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大家都吃到了秦鳳儀送的羹湯。至於是什麼羹,秦鳳儀還神神秘秘地不肯說,李鏡是第二日才曉得的,險些捶死他。竟然叫她吃蛇羹,李鏡噁心壞了,要不是昨天的蛇羹已經消化了,李鏡非吐出來不可!
秦鳳儀都說她:「土人經常吃呢,我吃好幾回了,覺著實在好吃,才叫你們嚐嚐的。看你這樣兒,以後都不請你吃了,請大陽吃。」
大陽還跟著點頭,嘴裡說道:「好吃!香!」「知道什麼,髒死了。」
「哪裡髒了,很好吃啊。」秦鳳儀道,「我還吃了炸蠍子、炸蜈蚣、炸竹蟲哪。」李鏡一陣噁心,大陽還好奇地問:「爹,好吃不?」
秦鳳儀點頭:「香極了。」「大陽要吃。」「好,下回爹命人做了給你吃。」大陽很高興。
李鏡都想與這父子倆分灶吃飯了,看父子倆嘰嘰咕咕有說有笑,一會兒秦鳳儀親大陽的胖臉兩下,一會兒大陽拿胖臉蹭他爹,奶聲奶氣地與他爹說話,不時還一陣笑,根本不理會李鏡的心情。
土人那裡如秦鳳儀所料,阿金決定先帶一千人下山,不過這一千人還沒挑好。秦鳳儀先給朝廷上奏章,給阿金封個千戶。阿金帶著族裡手巧的姑娘們下山來,開始學習桑蠶繅絲之術,問秦鳳儀那塊土地的事,秦鳳儀笑道:「這樣吧,你的族人佔據的山頭也不小,你給我一座山,我給你一塊地。屆時,你們全下山來,當初我說的那片土地,是你族世代的居所。」
阿金道:「殿下想先要哪座山?」
秦鳳儀笑:「就你們寨子後頭的枯藤山如何?」
阿金臉色一變。秦鳳儀笑意悠然。阿金道:「殿下,那座山可是有鐵礦的。」「我知道。」秦鳳儀拉阿金坐下,細與他分析,「阿金啊,你們並不通鐵礦冶煉之術。朝廷是不準私人開發冶煉鐵的,我會在奏章中說明你們獻鐵礦有功的。」阿金道:「這是大事,我得與我父親商量。」
「這是自然。」秦鳳儀正色道,「阿金,你們世代在山上居住,這南夷,漢族繁衍也有千年了。南夷這麼大的地方,有鐵礦的自然並非枯藤山一處。所以你莫要多心,以為本王覬覦你家的鐵礦。你想一想,你們守著鐵礦,可你們打出過一口鐵鍋嗎?本王並非那樣的下作之人,阿金,你去與你父親商量吧,這是大事。」
阿金又覺著自己是小人之心了,看親王殿下有些傷感失落的模樣,不覺心裡便有些歉疚,道:「我知道殿下人品。」
秦鳳儀微微一笑:「那就好。阿金啊,我說枯藤山,一則是因為那山裡有鐵礦,二則便是因那山上樹木最少,山亦不茂。就是你們族人,原說枯藤山是你們的地盤兒,但你們連個駐守的人都沒有。這座山,對於你們族人的用處最小。如果你們不願意,另換別的山頭也是一樣的,於我差別不大。你不知道,這南夷的礦山,就是本王以南夷親王之尊,也沒有開採冶煉的權力。」
「為什麼?南夷不都是親王殿下的嗎?」「是本王的,也是朝廷的。本王的親王是朝廷封的,就是為你請封官員,本王也要上書朝廷,由朝廷欽封才是。」
阿金畢竟是念過書的人,秦鳳儀這樣一說,他也就明白了,越發覺著,枯藤山雖有鐵礦,但與親王殿下的利益並不相干。阿金正色道:「這事,我問一問父親的意思,再給殿下答覆。」
「好。」
秦鳳儀並不急著土人們的回覆,早晚必有這一遭。
倒是秦鳳儀給朝廷寫奏章為阿金請封時,李鏡提了一句八月便是陛下萬壽,得備些壽禮才是。秦鳳儀道:「六月老虔婆的千秋不也沒有備禮。」老虔婆,獨指裴太后。
李鏡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那裡都不要緊,陛下這禮得備的。」
秦鳳儀隨意道:「備幾樣土產就是。咱們這裡窮兮兮的,就剩下西北風了。把那橘子、杧果、桂圓、石榴、蘋果、柚子、黃皮、椰子,裝上兩車,給陛下送去就是。多好啊,既是咱們南夷土物,還省錢。」
李鏡提醒他道:「賀表可是得上的。」「讓趙長史寫就是。」秦鳳儀道,「多運些橘子過去,愉爺爺愛吃橘子。給岳父挑兩筐最酸的。」「幹嗎給我父親挑最酸的?」
「就是要酸他一酸。」秦鳳儀道,「也給方老頭兒挑兩筐最酸的。」「你倒還真是一碗水端平啊。」「那是!」秦鳳儀道,「把甜的都給愉爺爺吃。祖母那裡也送兩筐甜的。」
甭看秦鳳儀怕媳婦兒,這些大事,還是他拿主意。倒不是李鏡拿不得主意,只是要是不聽秦鳳儀的備下重禮,怕秦鳳儀又要犯犟頭病,只得聽他的。不過賀表是李鏡與趙長史說著寫的,李鏡道:「咱們南夷,自來貧瘠之地,這陛下也是知道的。如今沒有金珠玉寶獻上,可殿下自來了藩地,一心一意治理藩地,雖無金玉之物,如今土人感受陛下隆恩要下山了,這便是殿下獻給陛下的賀禮吧。」
趙長史便知道這賀表如何寫了,私下與李鏡道:「娘娘還需多規勸殿下,陛下當年也是有苦衷的。」
李鏡道:「這事得慢慢來。」
趙長史便下去寫賀表了,其實,趙長史說的「陛下也有苦衷」的話,委實有些違心。在趙長史看來,有啥苦衷啊!只是眼下秦鳳儀一日較一日出眾,哪怕是分封到南夷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是光芒萬丈、照耀世間。
趙長史並不是功利之人,他若功利,當年就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為柳王妃說話。但秦鳳儀才幹不比諸皇子差,簡直是比諸皇子高一大截。這樣的秦鳳儀,便是趙長史,也會多替他考慮一些將來的前程之事了。
別說,趙長史寫賀表的水準當真不錯,又有李鏡方向性的指導,朝中收到的鎮南王送給陛下的萬壽節賀禮,就只有千里迢迢運來的不值什麼錢的八筐水果,而且聽說運來不少,除了給陛下做萬壽節賀禮,還送了不少人家。這是李鏡吩咐的。自己孃家、方閣老家自不必說,還有愉親王府、壽王府、長公主府這等在京宗室,另則酈國公府、柏國公府、襄永侯府這幾家交好的公府侯門,以及程尚書府、駱掌院府,也都收到了鎮南親王殿下的水果。就是內閣幾家,李鏡都一併送了。
大家都表示,南夷窮雖窮了些,水果還是不錯的。
當然,皇帝陛下收到的樣數是最多的,足足有八樣。這些水果在宮中也不算什麼稀罕物,何況,秦鳳儀送得滿京都是。景安帝真正高興的是秦鳳儀說的土人下山之事,還給內閣諸人看了秦鳳儀的奏表,鄭老尚書喜道:「果然是鳳殿下,安民撫民,方有如今土人下山之事啊。」
工部尚書道:「如何只有一千人?」
盧尚書道:「土人雖土些,人也不傻,自然是先下來一部分,看看朝廷可是真正接納他們。然後慢慢地,不要說三五年,便是十年之內,土人皆能下得山來,也是大功一件哪。」
景安帝笑道:「很是。」
然後景安帝龍心大悅,打趣景川侯:「聽說景川你收到了女婿的兩筐酸橘啊?」
說到這事,景川侯便鬱悶,原本有兩簍橘子,說是秦鳳儀特意送給岳父大人吃的,景川侯以為那小子終於轉了脾氣,明白過來了呢,結果一吃,險些把牙酸掉。
如今,皇帝陛下還拿這事兒來說,景川侯道:「是啊,岳父只配吃酸的。」
景安帝忙賜了景川侯兩簍甜橘,還與景川侯道:「那是鳳儀跟你鬧著玩兒啊,給你嚐嚐朕的橘子。」
縱與皇帝陛下多年君臣,見皇帝陛下那眉開眼笑的模樣,景川侯不由得心下吐槽一句:也不知道美個什麼勁兒,我就不知道那是女婿跟我玩笑的?我女婿跟我好得不得了,我還是天下第一好岳父呢,有牌匾為證。
娶對媳婦兒的重要性,從秦鳳儀的萬壽節禮上就可以看出來。秦鳳儀是斷然不肯花大價錢為景安帝準備萬壽禮的,李鏡便借土人下山之機,把這當萬壽禮了。就這樣,秦鳳儀用幾筐果子,便奪了眾皇子的風頭。
縱使秦鳳儀自己沒這個意思,但在李鏡的巧手安排下,簡直是不出風頭都難啊。
原本大皇子與秦鳳儀的關係就一般,這兩人彷彿就是天生的對頭,不知是不是命運冥冥之中的安排。秦鳳儀的身世尚未曝光時,這兩位的關係就很一般,秦鳳儀還幹掉過大皇子的長史。及至秦鳳儀的身世曝出來,饒是平皇后說自己冤枉,不曉得如何柳王妃就死了,難道當初沒有爭後位之心?當然,處在平皇后的位置,孃家有權勢,她想一爭後位也沒錯。只是誰料得到今日!當年平家有多麼強勢出眾,現在秦鳳儀就有多麼出眾。秦鳳儀就藩南夷的時間太短,自己沒表露出什麼野心,但秦鳳儀身邊的人,趙長史、章巡撫已是將他奉為主君,心裡已在為他日後的前程考慮了。現下秦鳳儀的思想境界還是他媳婦兒帶領他達到的,必要給兒子打下一片以後能與朝廷平起平坐的藩地。尋常人到南夷這等土人遍地的封地,估計也就是跟土人做伴了,秦鳳儀不是,南夷的荒蠻貧瘠反激發了他的天資,讓他即便在南夷,也可以光耀京城!
可想而知,秦鳳儀這份壽禮送得多麼堵人心。
裴太后這裡還得他皇兒孝敬了幾簍南夷水果,裴太后說:「既是鎮南王孝敬皇帝的,你自己留著吃就是。」
景安帝笑道:「也是孝敬母后的。」「你可別多說這話,哀家的千秋節,不是連個果殼皮兒都沒收到嗎?更甭提這些果子了。皇帝留著吃吧,哀家又不是八輩子沒吃過果子。」裴太后簡直堵心堵得難受,秦鳳儀就是送天上的月亮,估計裴太后也不見得去瞧一眼。但秦鳳儀就藩南夷都折騰得動靜京城可聞,如今又有土人下山之事,裴太后這等老辣的政治人物,靈敏地嗅到了京城風雲中一絲變幻的氣息。其實,如果六月裴太后的壽辰秦鳳儀哪怕就送八筐果子,估計裴太后也不會說什麼。可是秦鳳儀什麼都沒送。如今看到皇帝兒子還特意送水果過來,裴太后堵心得越發厲害。
景安帝難免勸解了母親幾句,替秦鳳儀說了幾句好話:「聽說他今年忙得很,又是建新城,又是收攏土人。他這性子,也是有些彆扭,有他媳婦兒勸著,估計慢慢能迴轉。」
裴太后一聲嘆,轉而問皇帝兒子:「土人那裡,到底怎麼說?」
景安帝細細與母親說了,裴太后道:「南夷這地方,雖是遠了些,也苦了些,可他剛入朝的時候,就與土人打過交道,聽說便很能降伏那些族長,讓他去,是去對了。朝臣太死板,何況官員三年一任,總有升遷,這個主官在時是一種態度,那個主官在時就是另一種態度了,所以,土人總是不肯下山。如今他就藩南夷,他又一慣是個能做主的人,待這些土人都歸順朝廷,也是他的功績。只是得叫他留心西邊兒的山蠻哪。自太祖年間將山蠻驅至桂州,這許多年有一兩場小戰事,大戰事是沒有的。這些年的休養生息,山蠻又最擅山戰,可得讓他多留心。」
景安帝道:「母后放心,朕會提醒他的。雖有朕的提醒,如今他在南夷,也全看他自己了。」
裴太后道:「出去自己當家做主的,也沒什麼不好,我看南夷現下就不錯。就是這性子,真不知像了誰。」
像誰?景安帝心說,兒子多是像父親的。雖然景安帝認為秦鳳儀這種剛烈性子,有些像柳王妃,但自從秦鳳儀幹了兩件特長臉的事,景安帝就覺著這種實幹精神還是像自己的。
景安帝提醒秦鳳儀留心山蠻的密摺還在路上呢,南夷城卻經歷了第一場戰事。便是秦鳳儀也沒想到,戰事來得如此之快!
秦鳳儀正在南夷城,東邊縣城逃出來的百姓過來報信,當下緊閉城門,命馮將軍準備迎戰。鳳凰城那裡,也命潘琛緊閉城門,相機行事,其餘事務由範正主理!南夷城在鳳凰城以西,山蠻的象兵必然是先來南夷城。
南夷城的大街緊急戒嚴,馮將軍召集兵馬,章巡撫、趙長史等人都到了議事廳,秦鳳儀道:「都不要慌,我早防著山蠻來犯!」
秦鳳儀與章太醫道:「先時我讓你備的藥粉,都準備好了嗎?」
章太醫道:「回殿下,備好了。」
秦鳳儀道:「這就拿來給舅舅。你與李太醫帶著藥堂裡的人分批輪流,準備救助傷員。」他又對柳舅舅道,「舅舅,刀劍弓弩先醮過藥水再給將士們。」
柳舅舅道:「明白。」
二人都下去了,秦鳳儀與章巡撫道:「把府衙的糧倉開啟,每天由三頓飯加到四頓,晚上給將士們做一頓,必要叫人吃飽!」章巡撫領命。
秦鳳儀對杜知府道:「街上全部戒嚴,如果此時生亂,我只與你說話!」杜知府面色一肅:「是!」
秦鳳儀一條條交代下去,有條不紊,條理清晰,沒有半點驚慌懼色,底下諸人見秦鳳儀淡定若此,均不由得紛紛安下心來。秦鳳儀與眾人道:「我還沒見過山蠻,聽聞他們擅使象兵,你們便與我一道去城牆上看看。」
當然,看到這一戰的,不只南夷城諸位官員,還有在南夷城的幾家大商賈,秦鳳儀剛要登城樓就見他們匆匆而來,後頭跟著杜知府。杜知府上前稟道:「他們各家亦有護院,想問殿下可要暫時徵兵。」
秦鳳儀搖頭道:「暫且不用。」他與幾人道,「你們有此心,本王甚是欣慰。想來你們沒見過山蠻吧,若不害怕,正好與本王一併見一見。」讓他們一併上城樓,秦鳳儀又吩咐杜知府道,「去瞧瞧城裡賣山貨的幾家土人的店鋪,看他們如何,若是願意,也請他們過來,與本王同觀戰事。」
杜知府領命去了,何老東家幾人與南夷城中幾家大糧商、大綢緞商,躬身見禮後,跟隨在諸官員身後,與秦鳳儀一同登上城樓。
不要說象兵了,便是大象,許多人也是頭一遭見,這許多人裡,便包括秦鳳儀。
秦鳳儀先是望見遠處的滾滾煙塵。要知道,南夷多雨,並不似北方乾燥,一般來說,路上有灰塵的時候少。繼而便是大地震動,倘是不曉得緣故的,還以為是地震了呢。之後,就望見象兵黑雲一般壓城而來。馮將軍諸人已擺開戰陣,打頭的是黑壓壓的戰兵,其後便是數架床弩。
戰場離得有些遠,秦鳳儀遠遠看到,護城河外,諸多戴羽冠的山蠻坐在大象身上,驅使大象奔騰而來。大象跑得並不快,但奔騰而來時,仍是震人心魂。
象軍一至,馮將軍一聲大吼,前方戰兵立刻後退,露出後面皆已準備齊當的床弩,頓時,巨箭齊飛。
馮將軍曾經說過,山蠻難對付的,一是山戰,二便是象兵。
山戰秦鳳儀沒想過,他現在又沒有去佔領山蠻地盤兒的意思,他現在一心發展南夷呢。但象兵的應對方式,秦鳳儀問過馮將軍,馮將軍提出兩種解決方式,一是火攻,大象怕火;二是勁弩強弓,必要先傷大象,使象群大亂,傷山蠻元氣,再行交戰。
第一撥巨箭過後,巨象嘶鳴,山蠻象軍頓時大亂,許多坐在大象身上的山蠻羽冠戰兵被甩下象背活活踩死。也有大象瘋狂前奔,迎上了緊接而來的第二撥巨箭。
大象這種東西,不可能成百上千,秦鳳儀目測,山蠻的象軍有上二三十頭頂天了。象軍一亂,山蠻軍隊頓時大亂,馮將軍頗是悍勇,親自上馬,帶兵廝殺。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秦鳳儀面無表情,直視前方,濃烈的血腥味兒已飄向鼻間。在外人看來,秦鳳儀表現得堪稱完美,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山蠻的軍隊潰散四去,馮將軍親自帶人追擊。
秦鳳儀輕輕拊掌,微微笑道:「我當山蠻如何呢,也不過如此。」章巡撫道:「皆是殿下英明,令我等早備戰事!」
秦鳳儀與章巡撫道:「把先時擬定的追殺山蠻逃兵的章程全城公告,凡有獻山蠻首級者,賞銀十兩!有斬十人者,賞銀百兩,官百戶!以此類推,本王這裡,有的是賞銀與官職!」
諸人皆呼殿下千歲千千歲!
秦鳳儀轉身下城樓,經過幾位大商家身邊時笑道:「你們有心,待來日慶功酒,都過來湊個熱鬧。」諸人皆覺榮幸之至。而且自秦鳳儀與章巡撫的交談中,諸人心驚的是,莫不是親王殿下早料到會有山蠻來犯?
問出這個問題的是阿花族長。秦鳳儀下城樓見阿花族長也在土人堆兒裡,笑道:「阿花族長今天也在城內?」
「是。」阿花族長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十分莊重而恭敬的禮,道,「下次再有戰事,請殿下一定要允許我們為殿下作戰。」
秦鳳儀笑道:「看來,你有事情與本王說。」「是。」阿花族長道,「什麼都瞞不過英明的殿下。」
秦鳳儀笑:「莫如此,我們還如以往那般就好。」
眾人下了城樓,土人性情偏直,何況阿花族長見識過秦鳳儀的強兵勁弩後,很是想拍秦鳳儀的馬屁,忍不住說:「殿下的那個是大弩嗎?好生厲害。」
秦鳳儀笑:「那叫床弩,特意用來對付山蠻的象兵。」「殿下早知山蠻會過來侵犯南夷城?」阿花簡直問出了不少人的心聲。
秦鳳儀笑道:「我南夷城如今百業昌隆,越發富足,餓狼聞到了氣息,焉能不過來爭搶呢?我早備下強弓勁弩,為的就是要殺了這條惡狼。」
秦鳳儀十分輕鬆的一句話,阿花族長卻聽得心下一凜,對秦鳳儀越發恭敬。
馮將軍是下午率兵回城的,清點傷亡,南夷亡三百多、傷五百多,山蠻留下了足足兩千餘人的性命以及二十頭或傷或死的大象。
秦鳳儀忙至深夜,回屋時方與妻子說了句實話:「我今天在城頭險些暈了,那血腥氣快燻死我了。」
秦鳳儀一戰大勝山蠻,當晚城內便流傳了親王殿下如何威武的傳說。待得第二日,鳳凰城那裡傳來訊息,說是一切平安,未見山蠻來犯。說實在的,沒有山蠻進犯,乃好事,一城的人都慶幸得很,獨有一人實在是遺憾壞了,那就是跟著秦鳳儀到南夷的親衛將領潘琛。潘琛被秦鳳儀派來駐守鳳凰城,鳳凰城的地理位置較南夷城要往東百里。山蠻自西而犯,自然是先打南夷城的,山蠻的首領也是這個意思。
要說好端端的,秦鳳儀又未尋山蠻的晦氣,怎麼山蠻倒來進犯南夷城?以往南夷窮得喝西北風的時候,山蠻也沒來過,因為來了也是一群窮鬼,能搶啥啊?比他們還窮哪。何況,一旦出兵,還會招來朝廷的大軍。山蠻雖則自佔一州,卻也沒有猖狂到認為自己能與朝廷的大軍相抗衡。所以,山蠻以往都沒來過。秦鳳儀來了南夷,開始了南夷建設,山蠻聽說現在的南夷城銀子跟淌水似的那麼多,就想著快過年了搶一票好過年。也是山蠻多年未打仗的緣故,要知道,如果是去歲過來,就算有馮將軍的兩萬兵馬,章顏等人想對抗山蠻都非易事,無他,馮將軍的兩萬人馬一直是不全的,如今足員兩萬,是秦鳳儀給他補上的。而且秦鳳儀簡直是牙縫裡省錢,給馮將軍手下的兵把裝備都給補齊了,比建新城更早的是,自從聽馮將軍說了對付象軍的兩種方法,秦鳳儀把事情放在了心裡,一直跟柳舅舅想法子,床弩早就準備好了。這些事,也就秦鳳儀身邊的幾個近人知道。
先時,大家都覺著秦鳳儀有些大驚小怪,認為山蠻與南夷州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山蠻來犯,大勝之際,諸人無不慶幸,幸虧秦鳳儀準備得當。
而且秦鳳儀還頗有手段。主要也是馮將軍說象軍頗厲害,秦鳳儀還怕床弩不能重傷象兵,讓章太醫配置了毒性藥粉,就是為了能重傷象軍。
重傷的不只是象軍,在戰場上清點過山蠻的屍身以及馮將軍諸人帶回的山蠻的頭顱後,接下來幾天都有百姓帶著山蠻的腦袋來領賞,秦鳳儀說:「咱們南夷百姓就是勇武啊。」
章顏笑道:「殿下令將士們刀槍淬毒,有被刀箭所傷的山蠻,一時逃過了馮將軍的追捕,身子也不大成了。殿下的戰後通緝令,一顆山蠻的腦袋十兩銀子,不要說受了傷的山蠻,便是沒受傷的,倘是遇著當地百姓,也是有死無生。」
秦鳳儀想到幾個受災的縣城,咬牙道:「這些殺千刀的王八羔子,總有一日,我要平了他們!」
章顏道:「有兩個縣的縣令殉城了,一是家眷要安置,二是要上書朝廷,三是眼下縣中不能無主事之人。」
「按例便是。」秦鳳儀嘆道,「家眷先接到南夷城來,在驛館安置,那兩個縣令,總要叫他們魂歸故里。各縣的安撫事宜,總這麼著不是個事兒啊,咱們離他們遠,得了信兒,各縣已遭了殃。唉,我每想到,心下很是不好過。」
章顏道:「先不論建新城的事,在兵馬上,再待個三五年,臣便有與山蠻一爭高下的信心。」
秦鳳儀道:「老章,每年百姓都有徭役,你也知道,我很少把百姓拉出來叫他們做那些活計。何苦呢,還不如花點兒銀子交給商賈辦呢,百姓能多賺幾個銀子,咱們這裡也省心。今次戰事,兩個縣城受災,兩位縣令枉死。我想著,每年讓各縣百姓輪流分批到各州,跟著軍隊練一練。然後各鄉各村都發他們些刀槍,縣裡的捕頭捕快們和縣衙的兵馬,也要操練起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哪。」
章顏道:「殿下主意是好的,只是若百姓都到州府,這路上就是一筆開銷,這筆開銷還算是小的,到各州府,吃穿用度都是銀子。這筆銀子,攤到每個人身上沒多少,但是南夷州在冊的百姓就有十萬之眾呢。殿下心焦,臣明白,不如慢慢來,先讓縣裡的兵馬分批到州府訓練,再讓他們回頭去教鄉里與縣裡的青壯,只要各縣盡心,臣想著,問題不大。」
秦鳳儀點點頭:「你比我想得周全,就這麼辦吧,你擬出個章程來。」
章顏應了,又提醒秦鳳儀:「殿下上書朝廷,不妨與朝廷說一說這事,也能多從工部要些兵械才好。」
秦鳳儀真不想對景安帝低頭,只是一想到戰事中遭殃的百姓,便也顧不得許多了。
說一回兩縣的災情,此次畢竟算是大勝,秦鳳儀心下亦是歡喜的,尤其馮將軍,不負秦鳳儀所望,果然驍勇善戰。
秦鳳儀與馮將軍說起此次戰事,馮將軍道:「是山蠻大意了,他們以為自己是突襲,沒想到咱們早有準備。他們的象兵雖則勇猛,但直接把象兵放在前鋒,也委實沒動腦子,咱們床弩直接就把象兵給收拾了。如果山蠻人多些心思,把象兵放在兩翼,或者先用步兵,中間再用象兵,咱們就要吃虧了。」
秦鳳儀笑道:「你連他們失誤在哪兒都曉得,想來便是他們再如何變換軍陣,你已成竹在胸。」
馮將軍打仗上十分謙虛,連忙道:「可不敢這麼說,不過臣也想過如何應對。」
秦鳳儀笑:「正好潘將軍也過來了,這回山蠻沒去鳳凰城,可是把他給饞壞了。若是他問你象軍之事,只管也與他說一說,他一直在京城,可是沒見過象軍的。」
馮將軍正色道:「臣必知無不言。」
秦鳳儀點點頭:「你們都是我麾下大將,如我左右手一般。對了,封賞單子擬出來了嗎?」
馮將軍自袖中取出:「已擬好了。」
秦鳳儀接了,看過這些立有戰功的將領,有些不熟悉的,難免問一問馮將軍。二人商量好請封戰功之事,秦鳳儀把這單子給了趙長史,與趙長史道:「你先收著,章、李二位太醫那裡,也叫他們擬出個單子來。」趙長史連忙應了。
秦鳳儀起身,對馮將軍道:「來,咱們去傷兵營看一看受傷的將士。」
馮將軍忙道:「殿下,軍中不大整潔,要不,臣令他們整理一番,殿下再去。」
「好不囉唆,都受傷了,還整理什麼。本王過去瞧瞧他們。」秦鳳儀親去探望這些受傷的將士,很是令大家感動,覺著親王殿下委實仁義。秦鳳儀瞧過,衛生條件還是可以的,只是山蠻可恨,刀槍上也是淬了毒的。讓秦鳳儀覺著解氣的是,山蠻的毒沒有他叫章太醫配的厲害。秦鳳儀瞧見邊兒上一排砂鍋熬藥呢,叮囑大家好生養身子,說了些鼓勵大家的話,告訴大家過些天朝廷的賞賜就下來了,讓大家好生休養。
至於那些陣亡的兵士,這回並沒有高階將領陣亡,便也死了幾百人,這麼多兵士的撫卹之事自不消說。秦鳳儀看撫卹單子,見既有南夷本地人也有外頭徵兵然後調到南夷來的。朝廷撫卹實在有限,一人也就十兩銀子,秦鳳儀與趙長史商量著,從內庫再一人補貼十兩。
秦鳳儀忙戰後之事,整個南夷都因這次親王殿下的大勝而沸騰起來,茶館、飯莊、店鋪、大街小巷裡,都在說親王殿下的英姿,尤其是親王殿下的料事如神,大戰象軍,把大象拉出去埋的場景,許多百姓都瞧見了。如今南夷城熱鬧,大家更是傳得不亦樂乎。
當然,這裡頭有沒有輿論引導,便只有巡撫衙門的人才知曉了。
不過這些茶餘飯後說一說的,都是無事時的消遣。儘管也有人覺著南夷城不大安全,會有戰事,但秦鳳儀一戰大捷,還是安心的多擔心的少。何況,商人逐利,不要說南夷城大捷,便是敗了,只要這裡有生意,一樣有的是商賈願意來。這是商賈的天性!
秦鳳儀此一戰,真正觸動的是幾家大商號的大東家,尤其是,他們還有幸隨秦鳳儀登城樓觀戰。便是晉商銀號的何老東家,都私下與自己的長子說:「不得了不得了,殿下真乃人中龍鳳。」
何少東家倒沒能上城樓一觀,不禁問父親:「當真是外人傳言的那般?」
「你沒見當時情形,殿下站在城樓上,任城外刀光劍影、血流成河,沒有半分動容。你知道此戰為何能大捷不?」何老東家還賣了個關子,待兒子問時,方道,「殿下啊,是早料到會有山蠻來犯。」
「這般神機妙算?」「可見殿下心智啊。」何老東家感慨。
餘下幾家,皆因秦鳳儀大勝,無形中對親王殿下多了幾分敬畏。不說別的,就說秦鳳儀的年紀,誰家沒有二十出頭的子孫啊,就是再出眾的子孫,遇到這樣兵臨城下,不嚇癱就是好的。看看親王殿下,是何等風姿!
何況,親王殿下可是在民間長大的,有這樣的膽色與謀略,可見資質出眾,實屬罕見哪。有這樣的殿下鎮守南夷,非但經商放心,而且他們這一筆投資,想必殿下是不會讓他們折本的。
商賈們對於親王殿下做出了新的估量,土人亦是如此。
幾家族長又碰了一次面,十位族長,只有阿花族長親眼所見當時戰事,阿花族長感慨道:「殿下的大軍如猛虎,山蠻大王的象軍如羔羊。」
然後秦鳳儀發現,非但阿金部落同意了獻出礦山,其他九個部落也主動找他商談下山事宜了。還有族長聽說秦鳳儀先給阿金請封了官位而吃醋呢,說親王殿下應該第一個跟他們說,他們早就準備下山來為親王殿下效力。
任何事情都有利弊兩端,戰事亦如此。
這場大捷之後,土人們的歸順速度加快了許多,阿金部落與阿花部落兩個人數最多的部落仍是打算讓族人依次下山,這是土人們的考量,很好理解,畢竟下山不是小事。他們因親王殿下的武力震懾打算歸順親王殿下,何況親王殿下又給他們許多好處,於是,大家決定下山。但下山後的生活如何,還是先選一些族人過來試一試的好。
不論土人是如何考量的,他們肯下山,哪怕最初只有一千人,秦鳳儀也悉數接納。最初下山的,男人們多是族裡的戰士,女人是打算如阿金部落一樣去織造局學紡織和刺繡技術。
唯一全員下山的,是阿火部落。這個部落一共只有千數人,可做戰鬥人員約五百。阿火族長也想要個千戶噹噹。雖則他族人少,他也是正經下山的,而且他是第一個帶著全族人下山的,聽說族長會有爵位來著。關於爵位,親王殿下也不好厚此薄彼啊,只得答應為他想想法子,阿火族長族長對親王殿下千恩萬謝,認為親王殿下是個好人。
於是,初戰之後,戰事撫卹、戰後請功還有土人各方面的安置問題,使得整個南夷城越發忙碌起來。土人有土人的訓練方式,秦鳳儀並不打算直接改變他們,但是可以讓彼此多交流,讓土人觀摩朝廷將士們的訓練,也讓朝廷將士去看土人的訓練。
秦鳳儀有空過去,還會讓他們比上一場拳腳。
這不過是軍中經常進行的比武之事,秦鳳儀來南夷的路上就愛看軍中將士比武,興致好時,還會出彩頭來著。當然,朝廷的將士與土人的勇士心裡都憋著一較高下的意思,打得雖然比較激烈,並不會傷及性命,也不會有重大傷勢。
秦鳳儀還分別讓他們學學彼此的優點,同時也告誡他們,想一較高下沒有關係,但以後都是本王的兵馬,在戰場上,彼此便是可以託付性命之人。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南夷州還在忙碌的時候,朝廷的摺子到了。秦鳳儀看景安帝特意寫的叫他提防山蠻的事,心說,真個馬後炮。不過朝廷的一千柄軍刀還有一千套軟甲已經在路上了。欽差同時帶來的,還有封阿金為千戶的聖旨。
這可真是把阿金高興壞了,他可是土人裡第一個受封為官的啊。阿金過來接旨時,許多土人都跑過來觀看,雖則阿金這個土人裡最有文化的都聽不懂聖旨上那些駢四儷六的拗口話,但最後一句「歸附有功,酌封五品千戶」阿金是聽懂的。阿金很鄭重地接了聖旨,侍衛捧來六品武官服,阿金看向秦鳳儀,見秦鳳儀微微頷首,連忙喜滋滋地接了。阿金對秦鳳儀道:「殿下,我這就換上,給殿下瞧!」
秦鳳儀笑:「好啊!去換吧!」明明自己憋不住了就想立刻換的,還要說是給他瞧。
阿金捧著衣裳去換了,秦鳳儀招呼傳旨的欽差過來坐。因是兵部事宜,過來傳旨的便是兵部的一個姓解的郎中,秦鳳儀與他不大熟,但想這郎中是兵部的,秦鳳儀的岳父景川侯便在兵部當差,兵部尚書鄭老尚書也是秦鳳儀的舊識,秦鳳儀難免問他幾句。解郎中笑道:「尚書大人和侯爺都好,聽聞殿下在南夷安民撫民有功,咱們都為殿下高興哪。」
兩人說著話,阿金就換了新衣出來。五品千戶的戰袍是一身銀色軟甲,阿金正是年輕的時候,而且身為族長之子自小營養也到位,個子又較尋常土人偏高,這麼一身軟甲官靴上身,眼神明亮,腰挎戰刀,透出勃勃朝氣與威武。秦鳳儀笑讚道:「好!」
土人們也都在一處誇阿金,還有的有些酸溜溜的,說阿金個子太高,人也單薄,得更壯實些才好。阿金道:「我以後每頓都要多吃一碗飯的。」
再有土人請求秦鳳儀趕緊給他們也申請官職去。這些土人多不會說漢語,或者只會說簡單幾個字,還不熟練。就是現在這幾個字,也是南夷商事繁華,秦鳳儀允他們下山開店鋪售賣山貨,才學來的。不過秦鳳儀土話很熟練,用土話與他們交流,沒有半點障礙。解郎中就看沒多大工夫秦鳳儀就把這些土人說得臉上個個帶笑,行過禮後,高高興興地走了。
待土人們走後,秦鳳儀繼續與解郎中道:「你來得巧,我們這裡剛打過一場。我摺子剛送出去,你就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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