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萬壽節禮

解郎中一聽說南夷城打仗了,連忙道:「南夷州竟有戰事,殿下玉體無礙吧?」

「行了,你看我像有礙嗎?」秦鳳儀道,「就是你這回去還得讓工部多制些鎧甲刀槍,先時是一個部落下來一千人,如今他們各部落都被本王感召,現下我們有土兵九千五百人。以後,待諸部落全部下山,人還會更多。」

解郎中一聽,頓時大喜,起身一揖,賀道:「殿下大才,土人歸心哪。」「還早得很。」秦鳳儀道,「這麼些土兵下山,如何安置是我這裡的事。他們既下山來,現下又在軍中,武器裝備上,我應承他們我的親衛軍如何他們便如何。我的摺子已遞往朝廷了,待你回朝,可得催著工部些,我這裡的武器不能耽擱。山蠻前兒剛過來打了一場。那些象兵,你見過象兵不?」

解郎中道:「臣有幸見過宮裡養的大象。」「宮裡大象多溫馴,就一傻大個。」秦鳳儀道,「那象兵,身披鐵甲,上面坐的都是頭插鳥羽的山蠻,呼啦啦地跑過來,地動山搖啊。你們都沒見那場景。」「殿下勇武,必大敗象軍。」「雖則這次斬首幾千,但不知山蠻何日會再來犯,故我這裡的軍械裝備,斷斷少不得的,知道嗎?」解郎中只得稱是。

待李釗晚上回來,秦鳳儀問李釗與解郎中熟不熟。李釗是知道解郎中的,還特意過來相見。待晚間設宴,有秦鳳儀麾下諸人,還有幾位土人將領過來,大家一道吃酒說話。解郎中實在覺著親王殿下太客氣了。因為解郎中在兵部當差,以往與秦鳳儀不大熟,只是認識。親王殿下完全沒有半點驕狂之氣,究竟誰說親王殿下脾氣差,讓他過來時一路提心吊膽的!

解郎中還有幸參觀了新下山的土兵,之後,因他還有朝中的差事,便帶上親王殿下送他的特產,告辭而去了。

解郎中走後,義安知府、敬州知府過來請安。

秦鳳儀說他倆:「我這裡也沒什麼事,原也不必你們大老遠地跑一趟。」

二人連忙道:「我等聽聞竟有山蠻來犯,簡直是一刻也坐不住,倘不是知曉殿下神勇,大敗山蠻,我等已率大軍護駕。」

「行了,這些虛頭話少說。」秦鳳儀道,「區區山蠻,我早有防範。不過經此一戰,我感觸頗深哪。山蠻過來與我交戰,我不懼他,我這裡強兵利劍,管叫他有來無回。只是若是縣裡遇到山蠻的象兵、大軍,無還手之力啊。這件事,你們怎麼想呢?」

兩人還真沒想過這個,但秦鳳儀代他們想了。秦鳳儀把與章顏一道商量的主意同這兩人說了,問他們:「你們覺著如何?」

二人自然稱好。秦鳳儀道:「再者,按理,我來南夷,當先巡視各州府。只是去歲到了南夷,接著就過年了。你們都過來請過安,咱們也算見了面。今年又一直忙著建新城的事,我這裡也走不開。年初,我讓李賓客代我一路東去,看了看各州縣的情形,你們兩州,聽說還是不錯的。這說的是民生、百姓,就是不知你們兩地的駐軍如何?」

義安知府道:「我們義安府駐軍一萬,實員六千七百八十三人。不瞞殿下,兵械十年都沒換過了,有些舊了還好,將士們自己修整一番還能用,有些實在用不得。臣上過好幾回摺子,朝中也沒個信兒。」

敬州知府道:「我們敬州的現員還要少一些,只有不到五千人,兵甲亦是十年前的舊物了。」

秦鳳儀道:「我看你們倆在發財上挺有一手的,軍備上就這麼撒手了?」一句話說得兩人有些尷尬,尤其敬州知府,老臉微赤。秦鳳儀道:「好了,你們的勾當我都知道,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升官發財,在咱們這窮僻地界兒,開個窯,燒些瓷,銷往泉州港,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大家都不容易,我曉得。要是想辦你們,我早辦了。只是聽李賓客說,你們治下百姓倒也能過日子,可見你們也不是無能之人。當初怎麼就都到南夷這冷僻地界兒來了,你們是得罪誰了呀?」

這話問得兩人都不曉得要怎麼招架了。「行了,不想說就不說,我也只是隨口一問。」秦鳳儀道,「倘你們無能,我也就不與你們囉唆了。你們偏生還有點本事和良心,你們年紀也不算大,一個三十八,一個四十。許知府你在義安知府上八年了,可見來義安時不過三十二歲,三十二歲的知府,便是縱觀朝中上下,你也是出眾的了。關知府你來南夷的年頭短些,這眼瞅也三年了,你是三十五歲坐上知府位置的。你們這幾年如何,一筆揭過,我不是翻舊賬的性子。要是你們還願意跟隨我做出些事業,你們現在這般懶散、老油條的模樣,勢必得改一改了!」

能做到知府,這兩人的履歷,秦鳳儀都看過的。能叫秦鳳儀費一番唇舌勸一勸的,自然有其價值所在。譬如,兩人都是正經二榜進士出身,雖則現在是老油條了,私下也在瓷窯上發了點兒財,但現在南夷這窮鄉僻壤的,換別人也不一定就比這兩人強。何況,就李釗說的,兩人治下的州府縣城,百姓們也能過日子,所以,能挽救還是要挽救一下的。

兩人聽秦鳳儀說完這幾句,倒沒再說那些花言巧語,皆道:「殿下不棄,我等願追隨殿下。」

秦鳳儀道:「你們的心,本王知道了。先去休息吧,你們難得來南夷城,也在城裡逛一逛,看一看咱們南夷城的新氣象。」便打發二人下去了。

眼下便是中秋了,先不說許、關兩位知府這會兒來了,中秋前必是趕不回府城的。秦鳳儀身為藩王,也要準備中秋節的。

戰事剛過,中秋節更要大賀,以免城中百姓心下不安。

李鏡命廚下做了許多月餅,除了節下自家吃的,還有諸多賞賜要用。這是內闈的事,秦鳳儀都交給媳婦兒了。中秋節秦鳳儀這裡也要有所賞賜,城中亦要張燈結綵,有個節氣樣兒才好。

李鏡得空兒與秦鳳儀說:「山蠻那裡還是要留神,此次大敗,怕會來報復。」

秦鳳儀道:「我盼著他來哪。上一次他敗得慘了,要是有腦子的,必要打聽一下我們城裡的訊息再來進攻,短期內估計不會有什麼事。我也叫馮將軍留心著了,若山蠻真是腦子有坑,就大節下來了,也沒法子。」

秦鳳儀與媳婦兒道:「以前當官時還能有個休沐日,如今這成了一地之主,竟忙得休沐都沒有了。」

李鏡笑道:「現在你願意怎麼休就怎麼休。」「每天事都忙不過來呢。」秦鳳儀道,「大公主有什麼重陽節禮要送回京城的,你問一問,過些天送兵器的就來了,咱們再派幾個人,可一道給大公主送回去。」秦鳳儀也就萬壽節送了回禮,六月裴太后的千秋,秦鳳儀只當失憶了,大公主自小在裴太后膝下長大,還是親手做了針線,打發人送回京城的。所以,秦鳳儀有此一問。李鏡點頭應了。

夫妻倆正說著話呢,就見大陽帶著一群小人兒過來了。大陽這孩子,自小就是吃他孃的奶長大的,奶孃的奶他不吃,而且自小嘴壯,爹孃也把他養得很好,白胖白胖的,又遺傳了他爹的好相貌,都說他是一臉福相。就見大陽一身小紅袍子,頭上梳倆小辮,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臉得意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大妞兒、壽哥兒、阿泰。孩子們見著長輩,都打招呼,也不知是跟誰學的,大陽還跟他爹抱拳,高興地說:「爹,回來啦!」然後很統一地,壽哥兒、阿泰、大妞兒也抱著小肉拳,壽哥兒叫姑丈,阿泰、大妞兒喊舅舅。

秦鳳儀忍笑,也一抱拳,道:「回來了!」接著問他們,「這是來看我嗎?」大妞兒道:「大陽帶我們來看象牙!」

秦鳳儀這才明白,孩子們是來瞧象牙了。

見孩子們過來看象牙,秦鳳儀很大方地一揮手:「去瞧吧!」

大陽便雄赳赳氣昂昂地帶著大傢伙去屋裡看象牙了,不時還傳出「好大!好白」的話,還有就是大陽急得打結巴的話:「我爹打的!厲害!」直聽得人忍俊不禁。

秦鳳儀悄悄跟媳婦兒笑道:「看咱大陽那一臉得意喲。」

李鏡悄聲笑道:「這幾天每天來看好幾遭。你沒見你兒子那樣兒,腦袋恨不能仰到天上去。」

「別說,咱兒子還真挺臭美的。」秦鳳儀看著兒子的樣子就樂。

大陽年紀最小,跟哥哥姐姐一道玩兒,時常要聽哥哥姐姐的指派,他那性子還有些像他爹,很是七個不服八下不忿的。但他又年紀最小,偏生尖頭,人緣兒很一般。但現在不同啦,自從他爹得了一對大象牙,大陽覺著出頭的日子到了!他這話還說不溜的傢伙,也不知是怎麼跟小夥伴兒們溝通的,成天帶人參觀他爹打來的象牙,神氣得不得了。而且據壽哥兒跟他爹說:「我姑丈是能噴火的,一口大火噴出來,把大象燒死,剩下的象牙撿回來。」

他爹聽了險些噴茶。

壽哥兒還一臉認真地問:「爹,你會噴火不?」李釗問他:「誰跟你說你姑丈是能噴火的?」「大陽說的。」壽哥兒道。

李釗把茶盞擱到桌上,問:「大陽怎麼知道的啊?」

壽哥兒已快三歲了,現在都會背些簡單的唐詩,認幾個大字了,邏輯很清楚,道:「姑丈跟大陽說的。」

李釗揶揄道:「他不但能噴火,還三頭六臂呢。」壽哥兒聽了,又是很認真地點頭道:「對,這個也會。」

李釗對崔氏道:「瞧瞧,鳳儀這是跟大陽講了些什麼呀。」崔氏笑道:「興許是隨口哄大陽的。」

壽哥兒現在很能聽懂大人的話了,聽他爹孃這般說,壽哥兒第二天就說大陽淨吹牛。大陽氣壞了,直接帶著小夥伴兒們找他爹去了。大陽急得說話都結巴了,瞪圓一雙與他爹一般無二的大桃花眼問他爹:「噴火、三頭六臂,壽哥說,吹牛!」他說不清楚的時候,急得還比畫兩下子。

壽哥兒也一副很有理的樣子,道:「我爹說的,姑丈都是吹牛。」

秦鳳儀天生喜歡孩子,坐榻上心下直樂,面兒上卻是一臉正經,道:「誰說我吹牛了,這都是真事兒。壽哥兒,你還不知道姑丈如何打敗大象的吧?」

壽哥兒搖搖小腦袋:「不知道。」這個故事,姑丈只同大陽講過,他們都沒聽過呢。

「阿泰、大妞兒,你們也不知道吧?」

兩人也跟著搖小腦袋,秦鳳儀道:「好吧,趁著今天我不忙,就跟你們講講我是如何三頭六臂、大展神威打敗大象的吧!」

待秦鳳儀把故事講完,把幾個小傢伙聽得都是兩隻星星眼外加一臉仰慕。在孩子們幼小的心裡秦鳳儀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威武的人了!至於大陽,那一張驕傲的胖臉喲,就更別提啦!大陽還得理不饒人:「真的吧?真的吧?」

小夥伴兒們大概嫌他嘴臉太難看,都不理他。大陽現在有個三頭六臂會噴火的爹,也不在意小夥伴兒們理不理他了,坐他爹懷裡,一個勁兒地拿胖臉蹭他,還翹著小嘴兒,吧嗒吧嗒地親他爹,簡直不要太得意。

阿泰很是看不慣大陽,他也是坐在秦鳳儀懷裡的,阿泰也站起來,親了舅舅一下。大陽一見,立刻補親了他爹兩下。阿泰再親一下,大陽再補兩下……然後壽哥兒、大妞兒都要親……

隨後,秦鳳儀就跟大舅兄、悅師侄和張羿炫耀道:「臉都叫孩子們親瘦了。」幾人心說:求你別再給我們家孩子瞎講什麼噴火的故事了好不好!

秦鳳儀很有孩子緣兒,他雖忙,但只要有空,就愛帶著孩子們玩兒。而且他這種完全就是慣孩子的家長啊,見孩子們喜歡動物,大象是沒有的,過中秋的時候,小兔子一人送了兩隻,把孩子們歡喜壞了。

大陽要帶著兔子上床睡覺,李鏡嚴厲不準,秦鳳儀護著兒子:「上來就上來吧。」「你少給我添亂。」李鏡連秦鳳儀都訓了一句,轉頭說大陽,「你要帶兔子,就自己一屋睡去!」

大陽有點兒怕他娘,抽噎兩聲,把兔籠給嬤嬤拿走了。但他當天也不跟他娘一個被窩了,跟他爹一個被窩睡去了。有他爹的安撫,又給他講了個睡前小故事,大陽本就玩兒了一天,很快睡著了。秦鳳儀與媳婦兒道:「孩子嘛,慢慢給他講道理就行了,你可別嚇著大陽。」

「別跟我說話!」李鏡一肚子火。「怎麼,還真生兒子氣哪?」秦鳳儀一隻手摟著肥肥軟軟的胖兒子,另一隻手鑽媳婦兒被窩去。李鏡給他拍了出去,生氣地說:「總是叫我唱黑臉,你自己做好人!」她幹嗎要跟兒子生氣啊,她是氣秦鳳儀,簡直氣死個人!回回都是她教導兒子,秦鳳儀在邊兒上做好人!

秦鳳儀笑嘻嘻道:「這還分什麼你呀我的,咱倆的兒子。」「下回這種事就該你管,知道不!」「知道了知道了。」秦鳳儀很容易就答應下來,他根本沒覺著兒子帶兔子上床有什麼不對。李鏡稍稍氣平,就聽秦鳳儀噝噝地倒吸氣,李鏡問:「怎麼了?」「哎喲喂,這小子,他摸我。哎喲,連摸帶掐。」

帳子裡光線有些暗,可這眼看就快中秋了,月光正亮的時候。李鏡掀開秦鳳儀的被子一瞧,就見大陽一隻手摸在秦鳳儀胸前,小肉手揪住他爹的咪咪,正掐得來勁呢。李鏡大樂,深覺解氣:「活該!」叫你成天做好人,這就是下場!

這是秦鳳儀就藩後的第一個中秋宴,也是一戰大捷後的宴會,規模相當盛大。秦鳳儀更是先從內庫撥出錢來,大賞軍中。當然,南夷官員都有中秋節禮,只是不比軍中豐厚罷了。

許、關兩位知府也被秦鳳儀留在了南夷城過中秋節,主要是這兩人便是回去,中秋節也得在路上,與其如此,就一道在南夷城過吧。

說來,這兩人還真是開了眼界。南夷城先時啥樣他們是知道的,秦鳳儀過來後,南夷城就大變樣了,城裡的人比以往多了不止兩三倍,現在去街上更是熱鬧得不得了。沿街叫賣的小商小販便不提了,尤其城中的建築變得多了,以前有些歪歪斜斜的屋子,該加固的加固,該收拾的收拾,只要有空地不擋路的地方,多出幾間小屋子做門面兒做個小生意。而且城中酒樓、飯莊、客棧、鋪面,更不可同日而語,尤其還有一家特別大的點心鋪子,說是淮揚有名的如意齋,親王殿下的揚州老鄉開的,這到了節下,不知多火爆,小點心鋪子也是人滿為患。而且有模有樣的青樓還開了好幾間,不是那等年老色衰的妓館,是格調與風情俱在的青樓,聽說,晚上還有旗樓賽詩呢。

許知府說:「六月送軍糧還來過呢,怎麼覺著如今人更多了。」關知府也道:「怪道都說殿下安民撫民,功力不凡呢。」

兩人想,殿下留他倆在南夷城過中秋,怎麼著也得給親王殿下備一份中秋禮才行啊。其實中秋禮早在自家州府都備好了的,只是聽聞有山蠻來犯,兩人也是真的擔心親王殿下的安危,倒不是就忠心耿耿到了這地步,實在是秦鳳儀身份尊貴,就是給封到南夷來,這也是皇帝陛下的親兒子,倘秦鳳儀有個好歹,整個南夷州都是吃不了兜著走的。再者說了,這也是他們為人臣子的本分,過來給親王殿下請安,擔心親王殿下的貴體是否被山蠻傷到,自然不好帶著中秋禮過來。眼下中秋節,多少人給親王殿下獻中秋禮,他倆也不好不送啊。

可一時間,兩人又想不好送什麼。

兩人到底是進士出身,而且親王殿下跟他們推心置腹地說了那些話。怎麼說呢,就是秦鳳儀說的,這兩人雖則自瓷窯那裡弄了些銀子,到底不是喪心病狂沒底線撈錢的那種,不然,兩州百姓也不能日子尚可。

官場上做官,秦鳳儀的才幹就在南夷城擺著哪。因為親王殿下忙,這兩天讓他們自便,參加過中秋宴再回,這兩人便商量著,還坐船去了一趟鳳凰城。這裡,以前叫番州,後來人口太少,降州為縣,成了番縣。如今親王殿下選這裡為新城地址,便改名叫鳳凰城了。

秦鳳儀以為就是自己兩句話便把這倆官場大油條給感化了呢。因為中秋時兩人一人寫了一篇計劃書。雖則他們是沒秦鳳儀這種直接叫南夷城舊貌換新顏的本事,但兩人對於各自地盤兒的建設,也是有想法的,尤其是軍備上,這兩人去了潘琛的軍營,又去馮將軍那裡,還觀摩過土人的訓練。

兩人雖則有幾年不得志了,畢竟還年輕,也不想就這麼一路混到致仕。這兩人怎麼就被人安排到南夷了呢?說來這是官場慣用的手段了。你得罪了人,怎麼收拾你呢,不是去說你的壞話,而是說你的好話,能幹、出眾、比人強一大截,正好有南夷哪個州需這樣的能人治理呢——好吧,你來吧。

許、關二人大都是這樣被人踢到南夷州來的,兩人都是二榜進士,誰年輕時沒有一腔志向?初到南夷,誰沒曾想過,便是南夷這樣的窮困地界兒,也一準兒建設得天下皆知。都這麼想過,不過兩人都沒有幹成。

但是,秦鳳儀幹成了。

這位親王殿下來南夷不到一年的時間,南夷城如何,現下長眼的都瞧得出來。就是義安、敬州兩地的百姓,都有不少跟著親戚一道來南夷城或是鳳凰城這裡討生活的。

秦鳳儀親自伸出橄欖枝,兩人便成油條了,也不傻,心知這是一個機會。

反正也不會更壞了,兩人在南夷坐了多年冷板凳,起碼親王殿下不是個沒本事的。而且親王殿下也不苛責。參觀過鳳凰城後,兩人便覺著的確不能再混日子了。

於是,兩人也甭想著什麼中秋禮了,先得跟親王殿下表個決心,回頭也得把軍隊訓練起來。

秦鳳儀收到他們的計劃書,細細看後,見兩人寫得挺實在。其實,秦鳳儀在問兩人各府駐軍時,兩人沒編瞎話糊弄,許知府更是深知軍中現役將士的準確數目,這就不是個無能的。如今兩人寫的計劃書,也很細緻,並無誇大。

秦鳳儀看後,還拿回去給媳婦兒看了看。李鏡道:「可見都是心裡有數的,只是以往懶散慣了。」「誰還沒個不是啊,」秦鳳儀道,「浪子回頭還金不換。我看他倆還好,撈是撈了一點兒,但也不是從百姓身上撈的。」「是從朝廷身上撈的?」

「別這麼說,那窯放在那兒,他們燒燒窯,賣到泉州,說起來,官員雖不當經商,但有這麼個窯,地方百姓就有個幹活兒的地方,每月就能收入點。」秦鳳儀道,「要是個迂腐的,做主官也清廉,守著能開窯的地界兒,硬是跟一府百姓苦巴巴地熬日子,到底哪個更值得用呢?只要不是太不能用的,就都可以重新起用。」

李鏡笑道:「你這話也有理。」

待中秋後,秦鳳儀給了他們許多月餅,叫他倆帶回去給手下的官員嚐嚐,便打發二人去了。

中秋節後,便是重陽了。

菊花都是秋後才開,秦鳳儀又張羅著釀了些菊花酒,再擺了一回重陽宴。重陽節後,朝廷運送兵器的車隊才到南夷城。

秦鳳儀聽說兵器到了,立刻帶人回了巡撫府。過來送兵器的是一位工部郎中,給秦鳳儀行過禮,奉上工部文書,秦鳳儀一目十行地掃過,見一千套兵甲、一千柄戰刀都到了,問那郎中:「兵器在哪兒呢?」

章巡撫道:「我讓人查驗後入庫了。」

秦鳳儀點點頭,心情大好,與那郎中道:「這一路辛苦了。」它又然後問了幾句路上的情形、幾時出發的。秦鳳儀算著日子,約莫是他的奏本到後,兵器很快就發出來了。秦鳳儀心下很滿意,便打發這郎中歇著去了。

打發了工部郎中,秦鳳儀與章巡撫道:「查驗後就叫阿金過去領兵甲吧。」章巡撫笑道:「臣已吩咐下去了。」

秦鳳儀笑道:「那就好。」

秦鳳儀還挺高興呢,結果晚上阿金就過來找他了。阿金有些不樂意,與秦鳳儀道:「怎麼都是舊的?衣甲有縫補不說,戰刀都是有缺口的。」

阿金年紀尚小,人其實很聰明,說的話也很實在,道:「殿下,就是舊的也沒什麼,但舊的也得是好的才行啊。」

秦鳳儀一聽,連忙同阿金過去看。土人們正嘟嘟囔囔地說這事兒呢,秦鳳儀看過衣甲與戰刀之後,立刻就把那工部郎中還有章巡撫一併喊了過來。秦鳳儀當面問那郎中:「為什麼我這裡的衣甲戰刀都是舊的?舊的也沒什麼,你們得修補好了再送來,這麼送來,是想我來修補嗎?」

工部郎中苦著臉道:「殿下明鑑,眼下工部就只有這些了,殿下又要得急。這是禁衛軍退下來的,小的看了,也還使得。」

「放屁!若還使得,你乾脆不必回京城了,就留在本王這裡,本王喜歡你,看中你了,下回再有山蠻來犯,本王就給你這樣的衣甲戰刀,你替本王殺敵如何?!」秦鳳儀勃然大怒。

工部郎中嚇得話也不敢說了,低頭站在秦鳳儀面前,半晌低聲說一句:「要是知道殿下嫌棄,這些兵甲就派給江南西道了。」他這話剛一說完,秦鳳儀抬手便是兩記耳光,當胸一腳就把這位工部郎中踹飛了出去。

秦鳳儀驟然發怒,不要說被踹出老遠的工部郎中,就連剛剛還在嘟嘟囔囔的土人此時皆是寂靜一片,不敢多言。章顏更是臉色大變,只見秦鳳儀反手抽出一把戰刀,上前兩步,那冰涼的刀身就壓在了工部郎中的頸間。

秦鳳儀只是把刀壓在工部郎中的頸項上,那郎中便鬼叫道:「殿下饒命——」郎中就覺得自己脖子似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捏住了,而秦鳳儀壓著刀刃慢慢地拉出了一道口子。秦鳳儀拉得很慢,那刀刃還不大好使,遇到有缺口的地方,拉一下肉皮,想是不大好受的。郎中兩眼向上一翻,人便昏了過去,但聞著一股尿騷味兒襲來,直接失禁了。

秦鳳儀淡淡道:「這刀果然不大好使。」

將刀遞給身邊侍衛,秦鳳儀轉身對這些土人道:「戰刀軟甲的事,有我!大家依舊訓練,我自會給你們一個說法!」

土人們原是個愛嘟囔的性子,但秦鳳儀直接表演了個慢動作的大刀拉脖子,土人們也驚駭了,竟沒有多言。阿金帶頭道:「我們聽殿下的!」阿火族長附和道:「是!我們聽殿下的!」

土人不會喊什麼「千歲千千歲」的話,於是大家都喊:「聽殿下的!」

秦鳳儀安撫了土人,便帶著章顏離開了土人的兵營。秦鳳儀沉著臉,一直回了巡撫府的議事廳,打發了其他人,劈頭便問章顏:「如何這般不仔細?」

章顏是有苦說不出,道:「我要說了殿下怕是不信。我剛來南夷時,馮將軍麾下刀甲亦多有壞損,實在修不來的,我上表朝廷,朝廷給撥了五千,皆是這般舊的。殿下,朝中規矩,刀甲自來是先供禁衛軍與陝甘的北安軍,其次是直隸、晉中一帶,再次是江南、江北兩岸,咱們從來都是最後的。能這麼快撥過來,已是看了殿下的面子。臣原是想著先叫土兵們用著,有不合適的改一改,兵器有要修補的,咱們這裡的工房也能磨一磨、補一補。」

「你可真會過日子。」秦鳳儀道,「你看到那個工部小官兒沒?他敢在我面前這樣說,這分明就是沒把我放在眼裡!」

秦鳳儀雙眼微眯,重重地捶了扶手一下,寒聲道:「我還非討回這口氣不可!」

秦鳳儀回屋把這個該死的工部郎中罵了個狗血淋頭,因為大陽睡了,怕吵醒兒子,壓低聲音與李鏡道:「這個該死的工部,簡直就是大皇子的走狗!先時三皇子在工部便屢被掣肘!那年老虔婆過壽,舅舅打出新刀,該死的工部竟然要用什麼農車做獻禮,狗東西!這分明就是過來噁心我了!」

李鏡遞給丈夫一盞溫水,勸他:「這事自然得有個說法!但你也不要因這等小人而生氣,氣壞了自己,倒叫他們得意。」。

秦鳳儀接過喝了大半盞,道:「你不曉得,要是咱們自己軍中,怎麼著都好說,偏生是給土兵時出了岔子。他們剛下山,凡事就愛跟馮將軍麾下比。況我之前已經許諾他們必然一視同仁!這些該死的東西!老章也是,平日裡看著挺機靈,怎麼就跟個麵糰兒似的,還與我說是朝中舊例!」

「什麼朝中舊例?」李鏡雖聰明,畢竟年紀在這兒擺著,她又是閨閣中人,故此,對這些事不清楚。

秦鳳儀與李鏡說了,道:「便是有這個例,工部難道就不動動腦子,也不想一想這是什麼時候,我現在正收攏人心,不知什麼時候又得跟山蠻幹一場,咱們在戰場前線,居然給弄來這些破爛東西!」

李鏡道:「你先給陛下寫封奏章,說一說咱們這兒的事,免得倒叫小人反咬一口!」

「放心,我叫人把那個該死的郎中關起來了,他且走不了呢!要是叫他這麼走了,以後工部更不把我放在眼裡了!」秦鳳儀冷哼,「我今兒還非較一較這個勁兒了!」

李鏡給他順順氣,溫聲道:「這事雖可氣,但當真怪不得章巡撫,他並不是個軟弱的人。先不說可能南夷這裡自來這般,收到朝廷的兵器要自己修整,便是有所疏忽,你想想,他堂堂巡撫,難不成親自看著檢驗兵器?何況,就是兵械庫那裡,大約也是見慣如此,才未聲張。要是那個混賬郎中好聲好氣地解釋,這也不是什麼大事,畢竟朝中也沒那些嶄新的兵械。咱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可他說那話,明擺著便是挑釁了,這不是明擺著要你動怒嗎?不是我說,怕是工部做好圈套,等著喊冤哪。」

秦鳳儀一時氣個半死,沒直接砍下那郎中的腦袋就是好脾氣了,他當時還真沒想這麼多。李鏡一說,秦鳳儀亦不是個笨人,一琢磨就明白了,冷笑道:「書呆子能有什麼好圈套!他再高明的圈套,我也叫他有來無回!」

歷史上開天闢地頭一遭,工部發往地方的兵械竟然被地方退回來了!

甭看六部中,吏戶禮兵刑工,好似工部在六部裡排最末,是冷衙門一般,實則可不冷,但凡六部搞建設、國家搞建設,都是工部的活兒。再者,諸如兵械坊,也是在工部的,軍中、地方需要兵械,大家都是報到兵部,兵部再上報,內閣看過後,由陛下御覽,然後工部的兵工坊開始生產籌備。可想而知,這是個什麼樣的部門了。

章顏先時上表朝廷調撥兵械,還是託了他有個尚書的爹,工部才撥下來的,結果撥來的還都是別的軍中替換下來的。就這樣,章顏也只是叫工房修修補補,給將士們用。有什麼法子,工部就是這麼牛!

如今,工部算是遇著對頭了。

工部現在還不曉得秦鳳儀直接把他家送兵器的郎中踹了個半死呢。現下,朝中剛接到秦鳳儀大捷以及有更多土人願意下山歸順的奏章。

戰報自來是八百里加急。南夷的捷報送到朝廷後,兵部尚書親自過去向景安帝道喜。自從收復陝甘,國內承平已久,今見南夷大捷,景安帝亦是喜上眉梢,接過秦鳳儀的奏章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擊案大笑:「好啊!先時朕還說叫他提防著山蠻,怕是朕給他的批文還沒到,他就先跟山蠻打了一仗。」

景安帝看完,方給鄭老尚書看,鄭老尚書亦是大喜,道:「山蠻象軍之名,向有聲名,殿下真是英武啊!」

景安帝笑:「他拳腳平平,朕也沒料到,能給朕這麼大個驚喜。」

鄭老尚書道:「當年陝甘大捷,亦是陛下坐鎮京師,指揮排程,方奪回我朝領土。今殿下雖則拳腳尋常,但殿下文采武功,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景安帝更是高興,笑道:「想是這些土人也知道鳳儀的厲害,這回呼啦啦都肯下山了。」

鄭老尚書又奉承了皇帝陛下幾句,鄭老尚書實在是歡喜,尤其在他看來,秦鳳儀就藩未久,便有山蠻來犯,秦鳳儀還把仗打贏了,尤其斬首兩千,不算小勝了。

鄭老尚書還特意提了一句:「軍功自然要賞,這些裝備土人的兵甲,也得叫工部先預備出來。」

「很是。」景安帝笑,「土人能歸順朝廷,鳳儀那裡壓力也還能輕些。這一支土兵倘收服妥了,待來日收拾山蠻便容易多了。」

鄭老尚書才知陛下之志,不過陛下想得倒也沒什麼差,鳳殿下這種才幹,山蠻來犯都被打個落花流水,倘在南夷久了,憑他的才幹,平山蠻自不在話下。

今朝有此大喜,景安帝賞賜軍中半點不手軟,便是秦鳳儀要的刀甲,都讓工部預備起來。工部尚書說一時沒有這麼多,畢竟也大幾千具呢,現在工部正在趕配給北安軍的新戰刀。景安帝道:「現下南夷時有戰事,騰出一半人手來趕製南夷所用兵械。」

工部尚書連忙應了。

景安帝先把軍功賞了下去,然後就收到秦鳳儀的奏章了。秦鳳儀在奏章中大罵工部丟人現眼,直說了,縱是舊的兵甲,也要修好再發給南夷,他質問那位賈郎中,賈郎中說,他們不要就發江南西道。秦鳳儀還說,他相中了賈郎中,就留下他在南夷做官兒了,便不放賈郎中回來了,讓他在南夷享福吧!

然後秦鳳儀把兵甲怎麼送去的再怎麼帶回京城。他不要舊兵甲了,必要新的。如果沒有新的,他就親自到工部來問工部尚書,有本事就幹,沒本事就滾好了!

秦鳳儀又說他們在南夷如何不容易。山蠻兵好對付的嗎?山蠻兵的刀槍上都是淬毒的,將士們為朝廷浴血,工部卻如此敷衍了事,輕視南夷,試問工部是什麼意思?

景安帝看後,臉直接黑了。秦鳳儀在南夷進展迅速,不管是人家建新城還是收攏土人,簡直是沒一樣不合景安帝的心意,就是給閩王添堵這事兒,景安帝嘴上不說,心裡也挺痛快。而且,秦鳳儀又打勝了來犯的山蠻。景安帝正想就著秦鳳儀在南夷,把山蠻直接滅了才好呢,因此才要給南夷配置好刀槍戰甲。景安帝是準備讓兒子為他打地盤兒呢,沒想到工部卻掉鏈子。只看秦鳳儀這奏章就知道他多麼惱怒了。也就是他去了南夷,這要在京城,估計早找工部去算賬了。

景安帝把秦鳳儀的奏章給工部尚書看,問他:「究竟怎麼回事?朕不是讓你們好生準備的嗎?」

工部尚書道:「是,臣還令林侍郎加緊為鎮南王調派兵甲。至於兵甲是舊的,陛下也知道,眼下工部一直在做北安軍的單子,這些兵甲是自北安軍那裡換下來的。以往舊例也是如此,臣看鎮南王要得急,就讓他們先發過去,想著南夷亦有兵房的匠人,屆時修一修、改一改的,也就能用了,往年曆來如此。」

景安帝再問:「那個賈郎中說的是什麼話?南夷不要,你們就發江南西道去了?你們工部當真派頭不小!」

工部尚書連忙道:「陛下明鑑,陛下,臣侍奉陛下多年,老臣焉是這等小人?何況,工部的兵甲發往南夷時,先讓兵部驗過的。」

景安帝看向鄭老尚書,兵部鄭老尚書可是不背這鍋的,道:「有時工部忙不過來,地方上是要用些舊兵甲,這倒是老例了。鎮南王殿下的人品,咱們都是知道的,殿下並非不通情理之人,把舊兵甲給他,也當先與殿下說一聲,南夷亦有兵工房,地方上改一改、修一修再用,也是有的。可這位送兵甲的賈郎中說的是什麼話,他非但沒有提醒殿下,還出言挑釁。不要說殿下如此惱怒,擱誰不惱怒呢。」

鄭老尚書不接鍋,工部尚書也生怕說話不留神豈不得罪了鄭相,不過眼下還得撈手下,連忙道:「陛下,賈郎中或有言辭不當,叫他回來懲處便是。鎮南王殿下正在惱怒之際,這有個萬一,於殿下聲名有礙啊。」

景安帝冷冷地看向工部尚書,工部尚書腦門兒都沁出一層冷汗。景安帝道:「臣一定讓他們加緊修復,以後給南夷的兵甲,定要仔細檢查,一定讓鎮南王殿下滿意。」

「晚了!他現在要新的!嶄新的,你是沒看到嗎?」景安帝冷冷道,「按他說的辦!」

工部尚書原還想再叫叫苦,但看景安帝森冷的眼神,心下一顫,再不敢多說一句,俯身道:「臣遵旨!」

「最好不要叫他親自來京城問你!」景安帝將手一擺,「退下!」工部尚書渾身冷汗溼透,退出暖閣時,腳步都難掩踉蹌。

這工部尚書也是將七十的人了,如此狼狽,未免叫人心疼。刑部章尚書私下說:「這也是手下人蠢,也不想想鎮南殿下的性子,你好好商量,就是有些錯漏,估計殿下也不放在心上。這等小人,說的那些蠢話,惹得殿下大怒,連累了汪尚書啊。」

盧尚書道:「汪尚書這還是好的,瞧瞧那個小郎中,可不就留南夷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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