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王回朝,對於京城來說是一件大事。
雖然鎮南王的性子依舊沒變好,但他是個有本事的人啊。哪怕脾氣臭,這也是個有本事的臭脾氣。當然,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說,縱是有些本事,但脾氣太臭了。於是,宮宴第二日便有鎮南王居功自傲的話傳出來。
鎮南王並不知此流言,當然,就是知道,依他的性子,也不會在意。
他現在正將自己收拾得貌美風流、瑞氣千條,見兒子也是一身精神漂亮的小紅袍子,心下很是滿意,再瞧一回寶貝閨女,便與妻子道:「我們去看祖母啦,你去宮裡吧。」
李鏡聽到這不滿中又帶著一絲得意的口氣,都無語了,道:「我去宮裡請個安就回來。」
「哼哼……自己看著辦吧。」秦鳳儀哼唧兩聲,一手抱著閨女一手牽著兒子,身後帶著侍從、丫鬟、嬤嬤,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門去了。
秦鳳儀一向與岳父家關係親近,昨兒已打發人送了帖子過來,今天李老夫人早就等著他們了。連李二姑娘李玉如也一大早就帶著孩子過來了,聽著僕婦跑過來通報,李老夫人連忙起身相迎,景川侯夫人扶住婆婆,一大家子接出院門,就見秦鳳儀抱著閨女帶著兒子過來了。秦鳳儀生得好,早先還是商賈子弟時,李老夫人就很喜歡他,不為別個,就因為秦鳳儀待自家孫女心地真誠。且自從成親後,秦鳳儀與岳家越發親近,縱是現在兩個孫女婿,李老夫人說是一般看待,心下到底是更偏秦鳳儀的。如今好幾年未見,李老夫人瞧著孫女婿,再看看站著的大陽、抱著的大美,高興得險沒掉下淚來。秦鳳儀還是笑嘻嘻的模樣,上前道:「祖母是不是太想我啦,都出來迎接我啦。」
景川侯夫人笑彎了眼:「昨兒晚上老太太就唸叨著呢。」
「岳母大人有沒有想我?」如今再回京城,興許是好幾年沒見的緣故,秦鳳儀覺著,縱是後丈母孃也不覺著討厭了。
景川侯夫人笑:「能不想嗎?想你跟阿鏡,還有孩子們。」沒見到李鏡,她不由得問道,「阿鏡呢?」
秦鳳儀道:「別提了,她又進宮去了。我先帶著孩子們過來。」李老夫人滿臉笑意:「咱們進屋說話,大美還小,別吹了風。」
於是,一眾人到了李老夫人的屋裡說話。
到了屋裡,仍是請李老夫人往正座的榻上坐了,秦鳳儀請安就是一揖,倘是磕頭,必然會叫李老夫人不安的。大陽一向是跟他爹學的,抱著小拳頭也一揖,奶聲奶氣道:「給曾外祖母請安。」然後他又給後外婆揖了一個。
李老夫人高興得不得了,令人拿了一對羊脂玉的玉麒麟給大陽,景川侯夫人給的便是文房四寶,還有兩位舅舅、兩位小姨,都有東西給大陽。大陽來外祖母家一趟,竟收到這許多禮物,心下很是高興。大美也得了許多東西,雖則大美現在只會說外星話,就是請安問好也是嬤嬤抱著來的,這頭一回見面,也不能少了見面禮啊。
秦鳳儀把禮單送上,道:「都是我們南夷的土物,給祖母的。」
李老夫人令老嬤嬤接了,道:「你們回來就好,千里迢迢的,還要載這麼些東西,豈不費事。」
「費什麼事啊,本就也要帶很多東西回來的。」秦鳳儀道,「我們這也好幾年不回來了,別看我們南夷地方偏僻些,倒真正是個好地方,一年四季鮮花鮮果不斷。祖母你去住些日子吧,夏天比京城涼爽,冬天穿件夾衣就好。」
大陽在旁學話:「是啊,曾外祖,特別好。」然後,那一臉小真誠的模樣喲,逗得人直笑。
李老夫人很是喜歡大陽、大美,直誇兩個孩子長得好,大陽又把妹妹長得好看全因他給妹妹起名兒起得好的緣故說了一通。
屋裡還有李二姑娘的兒子柏小郎,柏小郎才一歲多,也是個白淨可人的孩子,只是有些瘦了。秦鳳儀一向喜歡孩子,抱了抱柏小郎,道:「得叫孩子多吃飯才行,小郎太瘦了。」看他兒子,多肥壯啊。
李二姑娘道:「如今已是好多了,換了個奶孃,這個奶孃的奶好。」「這麼大還要吃奶啊。」秦鳳儀頗覺驚奇,「大陽一週歲多就不吃了。」李二姑娘不由得道:「不吃奶吃什麼?」
「吃飯唄。」秦鳳儀道,「大陽六個月時,除了吃奶,還能一天一小碗蛋羹,七八個月時就能吃拌了魚湯的米糊,慢慢地就吃飯多,吃奶少了。孩子不能總是吃奶,得多吃飯才長得壯實。」秦鳳儀如是與二小姨子交流養孩子心得。
李二姑娘想了想:「我家小郎平日裡也能吃蛋羹,就是吃得不多。」「總吃奶怎麼成啊?得叫他多吃些米糧,五穀養人,給小郎慢慢地添些軟爛飯食,他就能壯實起來了。」秦鳳儀覺著,二小姨子平日裡不錯,每年侯府捎東西,二小姨子都會有自己的一份捎帶,所以,在養孩子這件事情上,秦鳳儀也就不跟二小姨子藏私啦。
李二姑娘笑:「那回去也給我們小郎試試,他以後像大陽這樣壯實才好。」「那是!」秦鳳儀在養孩子上是很得意的,道,「不是我吹牛,大陽到現在,一個噴嚏都沒打過。這麼壯實,都是我養得好。」大陽很捧場地道:「就是就是!」
說完他就拉著還走不結實的柏小郎去看自己的妹妹了。大陽問柏小郎:「我妹妹好看不?」
見柏小郎很乖地點頭,大陽心裡別提多滿意了。孩子們去玩兒了,大人們就說些自己的話。
景安帝人在宮裡,心裡卻是記掛著孫子孫女的,剛處理完奏章,便吩咐馬公公道:「鎮南王妃進宮來了,把世子、郡主抱來給朕瞧瞧。」
馬公公早就打聽了鎮南王妃進宮之事,硬著頭皮道:「聽說,只是王妃進宮請安,未帶世子、郡主。」
景安帝想著秦鳳儀素來不喜慈恩宮,亦是無奈,便與馬公公道:「你跑一趟,把世子、郡主接進宮來,朕還沒見過孫子、孫女呢。」
馬公公領命而去。
結果秦鳳儀正在岳家聊得高興呢,馬公公就來了,待馬公公說明來意,李老夫人見秦鳳儀兩眼冒火,忙拍拍秦鳳儀的手,先一步道:「既是陛下有召,這就去吧。咱們有空再說話也是一樣的。」
景川侯夫人反應雖慢婆婆一拍,亦是道:「是啊,大陽、大美還小,大姑爺帶著孩子們一道去吧。」
秦鳳儀看馬公公面露乞求之意,想著馬公公雖則是那人身邊的內侍,到底也沒得罪過自己,不至於遷怒,他是一萬個不想見景安帝,卻著實不放心兒女,只得應下此事,與李老夫人道:「待明兒我再過來陪祖母說話。」
李老夫人笑:「好,好。」說著她起身要親自送秦鳳儀,秦鳳儀哪裡肯,只讓兩個小舅子送他出了府。
馬公公出門很仔細,知道是要接小世子和小郡主,出宮時就帶了車馬,秦鳳儀帶著一雙兒女上了車,便一路進宮去。
景安帝見秦鳳儀竟跟進宮來,道:「哎喲,你可是稀客。」秦鳳儀道:「我是不放心大陽跟大美。」
「天下父母之心,多是如此。」景安帝一見大陽便喜歡,隔輩親不說,大陽長得也很符合中老年祖父母輩的眼緣,大胖孫子,偏生還不是那等痴肥,要景安帝說,就是一臉的福相。景安帝道:「這就是大陽吧。」
大陽點點頭,大概是景安帝自居高位多年,自有威儀,小孩子其實最是敏感,大陽不禁看向他爹,他爹道:「這是陛下。」
大陽頓時睜大了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道:「原來,你就是我祖父啊!」景安帝大樂:「是啊,過來,給祖父看看。」
秦鳳儀就見他兒子顛兒顛兒地跑了過去,三兩下躥到景安帝膝上,稀奇無比地跟景安帝說起話來。秦鳳儀險沒吐了血,心說:這是誰教的兒子啊!這小子,你可真不像你爹的兒子啊!沒傲骨啊!
秦鳳儀看自家肥兒子簡直不用暖場就跟景安帝嘀嘀咕咕地說起話來,童言稚語把景安帝逗得笑聲不斷。以往秦鳳儀看肥兒子各種機靈可愛,這會兒都化為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怎麼這麼沒默契啊!肥兒子跟他,以往都心有靈犀的啊,今兒個怎麼不靈了!
景安帝看秦鳳儀眼珠子都要翻出去了,還對大陽道:「看你父王的眼睛。」
大陽正坐在祖父膝蓋上同祖父說話呢,因為以往在南夷,都是跟爺爺奶奶在一處,他是頭一回見祖父,很是激動。因祖父這樣說,回頭正見他爹拿白眼翻他,大陽不禁道:「爹,你眼睛不舒服嗎?」
景安帝道:「興許是得紅眼病了。」
秦鳳儀氣道:「我用得紅眼病?大陽可是我兒子!」
大陽這會兒已經反應過來,認真地同景安帝道:「祖父,你說得不對,我爹剛剛那是在翻白眼呢。」
「哦,原來是翻白眼啊。」景安帝又道,「把大美抱過來,給朕瞧瞧。」秦鳳儀不愛搭理景安帝,叫大陽:「過來抱你妹妹。」
大陽雖則不知道為什麼他爹剛剛翻白眼,但看他爹神色不大好,便跳下景安帝的膝蓋過去抱他妹妹了。景安帝怎能放心叫大陽抱孩子,起身過去,見秦鳳儀依舊是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樣,也不理他,只是將大美接到懷裡,讚道:「這孩子生得真好。」
大陽一向認為誇他妹妹就是誇他,趕緊道:「是吧是吧!我妹妹最好看。」景安帝一樂,笑:「大陽長得也很好。」
「那是啦!妹妹都是像我才長這麼俊的。」大陽第一千八百回邀功,「妹妹的名字,就是我起的。」
馬公公見秦鳳儀硬邦邦地站旁邊不說話,跟著湊趣:「小世子、小郡主都像殿下。」
景安帝點點頭:「大陽的鼻樑像景川侯。」
大陽立刻與他祖父打聽:「我爹說,外祖父可兇了,祖父,是不是真的?」景安帝笑:「你外祖父啊,正好宣他過來,你見見就知道了。」
大陽道:「祖父,要是外祖父太厲害,你可得給我撐腰啊!」
景安帝大樂,他已有七八個孫子,沒一個有大陽這樣機靈有趣,笑道:「好,朕給你撐腰。」說完他又道,「我看你腰也挺粗的。」
大陽掐掐自己的肥肚子,一臉機靈相:「跟祖父比就不行啦!」
景安帝雖則也挺喜歡大美,不過更偏愛能說會道的大陽一些。他抱了抱大美,便還給秦鳳儀了,依舊叫著大陽在身邊說話,秦鳳儀心說,先時沒覺著,大陽這小子簡直就是個滑頭啊,以後老了,恐怕還得指望著閨女養老。於是,秦鳳儀更寶貝閨女了。
不多時,景川侯到了暖閣。
大陽因為有個好爹,平時所見人物,如他舅、方師兄、趙長兄、傅長史、他姑丈,都是一時俊傑,更不必提他祖父,還是當朝皇帝。但此時此刻,見著他外祖父,大陽嘴上不會形容,眼睛卻一下子看直了,悄悄湊到景安帝耳邊,小聲說:「這是外祖父嗎?」
景安帝點點頭,就見大陽兩條原本在榻上懸空的小短腿嗖地跳下去,他幾步跑到景川侯跟前,抱著兩隻小胖手給他揖了一下,自我介紹道:「外祖父好,我是你外孫子大陽啊!」
饒是景川侯素來鎮定,也給大陽這自我介紹給驚著了,景川侯嘴角沒忍住地一翹,微身回了半禮,道:「大陽好,我是你外祖父。」
大陽完全無師自通地招待道:「外祖父坐!外祖父喝茶不?吃點心不?」種種諂媚嘴臉,他爹秦鳳儀險沒把早飯吐出來。
景川侯先給景安帝行過禮,景安帝擺擺手:「今天是咱們自家人話家常,坐。」見大陽恨不能親自接茶遞給他外祖父吃,景安帝瞧著心裡也酸溜溜的,心說:大陽這孩子可真實在,剛才還沒給祖父遞過茶哩。不過大陽年紀小,馬公公如何敢將茶給他,他倒是很乖巧地拿塊桃花酥給他外祖父吃。景川侯接了,摸摸大陽的頭道:「這孩子可真像他父親。」當初秦鳳儀橫衝直撞地仗著膽子來京城提親,知道他的身份後,第一句就自我介紹道:「岳父在上,小婿秦鳳儀給您請安了。」如今見大陽口齒伶俐,眉宇間又與秦鳳儀肖似,再加上這能言善道的模樣,景川侯心說:真是誰家的像誰。
大陽已是忍不住跟外祖父介紹起他妹妹來:「外祖父,我妹妹更像我爹。」景川侯看秦鳳儀抱孩子的模樣,道:「不知你爹讓不讓看呢。」
大陽道:「當然讓看啦,我爹可好啦。」
秦鳳儀氣呼呼地道:「他爹沒名字嗎?還是不認識啊?」
景川侯當初把閨女許配給秦鳳儀時,覺著秦鳳儀性子活絡,如今才算明白,這活絡的人要是犟起來,簡直比那些個犟人更叫人頭疼。景川侯便道:「不知道愛婿能不能讓岳父看一看外孫女啊?」
秦鳳儀哼哼兩聲,挑挑眉毛,抖抖腿,一臉得意地道:「不能!」險沒把景川侯噎死。
大陽是個實誠孩子,看他外祖父一副被噎著的模樣,還幫他外祖父說話:「爹,你就讓外祖父看看妹妹吧,你看,外祖父多想看啊。」「馬屁精,離我遠點兒。」
大陽一點兒不怕,還笑嘻嘻地道:「我以後只拍爹你的馬屁,你就讓外祖父看看妹妹吧。」
「好吧。」秦鳳儀大方地把閨女給岳父抱一抱,景川侯見大美一點兒也不鬧,他一抱還笑了起來,不禁道:「這孩子招人疼。」
「那是,大美最像我了!」秦鳳儀很不客氣地自誇了一句,不是他吹牛,兒女都是像他啦。
景川侯笑道:「是。」
秦鳳儀對岳父有很多怨言,哼哼著道:「我還當你會裝不認得我呢。」
景川侯道:「哪裡哪裡,我是擔心貿然跟殿下套近乎,怕殿下給我個下不來臺。」「我是那樣的人嗎?可是我先給你寫信,你才給我回信的!人家不說長輩都是胸懷寬廣得很嘛!我這好幾年不回來,回來了你還不理我。」秦鳳儀心下那個不滿,一下子就爆發出來了,接著道,「我決定把我送你的匾要回來。」
景川侯道:「沒聽說過送人東西還能要回去的。」「我就能。」
「要也不給。」景川侯一笑,眼神中透著欣慰,「知道你在南夷都好,文武都有所作為,我們便放心了。只是你這性子,莫不是在南夷也這般?」
秦鳳儀翻個白眼:「你去打聽打聽,我有多受百姓愛戴。」大陽在旁道:「就是就是!」
景安帝見秦鳳儀與景川侯如此親近,心下不禁一黯,看大陽可愛懂事的模樣,心情方好了許多,笑道:「哎喲,大陽也知道?」
「我們坐車出去,很多百姓都扔鮮花的。」大陽想了想,打了個比方,道,「比京城的人更熱情。」
景安帝抱了大陽在身邊坐著,問大陽:「京城好不好?」「還成吧,不如我們鳳凰城好!」大陽脆生生地說。
嗬!
景安帝一挑眉,這還是頭一個說京城不如別個地方好的。秦鳳儀卻是得意地翹起下巴,不愧是他的兒子,果然有眼光!
景安帝問大陽:「哪裡不如鳳凰城好啊?」「京城太破了,我們鳳凰城可新了。」想了想,大陽接著又道,「路也不好走,太顛了。」
景安帝心說,看來鳳凰城是修得不錯啊,問秦鳳儀:「你那新城,我心下幫你算著,好則好矣,就是有些小了。照著現在的勢頭,過幾年怕就要有外城了。」
秦鳳儀雖不願理會景安帝,但一碼歸一碼,公事自當公論,他若是在公務上賭氣,就沒意思了。因此,秦鳳儀忙道:「這個當時修城時也有人提了,那會兒銀子不夠使,我完全是空手套白狼,要是修座大城,怕是攤子太大,時間拉得長了,要有變故就不好了,便先修了座小城。眼下人已經太多了,城裡鋪子的租金,還有房舍的價格一直在漲,我想著,是得建外城了。」
景安帝問:「還用你先前那法子?」
秦鳳儀道:「那法子也沒什麼不好,這回怕是隻要我把建外城的信兒透出去,就有的是人來送銀子。」
景安帝和景川侯都是一樂,景安帝道:「過幾天,閩王就要來了,你們怕是有一通官司要打。」
「我怕他?」秦鳳儀挑眉,「他那些個事兒,我是不稀罕說,但凡泉州港賺錢的生意,茶、絲、瓷三樣,哪樣是他不沾手的?自己不乾淨,還硬把髒水往別人身上潑!」
景安帝問:「我怎麼聽說,你那裡有海外夷人過去?」「我們南夷,挨著交趾、暹羅等地,有人沿著海岸過來,總是說如何如何仰慕我,想換些茶葉、絲綢一類的東西。我這次回來,也是想跟陛下商量,先時山蠻佔著桂、信二州,與交趾互市不大便宜,如今信州已打下來了,我回來之前已經交代他們了,把海岸一段都清理乾淨。交趾那裡是想與我開個互市的,我想著,這也沒什麼,他們那裡香料、木材,換我們本土的茶、絲、瓷一類,倒是能便宜百姓。」哪怕有海外夷人過去,秦鳳儀也是死都不能承認海上走私之事。
景安帝想了想,道:「不是什麼大事,你上摺子吧。既要互市,稅要怎麼收?」
秦鳳儀立刻道:「交趾小國,不過是做些尋常生意,你也知道,我們南夷底子薄,百姓窮,地方更窮。眼下打下信州,陛下不知道,我一見當地百姓那一臉菜色,當時就沒忍住,把山蠻王倉裡的糧食都放出來給百姓們分了分。真是慘,過的什麼日子喲。這互市,必然是開在兩國相交之地,那地方屬信州地盤兒。我想著,但凡有了稅銀,我一分不取,就用這銀子給當地修修路、建一建碼頭,也叫這些百姓有個來錢的地方,是不是?」秦鳳儀說得一臉真誠,那副憐惜百姓的模樣也不是作假的。
景安帝卻是一笑:「你少跟我來哭窮,北安關那裡的榷場,可是朝廷親自派的稅監司,要不,我也給你那裡派稅監司?」
秦鳳儀知道景安帝不好糊弄,便道:「當初可是說好南夷我軍政自理的。」「這是兩碼事。」景安帝依舊不為所動,「榷場是一國之事,不是你一地之事,豈可混為一談?」
秦鳳儀只好道:「那你說吧。我們信州,既要修路、又要修城,想想百姓,真是苦啊。」
景安帝真是受不了他,想了想道:「稅監司由你來設,但每年三成商稅,要押解到京。」
「自然是陛下說了算的。」秦鳳儀心疼得不得了,看秦鳳儀那樣兒,景安帝道:「前三年便罷了,信州一直是由山蠻佔著,這些年,那裡的百姓也不容易。你不是還說要給當地百姓免稅三年嗎,稅監司前三年的商稅,你便看著如何補貼一下百姓吧。」秦鳳儀素來心軟,而且一向不貪財,在這方面,景安帝還是很信任他的。
秦鳳儀這才高興了些,道:「我就代信州百姓謝過陛下了。」
景安帝又問他信州的情形:「聽說漢人在山蠻的地盤兒,境遇不大好?」
秦鳳儀道:「信州還算是好的,雖則漢人少些,做主的也都是山蠻,我問了一些漢人,他們多是被擄掠過去的。信州的山蠻左親王倒是很喜歡咱們漢人的文化,漢人在他的地盤兒,雖然要做工,但起碼還能勉強活著。據說,在桂州的漢人形同奴隸。」
景安帝眉毛微皺,道:「你素來心軟,對山蠻,不要一味施恩,有恩無威,便是升米恩鬥米仇,只能讓他們得寸進尺。」
「這就是我想開互市的原因。信州被山蠻盤踞已久,漢人多不願意去,若能開互市,整個信州都能因此受益。一旦互市開啟,商人必先過去的,只要漢人多了,山蠻自然會受漢人影響。再者,我必要在信州駐一支強軍的。若是大規模屠殺,難免成了世仇,縱山蠻再次躲進山裡,怕也要深恨咱們漢人。我心裡想著,眼下拿下信州,待開了互市,那些投降的山蠻自然能得些甜頭,不說別個,日子就比他們以前好過得多。有野心的,終是一些頭領。這些也不怕,只要生事,便斬殺了事。如此,慢慢地馴服,待過個幾十年,漢人與山蠻融合,也就沒事了。」
景安帝微微頷首。
景安帝終於找到了與秦鳳儀聊天的方式,聯絡感情那是別想了,秦鳳儀不是那等會虛情假意的人。其實,這麼說也不恰當,怎麼說呢,秦鳳儀對自己看重的人,絕不會虛情假意。景安帝想到以前秦鳳儀與自己的種種親近,全是發自內心深處的孺慕之情啊。然後,突遭鉅變,景安帝倒沒啥,他原就對幾個兒子不大滿意,先時不知秦鳳儀是他兒子,就很喜歡他了。後來知道……就,就更喜歡了。
只是他沒啥,秦鳳儀卻是很有啥!
秦鳳儀這性子,都能直接揮拳頭,揍得景安帝好幾天沒能上朝,在宮裡養臉。以往景安帝也聽聞過坊間有子忤逆不孝之類的事,但這種兒子直接朝爹揮拳頭,秦鳳儀還是頭一個。很稀奇地,景安帝當時雖則有些面兒上過不去,但後來想想,也釋然了。秦鳳儀原就是這樣的烈性,待到後來,景安帝把秦鳳儀封出去,一則是出自穩定朝局考慮,二則也是知道,秦鳳儀那會兒的心情,倘拘他在京城,怕是要出事的。南夷這樣的地方,景安帝原想著,便是秦鳳儀一向能幹,治理起來起碼也得十年以上才見成效吧。不想,這才三年,便已大有起色。
誰沒虛榮心啊!景安帝也有。
景安帝當年登基,雖則做過一些虧心事,但即位後,將先帝葬送的陝甘之地奪了回來。當時,大半朝的精英都死沒了,同時葬送的還有十數萬朝廷將士,都是一等一的精兵。就這樣的情況,景安帝都能在十年後把先帝當年丟沒的皇室臉面給找回來,這樣算來,景安帝不能說沒有才幹。先時諸子,大皇子雖則一向為景安帝看重,但他看大皇子,總覺著欠缺些什麼。
至於二皇子,以前便是大皇子的復讀機,如今方好些了。
三皇子倒是有性情,但行事太過急躁。說來,三皇子這臭脾氣,與秦鳳儀倒是有些相似。四皇子、五皇子亦未有甚出眾之處,倒是六皇子,雖則年紀小,但很天真伶俐,只是年紀尚小,現在說才幹,也太早了。剩下的七皇子和八皇子,年紀就更小了。
這是在秦鳳儀未橫空出世前的情形了。
依景安帝的地位,為什麼挨秦鳳儀一拳都能親自按下此事,心下也未有大計較。一則是因為帝王要臉,二則便是對秦鳳儀的喜歡了。
景安帝也出過讓愉親王暫且認下秦鳳儀的「昏招」,那是因為景安帝陡然從秦家夫婦那裡得知了秦鳳儀的身世,而秦鳳儀又突然生了個有青龍胎記的大陽,當時景安帝就覺著,太棘手了。他一直很喜歡秦鳳儀,在殿試時就看對了眼,但他也深知秦鳳儀的性情。在景安帝身邊諂媚的朝臣有很多,秦鳳儀也很會拍馬屁,但景安帝看得出來,諸多人奉承他,是有諸多原因的,唯秦鳳儀,是真的很仰慕他這個帝王。可秦鳳儀的性子,倘若那時知曉了自己的身世,還不得直接爆了啊。更何況,青龍胎記之事,景安帝也得為大陽的安危想一想。於是,景安帝臨時想了個過渡的法子:先讓秦鳳儀暫居愉王府,慢慢地培養一下父子情義……後來發現,這主意真是昏招啊……
再後來,他就把秦鳳儀封到了南夷……
景安帝面兒上不顯,可隨著南夷一日比一日好,再加上景安帝寬闊的心理狀態,不管秦鳳儀認不認他,他反正要認秦鳳儀。這就是他的兒子,兒子有出息,做爹的,哪怕是個不被兒子承認的爹,景安帝也挺高興。
唯一讓景安帝發愁的,就是目前與秦鳳儀相處的狀態了。
秦鳳儀這性子,在他跟前就是裝一裝親近也是不肯的。
景安帝原想著,只要秦鳳儀裝一裝親近,他就有法子把假親近弄成真親近。結果秦鳳儀不肯裝。不過現在景安帝也不愁了,他發現只要不談感情,只談公務,秦鳳儀還是肯的。
這也很好啊。
反正在景安帝看來,兒子有本事最重要,至於其他,皆可後放。
景安帝就是這樣的實在人,別看成天在朝上說些聖人大義什麼的。瞧瞧他喜歡的人,工部汪尚書,在景安帝飆火後,給南夷的幾萬嶄新甲械,半年之內,便都給備齊了。
景安帝在先時不曉得秦鳳儀的身世,他喜歡秦鳳儀,便是喜歡秦鳳儀長得好、聰明、敢做事、能做事,而且縱彼時秦鳳儀還有些年輕人的浮躁,但其行事章程已經很有模樣了。景安帝以前年輕時候是喜歡跟得上自己步子的臣子,自從上了些年紀,就很喜歡這種做事入他眼的年輕臣子了。所以,如果秦鳳儀只是長得好,景安帝便是看中他的相貌,也無非多看兩眼,不會連宗室改制之事都令秦鳳儀參與。景安帝不是那樣公私不分之人,他是真的很喜歡秦鳳儀這樣有本事的孩子。待知道秦鳳儀的身世後,就更喜歡了。
倘若秦鳳儀現下仍是揚州城的紈絝,縱是曉得秦鳳儀的身世,景安帝估計也不會有別個反應。
可如今不同了,誰沒虛榮心啊?帝王的虛榮心尤其強烈。
景安帝縱是壓制著對秦鳳儀的滿意,但秦鳳儀的成績,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啊。
唯一讓景安帝有些難辦的,就是與秦鳳儀的感情問題了。
要別個人,皇家都是講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到秦鳳儀這裡就不靈了。偏生人有賤相,倘若換個人如秦鳳儀這般,景安帝得說不識抬舉了。但到秦鳳儀這裡便不是這般了,景安帝認為,秦鳳儀生就重情義,也是一時受了刺激,才這樣犟著的。
不過秦鳳儀能犟著,但景安帝還是要找個能跟秦鳳儀正常溝通的法子。
如今,法子景安帝算是找到了,那就是:與秦鳳儀談公務。
一談公務,秦鳳儀就變正常人了。而且聽聽這小子多精啊,這次藉著獻俘還京,居然還打著開榷場的主意!
但依秦鳳儀在商事上的才幹,景安帝相信,這榷場定能辦得有聲有色。不說別個,就是織造局,頭一年剛建的時候,沒什麼紅利,景安帝是明白的,但第二年便很有模樣了。景安帝又問了秦鳳儀織造局的事,秦鳳儀道:「現下辦了兩個,一個在南夷城,一個在鳳凰城。陛下不曉得,我們那裡的百姓,吃苦耐勞是真的,人也很聰明,就是這些年路不好走,文教亦是不興。別提了,別個地方,哪裡沒個「地頭蛇」啊?就南夷城,我新去的時候,還想著在當地選些有才子弟入府呢,結果當地推崇的盡是些長得好的,會些琴棋書畫的,我又不是去花樓吃花酒,也不用這種啊。後來還是考試選拔,才選了些實幹的。其實,並不是當地人不肯吃苦勞作,地方窮,一則是百姓們多沒知識;二則,眼界太窄。還有許多村落信奉些巫醫。就是桑蠶之事,懂紡織的,也只是些尋常技藝,更甭提江南那各種花樣了,一概不懂。一些江南的尋常技藝,各地有派婦人到織造局去學,但織造局頂尖的技藝,自然是不能傳出去的。我與她們也說了,幾個婦人,學回去若單打獨鬥,有什麼意思?既然學了,就回去開個作坊,也能興旺一方百姓。織造局那邊也不讓他們白教,三年裡每年要給織造局三成紅利。那些教授技術的織工,人人有份兒。」
景安帝提醒秦鳳儀道:「你那裡既要開榷場,這些技術上的事,要留心。那些個小國,一向嚮往我朝技藝。對自己的百姓,授予他們桑蠶之術,是對的。國外之民,不幹咱們的事。何況他們學會了,還有你榷場什麼事呢。」
秦鳳儀點頭:「我聽說戶部那裡有北安關榷場的各項條例,我們南夷頭一回開榷場,也沒經驗,很是想跟戶部請教學習一二。」
景安帝一樂:「你只管過去就是。」
與秦鳳儀說了些南夷州之事,便到了午膳的時間,景安帝命人傳膳。給景川侯便一併賜膳了,秦鳳儀把大美交給嬤嬤抱去餵奶,大陽卻是留下與景安帝同席。
景安帝這裡用膳,向來不是一張八仙桌大家團團坐,而是一人一案,分案而食的。秦鳳儀見他桌上都是以往自己愛吃的淮揚菜,也沒說什麼。倒是大陽吃得很歡實,大陽因是他爹的兒子,秦鳳儀一向偏愛淮揚菜,李鏡卻是偏愛北方口味兒,大陽在他爹孃的影響下就是,不挑食,除了蔬菜,啥都愛吃,而且吃相極佳,那種鼓著腮幫子一副香甜的小模樣,真是人見人愛。
景安帝見著大胖孫子這般會吃東西,心下大是喜愛,誇讚秦鳳儀道:「大陽養得很是不錯!」
秦鳳儀心說:這可真是廢話,我親兒子,難道我會養不好嗎?
除了魚肉要嬤嬤給挑刺外,大陽根本不用人喂,都是自己吃喝,他一面吃一面還舔著油嘴說著:「祖父,你這裡的飯真好吃。」
景安帝拿帕子給他擦擦嘴角,笑:「晚上還跟著祖父吃,如何?」「好!」大陽張嘴就應下了。
秦鳳儀心下那個恨哪,心說:兒子,以往爹也沒餓著過你啊,你咋能被一餐飯收買啊!哎喲,你個不爭氣的小子!
當天,景安帝留了鎮南王父子午飯之後,又留了晚飯。
秦鳳儀傍晚吃過飯,帶著肥兒子回家。因為今天大陽有叛變之嫌,待晚上不想走路,非要他爹抱的時候,他爹死活沒抱。大陽氣哼哼的,上了車跟他娘告狀:「我爹可小心眼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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