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東家這才曉得,合著親王殿下與閩王早有過節。
看秦鳳儀這氣焰,倒不像是能吃虧的,何況何老東家思量著,秦鳳儀再如何被陛下封到南夷,也是陛下的親兒子,閩王那畢竟是遠一層的。兩人打官司,陛下就是私心裡也不能偏著閩王不是。
何老東家這麼一琢磨,也就放心了。
另外幾家銀號的東家,也各有各的渠道,便是閩商的東家還怕秦鳳儀因著閩王的事誤會他們,特意過去請安,言語間解釋了幾句,說他們都是清白商賈,只是做生意,並不是長舌婦。秦鳳儀根本沒將閩王的奏章放在眼裡,只是令章顏等人準備著新城招商之事。
這是一次足以載入史冊的盛事,因為這是大景朝歷史上第一座由親王全款出資修建的城池。
整個招商時間長達兩個月之久,這還不算前期的準備,同時,擁入南夷的工匠、勞力、商賈、女伎,加起來足有數十萬之眾。整個兩湖、江南西道、安徽以及浙閩,諸多人口擁入南夷州,開始了轟轟烈烈的鳳凰城建設。
秦鳳儀尚且還好,底下人都是忙得腳不沾地,李釗和方悅,一個管著數個新開張的窯場,一個在辦南夷織造局的差事,還身兼數職,管著新城的一些事。更不必提章顏、趙長史等人,馮將軍如今在南夷城維持治安,潘將軍在鳳凰城主持秩序。再有如譚經歷他們這樣年輕力壯能做事的,都被秦鳳儀提出來,一人一攤事地交代了下去。就是秦鳳儀的倆小廝攬月、辰星,也讓出去歷練一二。
另則便是方灝的官學,學生數目也增加許多。這也是秦鳳儀的意思,但凡來南夷城的,即便不是南夷城本地人,若是帶著孩子過來的,交一筆贊助費,就可以到官學就讀。
秦鳳儀直接連張羿手下的娃娃兵也都用上了,不叫他們做要緊事,反正這些孩子每天都有訓練,讓他們出來見見世面,做些力所能及的。
不論南夷城還是正在建設的鳳凰城,都如兩座精密且高速的機器,帶著勃勃的朝氣與生機,轟隆隆地運轉起來。
再說羅朋,現在羅老爺簡直是拿這個先時跟他分家,然後被他攆出家門的兒子當活寶貝,連帶羅朋那個後孃,估計是被羅老爺教訓過了,待羅朋很是客氣。這回漕運真是沾羅朋的光,羅朋讓他們多造船,還做水上生意,如今果然是,南夷多水路,不論人們出行還是貨物運輸,都離不開船,更何況如今新城建設,漕幫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了不得。羅朋讓家裡拿出三成來給秦鳳儀,羅老爺打點慣了的,自然無二話。秦鳳儀直接把這銀子的一半歸到了巡撫衙門的稅款中,章顏連著好幾天都眉開眼笑。
就在南夷城的人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皇帝陛下的使者到了。這是位侍詔廳的翰林,秦鳳儀還認得,以前共過事,只是時間有點短罷了。這位石翰林到了南夷城時秦鳳儀沒在家,他到鳳凰城去看工程進度了。好在秦鳳儀出門一般是媳婦兒留守。李鏡命先給石翰林安置,再令人去鳳凰城送信,請秦鳳儀回來。
秦鳳儀是第三天才回的南夷城,回屋見了見媳婦兒,聽說石翰林是來問走私的事,笑道:「明兒我也寫一奏章,就說閩王剋扣泉州港商稅,私收商人孝敬。」
李鏡笑道:「行了,你去見見石翰林吧。」
秦鳳儀道:「晚荔枝還有沒有,給石翰林嚐嚐。」「早著人給他送過去了。」
秦鳳儀洗把臉,這才去了議事廳,召石翰林過來相見。石翰林欲行禮,秦鳳儀笑道:「行了,咱們誰跟誰啊,以前我在侍詔廳待的時候雖短,也記得老石你曾提點過我。」
見秦鳳儀免他禮,石翰林一揖後,自袖中取出聖旨,對著秦鳳儀念道:「陛下問鎮南王,閩王摺子裡說南夷有走私之事,可屬實?」
秦鳳儀愣了一下方反應過來,道:「都是閩王胡說八道!我南夷窮得就剩西北風的地方,拿什麼走私啊!有什麼證據,拿到我跟前,叫我瞧瞧,我好跟他對質!」
石翰林道:「殿下的話,下官記下了。」
秦鳳儀道:「我也寫了閩王十八條罪狀的摺子,老石你回京時幫我一道帶回去。」石翰林無語,都不曉得如何接話了。
先說過正事,秦鳳儀令石翰林坐下說話,道:「我們南夷苦啊,也就老石你這會兒過來趕上建新城的時候,人才多了些。去歲我來的時候,苦喲。我先也不知道你來,前些天去了新城。對了,你來做什麼呀?」
石翰林道:「閩王上了摺子,這畢竟是南夷的事,自然要問殿下的,陛下便著臣過來問一問殿下走私之事。」
「這還用問!明擺著的呀!拿什麼走私啊!朝廷出一兩銀子給我建港嗎?我們南夷要啥沒啥,走私啥?難不成是我們南夷的漁民捕了魚,走私到閩地去,招了閩王的眼?」秦鳳儀義正詞嚴,正氣凜然,「簡直無中生有!閩地建港就建了十年,才有了泉州海貿,我們這裡有港嗎?半根雞毛都沒有,就說我們這裡走私!閩王是記前仇啊還是我哪裡得罪他了,他隨便上個本子,朝廷就當真還打發你來問我!嘿,這冤枉人的還有理了!」
石翰林連忙道:「沒有就好,沒有就好。朝廷也是擔心殿下啊。」「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多要幾件兵器,怎麼就把我的摺子駁回來了?擔心我也沒見多給一兩銀子啊。」秦鳳儀擺擺手,「行啦,老石,不用你說這虛頭話,我是個實在人呢。」
石翰林都不想說話了,想著秦鳳儀原就不是個好相與的,做了藩王就更難相與了。不過石翰林還帶著皇帝陛下交代他的其他任務,他還要去新城看看呢。
當石翰林委婉提出此事,秦鳳儀一口允了,待乘船東去時,石翰林望著西江上來往的船隻,絡繹不絕,碼頭上更是有百樣生意,熙熙攘攘,極是熱鬧,不禁道:「都說南夷貧苦,依臣看來,所言非實啊。」
秦鳳儀一笑:「你真是好眼力,這碼頭都是用我建王府的銀子修的。」石翰林忙問:「那殿下如何建王府呢?」
秦鳳儀道:「別人建王府,都是紫檀的架子楠木的柱子,我這裡不講究的,就在旁邊兒山上砍的樹,用的是本地的木材,有什麼用什麼,不挑。有多少銀子,建多少銀子的王府唄。」
石翰林肅然起敬。待到了新城,更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秦鳳儀帶他自城牆走起,道:「這城牆,有些地方能湊合,為了省銀子,加固便好;有些實在不能湊合的,也是推倒後,挑揀能用的青磚都用上;實在不能用的,再用新磚來砌。原本他們都說要先建王府,我說了,什麼都不比城牆重要,先建城牆。」待往城裡去,見許多民居已要拆了,石翰林不禁道:「這些房子拆了,百姓們都到哪兒去安置啊?」
秦鳳儀道:「有願意投靠親戚的就投靠親戚,沒有親戚的,或是去租房,都可以。」
「銀子從哪兒來呢?」石翰林問。「你還以為我白拆老百姓的房子啊?按房舍新舊大小都折算了銀子的。這些銀子,拆之前就發下去了。非但如此,待以後新城建起來,還能按各家人口多少,還他們一套新宅子。」秦鳳儀道。
石翰林忙道:「殿下仁慈。」「仁慈不仁慈的,起碼得對得住咱們自己的良心。」秦鳳儀道,「我自小在民間長大,知道百姓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然後秦鳳儀又帶他去了番縣縣衙,見到了範正範知縣。
秦鳳儀道:「老範是我的同窗,當年的傳臚,庶吉士散館第三,當年散館後,老範沒有謀京城的好缺,而是來了南夷,過來教化這裡的百姓,治理這一片貧瘠的土地。」
此時,阿金正好過來送木材,秦鳳儀招呼阿金過來,與石翰林道:「這是咱們的土人兄弟,少族長阿金,十分有才幹。知道本王要建新城,他們也願意為本王出一份力。」
待中午用飯時,秦鳳儀又與石翰林說到今春他去縣鄉巡視的事。秦鳳儀道:「不瞞老石你,先時我在揚州沒見過這樣苦的日子。有些百姓真是窮啊,一家只有一條褲子穿。這不是玩笑話,是真就如此。本王經過一個村莊時,百姓們窮得一家子五個人只有四個碗,總有一個人是就著鍋吃的,我見了,心裡很不好受。那一回,我往附近的縣裡、鄉里、村裡走了一個月,還被螞蟥咬過。當時我就下定決心,就算窮我一生一世,也要叫百姓們過上吃飽穿暖的好日子!」
秦鳳儀說得十分動情,把石翰林也感動得夠嗆。待石翰林回京時,秦鳳儀送了石翰林幾樣南夷土特產,再加十八本參奏閩王的奏章。石翰林說,一定會奉至御前,好生為親王殿下討個公道!把親王殿下感動得握著石翰林的手道:「朝中非有老石你這樣的義士,才能有青天照世啊!」
待石翰林走了,秦鳳儀還在說:「世上還是好人多,老石就是其中一個。」
石翰林完全是一路淌著感動的淚水哭回京城的啊,待在御前回稟南夷之事,更是說著說著眼淚便能滾下來。
石翰林哽咽道:「臣在朝多年,像鎮南王殿下這般愛民如子的藩王,再沒見過的。殿下這樣高貴的身份,為了解民生疾苦,親自到縣裡、鄉里、村裡走訪,見到百姓日子苦,親王殿下難受得眼淚直流。殿下這樣高貴的身份,還要受螞蟥之苦。如今,殿下拿出修王府的銀子,先修路、修碼頭、修城牆,剩下的銀子再修王府。貴重檀、楠木材,為了省銀子,都不用了;金頂琉璃瓦,為了省銀子,也不用了。殿下說,無非睡覺處理公務的地方,只要百姓們日子好了,自己怎麼著都成。臣所見所聞,如今一想起來,仍是心下感傷,殿下他實在太不容易了。」說著,石翰林便淌下了感動的淚水,又狠狠地抽了一下鼻子,道,「陛下,殿下過得太不容易了,南夷的百姓們太苦了。有的家裡好幾口人只穿一條褲子,還有的家裡五口人有四個碗,剩下的那個只好用鍋吃飯。殿下到了南夷,是想盡了法子叫老百姓們過好日子。殿下預計著,把各縣的碼頭該修的都要修一修,就是為了便宜百姓們出門。殿下說,只有百姓們多出門,看到外頭的生計,倘家裡閒的時候,能到城裡討些生活也是好的。唉,知道殿下賢德,連山上的土人都幫著殿下運木料、建城池,這都是為殿下的賢明所感化了啊。」
大家聽著石翰林一面說一面哭,都暗在心下道:被殿下感化的倒不是土人,瞧著石翰林是真的被感化得不得了了。
當然,秦鳳儀這種親下鄉間的舉動,很多大臣亦是極為佩服的。堂堂親王,往縣裡走一走都不容易,何況是往鄉里、村裡去。還有秦鳳儀被螞蟥咬的事,許多人心下便是一聲嘆。
不過也有人問:「石翰林,你去了這些日子,殿下那裡到底有無走私之事?」
石翰林大聲道:「再沒有的!現下南夷城和新城,都有殿下的駐軍,如果有走私之事,殿下這樣賢明的人,如何會不知道?何況,海貿走私豈是容易的事!大家想一想,泉州港建便建了十年,現在殿下都在忙著建新城,你們沒去南夷州,不曉得現在南夷州的聲勢,殿下實非常人可及。我還在外頭街面兒上問了南夷當地百姓許多事,殿下未到南夷州之前,他們很多人都沒見過銀子,不知道銀子是什麼樣的!現在殿下到了南夷州,他們家裡養雞養鴨養牛養羊,都不收雜稅,隨便養。他們還能挎著籃子推著板車,到城裡賣菜賣水果賣雞賣鴨,這些小買賣,挎籃的不收進城錢,推車的一天十個銅板。許多以前吃不飽的百姓都能吃飽了,好衣裳買不起,粗布衣裳也管夠了。只要肯做活,肯幹,南夷城都能尋到生計!南夷那裡,我還僱船往海上去了,並無深水港。沒有深水港,如何能有海上走私?小船不敢往深海去,浪稍微大些就能把船打翻。只是有海上討生的漁民在淺水區打點魚蝦,每天賣給修城做活的那些人做伙食罷了。」
石翰林又道:「殿下親自寫了自辯摺子,臣已上呈陛下。」石翰林還再三道:「殿下真是太冤枉了!」
石翰林這滿腔正義,鬧得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這又不是咱們冤枉殿下,你老石這副嘴臉作甚啊!
更讓大家驚掉下巴的便是石翰林帶回的鎮南王殿下參奏閩王的十八本奏章了。這,這可真……真不愧探花出身哪!
鎮南王殿下的文筆,比起閩王爺來可是好得多呀。
不得不說,縱秦鳳儀已然就藩,京城裡流傳的不只是他的傳說,大家至今還在為他的事傷神的傷神、擔心的擔心、感慨的感慨哪。
如方閣老這樣致仕在家的,聽兩個兒子說了南夷的事,心中也是萬般滋味啊。方大老爺說:「殿下實具才幹,這到南夷州不過大半年,就把個南夷州治理得這般好,聽說現在自江南西道到南夷去的路上,商賈車隊來往不絕。石翰林都說南夷城熱鬧極了。」
方閣老問:「有沒有見著阿悅,阿悅如何了?」「沒見著,阿悅估計是極忙的,不然不能連封信都不給家裡捎。」方大老爺道。方閣老點點頭。
因為與秦鳳儀關係非同一般,方大老爺繼續感慨:「殿下天縱之才,難怪能把城給建起來呢。」
方四老爺也說:「父親您沒見著,今兒個當朝那麼多人,哎喲,石翰林說著說著自己就哭了,說殿下在那裡很不容易,王府都沒修,先拿出修王府的銀子修路修碼頭,現下眼瞅要建王府了,說殿下的王府建得很是簡樸,貴重的木材一律沒有,都是山上有什麼木頭就用什麼了,金粉銀飾一概不用,就為了省銀子。」
「南夷地方雖則苦了一些,可正是因為地方苦,才需要人去治理。蘇杭不苦,去那裡有什麼用。非得這樣的地方,才是用人的地方。」方閣老說四兒子,「阿思這秀才考好幾年了,現在總在家裡唸書也不是個事兒,總是悶著,反把人給悶傻了。你們不都說南夷好嗎?讓他去南夷,找阿悅散散心。」
方四老爺道:「阿悅正是忙的時候,這阿思再去,就怕添亂。」「添什麼亂哪,能幫著幫著些,就是沒事情做,也開闊一下眼界,知道一下民生,以後下筆也能有東西。」方閣老道。
方大老爺對弟弟道:「咱們家孩子都老實,要是阿思願意出去看看,阿悅反正在南夷州,他們兄弟在一處,也能有個照應。」
方四老爺想,也是這個道理。要論長幼,大哥為長,他為幼。就是下一輩,方悅是家裡最出息的孩子,還是狀元呢,老爺子都叫阿悅去了南夷。老爺子一輩子大風大浪什麼沒見識過。方四老爺便笑道:「成,那我問問他,給他收拾收拾東西,讓他出去走走,莫再悶頭唸書了。」
方閣老微微頷首,不禁問:「殿下寫了自辯摺子吧?」他就擔心秦鳳儀是犟頭脾氣,在這上頭犟,反叫人拿住把柄。
「寫了自辯摺子,還有十八本彈劾閩王的摺子哪。」
方閣老險些噎著,方四老爺道:「殿下真是探花文采啊,那摺子寫得聲情並茂,一早朝都沒念完一半。陛下說讓內閣自去看,待看完,再打發人問閩王,殿下彈劾可確有其事。」
方閣老無語。
雖則寫十八本奏章的事叫人很是無語,但秦鳳儀在南夷州搞建設、知民生、行止儉樸的事,經石翰林一番聲情並茂的演講後算是傳開了。
與秦鳳儀交好的幾家,覺著秦鳳儀在南夷是吃了苦,但南夷有這樣大的轉變,也很為秦鳳儀高興,都說他是個做實事有才幹的人。
秦鳳儀也料到石翰林不會說自己壞話,但沒想到石翰林竟能發自肺腑地說他這許多好話,簡直是秦鳳儀的神助攻啊。
就連大皇子私下也嘀咕,想著這石翰林是不是被秦鳳儀收買了。大皇子與五舅平琳說:「難不成南夷真無走私之事?閩王可是說得有鼻子有眼!而且若無走私來的銀錢,他拿什麼建新城?」
平琳也覺著走私之事怕是不能假的,當然,閩王與秦鳳儀早便有過節也是真的。關鍵是,閩王說南夷有走私,秦鳳儀不認哪。甥舅二人一時無法,也只得暫時罷手。
秦鳳儀不曉得自己在朝中的名聲又響亮了一些,倒是閩王聽說秦鳳儀參他一十八本,直接氣暈了!
秦鳳儀才不管閩王如何,就是氣死了,秦鳳儀估計還得放兩掛小鞭呢。秦鳳儀現在正帶著土人到城外打獵,他的箭法也是在圍場上練出的,雖不比土人,也有些準頭。大家獵些雞兔之物,待中午叫廚下做了。其中,阿花族長抓到兩條腕粗的大青蛇,親自吩咐了煮蛇羹吃。秦鳳儀道:「蛇也能吃?」
阿花族長道:「好味道咧。」
阿火族長也道:「殿下一會兒嚐嚐,這蛇無毒,肉特香。」秦鳳儀笑道:「那是得嚐嚐。」
阿金道:「山下人吃蛇的不多,我們山上是常吃的。蛇肉煮羹很是鮮美,蛇蛻還是藥材。」
阿錢族長道:「我們山上人與山下人很多習俗都不一樣,像蠍子,多麼美味,用油一炸,酥脆,到山下只有藥鋪才肯用。許多山下人不識貨,不知道蠍子的美味,看我們吃,他們還害怕。」
秦鳳儀笑道:「這就如同你們在我那裡吃飯,吃到沒吃過的東西你們也很稀奇啊。我以前就沒吃過蛇羹,你們說好吃,我就要嘗一嚐了。便是風俗,也是這樣,初時沒見過,見的人多了,也就習慣了。譬如螃蟹,你們先時不也是不吃嗎?現在知道它的美味了吧。」這裡守著海,秦鳳儀是來了南夷方曉得土人竟不吃螃蟹的。
阿錢族長直搖頭:「怪怪的。」阿金道:「我覺著很好吃。」
阿錢族長說兒子:「你覺著山下什麼東西都好吃。」秦鳳儀哈哈一笑:「阿金口壯,這是福氣。」
大家這次來,是與秦鳳儀商量一樁大買賣的。秦鳳儀要建城建這麼多的房子,必然要用許多木材,他們各自盤踞的山頭便有許多樹木,先時阿金已心眼靈活地做了一筆生意,大家見了,紛紛眼饞,過來跟秦鳳儀商量,看這木材生意能不能做。
這如何做不得?生意是生意,何況建新城的確需要大量木材,土人願意供應,秦鳳儀求之不得。至於土人,他們也願意換得銀錢糧帛之物,改善自己的生活。
秦鳳儀把這樁生意應允後,私下與阿金道:「今天咱們狩獵的那地方,可還好?」阿金自然說好。
秦鳳儀道:「這裡的土地,有人出價,一畝地四兩銀子,我沒有答應。我是想,如果以後你們族人下山,這片地給你們,你們可以在這裡耕種。就是城裡,也給你們留了地方。」
秦鳳儀看向阿金,阿金實在避不開秦鳳儀的目光,道:「倘我等下山,只怕族人並不大會種田。」
秦鳳儀道:「我可以為你們向朝廷要一世襲罔替的爵位,這個爵位,永遠由你們這一支繼承。而且你的族人依舊是由你帶著。阿金,見過本王的親兵嗎?你們下山,你可做本王的將軍,我的親衛軍如何裝備,你的族人,本王同等視之。」
阿金也不是個囉唆的人,何況秦鳳儀連連給他們好處,卻從未要回報,欠人情欠得多了,總歸要還上的。於是,阿金道:「我得回去與阿父商議。」
「這是自然。」
秦鳳儀當真不是個尋常人,石翰林說他有常人所沒有的才幹,這話雖有些誇大,但秦鳳儀在忽悠人方面當真不是尋常人,簡直就是個天才。
阿金回到族中,不曉得如何同父親族裡說。阿金再去見秦鳳儀是十天之後了,請秦鳳儀到他們部落做客,秦鳳儀當下便應了。李鏡還有些擔心呢,秦鳳儀笑:「這有什麼可擔心的,又不是龍潭虎穴,他族中多少孩子在官學上學,族人在南夷城賣山貨,又要進織造局學手藝,他邀我,我若不去,豈不顯著膽怯了。」
李鏡一想也是,仍是道:「帶著親衛們去,把馮將軍也帶去,也不要太簡單,反令人小瞧。」
「好。」秦鳳儀應下妻子所言。
第二天,秦鳳儀就帶著自己的親衛還有馮將軍跟著阿金去了山裡。土人住的地方,山上都是用竹子搭的寨子,倒也還成,只是太過潮溼。秦鳳儀過去後,阿錢族長先帶著秦鳳儀祭過鳳凰大神。秦鳳儀看這鳳凰大神的塑像,還穿著土人的衣裳,心說,這可真是入鄉隨俗了。然後,阿錢族長帶著秦鳳儀見過鳳凰大神在人間的使者——一隻綠孔雀。
阿錢族長還說:「這隻鳳凰大神的使者能辨吉凶,倘是大吉之人,使者大人是會開屏的。」
秦鳳儀微微一笑,看向那綠孔雀,嘴裡問阿錢族長:「一隻孔雀會不會寂寞了些?」
阿錢族長先時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但反應倒也不慢,道:「不寂寞不寂寞,這是鳳凰大神在人間的使者。」
綠孔雀見有人來,抬起腦袋望向來人。秦鳳儀又是笑,就見那綠孔雀一聲長嘯,說來,孔雀的叫聲不大好聽。只見綠孔雀原本垂下的尾羽猛然綻開,根根孔雀翎眼在陽光下寶光流轉,熠熠生輝,仿若神鳥。阿錢族長和阿金以及邊兒上的部落族長都不可思議地看向秦鳳儀,秦鳳儀的親衛還有馮將軍都不由得面露驚容,秦鳳儀道:「我在揚州時,人都叫我鳳凰公子。」然後秦鳳儀忽然用土話大吼一聲:「鳳凰大神在上——」
接著,這些土人也跟著嗷嗷地喊了起來。
大家喊了一陣子,阿錢族長看向秦鳳儀的眼神和緩許多,請秦鳳儀去自己族人商量事務的地方說話。
秦鳳儀一路看去,見他寨子沿山勢而建,多是用竹。族長的居室自然用的是木料,只是窗子狹小,幸而門開得比較大,今日天氣不錯,故室內光線尚可。
阿錢族長與妻子阿金他娘,以及阿金、數位長老都過來了,同親王殿下見禮。聽聞綠孔雀開屏之事,長老的臉色也是好轉,喃喃地嘀咕了一陣。秦鳳儀通土語,不過長老的話有些他也聽不懂,揣測當是對鳳凰大神祈禱一類的話。
如果是漢人談判,必然要客套一二的,土人直接,上了山茶後,阿錢族長先道:「十天前阿金回來,傳達了殿下的意思。可我們族人在山上住慣了,一些年輕人還好,一些年邁的長者,怕是到了山下,反是不便。」
秦鳳儀微微笑道:「族長說出來的顧慮與沒有說出來的顧慮,我都明白。族長的考量我也能理解,先不說族人到山下適不適應,就是我所付出的誠意,在一切都還沒落定之前,我的信用是不是可以保證,想來族長便是信我,但為了整個族人,亦會多思量的。」
「咱們與殿下認識這些年了,在京城,許多漢人不大瞧得起我們,唯殿下待我們真心,第一次見面,就以衣相贈。殿下的好,我們都記在心裡。」說著,阿錢族長道,「我們上了年紀的人,難免想事情就多些。何況族裡也有上萬人,一下子呼啦啦地都下去,殿下現在又要建城又要安置我們,怕也忙不過來。殿下誠意在此,我們若是辜負,也對不住殿下先時一番誠意。我們想著,能不能先讓一部分族人下山試一試,看能否適應山下的生活。」
秦鳳儀笑:「這有何不可。族長是打算讓哪些人先下山?」
阿錢族長道:「除了山下賣山貨的,還有要跟著殿下的織造局學手藝的。聽聞殿下說,只要我們帶人下山,殿下願意為我們請封爵位,而且我們山上的兒郎,與殿下的禁衛軍是一樣的裝備。」
秦鳳儀糾正道:「如果族長現在不能下山,爵位的事,暫不能為族長請封。畢竟族長在山上,我沒辦法向朝廷開這個口。如果族長願意將爵位讓給阿金,阿金帶著你族中子弟下山,為我麾下將士,我可為阿金請求賜爵,同時,也可為阿金請封一個官位。」
阿錢族長道:「我只他一個兒子,爵啊官兒的早晚是他的。他如今年紀尚小,我想先讓他歷練一二,倘族人能適應山下的生活,我再帶著大家下山。」
「這樣,讓阿金帶著你族中一部分子弟先下山,我先為他請封官職。族長爵位的事,待族長下山再談不遲。」
這是個折中的法子,阿錢族長問:「不知我兒可為幾品官?」
秦鳳儀道:「要看他帶多少人下去。我們官場的規矩,麾下百人為七品百戶,麾下千人為五品千戶,麾下五千人為四品副將,麾下萬人為三品將軍。」
幾位長老都嘀嘀咕咕地同阿錢族長商議,阿錢族長摸著嘴上的短胡拿不定主意,倒是一個勁兒看阿金他娘。秦鳳儀心下暗笑阿錢族長竟是個懼內的,臉上卻一本正經道:「此乃大事,族長可慢慢商議不遲。」
秦鳳儀上山,一路爬到寨子裡就快中午了,土人商量事情有效率,秦鳳儀也不是磨嘰人。祭過鳳凰大神,看過綠孔雀,再商議過正式下山的事,還是要先吃飯的。秦鳳儀帶著滿滿的誠意而來,還能給阿金弄個官兒做,這讓土人們很滿意,覺著親王殿下是個實誠人,待他們也好,於是,中午準備的飯菜很是豐盛。
除了山雞、野兔、山豬一類常見的野味兒,還有些秦鳳儀不大認得的,再有雖認得,但能吃也是要勇氣的,譬如油炸蠍子、蜈蚣,相較之下,蛇羹真是美味。秦鳳儀心下都覺著不可思議,要擱七八年前,他見著這些東西就得嚇死,秦鳳儀反正是一臉淡定地吃了。甭說,許多東西雖則不大好看,但吃起來真心不難吃,尤其是油炸的這些各式各樣的蟲子,嚼起來很脆,也沒有特別的調料,就是撒上一些鹽粉,便很好吃了。
這山實在不好爬,秦鳳儀當天都沒能回去,在寨子裡歇了一夜,第二日方下山回城。經過那綠孔雀時,秦鳳儀又對綠孔雀笑了笑,綠孔雀很奇異地又開了一次屏。阿金送秦鳳儀下山,秦鳳儀與阿金道:「要是你家裡商量好了,你就先下山,在我軍營裡先訓練幾日,以後也要學著帶你的族兵了。」說著,他拍拍阿金的肩膀。
阿金點點頭,待走到半山腰,方吞吞吐吐地跟秦鳳儀打聽:「殿下,待我做了官,是不是就能娶嚴大姐了?」
秦鳳儀看阿金實在心誠,道:「嚴大姐現在還沒嫁呢,她又是個好武藝的,凡人看不上的主兒。待你練兵時,我讓王妃寫信,請她過來南夷遊玩散心。今年眼瞅就八月了,怕是來不及了,待明年,我一定請她過來。阿金,你的好處,不在於官職大小,你的好處在於,你的心是真的。」
阿金雖則對漢文化了解一些,但有些漢人的話仍是不大明白,不解道:「心自然是真的,難不成還有假的?」
秦鳳儀笑:「待你再大些,經歷的多些,就明白了。」阿金道:「殿下也沒有比我大幾歲,就總是充老成。」
秦鳳儀道:「不是充老成,是我本就比你老成。我說你的心真,是說你只是愛慕嚴姑娘這個人,而不是愛慕她家權勢。」
「這是自然。我們土人,都是隻有一個媳婦兒的!」「這就很好,所以,我一定會幫你。」
阿金很高興,想著親王殿下真是好人,肯為他的終身大事盡心。
秦鳳儀這一趟去山上寨子裡,雖則只有短短兩日,待下山,章顏已在山下等候。秦鳳儀說:「老章你怎麼來了?」
章顏笑望阿金一眼,道:「過來接殿下回去,忍不住想聽到殿下的喜訊。」
秦鳳儀哈哈一笑:「可不就是喜訊嘛。」
阿金把秦鳳儀送下山,又與章顏彼此見禮,將土人送的禮物交給秦鳳儀的親衛,便辭了二人,回山上去了。
章顏接秦鳳儀上車後,才直念佛:「我的殿下,你怎麼就帶這麼幾個人便去土人部族裡了。」提前也沒說一聲就跟土人上山了,把章顏擔心得不得了。
秦鳳儀根本沒當回事,道:「這可怎麼啦,我去談一談他們下山的事。」
雖則剛剛看秦鳳儀形容就覺著此行想來收穫極大,可一想到秦鳳儀竟然以身犯險,章顏難免唸叨了他一回,把個「君子不坐垂堂」的道理,掰開了揉碎了往這位殿下的腦子裡灌。秦鳳儀聽得耳鳴,連忙擺手道:「我記得了我記得了,行了,老章,你就別囉唆了,你究竟要不要聽我在土人那裡的事啊?」
章顏這才聽秦鳳儀說起此次在土人部族中商議的事,秦鳳儀道:「想讓他們一次性下山怕是不易,估計得一批一批地來。」
章顏道:「能開個頭就好。殿下估量著第一批能有多少人?」「青壯能有一千。」
章顏道:「這便不少了。有阿金部落帶頭,其他九個部落沒有不動心的。屆時,每個部落按一千人出,又可組一支土軍。」
秦鳳儀淺笑:「正是如此。」
秦鳳儀此次上山,非但帶回了土人願意分批下山的好訊息,還帶回了土人送他的諸多山貨土禮,這裡固然有諸如猴頭菇、竹蓀一些珍貴的物什,也有肥肥的菜青蛇之類土人看親王殿下很喜歡吃的東西,再有,就是土人山上的茶葉、筍乾。
秦鳳儀讓廚下烹製了蛇羹,把爹孃請過來一道品嚐,李鏡說:「怪香的,這是什麼羹?」
大陽也跟著湊近湯羹,有模有樣地扇一扇小胖手,說:「香!」現下大陽處在一種特愛跟大人學的階段,而且人家大陽學說話不只是學說話,連表情神態一樣學,直逗人樂。
秦鳳儀笑:「香你就多吃兩碗。」
大陽一本正經地點著小腦袋:「成!」
一時,一家五口歡歡樂樂地吃起晚飯,大陽還真挺喜歡喝那羹,小嘴吧嗒吧嗒喝得香,李鏡說兒子:「吃飯別吧嗒嘴。」
大陽看他爹:「我爹一樣。」
媳婦兒瞟過一眼,秦鳳儀連忙也不敢吧嗒了,跟兒子道:「爹也不吧嗒了,老實吃吧。」他是看兒子吧嗒得好玩兒,才跟著一起吧嗒的。
大陽也只好遺憾地不再吧嗒,秦鳳儀還問兒子:「好吃不?」大陽點頭:「好吃!」
秦鳳儀看胖兒子香噴噴吃東西的模樣就歡喜,小子多乖啊,圍著圍兜,自己舀著小勺子吃,都不用嬤嬤喂,雖然吃得滿桌子都是,但在這一點上,秦鳳儀還是很贊成媳婦兒教育兒子的法子的。秦鳳儀說:「還有一簍子猴頭菇,明兒給咱兒子燉雞來吃。」
大陽便學他爹的話說:「燉雞!」「行了,知道啦,你趕緊吃你的吧。」李鏡有食不言的習慣,但秦鳳儀就是個喜歡在飯桌上說個沒完的毛病,久而久之,李鏡也被帶偏了。
李鏡問秦鳳儀去山上的事,秦鳳儀與媳婦兒說了,李鏡道:「這也好,先讓他們下來一部分,慢慢來,有上個兩三年,就能都下山來了。」
「是啊。」
李鏡問:「他們山上的寨子什麼樣?」
秦鳳儀道:「多是依山而建的竹屋,只有族長的屋子是木頭的。看他們族人穿的,多是粗布衣衫。相對於金飾,我看他們更喜歡銀。部族中有長老,還有先時咱們打聽的拜孔雀的事,其實不是拜孔雀,他們族中有鳳凰大神像,那鳳凰大神也跟山人一般,畫了滿腦袋的銀飾。土人認為孔雀是鳳凰大神在人間的使者,族中養了一隻綠孔雀。風俗就似咱們先時打聽的,倘孔雀開屏,便認為此人為吉。若是孔雀不肯開屏,便說此人與鳳凰大神無緣。」
李鏡問:「孔雀開屏沒?」
說到這個,秦鳳儀十分得意:「先時我還問章太醫,章太醫說,孔雀春天喜歡開屏。這都入秋了,我還擔心孔雀見我不肯開呢,結果一見我就開屏了。真漂亮,是隻綠孔雀,什麼時候我也弄一隻來給兒子玩兒。」
李鏡奇道:「這可真夠奇的。」
「有什麼奇的,我剛生下就是鳳凰胎,是不是,娘?」秦鳳儀問他娘。
秦太太給大陽擦擦下巴上的湯汁,點頭道:「是啊,而且娘娘當初懷著殿下時就做過胎夢,夢到過一隻五彩斑斕、閃閃發光的鳳凰。」
「不是夢到的小牛犢嗎?」「小牛犢是我胡扯的。」秦太太道,「小時候你總問。平民百姓家,誰敢說生個孩子夢到過鳳凰啊。龍鳳皆是皇家的祥瑞之物,你又是屬牛的,我就說夢到的小牛犢,其實,是夢到鳳凰。鳳凰是百鳥之王,孔雀一見我兒,當然會開屏啦。」
秦太太說得神神道道的,秦老爺也說:「當初娘娘給你起名叫阿平,取平安之意。小時候你總是病,我就尋思著,給你找個香門兒看看。那香門兒的人一見你,就說你生得好相貌,必得起個好名兒,才能壓住貴氣。原本想給你起名就叫鳳凰的,後來想想,這名兒不太謙虛。正趕上親家公到揚州,我抱著你去街上玩兒,見到景川侯爺在街上走,當時嚇得我冷汗都出來了,回家就給你改了名兒,不好再叫鳳凰,叫鳳儀了。」
李鏡心道:難道鳳儀這名兒就謙虛了?
秦鳳儀微微擰眉,大家以為他又想到柳王妃心裡不痛快了,不料,秦鳳儀忽而感慨道:「怪道我說媳婦兒懷咱們大陽時,我夢到的是大白蛇呢,原來我倆都是蛋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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