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儀板著臉瞪兒子:「我看你是皮子癢!」李鏡笑問:「怎麼了?」
大陽甭看人小,很是遺傳了他爹察言觀色的本事,小孩子實在,說話直,便道:「爹看我跟祖父好,吃醋啦。」
秦鳳儀揚起巴掌,大陽朝他爹做個鬼臉,也不躲,又蹭到他爹懷裡說些甜言蜜語去了。秦鳳儀懷裡擠進個肥兒子,孩子香香軟軟的小身子一入懷,鬱悶便散了一半,待大陽在他爹臉上啾啾兩口,秦鳳儀便笑眯眯地不生兒子的氣了。他不是個能跟孩子說長輩仇怨之事的人,大陽還這樣小,跟他說了也不明白,反而影響孩子心性。大陽又是個實在孩子,別人對他好,他就對別人好。秦鳳儀捏捏大陽的肥屁股,逗著他玩兒起來。
景川侯回府也有些晚了,先到自己院裡換了衣裳,景川侯夫人問:「如何這會兒才回來?」
「陛下賜飯。」景川侯洗漱後,接過茶吃了兩口。
景川侯夫人道:「今天大姑爺帶著孩子們過來了,快到中午時,陛下著馬公公來宣,便進宮去了,你見著沒?」
「我們中午、晚上都是一道吃的。」景川侯與妻子略說兩句,便放了茶盞,起身道,「去老太太那裡吧,老太太也記掛著呢。」
景川侯夫人便與丈夫一道過去了,李老夫人曉得今日兒子是在陛下那裡用飯,且還有秦鳳儀父子女三人,便知這是陛下召了兒子過去暖個場之類。李老夫人道:「鳳殿下的性子,我看仍如舊時。」孫女婿對自家是很親近啦,李老夫人也很喜歡秦鳳儀,覺著這孫女婿簡直是無一不好。但正因喜歡這個孫女婿,她才盼著秦鳳儀能更好。
景川侯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的脾性,豈是輕易能改的?」因屋裡沒有外人,景川侯多說了一句,「陛下很喜歡大陽。」
李老夫人頓覺心下大定,是啊,秦鳳儀不能與陛下和解,不還有大陽嗎,李老夫人一笑道:「我看那孩子也討人喜歡。」
景川侯夫人道:「再沒見過這樣巧嘴的孩子,那性子,我看就像大姑爺。」這話說得景川侯都樂了。
景安帝留著鎮南王父子大半天說話的事自然也瞞不過宮裡其他人,待晚上景安帝去慈恩宮定省時,裴太后說:「鎮南王妃進宮,哀家沒見著孩子還問呢,聽說是去了景川侯府,不想又給你宣進宮來。如何不到哀家這裡用飯?哀家也想看看重孫。」
景安帝道:「說了些南夷的事務,大陽在旁,倒不吵鬧。」
裴太后見談的是朝政,想了想道:「南夷那裡,有鎮南王在,哀家是不擔心的,他現在勢頭正好。只是那山蠻與南夷土人,原都是百越之地的夷族,祖上難保有些瓜葛。信州打下來,自然好,但治理信州時,叫鎮南王留意些,小心山蠻與那些新下山的土人勾結。如今土兵兵甲裝備這般齊全,哀家只擔心土人心大,未免生事。」
景安帝道:「朕與他說過了,想來他心裡也是有數的。」秦鳳儀多精啊,信州打下來,留守信州的是馮將軍與嚴家姑娘,還有一位仰慕嚴家姑娘的土人少族長。土人不用不行,不用便不能完全掌控,更不能因怕出事而不用。秦鳳儀能在這時把信州交給下屬,帶著一家子來京,怕也存了要試一試下屬之心。
裴太后不如自己兒子訊息靈通,但秦鳳儀能在南夷有所作為,還這般光芒萬丈地回京,自然不是個笨人。只是一想到秦鳳儀待自己的態度,裴太后難免有些堵心。裴太后轉而笑道:「大陽那孩子,昨兒見了一回,真是個招人疼的。」
景安帝笑道:「是,大陽這孩子,不論性情還是相貌,都肖似鳳儀。」裴太后揶揄道:「大陽可比他爹性子好一千倍。」
景安帝哈哈一笑,心說:看大陽就知道要不是秦鳳儀平日裡教養得好,如何會與自己這做祖父的這般親近呢。其實這個真是景安帝自作多情了,秦鳳儀與李鏡都不是會跟小孩子說長輩的不是的人,但也沒有如何讚美過景安帝,大陽如此,他天生是個自來熟啊!
儘管有些誤會,但不得不說,對於景安帝,這委實是個美麗的誤會。
大陽玩兒了一日,這會兒早累了,下車時就在他爹懷裡睡熟了。秦鳳儀抱了兒子回屋,侍女鋪開床鋪,秦鳳儀把兒子脫個小光豬塞被窩裡,摸摸大陽的小胖臉,沒忍住說了一句:「咱大陽,就是個馬屁精啊!」李鏡細問因何,秦鳳儀才道:「可會拍陛下馬屁了,你說,以前也沒見過他拍別人馬屁啊。還有,你沒見,他見著岳父,哎喲喂,我的天哪,顛兒顛兒地跑過去就自我介紹,還讓茶讓點心地張羅。」
李鏡素知兒子脾性的,笑道:「小孩子都是鬼精鬼精的,別看都沒念書,可他們最會看人臉色了。他是覺著跟陛下和我父親不熟,就待人格外熱絡,要是熟了,就不這樣了。」
秦鳳儀直嘆氣:「也不知他這馬屁精樣兒像誰,我也不這樣啊,你也不是這樣脾氣。」
李鏡對鏡去了頭上的七尾鳳釵,笑悠悠道:「我不是這脾氣是真的,你嘛,你想想他這是像誰吧。」
「我也不這樣好不好。」秦鳳儀強調,「我多正直啊!」
李鏡從來不睜眼說瞎話的,在侍女的服侍下拆了釵環,換下大禮服,道:「今天怎麼在陛下那裡待了這麼久?」
「說了些南夷的事,還有與交趾互市之事,總要跟陛下說一聲的。」「互市的事,陛下怎麼說的?」「應是應了,稅監司也由咱們來設,不過每年三成商稅要押解至京。」
李鏡點點頭:「你明兒個先與趙長史去戶部打聽一下北安關榷場的章程才好。」「我曉得。」秦鳳儀也是這樣想的,這次來京城,自然事務不少,但正經公務得放在頭一位。
兩人正說著話,便有嚴大將軍上門,秦鳳儀連忙自榻上起身,道:「定是為嚴大姐之事來的,我過去見一見大將軍。」
李鏡起身送他出了房門。
嚴大將軍早就想過來問閨女的事了,偏生秦鳳儀這次回來,公務自不消說,每天不是走親便是訪友,要不就是進宮,嚴大將軍每日也有衙門差事,故而只有晚上過來了。
真是一家不知一家的難啊,嚴大將軍簡直愁死了,他閨女簡直被鎮南王這對夫婦坑死了有沒有!
嚴大將軍親至,他是禁衛大將軍,身上亦有爵位,便是愉親王也不好慢怠。秦鳳儀過去時,愉親王也正要過去,見秦鳳儀去,愉親王便道:「你去見見老嚴吧,我便不去了。」他剛要轉身折返便被秦鳳儀一把抓住:「您可得跟我一道,也好替我說說話啥的。」
愉親王也不傻啊,一甩袖子,硬是沒甩開,道:「好事兒你就想不著我。你,你自己去,你把人家閨女坑南夷去了,我可沒臉去說。」
「哎喲,我的愉爺爺喲,我不找您找誰啊,您老可得替我壓壓陣。」不由得分說,秦鳳儀便連拉帶架地把愉親王一道弄花廳去了。到花廳門口,秦鳳儀方放開愉親王,給老頭兒整整衣冠,愉親王瞪他一眼,秦鳳儀嘿嘿賠笑兩聲,二人方一道進去。嚴大將軍一瞧愉親王也來了,只是不動聲色地行禮,秦鳳儀連忙上前扶住嚴大將軍,笑道:「大將軍何須多禮,嚴大姐就如同我的親姐姐,你就是我的叔伯輩,切勿如此見外才好。」
嚴大將軍嘆道:「此次擅擾老王爺與殿下休息,就是為我那不省心的閨女而來。」
秦鳳儀立刻誇讚起嚴大姐來,道:「嚴大姐特別好,幫了我不少忙。說來,真不愧是大將軍你的閨女啊,嚴大姐訓練土兵,無人不服啊。我們打信州城,嚴大姐更是身先士卒、上陣廝殺,那傢伙,殺敵如砍瓜切菜,厲害極了!這回我們打信州,嚴大姐的軍功在前五之列!」
秦鳳儀正忙著誇嚴大姐呢,嚴大姐他爹已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嚴大將軍聽到閨女什麼「身先士卒」「殺敵如砍瓜切菜」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愉親王伸手攔住秦鳳儀嘴裡那些讚美嚴姑娘的話,安慰道:「大將軍放心,令嬡並無大事,平安著呢。」
嚴大將軍也曾是馳騁沙場見慣生死之人,家裡兒子亦多是從武,獨獨聽到閨女上陣,就很是擔驚受怕。嚴大將軍一時忘了來意,正色問秦鳳儀:「殿下,我家閨女沒受傷吧?」
「誰傷得了嚴大姐啊,軍中比她武功高的沒幾個,她可厲害了。我說不讓她親自上陣,她還跟我拍桌子哪。」秦鳳儀一五一十地說著,還不忘贊嚴大將軍一句,「真真是虎父無犬女。」
嚴大將軍給秦鳳儀誇得死的心都有了。
秦鳳儀對嚴大姐的一番誇讚,險把嚴大將軍給贊哭。
嚴大將軍絕非常人,哪怕覺著閨女算是掉坑裡出不來了,還是鎮定地細問了閨女在南夷的情況,聽說閨女住在秦鳳儀的王府客院,嚴大將軍才堪堪放下心來。至於閨女練兵、打仗之事,嚴大將軍謹慎地挑著不是機密的問了問:「當初,王妃一封信召了她過去。哎,我知道怪不得殿下與王妃,只是她到底是女孩子,難道一輩子就在軍中了?」別以為武將就沒有謀略了,相反,孫子兵法、三十六計開始都是戰術書籍。嚴大將軍直接把閨女的終身大事拿來與秦鳳儀商議了。
秦鳳儀還沒聽明白,奇怪道:「嚴大姐很喜歡帶兵啊。」
嚴大將軍不知道秦鳳儀是真傻還是裝傻,便再點一句:「人有五倫,女孩子,終要成親嫁人的。」
秦鳳儀此時方恍然大悟,道:「這您就放心吧,嚴大姐不是說,她必要尋世間第一等的英雄人物?她現在在我那兒,不是我說啊大將軍,就是現下叫嚴大姐回來,反是誤了她呢。她若是能相中京城這些個土鱉,早就相中啦,哪裡等得到現下呢!我是把嚴大姐當我親姐的,嚴大姐的性情,只有她挑人,沒有人挑她的啊,她要是哪天相中了誰,只要她開口,親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如何?」秦鳳儀心說:我覺著嚴大姐跟土人阿金挺配的。
嚴大將軍能說什麼呢?這個女兒,什麼都好,就是誤投女胎,還不肯將就。如今這般情勢,嚴大將軍也知道不能把閨女抓回家繡花嫁人的,他不能拿閨女的短處去比別人的長處,哪怕現下世間對女子的要求是貞靜淑德,眼下為了閨女,他也得把閨女的長處拿出來。他閨女的長處是什麼?練兵、打仗!嚴大將軍每每想起,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秦鳳儀看嚴大將軍一臉嚴肅,又讚了嚴大姐幾句:「嚴大姐當真很厲害的,不是我說啊,大將軍,你家兒子都不一定比得了嚴大姐。這回嚴大姐定能升三品的。」
哪個做父親的會盼著閨女做武將啊!嚴大將軍憋屈地道:「為人父母者,只盼她平平安安罷了。」
「放心吧,有我呢。嚴大姐到南夷為我效力,我焉能不顧好她?」秦鳳儀大包大攬道,「現在,我們南夷的女子,都以嚴大姐為榜樣,我還想著,要不要招募一支女兵哪。」
嚴大將軍肅容道:「女子十六就要議親嫁人,殿下招募女兵,豈不耽擱人倫大事?再者,於地方人口增衍上亦有不利。」
「是啊。」秦鳳儀道,「哎,我也想她早些嫁人哪,憑嚴大姐的本事,生出來的肯定都是小將軍。」
嚴大將軍聽到這話,差點吐了血。原來坑了她閨女一個不算,還把外孫、外孫女算進去了。嚴大將軍正想著該想法子把閨女弄回來的時候,秦鳳儀卻是心下一動,又說話了:「哎,我看到大將軍一片愛女之心,我就又想到我爹孃了。我爹孃待我的心跟大將軍待嚴大姐的心都是一樣的啊!」
秦鳳儀一詠三嘆地感慨著,嚴大將軍卻是不好接話了,因為明擺著,秦鳳儀嘴裡這「我爹孃」說的不是陛下啊。秦鳳儀也沒打算讓嚴大將軍接什麼話,又感慨了一回:「我雖能看顧好嚴大姐,可做父母的,又怎能放心呢,是不是?」秦鳳儀顧不得吃口茶,看向嚴大將軍,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何況,家裡女孩子在外,總得有兄弟在旁,大將軍才能真正放心啊。這樣吧,大將軍家裡要是有什麼不放心嚴大姐非要過去南夷的子侄,也只管與我一道去。一則嚴大姐有兄弟在身邊,到底有個照應;二則,不瞞大將軍,我們南夷,什麼都不缺,就缺人才啊。」
這下子,連愉親王都目瞪口呆了,想著秦鳳儀真是歷練出來了,原來還打著跟嚴家要人的主意呢。而且秦鳳儀還很有理由,不能讓女孩子一人在外啊,得有父兄相伴啊,哪怕父親抽不出身,兄弟得派一個吧……
於是,嚴大將軍不但沒能將閨女要回來,眼瞅著還要搭進一二子侄去。幸而嚴大將軍挺得住,沒一口應下。秦鳳儀狐狸一般,自然也知嚴大將軍不可能一口應下此事,他要設酒請嚴大將軍吃飯,被嚴大將軍婉拒了:「若不是實在擔心我那閨女,本不該此時上門。殿下回朝獻俘,事務頗多,待殿下有暇,臣再來請安。」
秦鳳儀笑眯眯地道:「好,聽大將軍的。」他又親自送嚴大將軍出門,嚴大將軍絕非傲倨之人,相留之下,秦鳳儀到儀門便止了步,之後由王府管事將嚴大將軍送出。
秦鳳儀回頭送愉親王回房休息,愉親王道:「你那裡人手不足,可以與陛下開口。這是公事,並無妨礙。」
秦鳳儀道:「要的也不是大將,我那裡帶兵的大將是不缺的。只是如今剛平信州,待平桂州時,桂、信二州駐守的將領倒不愁,但州之外,尚有各縣,山蠻不懂經營之道,別說縣了,就是信州都弄得荒涼極了。想重建各縣,必然要屯兵。我這裡用的都是低品將領,年紀輕的,正可歷練。我先時也沒想到,是見著嚴大將軍才想起來,他家武門出身,族中子弟若有願意歷練的,不妨來我南夷啊。」
愉親王想起一事,道:「先時有宗學的幾個淘氣小子,聽說都到你那裡去了,他們現下如何?」
「還成。要緊事不敢輕付他們,小差事也能跑個腿兒什麼的。」
愉親王身為宗正,對宗室感觸頗深,道:「宗室總是閒置,就廢了。倘還可用,不妨多用一用他們,他們年紀輕,正當幹活的時候。」
秦鳳儀笑:「我也這樣想。」
愉親王微微一笑,問秦鳳儀:「要不要去宗學看看?你難得回來,你走後,不少師生都念著你。」
秦鳳儀笑:「我在時,罵我的居多,怎麼我這一走,倒成好人了?」「這話說的。你在時,明白人也不會罵你。你一走,沒個人鎮著,我又要忙宗人府的事,宗學實不比當年哪。」愉親王道,「翰林院的學士們與宗室向來不親近,宗室的那些小子,沒個狠人鎮著,就開始淘氣了。」
秦鳳儀知道愉親王這是想讓他去宗學刷好感,秦鳳儀又不傻,自然不會放過這機會。何況,宗室建立,他出過大力氣的,對宗學更不是沒有感情。秦鳳儀便道:「待過幾日吧,我去瞧瞧。」
一路送了愉親王回房,又與愉王妃說了幾句,秦鳳儀方回自己院兒裡休息去了。
秦鳳儀自然一夜好眠,而且他與妻子說了幾句向嚴家要人的事後,還得了妻子兩句贊,李鏡都誇秦鳳儀機靈。秦鳳儀嘚瑟道:「那是!倘不機靈,也不能入娘子的眼啊。」
李鏡一笑,二人便安歇了。
倒是嚴大將軍,回府被老妻好一通埋怨。
嚴夫人簡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從埋怨丈夫不該教閨女習武開始,一直到丈夫、兒子無能,不能幫閨女搶個好女婿回來,再想到自己嬌滴滴的閨女竟然去戰場砍人,嚴夫人更是想直接一拳捶死這老賊算了!
嚴大將軍道:「你就別哭了,大丫頭已然如此。她雖未成親,現在也是有官有職的將領了。」
嚴夫人拭一把辛酸淚,道:「難道一輩子就不成親了?」「也得有合適的人啊,你說說,現下哪裡有合適的人?」嚴夫人道:「總得叫她回來,才好相看。」
「行了,把你這心收了吧。」嚴大將軍擺擺手,「咱們大丫頭雖則不會針黹女紅,卻是在戰場上有戰功之人,豈是尋常閨秀能比的?她要嫁作人婦,只安守內宅,我都覺著可惜。」
嚴夫人想了想:「總得有個章程吧?」「鎮南王說,以後只要有大丫頭看中的人,他必然會為大丫頭做主的。」嚴大將軍與老妻說了。
自從閨女去了南夷,嚴夫人不是沒想過閨女的終身大事,嘆道:「我也不曉得要如何說了,想要個溫柔賢淑、貞靜自持的媳婦兒的人家,怕也不合適咱們大丫頭。可如今她在南夷,我瞧著,鎮南王倒是個有本事的人,只是南夷能有什麼出眾人物呢?倒是有許多土人,你不是說,現在咱們大丫頭練的就是土兵嗎,她要是看中個土人,當如何是好?」
這方面,嚴大將軍倒並不擔心,他給自己倒了盞茶,慢慢地呷了一口,道:「她一向眼光高,又不能將就,才拖到了現下。好男兒不論出身,平家往上數五代,也不過就是個種田的。只要是她相中的,起碼人品、本領上不會差的。」
嚴夫人擔憂道:「我只擔心她一人在外,雖則有鎮南王夫婦交好,到底只是朋友。再者,鳳殿下與王妃平日裡也有自己的事務。咱們閨女一直在京城,哪裡曉得外頭人的心機呢。我擔心她會被人騙。」
嚴大將軍心下一嘆,三年前鎮南王尚無此厲害,眼下手段,較之先時已不可同日而語,便道:「我想著,派兩個子弟過去南夷,你覺著如何?」
嚴夫人道:「這事兒豈是咱們能做主的,南夷軍政不都在鎮南王手裡嗎?就算咱們願意,鎮南王不應也不成啊。」
「是鎮南王與我說的。」
嚴夫人想了想道:「這回獻俘的事,我也聽說了。咱家本就是武將出身,家裡子弟多了,都在京城擠著,最終能出頭的也沒幾人。南夷那裡,聽人說是極苦的,可咱們大丫頭能去,子弟們也沒有不能去的。」
「可話說回來,南夷是個打仗的地界兒,先前就每年都有戰事。聽說山蠻這也沒打盡呢。要是著子弟過去,就派幾個能幹的,不然倘去了有個閃失,如何是好?」嚴夫人道。
「這我曉得,你放心,我心下有數。」嚴大將軍道,「我必然要先經御前的。」
嚴氏夫妻又商量了一回閨女的事,眼下閨女已是退不能退了,普通的婚姻市場標準已不適用於自家閨女。嚴氏夫婦無奈,也只有讓閨女自己去闖出一條路來了。
更讓嚴家夫婦無語的是,待軍功賞下來,大閨女直接升了正三品,比現居從三品的長子還要高半級,待親朋來賀,嚴家夫婦都不知該是個什麼表情應對了。
好在,此乃後話,暫可不提。
眼下,鎮南王夫妻剛剛來京,緊接著,回朝陛見的閩王夫婦也到了京城。想到閩王與鎮南王足足打了三年還沒打完的官司,半個朝堂的人都明白,這下子,熱鬧來了。
閩王到的時候,秦鳳儀剛好帶著妻兒過來方家說話。李鏡那裡,自有方大太太招待,秦鳳儀則抱著閨女帶著兒子去見方閣老。當年,秦鳳儀離京時,方閣老也沒去送一送,如今,秦鳳儀回朝,方大老爺和方四老爺輪番在自己老爹耳根子旁嘀咕,把方閣老煩得夠嗆,兩人其實就是說些秦鳳儀回朝陛見之事。也不是兩人主動要說的,實在是秦鳳儀獻俘還朝本就是朝中大事,另則,自家老爺子也超喜歡聽啊,儘管老爺子聽過後都是表現出一副「說不說皆可」的無所謂樣兒,但每每聽過鎮南王還朝之事後,老爺子那精神頭兒可不是一般好啊!
方大老爺與方四老爺引著秦鳳儀過去父親的書房,悄悄與秦鳳儀道:「好幾天就打聽你回朝的事呢,只是嘴上不直說罷了。」
秦鳳儀對方大老爺這位師兄是很尊敬的,於是,難得說了句正常話,道:「我也記掛老頭兒呢。」
雖則彼此都有許多話要說,畢竟未到書房,於是,路上三人只作尋常閒話罷了。
待至書房,方閣老正在案几後看書,見著秦鳳儀就要起身行禮,秦鳳儀忙把他按著坐回了太師椅中,道:「我現在已是不生你的氣啦!」
聽聽,這叫什麼話!好似方閣老有什麼對不住秦鳳儀的地方呢!好吧,也不能說沒有。
方閣老當年因政治立場,帶頭上了請封平氏為後的奏章。不過那也是皇家宣告柳王妃死後之事了。當然,之前他有沒有推動過平氏立後之事,怕只有方閣老自己知曉了。說來真是因果迴圈,後來方閣老收秦鳳儀為入室弟子,如果沒有方閣老的悉心教導,任秦鳳儀再絕頂的天資,只讀四年書,也中不了探花。
所以,恩恩怨怨的,不能不說秦鳳儀心胸寬闊,而他看的是,生母當年被迫離宮,並不是因方家。
秦鳳儀笑眯眯地把大陽介紹給方閣老:「這就是跟你說過的師祖啦。」
大陽很熱情地抱著小拳頭一揖,奶聲奶氣道:「見過師祖。」他又問,「師祖,你就是大妞兒姐的曾祖嗎?」
方閣老這樣的年歲,能混到閣老致仕,然後還教出一個狀元孫子一個探花弟子的人,才幹、謀略、心境,樣樣不缺了。他更不是個心軟之人,但看到大陽這肖似秦鳳儀的相貌,聽著大陽的稚聲童語,方閣老心下有些個不是滋味兒,抱了大陽在膝上道:「哎喲,這是什麼輩分啊。」
大陽的腦袋,現在還不能理解輩分這樣複雜的東西。秦鳳儀道:「隨便叫唄,孩子們都在一處玩兒,難道讓大妞兒叫大陽叔啊,大妞兒還大倆月呢。」
方閣老取下腰間的一塊玉給了大陽,摸摸他的頭,又看過大美,笑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大美這名兒起得好。」
大陽立刻眉開眼笑,深覺這位師祖有眼光。在別個長輩那裡,他都要自我介紹一下妹妹的名字是他起的,長輩們才肯贊他。師祖不一樣,都不必他介紹,就說他給妹妹起名兒起得好。大陽從來不是那種為善不與人知的低調人,挺著小胸脯道:「師祖,妹妹的名兒是我起的!」
方閣老頗為詫異,又有些驚喜,問秦鳳儀:「大陽已經開蒙了?」這孩子可真有靈性啊!
秦鳳儀擺擺手:「哪兒啊,一個字兒不識呢。大陽還小呢,念什麼書啊。他是隨便給妹妹起的。」
「妹妹剛生下來很醜的,改了名兒才好看的。」大陽深信他妹妹的美貌來自於他給妹妹起的名字好。
方閣老不愧做過內閣首輔之人,依舊拈鬚道:「這名字大氣。」大陽更是樂不迭了。
方閣老給了大美一個小匣子,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大陽代妹妹接了。
說了一會兒孩子,秦鳳儀讓嬤嬤把大美抱到內宅去給媳婦兒帶著,一屋子人說起秦鳳儀回朝獻俘之事。方閣老問:「禮部定了日子沒?」
「吉日得五天以後了。」
方閣老道:「閩王也是今年回朝陛見,待閩王來了,也能趕上這一盛事。」
秦鳳儀想到閩王就忍不住撇嘴,方閣老道:「你與閩王的封地正好挨著,他乃宗室長輩,也不用太過得罪於他。」
「我哪裡是要得罪他,只是他也太霸道了,恨不能飯全歸他一人吃。我與您實說吧,我與他,不好調和。您也知道,信州與交趾接壤,我打下信州,是想與交趾開互市的。」秦鳳儀頓了頓又道,「您想想,泉州港那裡,來往的商船,多是交趾、大食、暹羅等地的。先前他就誣我那裡有海運走私,依我說,無非他在泉州港刮地皮颳得太狠,市舶司那裡的商稅,一年不比一年。先時我未就藩,他沒個好由頭,這會兒我在南夷了,立刻把屎盆子扣在了我頭上,叫我頂缸!」
方閣老心說: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見長啊。方閣老這樣的老狐狸,什麼沒見過,他縱是秦鳳儀的師父,也信閩王的話,秦鳳儀必是在南夷截了閩王的和。如今秦鳳儀又要開互市,可見是要繼續斷閩王財路了,方閣老便也不再提不要太過得罪閩王的話了,只好道:「你心下有數便好。就是與交趾互市,一個交趾,於泉州港的生意能有多大影響呢。」
「若都是您老這樣的明白人,世上也就沒有煩惱了。」
方閣老主要是在信州治理上給秦鳳儀提個醒,當然,也要小心閩王,尤其現下南夷越發紅火,甭看南夷窮鄉僻壤時沒人理,人紅是非多,何況秦鳳儀這身份,本身是非就多。
見說完正事,方大老爺因為記掛自己孩兒,就沒忍住問了一句:「他們兄弟在南夷可還得用?」
秦鳳儀道:「好著哪,阿悅幫我大忙了,就是阿思,現在也是老範的左膀右臂。」又跟方大老爺解釋了回範正的身份,秦鳳儀道,「阿思剛去時,不大接地氣,他以前是念書的人,哪裡曉得庶務。如今歷練了這一年多,變化很大。原本想他們一併跟我回來的,可阿悅那裡事務太多,再者,還有件喜事要與師兄說呢,囡囡有喜了。」
方大老爺和方四老爺都是滿臉喜色,連方閣老都頗覺欣慰。秦鳳儀笑:「所以,阿悅就沒與我一道回來。阿思那裡,手裡也是一攤子事,說沒空。我想著,什麼時候有來京城的差事,就打發阿思一道回來瞧瞧便是了。」
方四老爺忙道:「還是公事要緊,他能賣力當差,就算沒辜負你。」
秦鳳儀道:「若還有想歷練的,只管叫他們與我一同去南夷。只要不怕吃苦受累,我們南夷正是用人之際。」
方閣老道:「人貴在精,不在多,就讓他們哥兒倆先幹著吧。你現在是一地藩王,行事莫要護短,必要一碗水端平才好。」
「不護短不護短,阿悅剛到南夷沒幾天就替我出了趟遠差,阿思先時是真呆啊,一言一行都按聖人那一套來。哎喲,你說把我愁的,後來我想了想,我把他擱刑房了。什麼地方沒有犯事兒的人呢,何況南夷現下外來人多,犯事兒的人更多。阿思在刑房,先是跟著老範整理案宗、審案記錄什麼的。別說,刑房那裡素來打點的人極多,也就阿思這樣的風骨把持得住。」秦鳳儀還打趣道,「他可真不像師父您的孫子。」
方閣老笑道:「阿思以往在家唸書,不大通世事。讓他見一見這世間的惡,以後,自己不作惡,卻有識惡之能,就更知道正路要如何走了。」
「對了。」方閣老道,「鳳凰城現在還是縣城制嗎?」「這無所謂,什麼縣城府城的。」「估計這次就要升為府城了。」方閣老道,「信州那裡的知州之位,朝廷怕也要提一提的,你有個心理準備。」秦鳳儀點點頭。
中午,秦鳳儀一家留在方家用的飯,待用飯的時候,才曉得今天閩王進城。秦鳳儀舉杯笑道:「都是叫師父唸叨的。」
方閣老道:「我念不念叨,閩王也是這幾天來。」說著乾了杯中酒。
及至午後,秦鳳儀單獨同方閣老說了一個時辰的話,方帶著妻子兒女告辭而去。方大老爺和方四老爺親自把他們一家送出門去,秦鳳儀還與方大太太道:「師嫂就等著今年抱孫子吧。」
方大太太笑:「定要應你這話才好。」這年頭,人多是重男,如方家這樣的大戶,倒還好些。不過方悅本就成親晚,如今尚未有子,方家自然盼他生下嫡子的。
待上了車,李鏡問丈夫:「師父的氣色如何?」
秦鳳儀道:「好得很,別看上了年紀,精神頭兒足著哪。」李鏡笑,「那就好。」
大陽給他娘看師祖給他的玉佩,李鏡道:「這是長輩給的,可得好生收著。」大陽點頭:「我知道。」
及至愉王府,一家子先去了愉王妃那裡,愉王妃笑道:「回來得巧,我正說呢,再不回來,就要打發人去尋你們了。」愉王妃說著對大陽一伸雙臂,大陽便跑過去同這位曾叔祖母膩在一處了。
李鏡問:「叔祖母,可是有事?」
見大陽要水,愉王妃一面喂大陽喝水,一面道:「也不是什麼大事,今天不是閩王一家到了嗎?剛剛內侍過來,說晚上有宮宴,叫咱們都過去。」
李鏡笑:「我們與閩王,倒是前後腳。」愉王妃笑:「是啊。」
大陽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水,就把杯子還給了愉王妃,還問:「曾祖母,什麼是宮宴?」
愉王妃笑:「就是去宮裡吃飯。」
大陽無師自通地造句:「我昨天、前天、大前天,都去宮宴了。」他爹聽得直翻白眼,說他:「真個沒見識,就吃頓飯,也值當拿出來說。」
大陽道:「我覺著祖父那裡的飯很好吃。」秦鳳儀評價:「貪吃。」
大陽拍拍小肚皮:「吃得多才能長得快啊。」秦鳳儀簡直是服了他兒子的厚臉皮!
傍晚待穿戴好,一行人一道進宮去。愉王妃同李鏡帶著孩子們去了慈恩宮,秦鳳儀與愉王到了太寧宮。然後,諸人以為的閩王與鎮南王互掐之事,就在閩王極為和善而友好地拍了拍秦鳳儀的肩之後,開始了。
閩王第一句就是:「早我就覺著,鳳儀你這通身的氣派,渾不似小家子出身,果然是我們皇家大好男兒啊!」
只這一句,直接把秦鳳儀噁心透了。
要是在三年前,估計秦鳳儀聽過這話便要直接轉身走人的。人總是在成長的,秦鳳儀心下掠過一絲不悅,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笑道:「孔聖人說,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要我說,孔聖人都不如您老這以氣派取人,您老是不是就因我這通身的氣派,才左一本奏章右一本奏章地往朝上參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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