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夷迎來了豐收季,夏糧稅徵收,一船又一船的官糧運到了南夷城,這讓南夷城越發熱鬧起來。
往京城送糧稅向來是主官的責任,巡撫這一任三年,身為地方大員,少不了往京城遞摺子表忠心。章巡撫百事纏身,這要送糧稅,更不曉得要多少時日,秦鳳儀斷離不得他的。秦鳳儀道:「讓李布政使去吧,他本也管著糧賦這一塊,正好也要致仕了,一道回京也順道。」
章顏手裡百樣事務,一旦去送糧,也不曉得手裡的事要交給誰,道:「李布政使年邁,臣想著,還需個得力之人幫著他才是。」
其實,窮有窮的好處,南夷人少,秦鳳儀選拔人才,一不看出身,二不看文章,就看能不能做事。秦鳳儀道:「李布政使那個手下,有個叫譚經歷的,倒是不錯,讓他跟著,挑幾個人就是了。」
把送糧稅的事商量妥當,章顏還有件事要跟秦鳳儀說:「那個,下官聽李布政使的意思,他今年才六十,想繼續為殿下效力。」
秦鳳儀一翻白眼,道:「我來這快一年了,也沒見他效過什麼力。去歲我來的時候,看他那‘之乎者也’哆裡哆嗦的勁兒,原本想讓他幫著管一管官學,他又嫌差事小。前兒我帶著張長史他們去官學,他的影子都沒見著,都是阿灝在管。你說說,他能效什麼力?」
章顏很想說,人家也是四品布政使,讓四品布政使管官學本身就有點大材小用。當然,那個李布政使也是個沒眼色的,成天一副大儒的酸樣兒,章顏也不大喜歡他。只是這四品布政使一去,怕就是旁的人安排進來了。
章顏悄悄與秦鳳儀道:「我聽說,李布政使是景川侯府的族人。」
秦鳳儀眉毛一挑,咳一聲,正色道:「管他是誰的族人,這樣尸位素餐的傢伙,寧可不要。」然後他心想,媳婦兒沒跟他提過啊,既然媳婦兒沒提,可見不是什麼要緊的人。主要是李布政使這類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傢伙太討人厭了,誰的族人都不管用,秦鳳儀必要李布政使致仕的。章顏見秦鳳儀這般,便也不再勸了。
秦鳳儀與章顏道:「我跟你說,咱們的荔枝,多出好幾十缸呢,知道不?」章顏眉心一動:「殿下不會是想做荔枝生意吧?」
「這生意才有多大?何況,勞民傷財。」秦鳳儀道,「只是去既去了,到了杭州,必然要走大運河的,屆時水上就便宜了,把這幾十缸一併帶上,京城裡人傻錢多的主兒遍地都是。告訴譚經歷,賣個好價錢,也犒勞一下這些一道辛苦的民夫。」
章顏感慨道:「殿下心善。」其實,按理民夫們都是徵調,不用給銀子的。秦鳳儀自是看不上荔枝的生意,不過是多給幾十缸,一則是怕路上有損耗,二便是賣了補貼一下這些民夫。
秦鳳儀擺擺手:「這值什麼。要我說,徵糧也不必這麼麻煩,咱們南夷山高路遠的,就不能換成銀子送去?明兒給我寫個奏本,問一問朝廷,能不能以後咱們南夷的糧稅都折成銀子送往戶部。」
章顏一想,這法子雖則新奇些,卻真是能省許多人力,當下應了,決心回去就寫摺子,連帶上回殿下交代他的摺子一道寫。
秦鳳儀與章顏商量完畢,回內宅後還問了媳婦兒一句李布政使可是她族人。李鏡道:「說來是個沒出五服的族裡堂祖父吧。」
「還真是族親啊?」「族親不族親的,他是個清高的,一向不屑與我們本家來往。咱們這來南夷城多少日子了,別說他了,就是他家太太,我請諸誥命過來說話,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親熱話,你當平常人對待就成了。」李鏡道。
「這是何故?」秦鳳儀是個好奇心重的人,自然問其緣故。
李鏡道:「這位堂祖父的父親,是我曾祖父的弟弟。不過堂祖父這支為庶出,我曾祖父為嫡出,偏生高祖父有些寵庶滅嫡的意思。我曾祖父有運道,為人亦有才幹,趕上亂世,跟著太祖皇帝起兵,後來得了爵位。高祖父當年發過一白日夢,想讓我曾祖父請立這位庶弟為侯府世子。這不是腦子有病嗎?我曾祖父有的是兒子,幹嗎要請立一向與自己不和的庶弟啊!聽說還為這個鬧過氣,可曾祖父是太祖時的名臣,他們再怎麼鬧也是白搭。他們那一支便一向不與主支親近,這位堂祖父長我父親一輩,年輕時中了進士,聽說就頗是傲氣,早早地做了官。當年先帝在陝甘殞身,我祖父和兩個伯父都死在了陝甘,家裡就剩下我父親和一位庶出的三伯。你沒見過我這位三伯,我也是聽人說的,我父親是嫡子,當時祖父和兩個伯父都歿了,自然是嫡子襲爵,可這位堂祖父,仗著輩分,仗著在朝多年,便說有長立長。那會兒朝中正是亂的時候,顧不上我們家這點事,當時陛下是先帝八皇子,先帝非要北巡,幾位皇子都死在了那裡,剩下的便是在京留守的三位,壽王便是九皇子。陛下之上還有一位六皇子,六皇子當年的勢頭也是極猛的,他與今上都是庶子,可他為長啊,當時擁立六皇子的也有一批人。後來,還是今上即了位。六皇子自是不必提了,我父親少時便給今上做伴讀,那會兒,這位堂祖父還說我家的爵位當立長呢,真是昏了他的頭,有嫡子不立,難道立庶子?」
「他能在布政使一位上終老,真是福氣。」李鏡都不想多提這種族人。秦鳳儀直感慨:「岳父家也爭得這麼厲害啊。」
李鏡道:「有人的地方便有紛爭,要不是我曾祖父是個明白人,且有些運氣,我家要是高祖父那等人才當家,估計現在子弟都不曉得哪裡去了。就堂祖父這種嫡庶不明的,還想繼續在南夷州效力?這種人品,老老實實地致仕便也罷了。」
「那你怎麼不早與我說啊?」「你不也不待見他嘛,我還說什麼,顯得我孃家多亂似的。主要是高祖父糊塗,直接帶壞了一支子弟。你想想,世上不是沒有庶出子弟,已是庶出,這是沒法子的事,可你自己得爭氣,得明白事理。不能你是庶出,就恨嫡出的吧。這是什麼理?」李鏡搖搖頭,「沒法兒說,世上偏有這樣的糊塗人呢。」
說了一回李布政使的事,秦鳳儀與李鏡說了讓方悅、方灝去江寧的事。沒幾天,族兄弟二人就要起程了,秦鳳儀照例設酒,秦鳳儀還與兩人道:「要是族裡有可用的親戚朋友,只管一併帶來,咱們都不是外人。」
方悅、方灝覺著秦鳳儀當真是求賢若渴,皆正色應了。
待族兄弟二人走後,秦鳳儀召土人的十個族長過來南夷城說話,說的還是正事。如今,十家皆有子弟在官學唸書,非但如此,秦鳳儀還在南夷城給了他們一家一個鋪子,允他們自賣山上的山貨,生意還不錯。
秦鳳儀召他們過來,是與他們商量修建鳳凰觀之事。
一聽說秦鳳儀的新城要建鳳凰大神的觀,可是把這些人歡喜壞了。秦鳳儀笑道:「我與鳳凰大神頗有淵源,今在我的鳳凰城,必要建鳳凰大神的觀。今天叫你們過來,就是給你們看看鳳凰觀的圖紙,從此你們也可到城裡祭祀鳳凰大神了。」
秦鳳儀請他們過來看了,還說要給鳳凰大神塑像,阿金道:「殿下,我們族中便有鳳凰大神的像,可供於觀內。」
阿火族長當下不幹了,道:「我們族中也有,一樣可以供於觀內!」
餘下人皆說自己山中也有,秦鳳儀一笑:「這有何妨,屆時觀修好了,你們每家獻上一尊,可放偏殿供奉。」無非多蓋幾間屋子的事,反正觀裡有的是屋子。
大家一聽,這主意不偏不倚,便又高興起來。
秦鳳儀待他們一直不錯,如今還讓他們在城裡賣山貨,因為生意好,大家也不用去山下打劫肥羊了,說來都得感謝親王殿下,於是,對秦鳳儀頗多奉承。秦鳳儀笑道:「以後咱們南夷只會越來越好,只是怎麼只見你們來城裡,不見你們的妻女過來?我家王妃也在城內,倘你們的妻女過來,倒可與王妃說說話。」
阿花族長道:「她們都是粗人,怕不合王妃意,萬一嚇著王妃就不好了。」
秦鳳儀哈哈一笑:「本王的王妃,武功蓋世,曾力敗北蠻三王子,比嚴大姐的武功還要好。當年比武,你們也是見過的吧。」
這麼一說,阿花族長更糊塗了,道:「當天不就嚴大姐是女扮男裝嗎?」「還有一位也是女扮男裝,便是本王的王妃。」
諸人皆露出驚歎之意,極為讚歎佩服,均說王妃娘娘本領大,當下應承下回來城裡就把妻女帶上,給王妃娘娘問好。
秦鳳儀晚上就與媳婦兒說了此事:「待土人各家的族長媳婦兒來了,招待她們吃飯,帶她們去看看桑蠶之事。」
李鏡道:「以後要教導她們桑蠶之事嗎?」
秦鳳儀道:「這且不急,得看他們是不是誠心歸順。西邊兒山蠻勢力不小,他們雖是不同族群,說來都是土人,我雖有心收攏,也得看他們誠意如何。」
「是啊,土人的事務必要謹慎。就是山蠻那裡,你也要留心,咱們這裡一向窮困倒罷了,如今越來越好,當心山蠻眼紅。」
秦鳳儀道:「眼下日日訓練兵馬,我防的就是這個。」
轉眼就到了押送糧稅入京的日子,章顏的奏章也寫好了,上呈秦鳳儀。秦鳳儀一瞧,直說章顏:「這封改糧稅為稅銀的奏章寫得很好。這封讓你叫苦怎麼寫得這麼不苦啊?」
章顏嘴角直抽:「已是很苦啦。」「還不夠。」秦鳳儀親自要了筆墨,添改了幾筆,讓趙長史重抄了一遍,之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將兩本奏章交給譚經歷一路帶到京城去。
譚經歷深覺責任重大,一路辛勞自不必說。待秦鳳儀的奏章呈上,景安帝看後,私下還給景川侯瞧了一眼,指著那兩句半文半白的「貧窘之際,鹹粥亦無,只得望西北,灌兩口海風果腹」,與景川侯道:「估計就這兩句是那小子自己寫的。」尋常人寫不出這種話來。
景川侯都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了,景安帝便問:「可有書信?」
景川侯原就是帶著書信來的,他閨女寫給他的信、他女婿寫給他兒子的這位皇帝陛下都要看。景川侯原想著不當這時候呈上,但陛下要了,只得自袖中取出,恭敬呈上。
景安帝一看就知道哪部分是兒媳婦兒李鏡寫的哪部分是秦鳳儀寫的。先不提秦鳳儀的字兒,就那字裡行間的口氣也不大一樣,那叫一個吹牛哦。是的,秦鳳儀現在雖然還是嘴硬說「不與岳父來往」,但他在南夷幹得風生水起的,又不能跟下屬嘚瑟,那樣顯得不穩重,只能回屋與媳婦兒臭顯擺。只能跟媳婦兒炫耀哪裡夠,秦鳳儀簡直憋得夠嗆,便打著給祖母李老夫人寫信的旗號,經常炫耀南夷的輝煌。秦鳳儀寫的信,先照例誇了回南夷的山水,又誇南夷的海鮮,因著風季到來,海上多海風,漁民都不出海了,他很久沒吃到海里的大魚,只有一些小貝殼類的東西可吃。然後又說南夷如何熱鬧,如何山好水好,荔枝隨便吃,遍地都是。又誇自己在南夷搞的工程建設,新城估計六月招標,七月就要開建了,云云。那一通炫耀,景安帝看得嘴角都不自覺地翹了起來,端起茶盞呷一口,道:「他這城建得夠快的呀。」
哪兒來的銀子呢?景安帝都好奇得緊。
景川侯似是看出皇帝陛下的疑惑,道:「喝西北風攢出來的銀子吧。」景安帝險些噴了茶。
不論景安帝,還是景川侯,抑或是方閣老,對於新城的修建仍持觀望態度。雖則秦鳳儀在信裡是把自己的南夷吹得不得了,但大家都知道,秦鳳儀就是這樣的性子,不要說他的藩地了,他家啥都是極好的。
南夷州很痛快地送來了與往年無二的糧稅,還有五十盆荔枝,雖則南夷州來人在郊外碼頭做了回荔枝生意,賺了一筆,景安帝只當不知道。譚經歷也不是全做買賣,還是按親王殿下的交代,給李、方、愉親王三家各送了兩盆掛果將熟的荔枝樹。京城的差事結束後,李布政使直接就在京致仕了,譚經歷便帶著大傢伙坐船回了南夷。其間不是沒人同譚經歷打聽南夷的事兒,譚經歷都是以「先時大家夥兒日子苦,待殿下到了,就不苦了」進行統一答覆,其他再多的話一律沒有。這是個嘴緊的人。
辦完差事,他便走了。
景安帝則在斟酌江寧織造送上的密摺,上面說方悅奉鎮南王殿下之命過去他那裡,又要織工又要匠人師傅,打算在南夷開辦南夷織造局。這位織造大人不愧景安帝心腹,連帶三成乾股的事也一併說了。景安帝只是不解,南夷那樣荒蠻的地方,就是秦鳳儀去了略好些,可現下修路、建城,縱是秦淮在揚州幹了多年鹽課,身家頂多兩三百萬,再加上朝廷撥的五十萬兩,那小子先把銀子用來修路,這一點,景安帝還是有些感觸的。他就知道那孩子不是個短見的性子。許多藩王因皇位無望,便多耽於享樂,哪個管藩地死活?秦鳳儀不一樣,他出京時估計也沒多想南夷的事,但走在半路上就開始動腦子了,先是收攏饑民充盈人口,再忽悠了許多商賈一同前往,直接帶了好幾萬人過去。難得的是,這麼多人一下子擁入南夷城,南夷硬是沒出什麼大亂子,這就很見本事了。當然,秦鳳儀大年初一帶著老婆孩子坐著花車,帶著一萬親衛軍巡遊的事,景安帝也是知曉的,秦鳳儀的這震懾手段,景安帝見著訊息亦是要翹嘴角的,既出風頭又用兵力震懾了南夷城,很符合秦鳳儀的性情。
只是秦鳳儀的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快了?
景安帝有些猶豫要不要讓江寧織造局出人,他倒不是在乎那三成乾股,是有些擔心秦鳳儀攤子鋪得太大,最後收拾不住,直接癱了。
不過景安帝最終還是在江寧織造的摺子上批了個「允」字。秦鳳儀的性情景安帝十分了解,是那種認準了事必要做成的人,你不答應,他無非另想法子,但絕對不會不做,與其如此,還不如允了,就是最後栽個跟頭,也權當他買個教訓。
與景安帝想法相似的,便是方閣老了。
方閣老原是讓孫子過去看秦鳳儀這城能不能建起來的,結果孫子被秦鳳儀使喚到了江寧去江寧織造那裡借人。方閣老會知道此事,是因為孫子寫信回家時提了一句。
在方閣老看來,秦鳳儀接下來的要務是建城啊,如何又要辦南夷織造局呢?就南夷那窮山窮水的地界兒,倘是方閣老說,倒不必大張旗鼓地辦織造局,那裡紡織落伍,自湖杭之地尋幾個有手藝的織工,過去教導當地百姓,學些先進的織錦技術,這樣子,慢慢由小到大,何須直接大手筆地辦織造局呢?織造局可不是好乾的,先期投入便是極多。
只是秦鳳儀都開口給江寧織造三成乾股了,想來陛下便是為著緩和一下父子關係,也會允了此事。
方閣老更加為自己的弟子擔心了。
遠在南夷的秦鳳儀收到了方悅的好訊息,江寧織造那邊已然妥當,接下來就是建南夷織造局的事了。
秦鳳儀雖則心喜此事,心下卻也有些不得勁,有些彆扭。不待他把這彆扭勁兒過去,李鏡與他道:「先時咱們說的山蠻之事,你不如上摺子給朝廷,讓朝廷多派撥兵器。」
秦鳳儀將織造局的事擱心裡,道:「這摺子不必上,上了也是白上。去歲咱們剛來,且不說有一萬親兵,刀槍都是齊全的。現在上摺子,一準兒沒戲。」
「就是沒戲,才讓你上。」李鏡道,「織造局這樣大的動靜,瞞得過那些訊息不靈通的人,瞞不過那些有心人。你上一道要兵器的摺子,朝廷必然駁回,那些有心人便也放心了。」
秦鳳儀不由得面露厭惡:「真是放個屁他們都要聞一聞。」李鏡道:「讓趙長史寫這摺子便是。」
「知道了。」秦鳳儀越發不大高興。李鏡看他臉臭得很,笑道:「行了,咱們事情多得很,不必想這些沒意思的事。我與你說,咱們阿陽會說話了。」
「真的?」秦鳳儀眼睛一亮,道,「趕緊,把大陽找回來,我得聽聽咱兒子叫爹。這就開靈竅了。」
「也快吃飯了。」李鏡命嬤嬤去把兒子抱回來。秦鳳儀道:「大陽每天都在玩兒什麼呀?」「跟壽哥兒、阿泰、大妞兒在一處玩兒。」
沒多會兒,秦太太帶著大陽過來了。大陽十一個月就會走路了,這會兒已是走得很熟練,他也不要人抱,胖臉上帶著笑,一看就很高興,手裡揮著個布虎頭,見著他爹他娘更是雀躍,跑過去,抱住他爹的大腿。秦鳳儀一把將胖兒子抱起來,往上拋了兩下。大陽咯咯直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秦鳳儀把兒子擱懷裡抱著,給他擦擦口水,笑道:「兒子,叫爹!」
大陽轉過頭,對著他娘晃晃手裡的布虎頭,高興地說了兩個字:「姐,給!」李鏡道:「啊,是大妞兒給你的啊?」
大陽高興地點頭。
秦鳳儀在旁催道:「唉,臭小子,叫爹啊,我說你叫爹啊!」大陽就一個字:「姐。」
秦鳳儀鬱悶地嘀咕道:「這是不會叫爹,還是聽不懂人話啊?」李鏡笑:「娘都不會叫呢,先學會了叫姐。」
「哎喲,兒子,你這麼喜歡大妞兒啊。」秦鳳儀道,大陽還有模有樣地點頭,把秦鳳儀逗得沒忍住親了兒子幾口。
秦鳳儀問秦太太:「娘,你不是說我小時候口齒伶俐嗎,怎麼大陽嘴這麼笨哪?」「這哪裡是笨,看咱大陽雖然話說得晚些,可口齒清楚,你小時候倒是伶俐,一說話就是一串,誰都聽不懂,管姑叫豬。」秦太太笑,「咱大陽是心裡明白,就是得慢慢說。」
秦鳳儀把他爹也叫了來,大家一道吃飯。吃過飯,秦老爺、秦太太自去安歇,大陽就想去找大妞兒玩兒。李鏡耐心地同兒子說:「你得午睡呀。」
大陽現在真是能聽懂大人的話了,想了想,跟他娘說:「姐,睡。」
秦鳳儀眉毛一豎:「還想跟人家小姑娘一起睡覺?你這小子,嘿!你可真是你爹的兒子呀。」
秦鳳儀一臉歡喜,欣慰萬分地與媳婦兒道:「瞧咱兒子,自小就靈光,這以後找媳婦兒不愁啊。」
「你這也叫當爹的說的話。」李鏡嗔丈夫一句,大陽已自己撅著肥屁股爬下床。他人小個子矮,卻很是小心,先扒著床沿,待兩隻小腳丫先著地,這才慢慢地下去。李鏡剛要說什麼,秦鳳儀擺擺手,就看大陽自己找到小鞋子,蹲下身子歪歪扭扭地穿上,然後一雙大眼睛瞅著爹孃,奶聲奶氣地道:「姐。」
秦鳳儀翻個白眼:「你叫爹,叫爹就帶你去找大妞兒,一道睡午覺。」大陽想了想,興許是覺著這買賣划算,便響亮亮地喊了聲:「爹!」
秦鳳儀當下的感覺,在數十年後回憶起,用一句話來形容便是「如飲醇酒,醺醺然」。
秦鳳儀完全被他兒子一聲「爹」給叫醉了,當下便要帶兒子去找大妞兒睡午覺,就聽他媳婦兒輕咳一聲,秦鳳儀忙說兒子:「再叫聲娘,看你娘吃醋啦。」
大陽又叫娘,還拿自己的胖臉蹭蹭娘。於是,爹孃兩個送他去大妞兒那裡玩兒。
大妞兒也是剛吃完飯,看到秦鳳儀夫妻帶著大陽過來,大妞兒她娘忙起身相迎。秦鳳儀笑:「坐,坐。」
李鏡笑道:「大陽吃完飯非要找大妞兒。」
大妞兒也正在屋裡玩兒,先叫過「舅舅、舅媽」。說來,秦鳳儀與方悅囡囡的輩分有些亂,但大妞兒就從沒亂過,有她爹在,便叫「叔祖、叔祖母」,有她孃的時候,便喊「舅舅、舅媽」。說來,大妞兒這孩子,雖比大陽才大兩個月,論起口齒,真是伶俐百倍,大妞兒還特愛說大人話,這時便說大陽:「都說了午飯後再玩兒了,你這會兒過來作甚?」
大陽把自己的布虎頭送給大妞兒,很巴結人家地道:「姐,睡覺。」大妞兒問他:「那你尿床不?」
大陽想了想,搖頭道:「不。」
「那成吧。」大妞兒勉強同意,又道,「你可得聽我的話,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大陽把個小腦袋點得跟個磕頭蟲似的。
秦鳳儀心下鄙視,覺著兒子特沒出息。而深受他爹鄙視的大陽,已是很高興地跟著大妞兒一道玩兒去了。
何以解憂?唯有兒子。
鄙視了一回肥兒子那沒出息的樣兒,秦鳳儀又投入到南夷州的建設中去了。
秦鳳儀還真沒多少時間心情彆扭,他忙得跟陀螺似的。上回跟土人說了可令他們的妻女過來與王妃說話,土人們倒是很積極,沒幾天把妻女都帶下山來了。土人族中並非如漢人以男子為尊,妻子的地位是與丈夫平等的,有的甚至還要略高於丈夫一些。
不過土人女子並不是母老虎,只是強勢些罷了。她們穿戴雖不華麗,頭上金銀飾也是不少,打扮得很是幹練,尤其阿金他娘,參觀過桑蠶之後,第二日又過來給李鏡請安,私下同李鏡打聽嚴大姐的事。李鏡道:「嚴姑娘是我的朋友,她武功高強!」
阿金他娘讚道:「果然非如此女子,不能叫我兒子傾心哪。」一副覺著兒子眼光很不錯的樣子。
阿金他娘知道嚴大姐的英雄事蹟後,又同李鏡打聽:「嚴姑娘是不是不喜歡我們阿金?」
李鏡想了想:「先時阿金年歲小些,嚴姑娘與我同齡,約莫是嚴姑娘覺著年紀不大般配吧。」
「這有何妨!咱們女人,看的是本領,並非年紀。大上幾歲,亦是無礙。」阿金娘道,「娘娘,你們中土人生得細嫩,比咱們土人顯得年輕呢。」
李鏡一笑,阿金他娘繼續打聽嚴姑娘的事,李鏡道:「嚴姑娘本事不凡,為人亦是驕傲,她當年許下心願,嫁必嫁世上第一流的男子。」
「好志向好志向!」反正,阿金他娘看樣子是很中意嚴大姐了,回家還與丈夫說,定要讓兒子把這位嚴姑娘娶回家的。
阿錢族長道:「這談何容易,聽說這位嚴姑娘家裡都是高官。」「咱們阿金也不錯啊。」阿金他娘絕對是「孩子是自家好」的典型家長。阿錢族長問:「那桑蠶的事,你跟王妃娘娘提了沒?」
「一時忘了。」「這樣的大事都能忘?」
「你傻啊!」阿金他娘不客氣地對丈夫道,「王妃特意讓咱們參觀,就是知道咱們的想法。漢人有句話,天下沒有免費的白米飯。咱們要學繅絲織錦,不付出代價怎麼能成呢?」
阿錢族長沉默了片刻,道:「那我再問問親王殿下的意思。」阿金娘點點頭。
阿錢族長先讓兒子去打聽。這是土人的精明,阿金畢竟是少族長,而且年紀尚小,談成談不成的都無妨。阿錢族長則是部落頭領,一旦秦鳳儀回絕,則沒有了退路,於彼此的關係亦是大有影響的。
阿金是通漢人文化的,當然,他這種通,也就是認得漢字,會說漢話,至於聖人之言懂多少,就不曉得了。這個倒無妨,秦鳳儀原也不大喜歡酸生,喜歡的是通透的人,要不就是實在肯做事的人。阿金顯然屬於後者,因為族裡在山下的買賣都是阿金張羅的,阿金在南夷城的時間也比較多,族中想學習桑蠶之技,阿金也是曉得的,他爹都交代給他了,讓他尋機問一問親王殿下,這桑蠶之術售價幾何。
他卻不好直接與親王殿下說,因為族中還沒想好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才能學來漢人的桑蠶之術。
阿金便時常去秦鳳儀那裡請個字問個好。秦鳳儀一向待他不錯,也會關心他生意如何之類。直待方悅、方灝回城,帶回了大批的匠人織工,阿金才知道秦鳳儀要辦南夷織造局的事。
阿金道:「織造局是織錦的吧?」「是啊,養蠶繅絲織綿。」秦鳳儀笑道,「屆時還要在城中招收織工,你們族中若有心靈手巧的女孩子,可以過來試一試。」
「這,這成嗎?」心心念唸的事突然就成了,阿金激動得都結巴了。
「這不過是小事,何你猶豫至此?」秦鳳儀此話一齣,阿金便曉得自己心中那點小念頭已是被這位親王殿下看透了,頓時有些不好意思。阿金是個真誠人,道:「漢人的桑蠶之術,對我們土人來說,是很了不得的技術,我們怎麼能白學呢?是一直還沒想好,要怎麼出學技術的銀錢。」
「阿金,你是族裡的少族長,你考慮的不應該是這些小事。」秦鳳儀起身,與阿金道,「來,跟我去南夷城走一走。」
秦鳳儀經常去南夷城看一看市井民生,與阿金道:「一個地方是好是壞,是窮是富,去街上走一走便曉得的。現在的南夷城與我剛來時的南夷城,已是天壤之別。以後,南夷還會更好,更加繁榮昌盛。桑蠶之術在漢人這裡只是尋常小技。阿金,你考慮過族人以後的生活嗎?」
阿金看向秦鳳儀,秦鳳儀道:「南夷是我的封地,以後我的子子孫孫都是這片土地的王。我初到南夷,看到這裡十分窮困,較京城相距甚遠,說實在的,我心裡很難過。當時我就發下宏願,必將南夷建設成天下一等一的富庶之地,讓我的百姓過好日子,能吃飽飯,穿暖衣,養育兒女,和平而富足。這是我的理想。」
阿金點頭,很認同秦鳳儀的話,道:「我也希望族人過好日子。」
秦鳳儀一笑,眼睛帶著微微的光亮。他人生得好,南夷的風季即將過去,此時陽光正好,夏末的陽光落在那張絕世面容上,竟令人有一種淡淡的聖潔之感。秦鳳儀道:「什麼是好日子?現在你們把山貨搬到城裡來賣,再採買山下的貨物搬回山裡,我相信,生活比以往肯定要好。但是,與山下的百姓比如何?」
「你是讀過書的人,你可想過,為什麼大多數人會住到山下嗎?山上有山珍,有野味兒,但山上潮溼,土地貧瘠,不宜耕種,相比而言,還是山下更適合居住。」秦鳳儀道,「而你們,要學的東西還很多,不只是桑蠶。阿金,如果南夷還是過去那個窮困窘迫的南夷,我不會勸你下山,今日我有此提議,也有我的私心,現在的南夷日新月異,你們在山上,縱學會桑蠶繅絲,也只會越落越遠。這不是空話,阿金,你作為少族長,應該多考慮這些。」
秦鳳儀提點了一回阿金,接著,新城的建設就要開始了。章顏把新城分成了幾十塊進行招標,這幾十塊又分兩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官府建設,包括王府、公主府、府衙,以及官員住宅,還有就是軍營、城牆;第二部分便是民宅、坊市這些。
民宅、坊市這裡的生意,各個銀號都有意,土地都是秦鳳儀的,秦鳳儀佔比三成,其他的,銀號出銀子,以後房屋售賣,銀號佔比七成。
秦鳳儀要求他們必須準備四成現錢,兩成是付給招標的商賈的,兩成放到巡撫府,是他們銀號給衙門的押金,一旦他們反悔,這些現銀不退,工程自有衙門接手。之後,包括給商賈們的結算方式,秦鳳儀也做了具體的規定,諸如民宅、坊市,可按比結算,中標的商賈先取兩成預付款,工程完成一半兒,驗收後,便可先行結算一半的工程款,待全部完工,再結另一半的銀錢。
還有諸多細節、規則是趙長史與章巡撫加上秦老爺、羅朋、秦鳳儀,五人一起合計的,種種複雜,光這些條款就寫了半尺厚,既有約束衙門的條款,也有約束銀號的條款,還有諸如雙方一旦出現問題後果如何賠償。
總之,諸銀號的老東家們研究衙門擬出的種種條款,便研究了半個月之久。
在這期間,李釗、馮將軍一行帶著長長的馬隊回了南夷城,有數車茶葉,還有諸多瓷器。東西秦鳳儀讓羅朋去接收,細問李釗東邊兒敬州、義安的情況。李釗道:「敬州、義安都有窯口,窯都開著呢。他們那邊的瓷器,多走泉州港,我們一去馮將軍就叫人認了出來。義安知府是個老油條,聽說他在義安都八年了還不挪坑,在義安發了財。敬州知府年頭兒短些,跟我說是州里太窮了,弄些銀子補貼一下州府開銷。我在他們那裡住了些日子,他們對你頗多孝敬,都讓我帶來了。」說著,李釗送上兩個頗為厚實的信封,還有兩封請安的奏本。
秦鳳儀接過奏本看了,笑笑沒說什麼,再看銀票,一家五萬兩,倒似商量好的一般。秦鳳儀笑罵:「好個狗東西,五萬銀子就想堵我的嘴,他們倒是想的好買賣。」
李釗道:「路上我們也發現了幾處適合開窯的地界兒,都畫了地形圖,地契也買下來了。南夷的地,當真不貴。」
「是現在不貴。」秦鳳儀道,「大舅兄你挑一個去。」李釗擺擺手,道:「罷了罷了。」
秦鳳儀道:「客氣什麼,你不挑,明兒我替你挑一個。阿悅也從江寧回來了,今兒咱們一道吃酒。」
秦鳳儀今天置酒給大舅兄接風且不提。銀號各家都在看官府擬出的條陳,別看當時說的山好水好,真正出銀子的時候,尤其秦鳳儀要求他們將兩成銀錢放到巡撫衙門做押金的事,幾家銀號因是做的銀子生意,最是注意銀錢流水的,兩成可不是小數目,這麼擱巡撫衙門……
幾家正在商量,就聽說番縣碼頭又熱鬧起來。
秦鳳儀流水的銀子、洋貨、香料、寶石運回巡撫府,幾家銀號當下也不踟躕了。親王殿下走私這事兒,簡直是除了風季一年無間斷地幹。
深海碼頭的確沒有建起來,但用小船一船一船運過去,只要有利可圖,那些海外商賈,也樂得做南夷這裡的生意。無他,南夷這裡比泉州港要近得多。而且現在完全是秦鳳儀一人的獨家生意,親王殿下的親衛軍現在駐紮在番縣港口,旁家誰敢從親王殿下的嘴裡搶肉吃,他不咬死你!
現在南夷走私不過一年,知道的人還少,待海外商賈知道的多了,這個市場也大了,憑親王殿下一人,斷然吞不下這麼大的生意。何況,與親王殿下搞好關係,先為殿下把新城建起來,不怕沒有分一杯羹的機會。
這麼一想,幾家銀號的銀子來得頗是痛快!
幾家銀號已打算冒些風險在親王殿下這裡大投資了。他們的銀錢一就位,閩王就寫了個奏摺在朝裡參了秦鳳儀一本,說南夷頗多走私之事,請朝中嚴查!把各銀號悔得喲,恨不能把銀子要回來。親王殿下這是要倒灶還是怎麼?
許多事其實就是一層窗戶紙。
很多大佬都想不明白秦鳳儀的新城要如何建的時候,閩王的奏章給他們提供了新的思考途徑。哦,原來秦鳳儀在南夷幹起了走私的勾當啊。
不過還有個問題,秦鳳儀到南夷還不到一年,他就是神仙,怕也走私不出一座新城來,依舊說不通。
新城的問題說通說不通都不甚要緊,眼下閩王上此奏摺,說南夷走私猖獗,景安帝小朝會時便讓大家議一議。盧尚書一向對藩王沒好印象,尤其是閩王。秦鳳儀雖則也是藩王,但他是何等身份,他可是經過科舉的,正經的清流加藩王,乃清流中的藩王,藩王中的清流。景安帝問諸臣的意思,盧尚書當時心裡就說,即便南夷有走私之事,也當是鎮南親王的事,怎麼人家鎮南王地盤兒的事你閩王這麼清楚啊!
盧尚書沒直接這麼說的原因是有人這麼說了。
這麼說的不是別人,就是三皇子。三皇子說:「南夷的事,鎮南王都不曉得,閩王就曉得了?這可真是稀奇。」
盧尚書覺著三皇子這話說得不錯。
只是轉眼便有翰林道:「閩王的奏章中所言,鎮南王知嗎?」
說南夷走私嚴重,這不是小罪名,閩王自然會先找齊證據。眼下的關鍵就是,南夷走私之事到底有沒有。
這件事十分簡單,鄭老尚書道:「不如朝廷發函,問一問鎮南王殿下吧。」景安帝道:「可。」
景安帝明白秦鳳儀哪裡來的建新城的底氣了,也解釋得通秦鳳儀為什麼讓方悅去江寧織造司找人要建南夷織造局了。景安帝實在沒想到秦鳳儀膽子這麼大,這才到南夷幾天就敢走私了!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意外之事,當初他與秦鳳儀說泉州港的事,秦鳳儀的主意就是另建一座港口。
秦鳳儀現在絕不可能在南夷建深水港,那麼走私的規模估計不大。閩王也太大驚小怪了,南夷走私能有多少,要不靠著走私弄點兒銀子,他兒子拿什麼建新城啊!可走私的這點兒銀子也不夠建城啊!
便是以景安帝之閱歷與智慧,都沒想到秦鳳儀是打幾家銀號那裡弄出來的銀子。
秦鳳儀知道閩王參他的事,是晉商銀號的何老東家告訴他的,秦鳳儀冷冷翹起嘴角,道:「閩王上了年紀,腦子就有問題了。我這裡有沒有走私我不曉得,他倒曉得?他聽誰說的啊?有證據拿出來就是。」
何老東家忙道:「殿下,小心無大過啊。」他家可是在這位殿下身上投了巨資的。秦鳳儀請何老東家坐了,道:「聽我說,我雖年輕,見識淺些,也知道海貿與漁民們出海打魚可是不一樣的,必然要有深水港。那深水港豈是好建的?一個泉州港便建了十年,朝廷耗銀千萬餘兩。朝廷也沒給咱們南夷一兩銀子建港啊。沒有深水港,哪裡來的海貿?不會是閩王老眼昏花,把咱們出海打魚的漁民看成私貨販子了吧?」總之,秦鳳儀是一句都不肯認的。
秦鳳儀委實沒把閩王的奏章當一回事,他這裡新城招商要開始了,便與何老東家道:「你們只管辦你們的事,當初我七品探花時他都不是我的對手,何況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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