳盜鈴,可是朝中的人個兒頂個兒地耳聰目明呢。您那跟直接說有甚差別啊!」
「你不還參我十八本!」「嘿,只許你參人不許人參你,世上哪有這般道的?!」秦鳳儀理直氣壯道。
只要南夷不建港,閩王也不想與秦鳳儀死磕了。閩王看向愉王,愉王繼續做老好人:「既都是誤會,如今便講開了,一會兒陛下賜宴,你倆多喝幾杯才好。」
秦鳳儀笑而不語,閩王只得先道:「只恐鎮南王瞧不上老朽啊。」
「您這都倚老賣老了,我還敢瞧不上您哪。」秦鳳儀見閩王先低頭,心下頗覺解氣,遂一笑道,「一會兒我必多敬伯祖父幾杯,您可得給我面子。」
閩王知是秦鳳儀遞了臺階,倘別人遞的臺階,不下也就不下了,但秦鳳儀此人,素來是個混賬脾氣,閩王早有領教的,這會兒也只得接了秦鳳儀這臺階,笑道:「早想與你吃酒哪,只是咱們都是藩王,不能擅離封地。今兒藉著陛下賜宴,是得多吃幾盞。聽說你徵信州大勝,我做伯祖父的還沒恭喜你哪。說來,咱們這些藩王,不要說我這上了年紀的,就是同你年歲相當的,也沒有能及上你的。」
秦鳳儀笑:「您真是客氣,你們誰的封地也不似我們南夷,明著我那封地是又窮又大,結果我也就能做一半兒的主。」
景安帝打趣道:「怎麼,還嫌朕給你的封地不好了?」
秦鳳儀真不稀罕搭理景安帝,可此人慣會見縫插針,秦鳳儀剛想說話,就聽大皇子道:「南夷的確是貧瘠了些,若是鎮南王不喜,父皇不如另斟酌著給鎮南王一塊富庶些的封地吧。」
這話說得何其昏頭!
雖則說這話時,大皇子一副兄友弟恭的溫和模樣,仍是令人大吃一驚,便是閩王都未料到大皇子能說出這般話來。平郡王連忙道:「封藩已定,怎好輕改!況,南夷剛有起色,正需鎮南王治理。殿下若心疼兄弟,南夷頗有戰事,給予兵甲糧械供應及時,也就是殿下身為長兄對鎮南王的關愛了。」
景安帝是不會讓閩王看笑話的,平郡王圓場圓得及時,景安帝笑道:「是啊,信州戰事時,大皇子很是擔憂南夷。畢竟山蠻盤踞已久,待信州傳來好訊息,大皇子還說呢,也就是鎮南王了,就藩三載便能平定信州。」
大皇子見父親、外祖父都這般說,心知自己提的事難成,便一笑道:「我是聽聞鳳儀你親自領兵,很是擔憂。你是親王之位,切不可以身犯險。」
秦鳳儀一肘搭在座椅的扶手上,側著身子看大皇子一眼,笑笑:「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瘦田無人耕,耕好有人爭呢。」
此話之厲害,不說大皇子大是不悅,便是平郡王,亦是掩去眼底一絲悵然。平郡王剛才能及時為大皇子圓場,但此刻聽到秦鳳儀這話,平郡王卻不能替大皇子接了。大皇子強忍著方未動怒,面上卻不是很自然地淡淡道:「什麼瘦田肥田的,天下都是父皇的,就是藩王,也不過是替父皇鎮守一方罷了。」以為自己什麼東西哪!
秦鳳儀何等人,焉能被這話逼退?秦鳳儀道:「自來,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另有一說,叫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江山自然是陛下的,可這江山,也曾是前朝皇族的。我等藩王自然是要聽陛下的吩咐,易封地算什麼,先帝時,還險把江山易了呢!」
「你大膽,敢對先帝不敬!」大皇子厲聲喝道。「這算什麼不敬!陝甘之失,也不過二十幾年而已。先帝失土失命,史書上都要記上一筆,還不叫人說了?」秦鳳儀又道,「我是說,做皇帝,有先帝的做法,也有今上的做法。大皇子你是皇長子,皇后娘娘嫡出,你可要以史為鑑的好!」
大皇子臉都氣青了。
景安帝冷下臉來,道:「都少說兩句,今天是迎閩王回京,不是叫你倆拌嘴的!」壽王連忙道:「難得這回巧得很,鎮南王與閩伯王趕一年了。你倆又是鄰居——」
想到這倆鄰居剛乾過一仗,壽王都不知說什麼好了,簡直是硬著頭皮暖場啊,「還有我等,也是久不見了,陛下可是拿出了珍藏三十年的御酒,咱們一會兒多吃幾盞酒才是。」
愉王也跟著說了幾句吃吃喝喝的事,大家默契地絕口不提公務,方把場子給圓過去了。
大家好歹都是有身份的人,及至宮宴開始,便又都真真假假地一團和氣了。待宮宴結束,住在外頭的藩王大臣們自然都告辭而去,秦鳳儀也帶著妻兒一道與愉王夫婦、壽王出了宮,壽王悄悄同秦鳳儀說了一句:「你這嘴也太厲害了。」
秦鳳儀道:「這可不是我挑的頭兒。」
因是在外,壽王不好多言,拍拍秦鳳儀的肩,辭了愉王,與壽王妃上車去了,到了車上,壽王妃才問:「怎麼了?看你們臉色都不大好。」
壽王嘆:「怎麼好得起來喲。」好懸沒當場翻了臉。
宮宴一散,大家積存在心裡的話終於能放開說了。鎮南王以一敵二幹翻閩王與大皇子之事,簡直不要太精彩,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家的談資。
此時此刻,說閒話的暫不去提,偏殿之內,景安帝面如寒霜,一雙眼睛深沉如淵,盯住大皇子,問他:「你究竟發的哪門子昏!焉何說出令鎮南王換封地的話來?!」
大皇子原叫秦鳳儀擠對得一肚子的火,宮宴雖是糊弄了過去,對秦鳳儀卻是越發惱恨,如今叫他爹這冷臉一鎮,心頭那簇邪火方緩了些,強辯道:「兒是看鎮南王說南夷封地不好,才想著,他既不喜,給他換個喜歡的也無妨。」
「什麼叫無妨!」景安帝大怒,如果大皇子直接認錯,自陳過失,景安帝都不會這般惱怒,偏偏大皇子還不知悔改,景安帝簡直是震怒,馬公公令內侍又退遠了些,景安帝怒問大皇子,「你也是朕手把手教養到這麼大的,自幼教你政務,你何時看到過有藩王易封地了?」
大皇子被他爹這怒火嚇著了,訥訥地不敢說話,更不敢承認自己的私心。景安帝怒喝:「誰給你出的這個主意?!」
大皇子額冒冷汗,咬牙道:「真的就是話趕話,父皇,兒臣絕無欺瞞!」
見大皇子還不肯說實話,景安帝劈手將手邊矮几上的官窯瓷盅拂了下去,咣啷一聲,砸了個粉碎。大皇子直接跪下了,哀求道:「兒臣知錯,求父皇彆氣壞了龍體!」
景安帝簡直不想再看到這個兒子,直接道:「給我滾出去!」把人攆出了偏殿。
大皇子看他爹氣得狠了,便出了偏殿,也不敢回自己宮,而是在外面的青磚上跪了下來。景安帝自己揉著胸口靜了許久,將心頭的千般思緒壓了壓,方喚了馬公公近前,馬公公奉上一盞清茶,勸道:「陛下消消氣,大殿下還在外頭跪著呢。」
「朕簡直……」景安帝也沒吃茶的心,道,「你讓他進來吧。」
大皇子再次被宣進偏殿時,神色中不由得帶上了幾分惶恐,景安帝看他一眼,冷冷道:「朕要聽實話!」
大皇子委實未見過他爹如此震怒,此際囁嚅良久,方道:「兒臣是想著,鎮南王在南夷,與閩王時有衝突,且非但有海運走私之事,江西亦有奏章說,有南夷私鹽流入江西境。父皇,雖則鎮南王徵信州有功,但海運走私及私鹽之事,總該查一查的!」
「海運之事,難道沒人查過嗎?戶部、翰林均著人到了南夷,他們難道都是瞎子不成?再則,私鹽之事,江西有實證與鎮南王相關嗎?你就這麼急嗎?是不是比朝廷平信州、徵桂州之事還要急?!」景安帝氣得不輕,他自認為政尚算英明,今日看一回鎮南王壓倒性地氣翻閩王,看得正爽,大皇子便在皇家宗室跟前犯了回大蠢。依景安帝之脾氣,如何能不惱?景安帝直接就把話說明白了,「你心裡對鎮南王的想頭兒,朕都清楚!但鎮南王的性子,也不是個軟和的。不過這是你們兄弟間的私怨,而你將私怨置於國事之上,你對得起朕對你多年的教導嗎?」
景安帝道:「鎮南王的話不大好聽,可他有一句是對的,帝王有帝王的做法,你以為,先帝是朕的父親,是你的祖父,朕不提,你不提,朝中就沒有人再提先帝之過嗎?史書上是怎麼寫的?你可以去看看!這還是我朝史官之筆,待後世評說,難聽的話且多著呢!你不肯說祖父之過,這是你的好處,但你心裡要明白,先帝之過,險葬江山!若朕的祖父莊皇帝地下有靈,焉知能不悔傳位非人?這是咱們父子私下之話,你自己好生琢磨去吧!」
景安帝之話,其意深矣!大皇子臉色慘白地退下!
景安帝氣得輾轉反側大半宿沒睡好。
今日宮宴,原是個熱鬧事兒,結果宮宴後也沒見著兒子到自己這裡來問安,裴太后便知有事,著人去問了一回。原本御前之事沒有這般好打聽的,只是秦鳳儀與閩王、大皇子的摩擦,當時在場人不少,故而不一時,裴太后就得了信兒。
裴太后當即令宮中禁口,不得再說此事。
秦鳳儀回府後也氣了個好歹,不過他沒吃虧,倒還按捺得住,先把孩子們哄睡了,這才與李鏡說起今日之事來。秦鳳儀道:「閩王那老東西,我知必要與他打個嘴仗的。只是沒料到大皇子這般沉不住氣,你說,他是不是昏了頭,竟然說要給咱們換封地!」
便是依李鏡的智謀,也沒料到大皇子會出這等昏招。李鏡問:「陛下如何說的?」「不待陛下說,平郡王就給大皇子圓回去了。哼,平郡王雖是個老狐狸,說的倒是人話,說大皇子擔心南夷戰事,不妨多在軍械兵甲上供應咱們南夷些。他倒是好心,可他也不看看,大皇子那是擔心南夷戰事的樣兒嗎?不過是看咱們這幾年把南夷捋順了,有個樣兒了,這就要摘果子了!」秦鳳儀頗是氣憤,「只是不知是大皇子的意思,還是朝中有人這麼想了!」
李鏡擺擺手:「朝中這麼想的,也不過是些個昏頭小人罷了。陛下還不至於此,不說別個,桂地還在山蠻手裡呢。」
「叫他們說得我都不敢去平桂地了,這要是把桂地平了,還不立刻翻臉叫咱們走人哪。」秦鳳儀涼涼道。
「這是哪裡的氣話。」李鏡道,「起碼,陛下便不是這樣的人。」「不說這昏頭貨了,你在慈恩宮可順利?」「有什麼不順利的,就是大陽說,太香了,打了好幾個噴嚏。」李鏡笑,「女人多的地方,脂粉氣濃了些。」
秦鳳儀道:「待再有宮宴,我帶大陽在男人這邊兒吧。他一個男孩子,也不好總跟女人混在一處。」
李鏡原想著兒子還小呢,但也覺著,兒子雖小,卻要自小教些事理了,不然若是如大皇子這般昏頭貨,真是塞回去重造都不能,只剩心塞了。李鏡遂道:「這也好,男孩子還是要跟著父親的。」
「那是!」秦鳳儀嘚瑟了一回,夫妻倆說了會兒話,也早些安歇了。
秦鳳儀身為今日暴風眼中的三人之一,大概是睡得最早的。大皇子回書房後,枯坐半夜,方在內侍的勸慰下安歇了。至於閩王,原本被秦鳳儀壓倒性地狂噴,結果大皇子解了他的圍,而且還看了皇家的一場笑話,焉能不樂?心下偷樂許久,他還做了個好夢,第二日早早上朝去了。
閩王還以為早朝時能見著秦鳳儀呢,結果秦鳳儀沒去,後來打聽才得知,秦鳳儀來京陛見,是從不上朝的。
閩王見大皇子精神頭兒不大好,很是善意地勸了大皇子幾句。景安帝下了朝便召秦鳳儀進宮見駕,還賜他早膳。
秦鳳儀原本在家剛剛起床,結果內侍過來召他進宮用飯,秦鳳儀心知景安帝這必是要安撫於他的。原本景安帝是秦鳳儀最不想看到的人之一,不過今時不同往日,秦鳳儀眼珠一轉,便收拾收拾準備進宮去——看景安帝的笑話去!
大陽聽說他爹去宮裡吃飯,他一向對祖父印象很好,也很喜歡跟祖父吃飯,便想跟他爹同去。李鏡與他道:「你爹進宮是有正事,你在家吃不也一樣的?」
大陽這年紀,哪裡懂得正事不正事的,他道:「我想跟祖父一起吃,我覺著,祖父那裡的東西更好吃。」
秦鳳儀瞪兒子一眼,說:「就知道貪吃。」
大陽笑嘻嘻地覥著胖臉央求:「爹,你就帶我一道去吧。」
秦鳳儀雖則覺著兒子有些嘴饞,但他是個慣孩子的爹,最終還是答應帶著大陽一道去了,把大陽高興壞了,爬椅子上對著他孃的妝鏡照了回鏡子,覺著自己圓潤可愛,這才跳下來,牽著他爹的手,一路上對他爹更是百般巴結,不知說了多少甜言蜜語。
景安帝自是要安撫秦鳳儀的,他被大皇子氣個半死,想著秦鳳儀一向性子烈,而且他與秦鳳儀關係剛剛好轉,給大皇子這麼一攪和,縱秦鳳儀不多心,還怕小人多嘴呢。故而,景安帝上朝時就吩咐馬公公,著人宣秦鳳儀進宮用早膳。
景安帝剛下朝,秦鳳儀就到了。
讓景安帝高興的是,秦鳳儀還帶著大陽一道來的。景安帝更是心下欣慰,想著秦鳳儀雖則一直不能釋懷柳氏之事,但到底是個明事理的人,知道此事只是大皇子一人胡鬧罷了。
景安帝先稀罕了大陽一回,抱著大陽在自己身邊,方與秦鳳儀說了昨日之事。景安帝道:「大皇子那裡,朕已訓導過他了。我朝自太祖立國,從未有藩王更換封地之事,你只管安心便是。」
秦鳳儀今日一召便至,亦沒安什麼好心,他成心笑話景安帝來了,笑笑道:「那是,人都說,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南夷尚有桂地在山蠻之手,總還有用我之處。我琢磨著,大皇子不會是想把我調開南夷,叫平家人去南夷平叛山蠻吧?」
景安帝臉色微沉:「不許胡說。」
「他也不想想,現在朝中還不是他說了算呢!」秦鳳儀根本不怕景安帝冷臉,冷哼一聲,與景安帝道,「你也少拿這話糊弄我,他是訓導幾句便能好了的?要是我把南夷平定之後,他再起此心,我還能說一聲,雖則心窄,也不是沒有心計!如今南夷只平一半,他就迫不及待要換我封地,真不知是哪位神仙給他出的主意。你好生問一問他吧。」
秦鳳儀說著自己便是一陣笑,與景安帝道:「哎,說實話,雖則你這人人品有些問題,但做皇帝還是有自己一套的。大皇子真是你手把手教出來的?我真是不敢相信啊,你這教導水平可真不怎麼樣。哎,你可得再與閩王說一說,不會換他封地。我倒不會多心,有你在一日,我還能自在一日。閩王可不一樣,他與你本就隔了一層,他那泉州港,那麼大一塊兒肥肉,明兒我得去嚇唬嚇唬他,我也不說別的,就說朝廷想他與康王換封地。」秦鳳儀說著又是一陣笑,真是笑死他了,景安帝手把手教出來的儲君,平家人豁出老臉給大皇子爭取來的嫡皇子之位,結果大皇子便是這樣的貨色。
真不曉得現在平郡王是個什麼樣的心情喲!
秦鳳儀幸災樂禍了一回,還與景安帝道:「你兒子可不如我兒子啊。」
景安帝多年帝王,待秦鳳儀得意夠了,只是淡淡道:「朕也不只一個兒子。」
秦鳳儀立刻收了笑,露出一個要咬人的兇狠神色,景安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吩咐馬公公道:「傳膳吧。」
秦鳳儀原是要來刺景安帝幾句的,心裡好出口惡氣,結果倒是被景安帝噁心得不輕。景安帝把秦鳳儀噁心一回,自己痛快得很,還給大陽攪了攪碗裡的粥,叮囑他涼一些再喝,不要燙著,又給大陽夾了個翡翠燒賣,大陽屁都不曉得的,小嘴兒吧嗒吧嗒吃得賊香。秦鳳儀遷怒:「不許吧嗒嘴!」
大陽兩腮鼓鼓地看他爹,景安帝摸他的頭道:「沒事,怎麼舒坦怎麼吃。」大陽這沒骨氣的傢伙,立馬覺著景安帝是好人。
秦鳳儀簡直要氣死了。
秦鳳儀吃過早飯就把大陽拎走了,景安帝怕是沒噁心夠秦鳳儀,看他把大陽夾胳肢窩下很不像樣子,還道:「別虐待我孫子啊。」
秦鳳儀對著大陽的肥屁股啪啪兩下,都打出響兒來了。大陽啊啊兩聲,景安帝頓時臉上不大好看,大陽已是嘻嘻哈哈地笑起來,還涎皮賴臉地跟他爹道:「不疼不疼。」
秦鳳儀又拍他兩下子,大陽笑得越發歡實。景安帝:「……」
不待景安帝有什麼表情,秦鳳儀已帶著大陽走遠了。
先把大陽擱家裡,秦鳳儀就往戶部去了,趙長史這幾天都在戶部學習抄錄陝甘榷場的一些律法規矩。他與戶部魯侍郎相熟,這次便是魯侍郎給他指了個主事,專門負責此事。秦鳳儀到了戶部,因程尚書正接待閩王世子,便坐在一邊等候,魯侍郎特意過來打了聲招呼,因他先時去南夷,秦鳳儀親自接待的他,故魯侍郎對秦鳳儀頗有好感。秦鳳儀打趣道:「記得老魯你去歲離開南夷時還頗有富態,如今怎的瘦了?」
魯侍郎笑道:「微臣去歲自南夷回京,都說微臣是享福去了的。」「馬上就是六月佳荔節了,你若有空,只管再去,佳荔節時更熱鬧。」秦鳳儀笑,
「現下南夷較去歲更好了。」
魯侍郎道:「倘有外差,微臣義不容辭啊。」他又問起與交趾互市之事來,秦鳳儀道:「現在也只是先籌備,今年不知能不能開起來。」
「有殿下在,問題不大。」魯侍郎親自倒了新茶奉上,秦鳳儀道:「坐下說話。」秦鳳儀主要是打聽一下陝甘互市的一些規矩,還有便是陝甘互市的規模,每個榷場能交上多少稅銀之類的事。這些其實是朝廷機密,魯侍郎不好全透露給秦鳳儀知曉,揀著能說的說了一些。兩人正說著呢,程尚書請秦鳳儀過去說話,秦家與程尚書不是尋常交情,程尚書親自來請,秦鳳儀便去了。
秦鳳儀道:「閩王世子過來作甚,便是市舶司的季銀交割,也與閩王府無干啊?」程尚書沒答秦鳳儀這話,而是道:「現在市舶司也是一年不比一年了。」
「哎,守著金山,竟然要了飯,這話要不是程叔你說的,我都不能信。」秦鳳儀道。
程尚書看他一眼,秦鳳儀一張坦白無私臉,程尚書道:「聽說,現下南夷城、鳳凰城兩處都挺繁華啊。」「這得看跟哪裡比,說繁華,那是跟以前的南夷比,不說別個地方,較之兩湖、淮揚,還差得遠,更不必說京城了。」秦鳳儀嘆道,「何況,現下雖則熱鬧些,程叔你知道南夷怎麼熱鬧起來的嗎?但凡現在百姓家裡養雞養鴨的稅,我都革了。進城做個小買賣,挎籃的,都不收銀錢,趕車的,一車十個銅板。等閒小商小鋪的,每月不過六七百錢,也無非收個衛生治安費,叫巡城的那些個番役得些實惠。這上頭,不要說我,就是府裡縣裡也不沾的。我是想著不能苛待百姓,先得讓他們放開手腳,總不能放個屁都徵稅啊,這樣把百姓們都徵得一窮二白,地方上難道就有好處不成?哎,這樣養了兩年,南夷方好些了。」
程尚書悠閒地聽秦鳳儀訴了通艱難,而後道:「這些都是仁政,殿下做得對,做得好啊。」
「程叔叔你這是明白人,才這樣說的。」秦鳳儀先堵程尚書的嘴,「若是那些個只看表面的,哎喲,一看我們南夷城裡城外來往的人多了,就以為我們發財了。哎,其實,不過是個虛熱鬧罷了。」
程尚書嘴角一翹:「那今天,我們就來說說這虛熱鬧吧。」「這些年為官,不瞞你,我也曾主政一方。」程尚書道,「酒樓茶肆百業百工,按理都要收商稅的。南夷是殿下主持軍政,殿下又是個仁慈的,殿下說的建設不易,臣當年主政一方時,亦是深有體會啊。那些個小商小販的,殿下減了苛捐雜稅,實是殿下的仁政。微臣也不是說他們那幾個辛苦錢,微臣想說的是,茶、絲、瓷、酒四樣,這都好幾年了,莫不是殿下的南夷城沒有這幾樣的稅銀?」
秦鳳儀低頭四看,程尚書不解:「殿下找什麼呢?」
「我不是在找什麼,我是在看我怎麼這麼腿賤,過來戶部幹什麼!」秦鳳儀起身道,「你說你一部尚書,日理萬機的,不好多打擾,我便先走了。」
程尚書道:「殿下要是走,明兒我就在大朝會上說一說這事,如何?」秦鳳儀氣得又坐回椅中,對程尚書道:「哎,程叔,你這可不地道啊!」
「不是我不地道,殿下將心比心吧。您這就藩三年了,我可曾提過此事?先時知道殿下剛就藩也艱難。何況,南夷初時的確是個困窘地方,百業不興,故而未提。自去歲魯侍郎回來,我這心裡總是思量著這事,想著殿下建設南夷不易。便是有天災的地方,朝廷也不過免稅三年。而今三年將過,殿下也得為朝廷想一想。殿下收攏那些個土兵,要吃要喝要兵要甲,這些個,哪個不要錢呢?」程尚書道,「再者,我也不是不講理的。要是殿下實在拿不出,我也不能逼迫殿下。如今南夷既然一日好過一日,此事終是有人要提的。與其別人提,倒不如我來提,是不是?」
秦鳳儀道:「只看到我要這要那了,沒這些個裝備,拿什麼去徵信州呢?」
程尚書道:「凡事總得有來有往,如今交趾互市,陛下又免三年商稅,這難道不是陛下仁慈?殿下也替朝廷想一想吧,朝廷不容易啊。」
秦鳳儀嘆道:「我知道朝廷不容易,程叔叔你也是大大的忠良,只是就那麼仨瓜倆棗的,尚未成規模,豈不涸澤而漁?」
「我倒不是涸澤而漁,只是你倆織造局都建起來了,還說什麼仨瓜倆棗?你少跟我耍滑頭!我可先把話撂下,這半年就算了,你說的那些個提籃拉車的小生意也不算,就這四樣,茶、絲、瓷、酒,年底啊,要是沒有半年的商稅押解到京,咱們也別論什麼交情不交情的,朝堂上見吧!」程尚書還低聲說了一句,「你就知足吧,鹽我還沒給你算上呢。江南西道參南夷私鹽流出的摺子早到了內閣,現在閩王恨你恨得眼裡滴血,你再不出點血試試!」
這也是一部尚書說的話!
秦鳳儀簡直目瞪口呆,程尚書已是一副面色如常了,整整案上公文,道:「年下就等殿下好訊息了啊。」
秦鳳儀想想都覺著心口疼,程尚書還道:「這眼瞅要中午了,我請殿下去明月樓吃好吃的。」
秦鳳儀擺擺手,道:「我可吃不起你們戶部的飯。」他說著一面揉著心口一面走了。
景安帝知曉此事哈哈大笑,很是讚了程尚書一回,道:「還是卿知朕啊。」
程尚書道:「眼下南夷兵事開支委實不少,先時殿下剛到南夷,南夷也窮,殿下也不容易,故而前三年的商稅我便沒大提,原本也沒多少。如今既然南夷發展得不錯,這上頭的事便不好輕忽,此皆臣分內之責。殿下到底是個知事明理的人,只可惜殿下行事,天馬行空,非尋常人可學習一二,不然,何愁天下不富啊。」
景安帝微微頷首,對於秦鳳儀生財的本事還是很贊同的。程尚書又私下說了市舶司之事,道:「越發不像話了。如果今年市舶司的稅銀不足百萬,就請陛下取締市舶司吧。」
景安帝思量片刻,想著戶部是要趁著秦鳳儀與閩王不睦,且二人都在京城時,擺閩王一道了。景安帝道:「朕看這個主意不錯,不行就在南夷建海港,依朕看,鎮南王比較會做生意。」他又吩咐程尚書道,「把這件事透給閩王知曉。」
程尚書領命。
閩王還不曉得馬上就要入程尚書的套,此時,他正在琢磨著剛打聽來的事。閩王自己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拉來世子一道琢磨,閩王道:「難不成,換封地的事是真的?」
閩王世子濃眉緊鎖,道:「只聽鎮南王這般說,鎮南王也是王爵,不會拿這樣的大事兒戲吧?」
閩王還找愉王問了問,愉王也不知道,而秦鳳儀也沒在家,他出門還沒回來。於是,閩王也不管了,第二天直接就問到了景安帝那裡,閩王還是有證據的,道:「是鎮南王親口與我那世子講的。」
景安帝氣的,沒想到秦鳳儀真能幹出這事來!景安帝道:「既是鎮南王說的,伯王便去問鎮南王吧,朕是不曉得的。」
閩王一聽便知自己兒子給秦鳳儀這傢伙戲弄了,心裡把秦鳳儀祖宗八代問候了一回,語重心長地對景安帝道:「鎮南王雖則年輕,畢竟也是親王之尊,陛下,您得說說他呀,不好這樣信口開河的。不然,倘叫別個藩王知道,豈不心裡存了事兒?」
景安帝道:「伯王也替朕說一說他吧。」
閩王苦笑道:「老臣笨嘴拙舌的,況他豈是能聽老臣的呢。」
景安帝只得應承下「說一說」秦鳳儀的事,閩王這裡剛從景安帝那裡得了準信兒,然後便又聽聞了戶部趁著市舶司無能,稅銀一年不如一年,而且有請旨裁撤市舶司之意。這下子,閩王是真的急了!暗罵:姓秦的這是要釜底抽薪、斷我生路!
正在駱掌院家拜訪的秦鳳儀張嘴打了個噴嚏,駱掌院還以為他受了風寒,說:「京城氣候與南夷不同,留心身體。」
秦鳳儀揉揉鼻尖兒道:「興許是誰在想我呢。」
秦鳳儀只知被程尚書算計了一遭,卻不曉得程尚書藉著他與閩王不睦之事,又算計了他一回,很是加深了閩王對他的仇恨值。好在,秦鳳儀本就與閩王不對眼,仇恨不仇恨的,秦鳳儀根本沒將閩王放在眼裡。
秦鳳儀過來駱家,一則為看看駱掌院;二則就是跟駱掌院夫婦說一說囡囡小師妹的事,為人父母的,哪裡有不記掛兒女的;三則,雖然已將方悅和囡囡的禮物送了過來,但還有書信呢,秦鳳儀不想假他人之手,親自帶了來。秦鳳儀還是那一套:「原想帶阿悅和囡囡都一道回來的,不想,囡囡被診出懷有身孕,不能行遠道。」
這喜訊,方家早便著人過來說了一回。如今再聽,駱太太仍極是歡喜,閨女這成親好幾年了,只生了一女尚沒有兒子,她就盼著閨女再給女婿生個小子才好。一則閨女以後有了依靠,二則也能在婆家站住腳。駱太太歡喜地直念佛,問:「大妞兒和女婿可好?」
秦鳳儀笑:「都好。阿悅現下幫我管著一應錢糧等事,大妞兒多招人喜歡啊,孩子們都喜歡她,搶著跟她玩兒。大妞兒說話,別提多伶俐了,就比大陽大倆月,大陽說話還磕巴的時候,大妞兒已經說得流利得不行啦。」
駱太太笑:「女孩子多是比男孩子嘴巧些的。」
無非說些家常話,駱掌院一向大公無私型別,倒是駱小弟對信州打仗之事很好奇,秦鳳儀素來口才極佳,跟駱小弟說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秦鳳儀還道:「我們南夷六月佳荔節,師弟你還沒去過吧?」
「沒。」駱小弟道,「盧小郎去歲去了,說了是極熱鬧的。」「正好囡囡有了身孕,你做弟弟的,也該去看看姐姐啊。待我回南夷時,你與我一道去吧,既看望你姐姐,也到我們南夷見識一回,如何?」秦鳳儀熱情相邀,駱小弟看看他爹,駱掌院正端著茶吃,沒說什麼。秦鳳儀道,「駱先生你就應了吧,跟著我一路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待佳荔節結束,就到了押解夏糧進京的日子,我那裡必要派人來京城的,屆時將小師弟送回京城,沒有半點兒危險的。對了,師弟你再去問問,有沒有朋友要一道去的,待我回南夷,你們都隨我的大船南下,省得你們自己行遠路,叫人不放心。」
駱小弟問他爹道:「爹,成不成啊?我也想大姐、想大妞兒妞了。」駱掌院道:「你們這都安排好了,還問我作甚?」
秦鳳儀笑與駱小弟道:「這就是應啦!」他又與駱太太道,「師孃您這幾天就預備預備,把給囡囡捎帶的東西都預備好,到時讓小師弟都帶著。」
駱太太笑道:「成。就是又要麻煩你。」
「這有什麼麻煩的?我們南夷的佳荔節,就是請各地朋友去吃荔枝的。荔枝在京城多貴啊,還吃不到新鮮的,到我們南夷,隨便吃,不要錢。再者,現下我們南夷與以往也不一樣了,佳荔節後,還有書畫節,就是請各地才子一展所長。去歲我們選出的佳作,現在就在書畫廳裡掛著呢,只要是進學的學子們過去參觀,都是免費的。小師弟現下就有秀才功名了,秀才到我們那兒食宿都是有補貼的,要是舉人進士,還有免費的院子給他們住呢。」秦鳳儀接著道,「我們南夷,什麼都不缺,就缺人才啊。駱先生,你有沒有認識那種不大得志,但很願意幹實事的,介紹給我吧。」
駱掌院好笑道:「怎麼還得是不大得志的?」
「得志的誰去啊!」秦鳳儀道,「當初李布政使上了年紀,致仕回朝,我就等著新布政使,嗬,這可真是,足等了一年多。頭一個是聞了讓他去南夷的風聲,便摔斷了腿;第二個是家裡老孃重病,說是為了回家盡孝,硬是把官兒都辭了;後來是桂布政使去了。以前他們是覺著南夷地方不好待,做不出政績,有去無回。現下不一樣,現下都是怕跟我扯上關係,怕以後沒了前程。要我說,這些個人,不要說他們不樂意去,便是他們樂意,我還不稀罕呢。」
駱掌院道:「你就是這副性子不好,也刻薄了些。」
「我這是實話實說。」秦鳳儀道,「先生你身邊要有這樣的人,不妨問一問他們的意思。我也不用什麼舉人、進士的,舉人進士的,人家家裡給孩子設想的前程也不一樣。到我那裡,要是耽擱了人家,我於心亦是不忍的。」駱掌院道:「你那裡現在還缺人嗎?」
「原本堪堪夠用,如今打下了信州,各縣就得一縣一個縣令、一個主簿是起碼的吧。再者,以後還要徵桂州,用人的地方多。」
駱掌院道:「你呀,我知你用人向來不拘一格,但你該多想一想,科舉取士自有科舉取士的道理。這世間,能幹的人有許多。譬如,你建新城,便沒少用商賈,可你監工商賈建城,就要用官員、吏員。殿下,不拘一格原是好事,但這天下,士農工商自有其道理所在。就如朝中,固然有那等膽小狹隘之人,難道就沒有當用之人、當用之官了?你用的趙長史、阿悅、你大舅兄,還有章巡撫,哪個不是科舉出身,就是你自己,當年亦是正經春闈進士考出來的,所以說科舉哪裡全然是壞處?那些個沒眼光不欲去南夷的,你當慶幸,這等小人,便是去了也做不好事做不好官。你呀,我勸你一句,如傅長史那樣名滿天下而科舉屢次失利的大才子,到底是鳳毛麟角,你得一人,已是運道。難不成還想著弄十個八個的?不是我說,才子要氾濫成這樣,也就不是才子了。」
秦鳳儀得了駱先生的一番教導,在駱家吃過飯後回家同媳婦兒道:「別說,駱先生雖則一直說話不大中聽,但他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李鏡笑道:「你以為翰林掌院是誰都可以當的?」秦鳳儀道:「要是把駱先生弄到南夷去就好了。」李鏡聽到這話哭笑不得。
李鏡問:「獻俘之事準備得如何了?」
秦鳳儀躺在床間,蹺著二郎腿道:「這是禮部差事,到時我露個面兒就成。」
大陽原正在捏妹妹的小臉兒,然後被妹妹撓了爪子,剛要跟他爹告狀呢,聽他爹說什麼獻俘的事,大陽雖則還不大懂這些個,但一路上也聽人說了許多回。小孩子好奇心最盛,大陽爬到他爹肚子上坐著,問:「爹,獻俘是啥啊?」
秦鳳儀對兒子素來有耐心,道:「就是打信州抓來的山蠻左親王,要把他獻俘太廟。」
「太廟是哪裡?」
「是擱祖宗牌位的地方,叫皇家祖宗們知道:咱們打了勝仗,把俘虜給他們瞧瞧。」
大陽問:「爹,熱鬧不?」「還成吧。」秦鳳儀哪裡知道熱不熱鬧,他也是頭一回幹這事兒。
大陽卻是個愛湊熱鬧的,忙道:「爹,我也跟你一起去。也帶阿泰哥一道去吧,阿泰哥說,他在宮裡可悶了。」
秦鳳儀笑道:「成,就帶你們一道去!」李鏡道:「這可得提前學規矩禮儀。」
秦鳳儀道:「把阿泰接出來好好玩兒一玩兒,孩子們雖是在京城出生,但那會兒都不記事。如今來了京城,便各處逛一逛,光在宮裡悶著有什麼意思。」
李鏡道:「也是。」
獻俘之事,既是要帶孩子們一道去,秦鳳儀就打發人去禮部說了一回。禮部這夥子酸生,還說他們做不得主,把秦鳳儀氣得親自找了盧尚書,盧尚書卻道:「人數都是定了的,皇子裡皆是成年皇子,陛下未說要讓皇孫參加。」
秦鳳儀道:「盧老頭兒啊盧老頭兒,你說你,真是數十年如一日地笨哪。」氣得盧尚書把秦鳳儀攆了出去,心道:你還不是數十年如一日地不會說人話。
秦鳳儀要讓兒子和外甥參加獻俘儀式,只好進宮同景安帝說一聲,景安帝道:「孩子們還小吧?」
「小怕什麼,不過是叫他們跟著見識一二,又不是女孩子,難不成還成天關在屋裡繡花?」秦鳳儀道,「對了,也把阿泰算一個,阿泰也很想參加。張大哥還是打信州的主力呢,那什麼,張大哥和大公主的事,你還不給個名分啊?」
景安帝道:「獻俘之後再說吧。」
秦鳳儀也沒什麼事要說的了,便要告辭,景安帝道:「還有一事。」
秦鳳儀便又坐回椅中,景安帝道:「鳳凰城現在人口十來萬戶,還是縣城制式便不合適了,禮部已經上表,請復鳳凰城為府城。」
秦鳳儀並沒有意見,景安帝道:「知府是正五品,之下還有同知、通判之職要設。另外,信州也要有一應官員的安排,你是個什麼意思?」
秦鳳儀想了想,道:「鳳凰城那裡,我看範正就不錯,既是由縣升府,範正便一道由知縣升知府就是了,餘者同知、通判之職,我回去把單子呈上來。信州那裡,我一時也沒有合適的知州人選,現下是傅長史和蒼家兄弟管著政務,另外,駐兵是馮將軍一支,還有土兵一支。傅長史終要回到我身邊的,蒼家兄弟年紀尚輕,他倆可暫居同知、通判之位,一則他們是戰後便接手的信州安撫之事,對信州之事比較熟悉,待新知州來了,也好輔佐新知州;二則,信州畢竟還不大安穩,就當臨危受命,官職略高些也無妨。至於信州知州之位,還是吏部薦個得用的官員吧。」
「也好。」景安帝點點頭。
秦鳳儀道:「薦就薦個好的,可別再叫我等上一年了。」景安帝笑道:「布政使那事,是個意外。」
秦鳳儀翻個白眼。
景安帝既是允了大陽與阿泰參加獻俘儀式,仍不忘在給禮部的條子上加上了大皇子嫡子永哥兒的名字。大皇子已然如此,景安帝打算看一看孫子的資質。
此舉總算給惶恐不安的大皇子一系吃了顆定心丸,便是平家聽聞此事,亦是不免心下為之一鬆。
後宮平皇后聽聞景安帝點名讓嫡長孫永哥兒參加獻俘儀式之事,便拉著兒媳婦兒小郡主的手道:「好了好了,可見陛下消氣了。可得讓永哥兒好生準備。」
小郡主自然不敢含糊此事,道:「母后放心,我央殿下給永哥兒請個禮部官員,先教一教永哥兒的禮儀。」
「如此最好。」平皇后很是欣慰,又令兒子藉此時機多孝敬景安帝,也好緩一緩父子關係。大皇子雖則覺著常此以往,南夷必然坐大,他說給秦鳳儀換封地之事,亦是出自一派公心。但既然景安帝不喜,大皇子自然不會再提。如今,父親又點了自己的嫡子參加獻俘之禮,大皇子心下還是很感動的。當然,這種感動在知道還有大陽和阿泰參加時,便去了大半。阿泰參加倒沒什麼,這不過是外甥,倒是大陽的參加,令大皇子頗有礙眼堵心之處。
即便再如何礙眼堵心,眼前的好人,大皇子還是會做的,道:「孩子們都小,又都是頭一回參加獻俘大典,媳婦兒還跟我說呢,該尋個禮部官員教一教孩子們的禮儀。不若把大陽也宣進宮,叫孩子們一併學一學。他們年紀本也相差無幾,又都是一家子兄弟,正好一道做個伴。」
景安帝最愛聽這話,點頭:「這話說得很對。你去安排,屆時叫孩子們在朕這裡學一學。」
大皇子領命而去。
大陽對於進宮學禮儀的事還是很積極的,於是,早早起床後就跟他爹進宮了。他跟阿泰早在一起玩兒慣了,跟永哥兒只是不大熟,不過永哥兒性子不錯,很知道照顧弟弟們。
大陽也懂一些禮儀,像磕頭、作揖,他都會的,只是人小,做起來不大規範。學了一會兒,大陽就兩隻小胖手叉著腰直喘氣,道:「哎喲,我腰都要折了。」
禮部官員心道:頭一回知道「三頭身」也有腰。
阿泰也覺著有些累,永哥兒倒是沒說累,但他額間也有薄薄的一層細汗,大陽便與禮部官員道:「我們得歇一歇。」
禮部官員能說什麼,只得讓幾位小殿下歇一歇了。
見小殿下們一歇,立刻便有大宮女上前服侍幾位小殿下休息、喝水、吃水果啥的。
秦鳳儀是在送大陽時見到的永哥兒,他雖然很討厭大皇子,但還不至於遷怒一個孩子。不過想到自己的獻俘禮,他兒子大陽參加是應該的,阿泰也可以參加,畢竟信州之戰,阿泰他爹是出大力氣的。結果竟叫大皇子一系跟著沾光,秦鳳儀如何能心服?
秦鳳儀眼珠一轉,並未直接出宮,而是去了景安帝那裡。景安帝一見秦鳳儀便道:「若是沒事,就去禮部看看獻俘太廟的事準備得如何了。」
「我才不去呢,昨兒我剛跟盧老頭兒拌過嘴。」秦鳳儀接過馬公公奉上的茶,道,「我得給你提個意見。」
景安帝端起茶盞呷一口,有些好笑:「什麼意見?」
「我剛剛送大陽到偏殿學禮儀,皇孫就只有大陽和永哥兒兩個啊?」秦鳳儀道,「二皇子家的皇孫、三皇子家的皇孫,就不是皇孫啦?」
景安帝心下一琢磨便知秦鳳儀這話所為何來了,果不其然,秦鳳儀道:「就是大皇子家,難道就只永哥兒一個孫子了?還是說,只允許嫡出的去,庶出的就不能去?您這可真夠掩耳盜鈴的,您當年也不是嫡出啊。」
景安帝將茶盞放到案上,動靜有些大,面兒上已是不悅。馬公公的一顆心已是提溜了起來,秦鳳儀繼續道:「擺什麼臉色啊,這本也是實話。什麼嫡嫡庶庶的,你還在乎這個?先帝倒是嫡出,不過先帝做皇帝的本領不及你的一半兒啊。行啦,別臭著個臉了,我就一說,你愛答應不答應唄,反正我家大陽是有份兒的。我也只是替別個皇孫說一句,小孩子家,哪個不愛湊熱鬧,就這幾個能去,別個就不能去?又不是什麼要緊事,至於嘛。」
「行了行了,都去都去。」景安帝聽到秦鳳儀那句「先帝倒是嫡出,不過先帝做皇帝的本領不及你的一半兒啊」頓時心下熨帖,況皇孫不同於皇子,景安帝對皇孫們都疼的,還格外吩咐馬公公一句,「去與孩子們說,是鎮南王給他們說的情,叫他們承鎮南王的好才是。」
秦鳳儀根本不理景安帝這打趣,道:「這本也是事實。」
景安帝一笑,說秦鳳儀:「你那點子小心眼兒,還是收著些吧。」秦鳳儀哼哼兩聲道:「不及陛下多矣。」誰還不會做好人呢。
見景安帝應了此事,秦鳳儀便起身告辭了,他也沒即刻就走,又去了一回偏殿,不一時就見一群大孩子小孩子的都過來了,各帶著各的伴當內侍,熱熱鬧鬧地聚了一堂。大家見到秦鳳儀,知道這位漂亮得不像話的叔伯便是鎮南王后,都過去見禮,奶聲奶氣地叫叔叔或是伯伯。秦鳳儀摸摸他們的大頭,令禮部官員好生教導,此方出得宮去。
待大皇子曉得所有皇孫都可參加時,初聞永哥兒參加獻俘大典時的喜悅與感動,已是蕩然無存。當大皇子得知這事是秦鳳儀從中作祟,更是氣得牙根癢。
倒是二皇子、三皇子得知此事後還與秦鳳儀道了回謝,秦鳳儀道:「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小孩子都愛湊熱鬧呢。」
二皇子是個老實人,心裡記下秦鳳儀的好,嘴上卻是不會多說。三皇子卻道:「愛湊熱鬧是愛湊熱鬧,只是若不是你替咱們說話,哪裡輪得到他們呢?」
秦鳳儀道:「你若去說,陛下也會允的。陛下那人心眼兒是有點兒多,不過皇孫還不都是皇孫哪。」
三皇子主要是與他爹關係一般,且他性子如此,與大皇子一系隔閡亦多,自不會為這事去向景安帝討情。秦鳳儀與三皇子不同的是,秦鳳儀什麼話都敢說,他一旦尋著機會還愛在景安帝的肺葉子上戳上一戳、刺上一刺,就是不想景安帝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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