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儀勸三皇子道:「當年我離開京城時心下暗暗發誓,這輩子再不想回京,也再不想見到陛下。可這幾年,我忽然明白過來了,你說,我不回來,豈不是叫旁人得了意?這京城,多少人想著盼著念著我不要再回京,我便是為了不能令小人得意,我也得回來。」
三皇子道:「也有人這樣勸過我,我,我就是,不似你嘴巧,許多話,我說不出口。」
秦鳳儀拍他的肩一下:「別說這些個掃興的了,我見你家小崽兒了,軟乎乎嫩乎乎的,說話又慢,性子又乖,跟你可不一樣。」
三皇子笑道:「我家大郎,天塌了他也急不起來。」
秦鳳儀又是一陣笑,在三皇子這裡混了一日。待晚上,接了大陽回家,秦鳳儀問大陽:「禮儀學得如何了?」
大陽從來都是自信得不得了,拍著小胸脯道:「都學好啦!」
第二日便是獻俘大典。
其實,這大典也沒什麼,無非把抓到的山蠻左親王一家押送到太廟,大家再祭一祭太廟裡供奉的列祖列宗罷了。但當景安帝身著大禮服,帶著諸子孫、王公、重臣在雅樂的伴奏下走進重簷列脊、蒼柏遮日的太廟時,便是秦鳳儀之性子跳脫,心下亦不禁油然而生一股莊重肅穆之感。禮部的祭詞寫得頗是華麗,好在篇幅不長。裡面歌頌了太平盛世,也歌頌了鎮南王徵信州之功。待唸完了祭詞,便由秦鳳儀拈香,大皇子捧香,景安帝親自給祖宗上香,然後,帶著諸子孫、重臣給大景朝的列祖列宗行大禮。
待祭禮結束,景安帝自祭肉上割了兩塊,一塊給永哥兒,一塊給大陽,讓他倆吃。大陽經常吃祭肉,自從他長了牙之後,他爹搞什麼祭祀活動,都會割下祭肉給他吃。大陽熟門熟路地問:「祖父,有鹽不?」祭肉從來是不放鹽的。
景安帝自然不會隨身帶鹽,不過馬公公真不愧是景安帝的貼心內侍,竟然尋來一小碟鹽巴,給永哥兒和大陽的碟子裡分別倒了些。大陽蘸著細鹽,吧唧吧唧便把祭肉吃光了。永哥兒是頭一回吃祭肉,見大陽蘸了鹽來吃,他便也拈了些鹽粒放在祭肉上,儘管覺著味兒不大好,但也吃光了。景安帝十分高興,摸摸兩人的頭,帶著諸皇孫到太廟的蒼柏樹下,一面乘涼,一面給皇孫們講太祖皇帝開國的故事。
待歇息片刻,景安帝便令起駕回宮了,回程時,還令永哥兒、大陽與他同乘。
永哥兒深覺榮耀,在御輦中坐得筆直,大陽頭一回見御輦,這話可就多了,不停地道:「祖父,你這車可真大啊!真威風啊!比我爹的車大多了!」
景安帝笑:「你爹頭一回見我的御輦,也這樣說。」
大陽好奇地問:「祖父,我頭一回見這麼大的車,我能看一看嗎?」景安帝一笑:「當然能。」他很大方地表示,「隨便看。」
大陽還叫著永哥兒一道看,永哥兒比大陽要大一歲多,懂事亦比大陽早,斯斯文文地道:「阿弟,我就不看了,你看吧。」
大陽便自己來回參觀了回御輦,跟個小土鱉似的,這裡摸摸那裡看看,還找到了好幾個暗格,裡面既有茶盞茶具,還有放筆墨紙硯的地方,大陽深覺有趣。景安帝看他一個人就能玩兒得滿頭汗,便喚了大陽道:「要是累了,便暫歇一歇,看把你熱的。」給他擦了擦額間的汗,又問他喝不喝水。
大陽點頭,馬公公倒了盞蜜水給大陽,又倒了一盞給永哥兒。大陽喝過水,就要脫衣裳,道:「我太熱了。」
景安帝只給他鬆開頸間的兩粒小玉扣,道:「你好生坐會兒,咱們輦車裡有冰盆兒,一會兒就涼快了。」
大陽神秘兮兮地兩隻小手捂著嘴巴貼在景安帝耳邊道:「祖父,我給你放個臭彈吧。」
景安帝還沒明白什麼是「臭彈」呢,只見大陽一脫靴子,頓時一股子臭腳丫子味兒,險把景安帝燻個跟頭。大陽自己哈哈大笑,景安帝哭笑不得,拍他的小腿:「怎麼這麼淘氣。」
大陽晃晃小胖腿,又把汗溼的臭襪子脫了:「這靴子穿得好熱,我平時穿的都是紗做的鞋,可是,我爹說,不穿靴子,就不能來參加獻俘禮了。我早想脫啦。」
大陽還道:「習慣就不臭了。」
景安帝也不能把親孫子扔出去,只得命人把大陽的臭鞋臭襪子拿出去,再開啟車窗來透氣。大陽道:「我爹的腳也臭,有一回,我跟我爹蹴鞠,我爹一脫鞋,把我給臭暈了。」
永哥兒感慨道:「那得多臭啊。」大陽弟這個已是臭得他頭暈了好不好!大陽想了想,加了個形容詞:「特別臭!」
大陽還問:「阿永哥,你腳不熱嗎?我腳都是汗。」
永哥兒畢竟年紀小,雖覺著這時候像大陽似的脫鞋脫襪不雅觀,卻也不會說謊,便道:「還好吧。」
「你腳臭不臭?」
永哥兒道:「不如你的臭。」「你脫了,咱們比一比。」
永哥兒畢竟年少,就是再如何懂禮,也不過比大陽年長一歲多罷了。永哥兒看了看皇祖父,景安帝適應了大陽的臭腳,還給倆孫子加油:「比一比,比一比。」
永哥兒便也把靴子脫了,大陽吸吸鼻子,做出判斷:「沒我的臭!」永哥兒道:「也挺臭的,咱們還是把靴子穿上吧。」
大陽道:「我不穿了,多熱啊。」
永哥兒道:「外頭那麼些人看著,不穿多不好啊。」
大陽晃著兩隻圓鼓鼓粉嫩嫩的小胖腳,道:「那怎麼啦,反正大典都結束啦。」
待回宮後,下輦車前,永哥兒還是把靴子穿上了,這是個要面子的小朋友。大陽不一樣,猴子一樣躥到祖父懷裡,要祖父抱他下去,他懶得穿鞋。
官場中向來是皇家放個屁,他們也要思量再三的。
原本這獻俘大典只有大陽與永哥兒兩個皇孫參加時,大家便思量頗多。待秦鳳儀直接把所有皇孫都弄來了,大家遂換了種思量。及至所有皇孫都可參加,結果景安帝卻割了兩塊祭肉,不給別個皇孫吃,只給大陽和永哥兒吃,這落在眾臣眼裡,自然便多了一層含義。加上景安帝還點了這兩個皇孫同乘御輦,眾臣的思量就更多了,待御駕回宮,永哥兒自己扶著內侍下車,大陽卻是被景安帝抱下來的,眾臣簡直要抓狂了,心說:你們皇家要鬧哪樣啊!這是要咱們猜謎不成?
在猜度皇家心思的諸臣覺著,腦子都要被皇家累炸了!
景安帝顯然是玩弄此道的高手,不說別個,分祭肉啊、讓兩個孩子同乘御輦,都是景安帝的主意。秦鳳儀對此頗是不以為然,想著景安帝就愛弄這些神神鬼鬼的,虧得他不在京城,這要是在京城,得神經了。這不,看大皇子眼裡,都要滴血了!
嘁!
不就是我兒子叫皇帝抱了抱嗎,至於嘛!
秦鳳儀對景安帝的手段瞧不上,對大皇子的心胸同樣瞧不上,想著,這兩人真不愧是父子,都不是什麼好人。
秦鳳儀一瞧就明白大陽為什麼叫人抱下來了——小胖腳光光的,定是嫌熱把靴子甩了。再加上這小子是個眼神不好的,一向拿著景安帝當好人,又愛撒嬌,才叫景安帝抱下來的。哎,秦鳳儀想想兒子實在是年紀尚小,很容易遭人哄騙,或是以貌取人哪,覺著長得好的就是好人,哎,兒子的智力教育得提上日程了。
景安帝打發了諸臣,一路抱著大陽回了偏殿,令諸皇子各帶各家孩子回去休息了。大皇子帶著永哥兒告退時,雖則極力掩飾,奈何秦鳳儀正關注他,雖未看到大皇子低垂的眼睛是什麼神色,但那緊抿的嘴角,可是看了個清楚。
秦鳳儀正等著領自家兒子回去呢,景安帝卻發話了:「大陽要與朕沐浴,你也同沐?」
秦鳳儀嘴角一撇,道:「大陽還是與我回家吧。」他又問大陽,「你不是最喜歡爹的嗎?爹帶你回家,咱倆一起洗,好不好?」
大陽抱著景安帝的脖子,道:「晚上再跟爹一道洗,我今天跟祖父一起洗,洗完我倆一起吃飯呢。」大陽想了想,還勸他爹,「爹,咱們爺兒仨一道多好啊。」還試圖把他爹留下。
大陽此話,甚合景安帝心意啊。
秦鳳儀算是看出來了,拉下臉來說大陽:「好小子,竟然叛變了!」
大陽一向是個用著朝前、用不著朝後的貨,還試圖遊說他爹呢:「祖父的池子大!」
秦鳳儀直接被大陽給氣跑了。
大陽看他爹拉著臉走了,有些擔心地同景安帝說:「怎麼辦?我爹生氣了。」景安帝道:「你回去哄哄他就好了。」
大陽嘆氣,一本正經地道:「祖父,我爹就是太離不開我了。」景安帝:「……」
秦鳳儀一路氣回家,回家與妻子道:「你說,養兒子有什麼用,還不如養條狗呢!」他左掃右看,「咱閨女呢?」
「這是怎麼了?」李鏡道,「大美在叔祖母那邊。」
秦鳳儀把大陽叛變的事跟妻子說了,直搖頭:「你說說,我平日裡多疼那小子,一個大池子,就叫人糊弄了。大池子有什麼稀罕的,咱們南夷還有大海呢。池子能有海大?」
「小孩子好奇罷了。」李鏡道,「也值當為這點子小事生氣?」「一點兒風骨都沒有。」秦鳳儀說自己兒子。
李鏡不愛聽這話,道:「你不是說你小時候還跟人家官宦子弟在一處玩兒,沒眼色地跟人家去泡溫湯,結果叫人家戲耍了,有沒有這事?」夫妻多年,而且秦鳳儀還是個愛嘰呱的,後果便是,在媳婦兒跟前簡直一點兒秘密都沒有啊!
「我也沒叫他們佔著便宜,我把他們的衣袍都扔茅廁去了。」「你那會兒不比大陽大,大陽就是像你。」李鏡道,「小小孩童,才三歲多,怎麼就扯到風骨上了?虧你這二十好幾的人說得出口!叫你高興了,就好得不得了,叫你不高興了,就不如養條狗。你養條狗去吧,別跟我兒子玩兒了。」
「哎喲哎喲,我就隨口一說,看你,還真惱了。」秦鳳儀也不敢再生氣了,連忙先哄媳婦兒,道,「主要是,我覺著我小時候不這樣。」
「自己看自己,都覺著好得不得了。」李鏡一眼就看穿了秦鳳儀,道,「我還不知道你?大陽平日裡要是說喜歡娘超過喜歡爹,你肯定事後威脅恐嚇外加收買大陽,是不是?」
「哪裡有這事?沒有的!」秦鳳儀死不承認,「大陽本就跟我最好了。」李鏡輕哼一聲,秦鳳儀連忙轉移話題:「那啥,有吃的沒?餓了。」
「就知道吃。」李鏡命侍女去小廚房將給丈夫留的飯菜端來,問他,「獻俘大典如何?」
「就是祭一祭太廟罷了,也沒什麼,就是人心眼兒忒多。」秦鳳儀嘖嘖兩聲,李鏡已是打發侍女下去,然後細問其事。秦鳳儀便把分祭肉、乘御輦,還有大陽叫景安帝抱下輦車的事說了。秦鳳儀道:「陛下這人,素來心眼兒多,大皇子前番說了那昏頭話,這回又是信州大勝獻俘,難免就把咱們抬了起來,只是大皇子畢竟是他心愛的,雖則大皇子是馬尾巴串豆腐,實在提不起來。自然就要把目光放在永哥兒身上了。他一向會弄這些個霧裡看花的事兒,大陽才多大,哪裡知道陛下的心思。這獻俘太廟,都要穿禮服,這會兒都夏天了,雖都是紗的衣裳,層數多了也熱著呢。大陽圓潤,要是在咱們南夷,這會兒就要刮海風了,不會這般熱,京城正是熱的時候,大陽估計一到御輦上就把小靴子給脫了,他那愛撒嬌的樣兒,肯定要叫陛下抱他下來的。你不曉得,大皇子見咱大陽被陛下抱下來,臉都綠了。」不得不說,秦鳳儀絕對是親爹啊,竟然將大陽車上之事推斷了個八九不離十。
話到最後,秦鳳儀想到大皇子臉色不快的模樣,很是幸災樂禍了一回,道:「就大皇子這心胸,不是我說,大陽跟永哥兒都是孩子呢,見這個就生氣,那以後他生氣的時候還多著呢。」
李鏡道:「你哪裡知道他的心呢,自小在宮裡,皇子中便要事事以他為先的。他這樣的性子,從來都是排第一個,乍然叫人比下去,心下自然不高興的。」
秦鳳儀哼一聲,放下筷子,接了媳婦兒遞過的茶漱口,道:「不走正道。陛下原就珍愛他得不得了,我看他還不如閩王呢。」
「這話稀奇,閩王是陛下的伯父,大皇子與他差著兩輩呢。」
「你不曉得,閩王當年為了建泉州港,一連三十天,每天給先帝寫賦,拍先帝馬屁,那泉州港建了十年,每年要花朝廷八十萬兩白銀。你想想,這便是八百萬銀子啊。」秦鳳儀道,「所以說,想要討好一人,無非投其所好罷了。你看大皇子那嘴臉,無非怕失愛於陛下。他若是擔心這個,就當投陛下所好,陛下喜歡聽啥,他說啥,陛下喜歡什麼樣的人,他便去做什麼樣的人。還用得著看個孩子眼氣嗎?」
李鏡道:「你說得容易。要是討好陛下這般容易,那些懷著各路心思的官員早去討好了。」
「這有什麼難的?」秦鳳儀不贊同妻子的想法,道,「陛下看著高深,他也愛弄這些雲裡霧裡的手段,多看看就曉得,他這人,還是極有抱負的。你看,先時先帝把江山都快葬送沒了,他是憋著心氣兒地收復山河。待這件大事做完,就開始整頓宗室。這不很明白嗎?他是個做實事的人,什麼都沒有他的江山重要。不用他打個噴嚏你就要各種思量,得從大事的角度看,才能看出一個人的為人來。打個噴嚏放個屁什麼的,那不過是小節。」
秦鳳儀似乎天生有這種化繁為簡的本領,李鏡聽他這一套話,暗道:要是大皇子有你這本事,他還用看著大陽眼氣嗎?
秦鳳儀吧啦吧啦跟媳婦兒說了一通,便與媳婦兒道:「一直想去酈家走一走,上午總是沒空閒,咱們就這會兒去吧。再耽擱下去,還不曉得得什麼時候呢。」
李鏡道:「也沒提前送個帖子,這好嗎?」「這怎麼啦?又不是去看別個人!無非去瞧瞧酈老夫人,當年我初到京城跟岳父提親,酈家可是幫了我大忙。」秦鳳儀這人,一向恩怨分明,酈家待他的那些好,他都記得。
李鏡便收拾收拾與丈夫一併去了。
酈家沒料到鎮南王會親自上門,但也沒有把鎮南王晾門外的道理,連忙大開中門將人迎了進去。待酈老夫人得了信兒,帶著一家子女媳出迎時,秦鳳儀已進了內儀門。秦鳳儀還道:「您老還出來做什麼,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酈老夫人笑道:「殿下親臨,如今已是失禮。」「您老可別這樣,這樣就生疏了。」秦鳳儀隨手扶了酈老夫人一把,道,「我早想帶著媳婦兒過來,可這趟來京,不是這事就是那事。按理,應早上過來,可這左一天右一天的,再拖下去,就更不知哪一日了。今日有空,便今日過來了。」
酈老夫人笑道:「講什麼上午下午的,咱們又不是外處,什麼時候便宜,只管過來就是。」
酈家乃公府之家,因秦鳳儀上門突然,且非休沐日,故而家裡成年男子都不在家,不是去衙門當差的,便是去學裡唸書的。酈老夫人令人將三兒子酈悠和孫子酈遠自衙門叫回來,秦鳳儀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們什麼時候說話不成,他們又都在衙門,我就是過來看看您老人家,咱們可是好幾年沒見了呢。」
「是啊。」酈老夫人亦是一聲感慨。
秦鳳儀這人吧,是鮮少能與女眷們聊到一處的男人,什麼首飾衣料、風土民情,跟一屋子女眷聊得熱絡。待晚上酈家男人們回家,分置酒席,大家一併吃過酒水,秦鳳儀方帶著妻子告辭而去。
待夫妻二人回家,大陽已先一步被內侍送了回來,這會兒兄妹倆都在愉王妃屋裡玩兒呢。見到爹孃回家,大陽很是歡喜,跑過去撲他爹懷裡,舉著個胖胳膊問他爹:「爹,你聞我香不香。」
秦鳳儀拍兒子屁股一記:「香!」「祖父那裡的薔薇水。」大陽得意揚揚地同他爹顯擺道。秦鳳儀惡狠狠地在心裡回肥兒子一句:香個屁!
大陽今日玩兒得很高興,參加了獻俘大典,儘管他不是很明白這是個什麼差事,仍是覺著很榮幸。後來又跟祖父一起在大池子洗了澡,吃了晚飯,大陽心下覺著可歡喜了。
殊不知,他今日還是京城無數權貴心中的小焦點呢,不知多少人深夜無眠地分析著大陽被景安帝抱下御輦的舉動呢。
連棒瘡尚未大好的平琳,都扶腰跟他爹說:「陛下頗愛鎮南王長子。」
平郡王一聽這話,險沒再給這兒子一頓打,冷冷道:「我有孫十人,都是我的骨肉,怎麼,我愛哪個不愛哪個,是不是還要經過你們的同意?」
平琳見他爹又要發飆,當下不敢再多言。
平郡王真是要氣死了。還是給親兒子氣死的!
這要不是平嵐剛剛回家,平郡王還得再給平琳來一頓,或者乾脆打死這個不肖子算了。平嵐攔著祖父,將祖父勸回房休息,平郡王道:「去書房說話!」
平郡王直嘆氣:「不曉得是不是前世不修,才生了個這等不省心的孽障。」平嵐道:「不如給四叔尋個外差。」
平郡王道:「在京城,起碼有我看著,到了外頭,他還不成了沒籠頭的馬?還不曉得要幹出什麼事來。」
平嵐是剛自北疆回來,親自倒了盞茶給祖父,勸道:「祖父暫且息怒,要我說,陛下正值盛年,不要說四叔存的那心,就是大殿下被陛下疏遠,怕也是因此心之過了。」
平郡王嘆道:「陛下不是這等心胸狹隘之人,皇子對大位有想頭,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身為皇子,哪個不想呢。想,是正常的,陛下心裡有數。但不能發昏哪!」重重一掌擊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平郡王道,「只要是用心當差,陛下看得見。焉何要放著正路不走,偏要動些小人心思?你不曉得,這回他們犯了大忌諱!」平郡王把大皇子說的易封地的餿主意告訴了平嵐。
平嵐聽後不禁面色一凜:「大殿下如何會動這樣的心思?」「哼!」平郡王冷冷一哼,道,「簡直混賬至極!」
平嵐便知四叔這頓打由何而來了。
平郡王道:「南夷那地界兒,向來為百官所棄,以往便是讓誰去南夷做官,人都不願的。陛下將南夷封給鎮南王,這才三年,南夷已是大變樣,鎮南王生生建了一座新城,而且沒用朝廷一兩銀子,你想想,這是何等才幹。如今連一向不願臣服的土人,也都下山為鎮南王所用,桂、信二州,素為山蠻所據,今鎮南王徵信州,大勝而歸,活捉山蠻左親王,獻俘太廟,便有人沉不住氣,想給鎮南王換個封地,真是做的好個白日夢!」
至今說起來,平郡王猶是怒色不減:「南夷現在的攤子,不要說鎮南王肯不肯交,就是交出來,朝中誰人敢接,誰人能接!大殿下也是耳根子軟,如何就聽信了這樣的讒言?你回來得晚了些,沒見當時針鋒相對的場面。」
平嵐雖未見到,但想一想秦鳳儀與大皇子的性情,便想象到了,不由得道:「大殿下從小到大都是眾星捧月,可鎮南王也不是吃素的。」
「豈止不吃素啊。」平郡王道,「你與鎮南王素來交好,這番回京,不妨一聚。」平嵐苦笑:「他那張嘴,怕是沒什麼好話的。」
平郡王端起茶呷一口,讚道:「說來,鎮南王真是天縱英才啊。」
平嵐未料到祖父對鎮南王的評價如此之高,平郡王道:「別看鎮南王平日裡不拘小節,正經大事上一點兒不含糊。他本文官出身,此次徵信州大勝,你知道是誰帶的兵嗎?」
平嵐眉心一動:「不會是鎮南王吧?」
「就是殿下親自領兵,也是他的計謀,方能在半月內大破信州。」因孫子是剛回來,平郡王將徵信州的一些細節同孫子說了,不吝讚美,「你想想,第一次帶兵的人,等閒不要說用計了,就是把兵帶過去,強攻城,能把城攻下來,便算是有領兵之才了。此次奪下信州,不過半月。這攻城不比守城啊,攻城難,守城易。還有個不開眼的文官說是信州容易打,故而鳳殿下打得快,你說說,何其無知。」
平嵐想了想,道:「鳳殿下的性子,不像好武的。以往覺著,他還有些嬌寵,如何就親自領兵了?」
「這也簡單。」平郡王雖未至南夷,卻是成名老將,南夷戰事,一猜便中七分,「南夷本地兵馬有限,鳳殿下的親衛兵也只有一萬。他收攏了不少土兵,徵信州必然要用到土兵的,土人與朝廷兵馬不見得多融洽,自然要殿下親自領兵,主持大局。」
平嵐亦是極明敏之人,不禁道:「記得七八年前,為提親之事,他初來京城,那時就頗不與常人同。如今他能不懼危難,親自領兵,此番大勝,南夷兵將歸心!」平嵐在軍中,深知軍中事。不要以為你官職高,將士們便會服你。軍中將士只會服一種人——能征善戰之士。秦鳳儀親自領兵,得此大勝,自然軍中兵將皆服。此一舉,收盡南夷將士之心!
平郡王亦是感慨道:「這幾年,雖則鳳殿下遠去南夷,南夷的訊息可是不少。當年他就藩時,多少人以為,他怕是要終老南夷了。而短短三年,已有獻土之功。陛下雖則少贊鎮南王,可誰有這樣的兒子能不高興呢。你瞧瞧你四叔,陛下不過是抱了鎮南王世子下御輦,他就跟火燒了尾巴似的。」
平嵐道:「鎮南王大功還朝,陛下親近孫子,也是人之常情。」
「他要有你一半的明白,我也就不用這麼操心,能多活二十年了。」平郡王道,「我就擔心,鎮南王會疑心咱們平家要謀南夷之功。」
平嵐已是明曉祖父之擔憂,大皇子出的這個昏招,顯然與他四叔脫不開干係。而南夷情勢,徵信州之後,依秦鳳儀的性子,必然要再徵桂州,徹底掌握南夷之地。大皇子要給秦鳳儀換封地,那麼接下來的桂州之戰要怎麼打,要誰接手?依四叔的眼光,怕是許下大皇子平家人平桂地之事了。平嵐心下暗凜,四叔行事何其糊塗,平家在北面經營日久,已是烈火澆油、鮮花著錦之勢,焉何還要謀南夷之地?且南夷之地已是鎮南王之禁臠,焉容他人覬覦!
平嵐暗自抱怨平琳糊塗,心下思量片刻,卻道:「鳳殿下一向聰明,極富眼光,應該不會誤會咱家。不過此事還是要與他解釋一二的。」
「就是這話。」
平嵐與秦鳳儀是有交情的,故而秦鳳儀那裡,他倒並不太過擔憂。平嵐擔心的是景安帝會不會誤會平家。待平嵐說出心中憂慮,平郡王道:「陛下那裡,我已解釋過了。」何況,當時大皇子此話一齣,第一個反駁的不是秦鳳儀,而是平郡王,這便大大避免了平家的嫌疑。
平嵐行事一向利落,既已決定向秦鳳儀解釋此事,自然不會拖沓。
秦鳳儀見著平嵐的帖子還有些吃驚來著,想著平嵐不是在北疆嘛,待見到平嵐才曉得他回京述職。秦鳳儀令廚下設酒招待平嵐,二人分賓主落座,秦鳳儀笑道:「這可真是巧,你要是再晚幾天回京,估計咱們就見不著了。」
平嵐與秦鳳儀已是三年多未見,今見秦鳳儀,不由得暗暗驚歎,倒不是秦鳳儀換了模樣,俊美依舊是那般俊美,性子依舊是帶了些跳脫,但舉手投足間多了種淡淡的威儀。平嵐明白這是久居上位才有的味道,先讚了一句:「殿下越發威儀了。」又道,「怎麼,這就要回南夷了嗎?」
秦鳳儀點頭:「這回過來就是獻俘,順道陛見,公務辦得差不多了。南夷那裡還一攤子事兒呢,京城不能多待。」
見秦鳳儀完全沒有多在京城停留之意,平嵐更覺大皇子心胸狹隘,目光短淺,倘大皇子如秦鳳儀這般將心思放到國事之上,莫行那些個短淺手段,陛下焉何會惱怒至此呢。便是與大皇子有親緣關係,平嵐仍不掩對秦鳳儀的欣賞,一笑道:「我是回來才曉得信州大捷的,殿下真是文武全才,以文入武,打起仗來比我們這樣的武勳子弟更勝一籌。」
秦鳳儀素來愛聽好話,卻不是個因聽幾句好話便昏頭的人,笑嘻嘻道:「你可別奉承我了,不瞞你說,我這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哎,這親自帶兵去打仗,跟在城牆上看著將士們出城迎戰,感覺可是完全不一樣啊。」
平嵐不禁笑道:「自是不同的。」
秦鳳儀繼續與平嵐道:「在城內時,總是有些底氣的。待到攻城,可就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守城為被動,攻城卻是主動。」平嵐想了想,道,「不過殿下第一次領兵,微臣說句不恰當的話,自然要大勝方能立威信。」
秦鳳儀嘻嘻一笑,伸手往平嵐肩上一捶,笑:「還是阿嵐你知我。」
平嵐道:「殿下過獎了。」這種事,自然不難猜的。秦鳳儀身上的威儀感,不是平白而來的,這是由日復一日地發號施令、權握一方而來,更是由一場又一場的勝利累積而來。故而,秦鳳儀平靜、自信、威儀,而且越發溫和。
相對的,大皇子則是小心、狹隘、急不可待。
平嵐心下一嘆,面上卻是不露聲色,轉而將話題轉到了自家四叔犯的蠢事上,平嵐十分愧疚:「我知你是個明白人,祖父在家已是重懲了四叔,我在這裡,還得替家裡跟你賠個不是。」平嵐話未說完,秦鳳儀便是一陣笑,平嵐以為秦鳳儀是冷笑呢,結果秦鳳儀是真的暢快大笑。待笑了一陣,秦鳳儀方擺擺手道:「不必了,這事兒我已知道了。」
秦鳳儀笑道:「那天大皇子發昏,我就想到,多是你家裡人給他出的主意。可你家裡人多了,族人好幾千,我想著,到底是誰呢?初時以為是你那位給大皇子做伴讀的堂弟呢,後來聽聞平琳受了杖責,我便曉得是他了。」
秦鳳儀說著又是一陣笑,拍拍平嵐的肩道:「真不必跟我道歉,快樂死我了。你四叔能辦出這事,我倒不奇怪。只是倘叫不明底理的,還得以為他是叫我收買的奸細呢。我半點兒沒生他的氣,你也知道,我與大皇子關係不咋地,平琳叫大皇子犯了蠢,不就是替我報了仇嗎?哈哈哈,我謝他都來不及,哪裡會氣他呢。」
平嵐:「……」
平嵐都不曉得要說什麼好了,秦鳳儀卻是洞若觀火,問平嵐:「定是老郡王叫你來的吧?」
平嵐坦然道:「瞞不過你。」「哎。」秦鳳儀道,「要不都說,財帛兒女爭不得氣呢。依陛下之英明,竟然有大皇子這樣的兒子;依老郡王之精明,竟然有平琳這樣的兒子。他們翁婿,有異曲同工之妙啊。」話到最後,秦鳳儀又笑話了四人一回。
平嵐嘆:「祖父惱極了四叔,只是他若親自過來,未免倒叫小人多思了。」「他來幹什麼呀?我又與他無甚交情。」秦鳳儀道,「再者,這事兒一看也不是老郡王能幹出來的。你家在北面兒帶兵,南邊兒的事,不一定有我清楚。別說現在還是陛下做主,就是有朝一日大皇子即位,他讓你家人去,你家人也最好尋思一二。老郡王怎麼瞧也不像發昏的人哪,這一看就是平琳自己的主意。」
平嵐忽略秦鳳儀話中的「有朝一日大皇子即位」,道:「殿下英明啊。」
秦鳳儀笑:「你少拍我馬屁,你要是不來,這事兒便如此罷了。你既來了,就得說說,怎麼補償我?」
平嵐瞠目結舌,他還頭一回見著這樣大咧咧直接要補償的。平嵐想著,莫不是秦鳳儀相中自傢什麼東西了,道:「殿下想要什麼,只要是平家能辦到的,自無二話。」
秦鳳儀顯然是早就想好的,道:「我聽說,老郡王在寫兵書啊。就拿這個補償我吧。」
平嵐立刻應下:「殿下不棄,我明日便給殿下送來。」
秦鳳儀未想到平嵐這樣乾脆地答應,還有些懷疑地拿小眼神瞅著平嵐:「可不許藏私啊。」
平嵐笑:「藏什麼私啊,書寫了,本就是給人看的。殿下又不是外人。」
秦鳳儀見平嵐應得爽快,高興道:「要世上都是阿嵐你這樣的,該有多好。」平嵐謙道:「我較殿下,天壤之差,雲泥之別。」
「我才不跟泥做朋友呢。」秦鳳儀一向坦白直接,道,「咱們能說到一處,是因為咱們都是聰明人,不會犯蠢。」
因為平嵐答應把平郡王寫的兵書送給秦鳳儀,秦鳳儀甚是喜悅,在家招待平嵐,二人吃酒直至夜深,秦鳳儀吃到七分醉,平嵐吃的酒也不少,此方告辭離去。
秦鳳儀回屋還不忘跟媳婦兒通報這個好訊息,李鏡給他擦了臉,再叫他漱口,換了衣裳,身上的酒氣總算散了些,才問他:「如何想到兵書上去了?」
「咱們南夷,以後打仗的時候不少,馮將軍等人,亦有良將之才,只是礙於出身,書念得也有點少。再者,我以後帶兵,也得多看幾本兵書啊。」秦鳳儀話未說完,便打個哈欠,摟著媳婦兒睡過去了。
至於平嵐,回府時祖父也歇下了,是第二日與祖父說的這事。平郡王一聲長嘆:「明白人做事,沒一樣不令人熨帖的。」他親自命平嵐將自己這些年的作戰心得給秦鳳儀送了去。
秦鳳儀收到平嵐送來的兵書後,回禮了一份棒瘡藥,讓平嵐給平琳帶回去。秦鳳儀還極是大方地道:「雖則我覺著有些笨人教也教不明白,不過阿嵐你對我這樣好,這個就給平琳帶去吧,就說是我嘲笑他的,讓他知恥而後勇唄。」
平嵐心說:秦鳳儀還有樣好處,完全不說謊啊。這藥他帶回家,肯定四叔得認為是秦鳳儀在嘲笑他啊!
平嵐道:「要是四叔能就此明白過來,便是他的造化。」平嵐家裡四個叔叔,二叔、三叔在軍前效力,小叔雖則只任閒職,卻是痴迷書畫,不問俗務,更不會給家裡添亂。唯獨四叔,倒是很用心做官,只是這官做得……平嵐真恨不能他四叔別這般用心了。
秦鳳儀還跟平嵐打聽了不少平嵐打仗的經驗,說是待回了南夷學以致用,若是有用,以後請功也有平嵐一份兒,平嵐聽後哭笑不得。
秦鳳儀跟平家要兵書之事,連景安帝都聽說了。景安帝還問秦鳳儀:「平郡王這兵書寫得如何?」秦鳳儀道:「只看了兩頁,瞧著還成。」
景安帝道:「你素來是個大方的,這是平郡王多年的戰事心血,別什麼人都給看。值得看的,再給他們看無妨。」
秦鳳儀道:「您就放一千個心吧,《孫子兵法》看的人多了,也沒哪個成兵聖的。四五六大家都讀過,不也三年才三百進士嘛。書是好書,經是好經,也得看什麼人讀,哪個和尚來唸。」
景安帝住了手中的硃砂筆,抬頭問秦鳳儀:「那個孔寧是什麼人?」「孔寧?他家祖上不是被你發配到南夷的孔繁宣的後人嗎?」秦鳳儀道。「孔繁宣的父親原是先帝榮慧太子的太子太傅,後來,孔太傅於陝甘殞身,孔繁宣就投靠了逆王。是朕親自傳送他們一家去的南夷。」景安帝道,「別什麼人都收攏,那個孔寧能為山蠻效力,便是寧彎勿折之人。他家這一支,自然是仇視朕的。你心裡要有數。」
秦鳳儀道:「剛打下信州時,因暫時要用個熟悉信州城的人,便留下了他。再看吧,他要是能放寬心,自是他的福;若是還念舊怨,也是他自尋死路。」
景安帝見秦鳳儀話間還算明白,便未再言,問秦鳳儀:「江西巡撫說有自南夷流入的私鹽,是怎麼回事?」
秦鳳儀道:「江西與兩湖、徽地、浙地皆有相鄰,他那裡有私鹽流入,怎麼就說是我們南夷流進去的啊。這要是沒證據,就是誣衊。」
「江西巡撫敢這樣說,自然是有證據的。」景安帝盯著秦鳳儀,與他道,「你收一收手。」景安帝的音調並不太高,卻無形中有股子震懾之意。
秦鳳儀卻不吃這套,一雙大鳳眼只管回瞪過去。景安帝低聲道:「不然,就把漕運那些個苦力提幾個來京審一審如何?」
秦鳳儀翻個白眼,知道必是有把柄叫景安帝抓住了。他一向心思靈活,轉念便有了主意,拉著椅子到御案前,與景安帝道:「戶部剛打劫我一筆銀子,我這日子本就難了。要不,咱們就像織造局那般,三七分,包準不少你半分銀子,如何?」
景安帝嗤笑道:「這麼點銀子,就敢與整個鹽課體系論輕重?你前番說大皇子發昏,我看,你這昏發得也不遑多讓!」
秦鳳儀實在是吃到了私鹽這口肥肉,委時不想鬆口,但看景安帝這嘴臉,他要是不鬆口,怕是景安帝要翻臉。南夷剛有個樣兒,秦鳳儀不想現下與景安帝鬧翻,咬著指尖,抖著腿思量片刻,忽地一笑:「好吧好吧,看這小氣樣兒。算了,我原也是想著江西不是什麼富裕地界兒,鹽那麼貴,百姓哪裡吃得起喲,才替他操了操心。」
景安帝聽這無恥話,險沒吐了。秦鳳儀卻說得無比流暢,道:「看他為這事兒還上京告御狀了,那就算了。」
秦鳳儀應得實在爽快了些,景安帝卻是不大敢信了:「真收手?」「你讓我往江西走,我都不去勞民傷財了,划不來。」秦鳳儀左手靈活地在御案上敲擊幾下,十分痛快地應承下來。
景安帝狐疑地看向秦鳳儀,想著這小子可不是能把吃到嘴裡的肉再吐出來的性子。不過秦鳳儀向來也是說一不二的。景安帝略一思量便道:「不會是想把鹽往海上走吧?」
「哎喲,我的天哪,海上人能缺鹽嘛。再沒鹽,舀兩瓢海水煮一煮也能煮出鹽來吧。」秦鳳儀很鄙視了景安帝一回,「這要不是親耳聽到,我都不能信這是陛下腦袋裡想出來的主意。」
景安帝亦是絕頂聰明之人,輕聲道:「交趾?」「不對不對。」秦鳳儀是死都不會認的。
景安帝說秦鳳儀:「你是不是傻啊,鹽可是戰略物資,你低價往交趾賣?」「誰傻還不一定呢。」秦鳳儀不服道,「你剛剛不是還說,私鹽那點子小利不能與整個鹽課體系來比?從交趾走,難不成去賣給交趾朝廷?這得多沒腦的人啊。賣自然是賣給交趾的私鹽販子,叫他們的鹽亂一亂總沒事吧。」
景安帝伸出一個巴掌:「五五分。」
秦鳳儀眼珠子險沒掉出來:「頂多三成。你想想看,交趾也是臨海小國,他們那裡的鹽估計不會太貴。」
「煮鹽成本太高,而且海鹽多雜質。不然,你以為人都是傻的,就不曉得海水是鹹的?」景安帝對鹽上頭的事也是門兒清的。
秦鳳儀道:「來,咱們算算這個賬。信、桂二州,叫山蠻佔據了幾百年,你知道那個路是什麼樣兒不?說是路,都委屈路了。還有,各水脈就沒個像樣的碼頭。就是州府,戰事之後,需要修整的地方也不止一樣兩樣!要不,我就去學學鄰居老閩,私下收些黑錢,叫你市舶司只剩些西北風。別以為你跟程尚書商量著拿我威脅閩王的事我不曉得,閩王得了銀子是進自己的腰包,我得了銀子,還不是用在修橋鋪路上?像南夷,忽悠些商賈叫他們投錢可以,因為南夷州人口還算可以,商事起來後,商賈們投的銀子能收回來。可桂、信二地,就是收回來,漢人能有幾個?短時間內得以投降的山蠻為主了。這兩地想繁榮起來,一時半會兒怕是不易。要建設這兩地,商賈們的錢便不好弄了,那些商賈,個兒頂個兒地粘上毛比猴兒還精。可是,路不修,人更不來了,所以我就得先投入。待桂、信二地有些樣子了,人口多了,生意起來了,將來收起商稅來,一樣能給朝廷進銀子不是?你可不能照著老實人欺負啊!」「罷了罷了,看你說得這麼可憐,三成便三成吧。」景安帝也不會把秦鳳儀逼得過緊。
秦鳳儀先同景安帝說:「開始可能進項不是很多啊,你有些心理準備,別以為我給你弄假賬什麼的。畢竟我這裡得留足了自己百姓吃的鹽,有餘下的才能往外銷。」「你看著辦吧。你的信譽,朕還是信得過的。」景安帝道。
秦鳳儀「嘁」了一聲,根本不信這鬼話,想著景安帝竟然知道自己用漕幫販私鹽之事,指不定在南夷安插了多少探子呢。
秦鳳儀一點兒都不想在景安帝這裡多待,便說了回南夷之事,景安帝還怪不捨的,問秦鳳儀:「不再多留兩天了?」
秦鳳儀道:「我剛打下信州就來朝,心裡其實不大放心,這獻俘也獻好了,就回吧。還有交趾互市之事得開始做安排,再者,信州雖平,也只是一座州城,信州所屬各縣鄉,仍有在山蠻手中的。還有徵桂地之事,我得開始籌劃了。」
景安帝似是感嘆:「難得回來一趟……」
秦鳳儀真受不了景安帝這故作深情的模樣,嘖嘖兩聲,景安帝果然立刻改口:「朕倒不是捨不得你,實在是大陽招人喜歡。」
秦鳳儀立刻得意起來:「招人喜歡那也是我兒子啊。」
景安帝似笑非笑地看秦鳳儀一眼:「我兒子也招人喜歡。」秦鳳儀咣噹把景安帝慣用的茶盅砸了,轉身走人。
景安帝挑挑眉,令內侍收拾乾淨,竟是什麼都沒說。
馬公公心下咂舌:想著鎮南王怕是第一個敢在陛下跟前摔茶盞,而且還能完好無損的人了。
秦鳳儀走之前,各路親戚那裡還是要走一趟辭行的,尤其是岳家,現在已經跟岳父大人和好了,秦鳳儀拉著岳父大人的手道:「我最捨不得的,就是岳父啊。」
景川侯拍拍女婿的手,就聽大陽在旁奶聲奶氣地學著他爹的話:「捨不得,岳父啊。」
景川侯嘴角抽了又抽,說大陽:「大陽,你得叫我外祖父。」
大陽點點頭,上前學他爹的樣子,也去拉他外祖父的手,他還搖了一搖,再說一遍:「捨不得,外祖父啊。」
景川侯望著一大一小兩張酷似的面容,想到大陽如今還是個小文盲,半字不識,半點詩書未讀,就很為外孫的將來發愁。景川侯很罕見地把大陽抱腿上說話,秦鳳儀直勾勾地盯著他岳父,實在是想象不出他岳父竟然還有如此溫情的一面!秦鳳儀心說:我的天哪,王母娘娘冷麵神,竟然還會抱小孩兒!景川侯見秦鳳儀盯著他的膝頭直看,以為秦鳳儀犯什麼病了呢,打趣道:「要不要也來坐一坐?」
秦鳳儀的臉皮厚度在今日創了新高,他兩步過去,就要坐下去,景川侯實在受不了,隨手給他屁股一下。秦鳳儀笑著跳開,逗得人一樂。
大陽似懂非懂地也跟著咯咯笑,秦鳳儀道:「你笑個屁啊!」大陽道:「笑爹你捱揍了唄。」
秦鳳儀屈指敲大陽的大頭一記,大陽連忙揉揉腦門兒,很是不滿地說他爹:「不準敲腦門兒。」
李鏡看他倆鬧得不成樣子,忙道:「咱們好好坐下說話。」
現下坐也是坐了個亂七八糟,按理,該是秦鳳儀與李鏡抱著大陽坐上首的,如今是李鏡與李老夫人坐榻上,秦鳳儀坐他岳父上首,他岳父抱著大陽,而後,一家子再按次序坐。秦鳳儀道:「小舅子們一道跟我們去南夷玩兒一圈兒吧,你們也沒大出過京城,上遭出遠門還是到揚州。我們南夷,六月佳荔節熱鬧得不得了。那什麼,駱掌院家裡的小師弟、盧老頭兒家的孫子,還有酈家的一個孫輩,都說要一道去參加佳荔節,你倆年紀又不大,一道去熱鬧熱鬧吧?」
大陽點頭:「嗯,特有意思。」
李欽、李鋒還真有些心動,李欽道:「在家倒也沒什麼事。」李鋒道:「我學裡的課業也不忙。」
景川侯一笑:「想去就去。」二人連忙謝過父親。
三姑娘李玉潔也很想跟著哥哥們同去,只是她近來在議親事,就有些猶豫,李鏡道:「三妹妹若無事,也一道去吧。也就成親前能出門走走,成親後就得看婆家的意思了。」
景川侯夫人問:「什麼時候能回來?」
李鏡道:「佳荔節在六月,七八月押送秋糧,可隨押送秋糧的車船回京城。」景川侯夫人與李老夫人商量:「這也耽擱不了多少工夫。」
李老夫人笑道:「三丫頭也一道吧。」
李玉潔聽到自己也可以出門了,很是高興。
大家在李老夫人這裡敘些離別之語,過了一會兒,景川侯便叫著秦鳳儀去書房說話了。景川侯主要是安慰女婿幾句:「大殿下提的換封地之事,你不必理會,於桂地之事,更不要踟躕不前,行些個婦人心思。」
「岳父你這話,我媳婦兒定是不愛聽的。」「我是說你,又沒說你媳婦兒。」景川侯道,「南夷這些年,一直為土人、山蠻之事困擾。今土人歸順,待你靖平山蠻,整個南夷方是你的封地,這是自小處說。自大處講,因著南夷、雲貴,皆是百越之地,朝廷一向有些鞭長莫及。這些地方,更需教化。回南夷後就練一支強兵,一則有利於你治理藩地;二則內可震懾雲貴兩地土司,外有益於與交趾、暹羅、真臘、蒲甘、天竺等小國來往。」
秦鳳儀想著,他岳父一向是那人心腹中的心腹,看來這是那人的意思了。秦鳳儀心下暗道:瞧著跟平家有翁婿之親,怕是平家在北面兒手握重兵,那人也不見得多安枕,故而他岳父直接就說練一支強兵……秦鳳儀原也是這樣打算的,依秦鳳儀的性子,既是就藩一方,就再不能為人所掣肘。聽到岳父也這樣說,秦鳳儀道:「我在兵部看了輿圖,雲貴兩地地方也不小,焉何現下還是土司主政?」
景川侯道:「這兩地,雖則地方不小,但所居人口以當地土人居多,他們多是不通漢文化的。當年前朝在位時,他們便歸順前朝。後來,我朝太祖立國,他們便歸順了我朝。其土司倒也識些禮儀,比山蠻要強些。」
秦鳳儀點頭。
翁婿先說了一會兒朝中政務,之後下了兩盤棋,待到午飯齊備,便一道去了飯廳。景川侯把珍藏多年的好酒拿了出來,結果就是秦鳳儀一下子吃多了,然後抱著他岳父說了不少心裡話,什麼覺著岳父「小心眼兒」「不大度」「不與他好」之類的話,嘟嘟囔囔抱怨許多,景川侯很懷疑秦鳳儀是故意借酒裝醉來批評他的,李欽、李鋒卻是給大姐夫麻得不輕,覺著大姐夫這都做藩王了,怎麼還這般愛撒嬌啊。
真的,景川侯府兄弟姐妹加起來有六個,都沒有秦鳳儀這樣愛撒嬌的。
知道秦鳳儀即將回南夷,宗學那裡,愉親王還給他安排了一次演講。這明擺著就是想秦鳳儀收買人心哪,大皇子很聰明地把幾位年長皇子都叫上了,一道過去,名義上是鼓勵一下宗學的學子們,實際上是斷不肯讓秦鳳儀專美於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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