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親王莫測

兩家大佬辭別親王殿下時,腳下幾是有些不穩。何老東家請康老東家去自家坐坐,康老東家自然明白其意。

做銀號的沒有窮的,何家這所宅子雖則是剛收拾的,也有幾處景緻可賞。何老東家此時卻沒有賞景的心,請康老東家到書房坐了,道:「殿下手段,當真是神鬼莫測啊。」這種建一座新城賣房子的主意,真是尋常人想不出來的。大家都習慣了不是買地就是買人家的宅子,從沒有這種建大批新房只為買賣的事。

康老東家道:「殿下手段倒是好,只是南夷自來窮苦,這宅子能賣出價錢來嗎?」手段自是不凡,康老東家也承認這位殿下很有想法,但這件事的關鍵就是,能這麼幹的,你得是地方富庶,人來人往的多,商事發達,要不就是貴人多。前者比如揚州,揚州的宅子就一直很貴;後者如京城,京城居,大不易,這不易之中,便有房價高的緣故。

何老東家沉默半晌,低聲道:「如果殿下一直進行海事交易,何愁新城不富?」

康老東家細細地抽了口氣,看向這位老友,見何老東家一雙老眼目光灼灼,康老東家道:「是啊,我聽說三四月間番縣碼頭上晝夜不停。倘殿下一直有海貿之事,非但對整個番縣,便是整個南夷,都要財源滾滾了,更何況我等銀號。」

康老東家問:「何兄,依你說,殿下會繼續進行海貿之事,可準嗎?」

「倘殿下無此意,今春那幾十萬兩銀子,如何會存到我們兩家銀號?」何老東家道,「幾十萬兩的數目可不算少,殿下又不是要遠行,倘是要遠行,我相信殿下為了省事便宜會把銀子存我們銀號,兌了銀票方便攜帶。可殿下如今就在巡撫府,銀子擱巡撫府不也一樣,不費什麼事。但殿下存到了我們兩家銀號,那意思,不問可知啊。」這幾十萬兩銀子,怕就是要安他們的心哪。

兩人都是商場上的老前輩,更是有決斷之人,他們先時雖與秦鳳儀不熟,但這些天沒少過去請安,彼此說起話來,秦鳳儀對他們有所瞭解,他們對親王殿下的性情也是知曉一二。康老東家道:「既如此,我等莫再猶豫,我看,殿下要建新城,可這宅子,必然得建好後才能賣的,先期銀錢投入不在少數。殿下曾問過我們銀號大筆銀錢投入之事,依我所說,不如我們便包下市坊那一塊。土地是殿下的,自然要按紅利孝敬殿下。」

何老東家道:「依你看,這一筆銀子多少為好?」

康老東家道:「我觀殿下行事,便是建新城,亦不會徵調民夫,必然全部是把工程交與商賈。坊市那一片不小,連帶地上排水、地上路面,還有各項成本,必然在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之間。」

「單坊市那裡,是不是太少了?」何老東家道,「你想啊,南夷城這樣的宅子,現在都要一千兩起了。官宅那一塊兒自是不提,便是民宅,可是有不少好地段的。」

康老東家笑道:「殿下為人精明,那幾家巴結殿下巴結得緊,何況淮、浙兩家與殿下交情不凡,閩地海商亦是對新城的差事垂涎三尺啊。」

「海商不過是剛吃了三天飽飯,就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他們所來,想是從新城牽線,待海貿時搭橋啊。」何老東家笑,「倒是如康兄所言,淮、浙兩家所謀甚大,他們怕是不只盯著新城,也如閩地那些海商般,想在海貿中分一杯羹。」

何老東家說著話,與康老東家道:「這事宜早不宜遲,我這裡能出三百萬兩。」康老東家眉毛一跳:「何兄這般看好殿下的新城?」

何老東家道:「不瞞康兄,我這些天沒少思量殿下所行之事。這可是位有大才的殿下啊。先不說自北向南,只看他一路上收留饑民的仁義。南夷這裡我年輕時來過,我們晉中,最愛南邊兒這些果脯子。我當年來的時候,是想在這裡做些生意,可這水路尚好,總有船可坐,而官道委實難行,後來來了兩趟我便也不來了。如今殿下先修路,便是大明智之舉。要擱別人修路,必然是徵調民夫,一天管兩頓飽飯,便是仁義了。可殿下不是,殿下拿出銀子,讓咱們商賈承包了工程,而且肯先付兩成銀款。那些先時還有些猶豫的商家,見著銀子,哪個心裡不踏實?整件事,我想了又想。你看,殿下不徵調民夫,可商賈還是要僱當地百姓,這一僱每天便是要付錢的。再沒本事的百姓,只要肯幹,肯去修路、修碼頭,每天就會有幾十文的收入。當地百姓還不夠使,便有商賈去外地招人,兩湖、廣西的商賈,多有回去從老家帶了匠人過來的。這麼一來,南夷不知多出多少人去。就是咱們來的路上,那叫一個熱鬧,連淮揚的漕商都過來建船走水運生意了。人一多,各行都能興旺起來。還有些婦人,在做些飯糰吃食,就往人多的地方叫賣。這南夷本地百姓,不管種瓜種菜的,現在都好賣。就是咱們銀號,原本我想著,他們過來,無非開個分號罷了,但殿下一應結算,都自咱們銀號走,這對咱們又是多大的利端!這才幾條路十幾個碼頭,就盤活了半個南夷,更不必提兩湖的糧商,他們現在與殿下的養父好得跟什麼似的。」

呷了口茶,何老東家繼續道:「先時我不大明白殿下為什麼花銀子把路給商賈來修,畢竟建新城可是大花費。如今看來,殿下心有大才大志,非我等凡人可揣測啊。」

何老東家說的話,康老東家自己也思量過,他想了想,道:「我看殿下也非凡人可比,咱們商賈利大,就是因為但凡商事必有風險。既如此,我跟何兄一樣,也出三百萬。」

康老東家起身道:「這事不宜遲,咱們現下就去與殿下說一聲才好。」

何老東家一想,也是,他們先說便佔了先機,說什麼也得拿些好地段的房子才成!結果他們到時,正遇著淮、浙兩家的餘、錢二位老東家出來,兩人臉上都是一臉笑意,何、康二人便心說不好,想進去與殿下表誠心吧,閩商銀號的鄭老東家還排他們前頭,把這倆老頭兒給擔憂得喲。結果殿下中午要用飯,說了下午未時再辦工,先讓他們回去。

淮、浙兩家的老東家與三人打過招呼,高高興興地回去了。

剩下的鄭、何、康三人,誰都不肯走。反正巡撫府這裡也管飯,他們幾家都是財主,打賞起來更是不手軟,故而他們的飯比尋常例飯還要豐盛些。

待到未時,鄭老東家排前頭,先去請安。及至鄭老東家出來,何、康二人進去,說了想出銀子的事,秦鳳儀笑道:「你們幾家倒似商量好的一般。說吧,你們看中哪裡了?」

待二人說了坊市與平民區的一部分後,秦鳳儀笑道:「你們各自眼光也差不多。」二人有些不好意思,都道:「我們這也只是小見識,殿下看哪裡合適,我們就往哪裡效力。就是海神娘娘的廟與鳳凰大神的觀,還請殿下交給咱們,咱們很願意為神明盡一盡心哪。」

秦鳳儀道:「你們各自的心我都曉得,你們有六百萬的誠意,是我所未料到的。畢竟我這城還沒建,你們都是商界老前輩,自然知這房子生意如何,還得看這個地方以後如何。倘地方繁華,房子自然是好出手的;倘地方尋常,建這許多房舍,又往哪裡賣去?你們能來,是看好我鳳凰城以後的前景。你們有這個心很好,雖則你們不是我南夷人,但既在這裡做生意,我待你們與南夷的百姓們都是一樣的。這次新城事務不少,你們幾家都是銀號界的翹楚,都是一樣要為本王效力的心,我不好厚此薄彼,你們兩家商號已比他們先走一步了,這樣吧,新城的事,我給你們分一分,你們看如何?」

二人自然說好。秦鳳儀便打發他們下去了。

秦鳳儀叫章顏過來,與章顏說了此事,章顏大喜,激動得直道:「殿下真是天縱英才!」

秦鳳儀道:「你去與工房的人商量著,看怎麼分。這裡的工程量委實不小,按百萬左右分成幾大塊,屆時讓他們各人抓鬮,抓到哪塊是哪塊,省得他們再說本王偏心。還有咱們官署這一塊兒,城牆、九門的建設,也該有個計劃了。」

章顏道:「咱們自己這一塊兒的銀子從哪兒來呢?」

秦鳳儀微微一笑:「這個銀子當然官府出了,我來出。」

章顏對著秦鳳儀深深一揖,秦鳳儀連忙扶他起來,道:「這是作甚!可別這樣啊,叫人不得勁兒。」

章顏道:「銀子的事是大難題,臣是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幫著殿下做些瑣事了。」秦鳳儀雖然覺著自己的確幹得不錯,卻還是正色道:「這你就錯了,你以為治安不重要,這些瑣事不重要?非得這些事做好了,商賈們覺著,咱們這裡的環境安全,能平平安安地賺錢、經商,他們才心甘情願地拿銀子過來。我只是提個大的框,具體如何,還得看你們怎麼做了。先時咱們修路,補償農人的銀錢,不也有下頭縣裡貪墨的,吏治、治安,是比什麼都要緊的事!老章你可比銀子值錢多了,虧得有你,我才不用在這上頭費心。」

上官特愛說甜言蜜語對於下屬來說也是一種苦惱啊。章巡撫笑道:「殿下不棄,臣一輩子追隨殿下。」

「那可說好了啊,你任期就要滿了,可得繼續連任。」秦鳳儀道。「殿下就是不說,臣也沒打算走。臣才不走呢,南夷這裡如何如何好的話還是殿下與臣說的,這剛有起色,就想讓臣走,這可沒門兒。」

君臣二人說笑一回,章顏道:「對了,殿下,眼下夏收要開始了,一則是糧稅的事,二則荔枝樹得提前送宮裡去了。」

秦鳳儀哼了兩聲,道:「都按舊例便是。」

南夷州是出了名的窮地方,雖則地方大,朝廷真正能做主的只有一半兒,還有另一半兒是山蠻地的盤兒,又不歸朝廷管。故而南夷州稅賦其實沒有多少,只是每年的荔枝要上貢。荔枝是栽在大缸裡沿著河道、山路一路送到京城去的,供應皇室吃新鮮荔枝,比那什麼一騎紅塵高階得多。

秦鳳儀當年在宮裡吃荔枝也是吃得不亦樂乎,如今風水輪流轉,從吃荔枝的變成送荔枝的。自己這裡要給宮裡供應荔枝,再加上與景安帝的關係很是不佳,秦鳳儀與章顏道:「給朝廷寫封奏章,就講我們這裡窮得很,本王的王府還沒建呢,現在還借住巡撫衙門,今年荔枝收成也不好,讓朝廷少乾點兒勞民傷財的事兒。」

章顏勸道:「何苦如此,每年朝中要的也並不多。何況養都養好了的。既要上貢,何苦令朝中不悅。」

秦鳳儀道:「這得多少人力啊,咱們這裡人本就不夠使。」「反正得一塊兒送糧稅呢。」章顏溫聲勸著。章顏是很希望秦鳳儀能與陛下緩和一下父子關係的,故而頗多勸慰之言。

秦鳳儀何嘗不知此理,只是一想到要給那人送荔枝、送糧食,心裡就頗多鬱悶,與章顏抱怨幾句罷了。秦鳳儀有些小心眼兒地同章顏道:「奏章把咱們這裡寫得苦一些,別忒實在說咱們日子如何如何好過。就說為了建新城,自本王到來,頓頓鹹菜,餐餐薄粥,海風一來,漁民們不能出去捕魚,更是沒的吃喝,本王從牙縫裡擠出錢來救濟災民,以不使百姓餓死。再說,朝廷的荔枝,咱們好端端地給送去了,叫他們吃吧,這都是民脂民膏!」

章顏都聽愣了。

秦鳳儀還叮囑道:「寫好後給本王瞧瞧。」章顏真是愁死了。

把新城與寫奏章的事務交給章顏,秦鳳儀轉頭帶著趙長史、杜知府去府學看了看。府學的事,秦鳳儀原是讓趙長史忙的,趙長史手裡的事太多,具體是交給方灝管的。方灝絕對很適合幹這行,這位同學打小就是好學生,而且板起臉來特有師道威嚴。江南學風甚重,方灝雖則兩次科舉落榜,但他不過與秦鳳儀同齡,如今才二十三歲,這樣年輕,也算是才子了。更何況在南夷這種地方,方灝學識更顯超群。

方灝本身喜歡治學,把府學的事管得井井有條。如今的府學,除了一些秀才過來上課外,有個老舉子給秀才們講書。要知道,南夷的秀才們的水準就跟以往南夷經濟在全國的水準是一樣的,就那老舉子的才學,較之方灝大有不如。秦鳳儀同方灝說過:「趕明兒你把戶籍遷過來,到咱們南夷,一準兒能得解元。」

方灝是個正直的人,還真沒想過遷戶籍過來考試。秦鳳儀是要府學兼官學的職司,但凡城中有適齡的孩子都可過來唸書,還有土人的孩子們,每個部落有十個免費名額,而且束脩上是有補助的。官學裡小學生招起來,先生是最大的事情,沒人哪。還是秦鳳儀屬官招收考試時,方灝順帶招了幾個人。為著叫他們安下心教小學生,方灝還給他們掛到了秦鳳儀長史司的名下,每月吃的是長史司的俸祿,幾人這才安安心心地教起學來。

秦鳳儀過來看一看,聽著小學生揚著小嫩嗓念聖人之言,嘴角都是翹啊翹的,與方灝說:「跟小鳥兒似的,拉著嗓兒,啾啾啾,啾啾啾。」

趙長史忍俊不禁,杜知府是個拘謹人,想笑不敢笑,面色越發古怪。方灝則正色道:「殿下小時候,也是這樣唸書。」

秦鳳儀哈哈一笑。他在外面一笑,就有小學生往外瞅,秦鳳儀立刻擺出威嚴臉,把小學生嚇得連忙轉過頭假裝一臉認真,秦鳳儀笑得更歡了。方灝實在受不了這人,道:「殿下小聲些說話,別吵著孩子們唸書!」

「小聲小聲。」秦鳳儀不僅悄悄聲,還躡手躡腳,做賊一般,直把方灝氣個半死:這哪裡有個殿下樣子喲!

方灝請秦鳳儀一行到他屋裡吃茶,秦鳳儀看方灝這屋就刷了個大白,連個掛屏都沒有,道:「這可太素了,叫老趙畫張美人圖給你掛屋裡。」

「臣這是官學!」方灝強調了一遍,要不是秦鳳儀如今身份與以往不同,方灝不一定說出什麼來呢。就這麼著,他臉色也不大好,緩了口氣方道:「學裡就當素儉,難不成還要花團錦簇不成?」他請秦鳳儀上座,小廝端上茶來,方灝奉給秦鳳儀一盞,秦鳳儀接了,擺擺手,道:「你也坐,咱們說說話。」待方灝坐了,秦鳳儀方問學裡如何,方灝道:「現在沒什麼事情了,就是南夷城的菜價越來越貴。大米是衙門撥的,這個不愁,菜錢再多撥幾個就好了。」

秦鳳儀道:「成,你給老趙寫個條子便是。」

方灝道:「還有一事,上回阿金過來,問了他們族中幾個小子學習情況,還與我打聽了採桑繅絲的事。」

「他定是知道你是揚州人才問你的。」秦鳳儀問,「你怎麼說的?」「我又不懂這個,我說這都是女人做的,揚州許多女人都懂,大約並不難。」

秦鳳儀哈哈一笑,拍著大腿道:「大事將成,大事將成啊!」他與方灝道,「阿灝,晚上過來吃飯,我有好事與你說。」

秦鳳儀是笑著出的官學,看他那高興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怎麼著了呢。趙長史是秦鳳儀的近臣,又與秦鳳儀相識多日,微一沉吟便知秦鳳儀因何而喜了,這般一想,亦是臉上帶笑。杜知府卻是有些摸不著頭腦,趙長史輕聲與杜知府耳語幾句,杜知府方恍然大悟。

秦鳳儀接下來又去看了南夷城外的碼頭的修建進度,南夷城的碼頭太舊了,秦鳳儀要他們翻新,哪裡不好重新修來。秦鳳儀看進度不慢,除了颳風下雨時不能修,匠人們還是極用心的。他還看到得此差事的一位曾東家,曾東家上前請安,秦鳳儀笑道:「我過來看看,你這裡倒還不錯。」

曾東家笑道:「只要是老匠人說能修的天氣,我都親自過來,看著他們修。」秦鳳儀問:「可有什麼難處?」

曾東家笑笑,似是不好開口。秦鳳儀道:「有話就說。」

曾東家拱手道:「原不該同殿下開口,除了這碼頭的差事,小的還接了另外幾處碼頭的差事,現在人工也貴……只是先時殿下恩典,已先給了我們銀錢……」

秦鳳儀笑道:「我當什麼事呢。」

秦鳳儀想了想,道:「雖則合約是簽好的,你們若真有難處,況這麼大老遠地過來,銀錢一時不湊手也是有的。這樣,按繫纜樁的數目,只要修好一半,待衙門驗收後,給你開條子,你就先去結一半的錢,剩下的,待哪個碼頭你全部完工,就請衙門驗收,哪個碼頭完工,驗收後立刻結銀子,可好?」

曾東家感激得不知說什麼好,連連給秦鳳儀作揖。秦鳳儀道:「只是一樣,質量你得給我保證,倘哪裡糊弄,可就沒今天的情面好講了!」

曾東家連忙道:「殿下對小的們大恩大德,倘是那般,小的哪裡還算得個人!」

秦鳳儀一笑,再去看其他地方的修建,自碼頭又一路在城裡逛了逛,方回府。到了巡撫衙門,秦鳳儀交代杜知府:「留意幾個擅養蠶繅絲、性情比較好的婦人,我有用。」

杜知府知道殿下要收攏土人,連忙應了。

秦鳳儀打發幾人去後,晚上設宴請方悅、方灝這對同族兄弟。秦鳳儀對二人進行了表揚,先給方悅斟一盞酒,笑道:「阿悅你寫的勸農耕的幾個法子,老範特意上書說你寫得好呢。」

方悅道:「那不過是前人用過的法子罷了。」「只要有用,便是前人用過,又有何妨。」秦鳳儀再給方灝斟了一盞,笑眯眯道,

「阿灝你也幫了我大忙,要不是你,官學裡都是些小學生,我真不放心別人。」

方悅、方灝互看一眼,都想著說,這俗話說得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秦鳳儀倒不會奸盜,但這親自給他二人倒酒,定是有事啊!這族兄弟二人琢磨著,秦鳳儀已是舉起酒盞,笑道:「來,咱們先乾一杯!」

三人吃了一盞酒,秦鳳儀又請兩人吃蝦吃螃蟹,道:「當初,我請你們到南夷來就說了,咱們南夷是個好地方啊。瞧瞧,這青山秀水的,除了窮,沒別的缺點了。」

方灝正夾了個蝦吃,聽秦鳳儀這句「除了窮,沒別的缺點了」,險些噎著。秦鳳儀繼續道:「不過現在也好很多了。我剛來的時候,那會兒阿悅你還沒來,阿灝是知道的,出門連只雞都買不著,不是沒銀子,是有銀子也沒地方買去。只有山上的野雞,是郊外獵人們打來,拿來城裡賣,那些家養的肥雞,這麼大個府城,都得三八日的集市上才買得著。可現在,咱們這裡天天有雞鴨吃,只要有錢,出門就買得著。就是百姓們,現在有了銀錢,也捨得叫孩子們來官學識得兩個字了。今春的茶,阿灝你那茶園雖則小,出產也還可以,是吧?」

方灝是個實在人,更兼唸書多年,有些清高的性子。好吧,就是知道方灝是個清高的,秦鳳儀怕他沒個算計,當初買茶園時,叫方灝拿出私房錢買了幾十畝,收成是不錯。方灝道:「有什麼事,你就直接說吧。這彎子繞得喲。」

秦鳳儀雖則是給方灝說破「繞彎子」的事,卻是不會承認的。反正他臉皮厚,仍是一本正經,道:「不是繞彎子,是我對咱們南夷長遠建設的一點想法。你們也知道,咱們南夷想變好,就得有錢,有錢,百姓才能富,才吃得飽飯。可如何才能有錢,錢又不能從天上掉下來。這世間,利最大的四個行當,茶、鹽、絲、瓷,鹽是不要想了,臨海的地界兒,除非把鹽販到外頭去,賺外地人的錢罷了,咱們本地的鹽賣不起價。剩下的,便是茶、絲、瓷三樣,茶咱們有了,瓷器一時急不來,剩下的就是絲。咱們這裡的婦人,比別地的婦人也不懶哪,她們更勤快。可是,她們不懂紡織,光是賣絲,咱們不過是賣個力氣錢。這如何能忍的?我想來想去,準備辦南夷織造局。你們覺著,這主意怎樣?」

方灝對賺錢的事一竅不通啊,看向方悅,方悅放下筷子,道:「你這想法自然是好的,只是先不說投入,反正你有法子弄來銀子,這織錦的技術,各家保密的。要是去江南請些會織錦的婦人,咱們花些銀子也能弄來。只是這也就是民間的手藝,在南夷一時可得頭籌,待時間長了,湖州、杭州那裡都有大的民間織綢的作坊,一旦他們過來,咱們這個就比不了的。何況,你既要建織造局,江寧織造局我雖沒去過,但聽說那裡都是民間沒有的東西,大的織機足有兩層樓高,這樣的技術,怕是花錢都買不來。」

「我們花大價錢!」秦鳳儀沉聲道,「我出三成乾股,要江寧織造局的匠人師傅和手藝嫻熟的織工。我建,就要建最好的。」

方悅還真給秦鳳儀這魄力嚇了一跳,三成乾股可不是小數目,尤其如今南夷形勢一片大好,聽聞秦鳳儀還幹過走私的事兒。走私什麼的,方悅並未放在心上,無他,秦鳳儀要建城、要修路,千百樣的花銷,想把南夷由貧帶富,尋常路數斷然走不通的。因此即便是走私,方悅也當不知道了。

方悅想到秦鳳儀與今上的關係,便多說了一句:「我再有一句,這事,織造局隸屬內務司,江寧織造是陛下心腹,你可想好了。」

秦鳳儀道:「想好了。」

方悅當即把事情應下:「既如此,我願與阿灝替你走一趟江寧。」「爽快!」秦鳳儀大喜,這一餐飯,可謂賓主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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