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鏡一陣大笑,又捶了秦鳳儀兩下,笑伏在他肩上,好半天才止了笑道:「真個促狹,人家長年幹那個,自然會留意的。」
秦鳳儀說了許多路上見聞,感慨道:「這是咱們剛來南夷,待以後,我出門都帶著你跟大陽,尤其是待大陽大些,定要多帶他出門,也讓他見一見民生之多艱。」
秦鳳儀正說著以後培養兒子的計劃呢,突然大叫一聲,驚坐起身,指著兒子與媳婦兒道:「哎喲哎喲!咱大陽會走路了!」
李鏡定睛一瞧,可不是,大陽原本一片芳心對他爹,結果備受冷落,他爹就顧著跟他娘說話,也不理他,就自己在床上邁著小步子捏著個布虎頭玩了。人家大陽原本走得好好的,結果被他爹大驚小怪一叫喚,嚇得一下子就趴床上了。
而秦鳳儀這一回來,第二日,就繼續開展了饑民的移民計劃,同時,官道與碼頭的招商工作,也要開始了。
形勢所迫,秦鳳儀現在算是個勤勉的人了。不過剛回南夷城的當天,他還是給章顏等人放了假,自己也帶著老婆兒子休息了半日,第二日方正式辦公,先是聽取了留守南夷城諸人的彙報,把有些待解決的事拿了主意。譬如饑民安置的問題,杜知府上前回稟都哪幾個縣想安置饑民,秦鳳儀問:「他們各自有什麼安置計劃?」
杜知府面露訝意,連忙說了其中兩個縣的計劃,秦鳳儀道:「把這兩個縣的地形圖給我看一下。」
杜知府根本沒想到秦鳳儀還要問安置計劃,哪裡會帶什麼地形圖,一時面露窘意。秦鳳儀道:「一會兒拿過來,我看一看再說。」
杜知府連忙應是,退回自己的座位,額間微微冒汗。
秦鳳儀心說,就這種做事風格,不怪人把他放到南夷城來,真是不靈光。接著,秦鳳儀聽趙長史彙報這一個月的事,最後秦老爺問到招商的事是不是要開始準備了。秦鳳儀道:「爹你看著辦吧,尋個寬敞地界兒就成。」
秦老爺道:「我近來在城中轉了轉,要說能容一百多號人的地方,除了衙門,就是海神娘娘廟了。」
秦鳳儀道:「那就在巡撫衙門二門外搭個臺子,支個棚子,爹你看著辦,提前一天把會場佈置出來便是。」
秦老爺應了。
開了半日會,秦鳳儀方打發諸人散了,獨留下章巡撫、趙長史二人說建新城的事,道:「這回老趙留家,我與老章去了一回番縣,老章你覺著,番縣現下如何?」
章巡撫道:「地理自然是沒的說,雖則每年都會有海風,偶爾還有洪澇,我瞧著番縣也還好。只是要建新城,自城牆到內城,怕是要修建的地方極多。」
秦鳳儀一挑眉:「不是極多,我要重建一座城池,城牆、街道,連帶裡面的房舍,都要新建。」
「若是在現在番縣的基礎上修整,花費會少些,若如殿下所言,全部推倒重建,花費巨大。」章巡撫道。
秦鳳儀道:「可你想想,番縣那城牆,我看多幾個人一推就能倒,如今為一縣城尚可湊湊,屆時新城裡不論是本王的王府,還是你的巡撫府,都要在新城裡面,這樣的城牆,斷然不中用的。」
趙長史道:「不如先讓工房去番縣,檢驗一下牆城,若是有能補的地方,先補結實也是一樣的。倘實在不中用的地方,再重新修建,這樣雖先期費些人力,以後也能節省些人力物力。」
秦鳳儀想想,倒也有理,便把這事交給趙長史了。
秦鳳儀道:「老章,回頭你找出番縣的縣城圖,咱們看看,商量一下新城如何建。」章巡撫領命。
把新城的事情商量出個眉目,秦鳳儀便打發他們去了。章巡撫先行告退,趙長史留下,似有話說。待章巡撫走了,趙長史方問:「殿下為何要把新城選在番縣?剛聽章巡撫說番縣非但每年海風極大且又有洪澇之憂。臣看過番縣的地理,的確是離海太近了。」
秦鳳儀嘴角一翹,道:「這可是秘密,你確定要知道?」
趙長史看他一臉壞樣,道:「我家都跟你搬來了,還什麼秘密不秘密的,您就說吧。」
「這事兒,我不說你興許想不到,我一提,你就明白。」秦鳳儀抖兩下腿,道,「之所以把新城選在番縣,就是因為它離海近,明白嗎?」
聯想到秦鳳儀這又是修路又是修碼頭又是建新城的,趙長史不愧是狀元腦子,當下一個激靈,壓低聲音問:「殿下是要做海貿?」
秦鳳儀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趙長史道:「這是好事啊,殿下為何不跟朝廷說一聲?朝廷興許還能給咱們撥點兒銀子。」
「我剛才還要誇你聰明,如何又笨了?」秦鳳儀道,「你想想,當年修泉州港就修了十年,投入的銀子據說有八百萬,朝廷早被泉州港的銀子嚇著了。再說,就是有銀子,能給我這兒修港嗎?我朝中有死對頭,要是咱們這兒一修港,必然要大富庶的,有人不願意看到南夷撿這便宜。再者,就是修了港,有泉州港的前車之鑑,朝廷必然會在建港之初就派最難纏的市舶司下來,那麼,海港收入全部歸朝廷,還有咱們什麼事?」
趙長史畢竟狀元出身,頗有忠君愛國的思想,道:「可是,這原不就該朝廷派市舶司嗎?」
「那我買茶園子,你怎麼也跟著買,你跟的是哪股風?」
趙長史一噎,訕訕道:「我是看殿下喜歡吃茶,投其所好。」「行啦,咱們認識多少年了。海港的事,你心裡有數就成,不要往外說。」秦鳳儀叮囑道。
「可是,咱們這要是不跟朝廷說,這叫朝廷知道了……」「你可真是個實誠人。」秦鳳儀道,「你不說我不說,就是朝廷聞了風聲,他得調查取證吧?南夷山高林密,誰願意來呀。何況,就是調查取證,我就說是給漁民建的又如何?這裡漁民建大船,出深海,捕大魚。這官司打起來,沒個十年八年的打不清楚,有上十年八年,咱們南夷就能富起來,百姓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明白不?」
趙長史點頭,說了句實在話:「您還不如不告訴我呢,我這又不能往外說,還得跟著擔驚受怕。」
「你非問嘛。」秦鳳儀把責任都推了回去,趙長史更加心塞。
趙長史邁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議事廳,心說,打小看秦鳳儀就是個膽子壯的,如今成了一地藩王,真是沒這小子不敢幹的事啊!不過趙長史倒也能理解秦鳳儀,他來南夷城這麼久,知道南夷城的境況,這個一地府城說起來還不如揚州下頭的一個縣富庶。實在是南夷太窮了,百姓們也太苦了,秦鳳儀身為藩王,要修路要建城要讓百姓們過好日子,要養活這麼些人,就得有銀子!
秦鳳儀先時要說幹這許多修路建城的大事,趙長史其實挺擔心的,他明白南夷沒有這樣的財力,但現下他心裡算是踏實了。泉州港之富,秦鳳儀還只是聽聞過,趙長史卻是親自去過,一想到秦鳳儀要幹走私的買賣,趙長史便知道不必再為銀子擔心了。
但這事兒當真是犯大忌諱的事,要叫朝廷知道了,再加上秦鳳儀這身份,不被人狠咬一口是不可能的。銀子的事解決了,趙長史卻是為秦鳳儀將來的政治生涯擔起心來。
就在趙長史的擔心中,南夷城第一次招商大會開始了。
兩條官路,一條是自江南西道到南夷的大庾嶺的官路,另一條便是自南夷城到番縣的官道,除此之外,便是數個碼頭的招商。
整個招商大會,整整持續了三天才結束。
不說那些被親王殿下選中的商賈,便是沒被選中的商賈,經此大會,也深覺開了眼界,長了見識,沒白來一趟。大會結束,親王殿下說當天便可去兩家銀號取先期的兩成銀錢,之後一個月內必須開工。而且每個差事那裡親王殿下都會派監察官,嚴守工程進度與工程質量,同時,還會有不定期的巡查,看可有違規之處。而且,哪些人修的,不要以為修完拿了銀子就沒事了,二十年之內,如果工程有大的質量問題,還要找你們。
這些條款,本就寫在合約之內,諸人早就看過了,自然是紛紛應承,尤其是親王殿下這麼痛快地付了預付款,當天便可支銀子,委實令人心下愉悅啊!
徽、晉兩家銀號更是置辦了重禮,過來給親王殿下請安。秦鳳儀心情不錯,笑道:「你們兩家做事穩妥。」
兩家的東家自然不敢居功,都說是在親王殿下的指導下才把這樣的大差事圓圓滿滿地做好了。秦鳳儀道:「《周禮·地官·泉府》曰‘泉府掌以市之徵布、斂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者’,可見,當時的泉府與你們現在的銀號其實有些像。到唐時,又有‘飛錢’一說,也有類似。如今,便是銀號。現下官府現銀用得比較多,畢竟官府里人力不惜,運送金銀亦是便宜。我少時在揚州,揚州城裡商賈用銀號的比較多,平民百姓則比較少,除非出遠門,平民才會兌些銀票帶在身上,餘者,銀子還是擱自己家裡的多。對不對?」
二人自然稱是,秦鳳儀道:「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是什麼緣故?」
徽商銀號的康東家先是開口,道:「多因我們銀號做生意,銀子存我們銀號,是要收取一定費用的。」
晉商銀號何東家亦是道:「其實,我們的生意,看著紅火,但因我們是按存銀數目來收取費用,故而除了大商賈們的銀錢動用願意用我們,一些中小的商賈也多是存銀在家,待到用時,用多少兌多少。現在銀號漸多,不懂行的只以為我們賺了多少銀子,其實,倒多是空架子,面兒上瞧著好看罷了。」
秦鳳儀擺擺手,笑道:「行了,這種外行話就不用與我說了,我要不是為了娶媳婦兒,根本不會去考什麼科舉,估計現在還在揚州城賣鹽哪。你們這行生意我早就琢磨過,光賺些存銀子的保管費,那你們早該關門大吉了。我爹與我說,當時他存銀子的時候,你們還跟我爹介紹你們那裡的業務,說有一種協議,倘這銀子可存一個定期,並且允許你們用來做生意,一年的利還不低,是嗎?」
二人均是笑了,道:「我們這些小手段,殿下一清二楚。」
秦鳳儀當天與兩位銀號東家說了些他對於銀號的見解,最後道:「你們的事業,現在的模式不錯。但你們也知道自己的侷限在哪裡。這世上,大商賈雖則有錢,但是極少數。你們忽視了中層商賈,這於你們,是巨大的損失。」說罷,他便打發兩位銀號的東家出去了。
招商的事一結束,秦鳳儀就開始準備兒子的週歲禮。
大陽是二月初的生辰,今年正好滿一週歲。不論民間還是宮裡,都會有孩子的抓周禮,秦鳳儀疼兒子疼得緊,自然要認真準備。秦鳳儀還問他娘:「娘,我小時候有沒有抓周?」
「當然有啦。」秦太太頗自豪,道,「你那會兒,一手抓筆一手抓刀,打小兒我就看出來了,我兒就是文武雙全的材料。」
秦鳳儀笑嘻嘻地道:「別說,這抓周還是有些準的啊。」
「那是。」秦太太是很信這個的,還親自檢視給大陽準備的抓周的物什,必要樣樣周全。連李鏡這樣針線一般的人,還給兒子縫了身小衣裳。秦鳳儀抱著兒子直嘀咕:「你娘辛辛苦苦做的,你要是不穿吧,你娘不高興。這穿上吧……唉,算了,兒不嫌母醜,反正你也不懂事呢,還沒到娶媳婦兒的時候,就穿著吧。」
「說什麼哪!」李鏡不高興了,「還挑來挑去的,再挑,你給兒子做。」「哎呀,我不是說這個啦。」秦鳳儀笑著捏了媳婦兒的手一把,道,「我是說,娘子這樣的才幹,做衣裳就可惜了的。」
李鏡笑道:「別成天甜言蜜語的,當我不曉得你那些心眼兒呢。」「曉得曉得,你啥不曉得啊。」秦鳳儀道,「咱大陽這都一週了,走路倒是挺快,怎麼還不會說話啊?你看阿泰,雖然說話還不大清楚,也會說了。」
李鏡道:「母親說男孩子說話都會晚些,你小時候也是一歲多才會說話的,阿泰也是過了一週才開的口。這就別急了。你不都說大陽像你嗎?這說話晚,定也是像你的。」
秦鳳儀抱著兒子,教兒子道:「叫爹,叫爹,你這樣叫,爹——爹——」秦鳳儀深情地給他兒子叫了一下午的「爹」,他兒子也沒回他一聲。秦鳳儀教得嗓子冒火,直灌了兩盞茶方好些,怒道:「這是個笨蛋小子,教半天就知道傻笑,不知道學!」
「起開、起開。跟我們玩兒的時候就眉開眼笑的,你才教半天就煩了,這也叫當爹的?我天天教呢。」李鏡抱起兒子,親親兒子的胖臉,大陽啊啊笑著,也去拿胖臉親他娘,看得秦鳳儀又眼饞了,湊過俊臉去,笑道:「兒子,來,親爹一口。」大陽揮著手裡的布虎頭,啪地就給了他爹一下子。
李鏡大笑,秦鳳儀非要揍大陽的屁股,大陽咯咯笑著,屁股還一拱一拱的,根本不怕揍。
大陽的週歲酒,秦鳳儀並沒有大辦,但規格也不小,除了親戚朋友,還有章巡撫、趙長史、杜知府、潘、馮二位將軍,方灝、吳翰等都到了。
另外大公主一家、柳舅舅一家,這都是親戚,自不待言。大陽當天被他娘打扮得那真是一臉福相,而且也許秦鳳儀是親爹的緣故,他看自家大陽雖則胖,但胖得像一團棉花一朵白雲一般,是那種香香軟軟的胖,不是那種蠢肥蠢肥的胖,尤其大陽五官多像父親,哎喲,不說別的,就論相貌,也擔得起「俊俏」倆字啦。
秦鳳儀還給兒子戴上虎頭帽,把兒子擱在放著抓周禮的毯子上,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兒子,給爹抓一個回來!」
大陽身為他爹的兒子,頗具效率,他現在會走了,踩在毯子上先搖搖擺擺地圍著那些千奇百樣的東西走了一圈,然後唰唰兩爪子,左手抓了個大印,右手抓了柄木頭刀,秦太太喜道:「一抓官星印,二抓大金刀。好兆頭,都是好兆頭!」
其他人也都覺著,大陽抓這兩樣都挺吉利,因為桌上還有算盤、銀盒一類,大陽是做世子的,自然是抓到大印和刀更讓人有希冀啦。雖然便是抓別的物什也有相應的吉利話說,但這兩樣,讓大家說吉利話說得都是心甘情願。於是,諸人紛紛贊大陽抓得好。
人們這些讚美的話,大陽是聽不懂啦,他拿著木頭刀唰唰揮了兩下,還一個勁兒地往阿泰那裡瞧。
大公主笑:「前幾天相公給阿泰做了把小木刀,怕他倆玩兒的時候傷著,我就給收起來了。阿陽這還記著呢。」
阿泰看阿陽在上頭拿刀舞,急得要命,一個勁兒地說:「娘,劍,要!」他指著那把小木頭劍,眼饞得很。秦鳳儀拿了小木劍給阿泰玩兒,摸摸他的頭,道:「不許打架,知道不?」
「舅,知道!」阿泰高興地拿著小劍玩兒去了。
之後便是酒宴了,大陽抓得吉利,大家都挺高興,尤其是小世子的抓周宴,能來參加就是一種榮耀啊!
待大陽的抓周宴結束,就到了收茶的節氣。他家的茶山都是媳婦兒的私產,秦鳳儀還特意與媳婦兒說了一聲:「茶山上收茶的事,若忙不過來,便多僱些人,茶不好錯了節氣,不然就不香了。」
「我曉得。」李鏡輕聲道,「只是這好幾座茶山呢,這得多少茶,能賣出去嗎?」「別擔心,我心裡有數。」秦鳳儀還讓羅朋去瓷窯那裡走了一趟。
待秦鳳儀把第一單生意做完,已進四月,海邊的風季要來了。秦鳳儀將大筆銀子放在徽、晉兩家銀號裡,然後迎來了李釗、方悅帶著一路同行的章、李兩位太醫的家人。聽說大舅兄和方悅到了,秦鳳儀立刻就從南夷城的碼頭趕回府去。
兩家人正在李鏡的屋裡說話,大公主、秦太太等人都在,秦鳳儀歡喜地進門先抱了抱大舅兄,又抱了抱方悅,狠狠地拍了方悅的脊背兩下,這樣巨大的喜悅在秦鳳儀那張絕美的臉上彷彿會發光一般,他幾乎是眉開眼笑:「怎麼沒提前打發人來說一聲,我好出城迎你們。」
李釗笑道:「又不是什麼大事,哪裡還要你親迎?你現在正是忙的時候,我們又不是不認得路,自己過來也一樣!」
方悅也笑道:「是啊,路上正好看看你吹得天花亂墜的南夷到底什麼樣。」秦鳳儀道:「哪裡是吹牛,本來就是山好水好的好地方!」
李釗笑道:「是比想象中的要好。」秦鳳儀得意道:「我說吧。」
李鏡笑道:「你們男人要說話便去書房,我們女人家也清清靜靜地說會兒話。」
秦鳳儀道:「我再稀罕稀罕壽哥兒。壽哥兒還記得姑丈不?」壽哥兒兩歲多了,秦鳳儀他們離京已是半年有餘,哪裡還記得,不過壽哥兒打小兒就是很有審美的人,路上他爹孃也沒少跟壽哥兒唸叨姑姑姑丈還有小表弟的事,雖不大懂,卻記得這次是來姑姑家的,當下小嘴兒一張,甜甜地叫了聲:「姑丈!」
秦鳳儀大樂,抱起壽哥兒親了兩口,又看過大妞兒妞,細端量了一回,道:「先時生下來特像阿悅,現在比你爹可好看多了。」他摸摸大妞兒妞的小臉兒,大妞兒妞是女孩子,只比大陽大兩個月,說話卻比大陽伶俐百倍,小大人兒一般,奶聲奶氣地說:「我爹也好看!」逗得大人們一陣笑。秦鳳儀喜歡孩子,親過一會兒,又與崔氏和囡囡師妹打過招呼,這才叫了李釗、方悅去書房說話。
秦鳳儀的書房頗是寬敞,他批閱藩地的一些文書經常在書房。令攬月上過茶,便打發攬月出去了。秦鳳儀茶都不待喝一口,便一臉顯擺道:「如何,南夷不錯吧?」
方悅道:「還真是,我們入南夷後都是慢行,這裡多是水路,雖則有些碼頭破舊了,現下都有匠人和農人在修整或是新建。路上也多有來往商隊,還有在修路的農人。你先時在信上說要修路,這不會就開始了吧?」
秦鳳儀得意:「自然是開始了,修路的事兒可不能拖,一月底招商就結束了。你們來得巧,正好與我一道斟酌建城的事。唉,這裡什麼都不缺,就是缺人哪。現在修路,人還夠用。一旦修城,沒個可靠的人主持,我是真不放心哪。」
李釗、方悅皆面露驚色,秦鳳儀這效率真不是一般快,原本他倆在路上預計今年底這路能開修便是快的了,路上見著不少人在修路,二人便知道秦鳳儀這路已是提前修了。沒想到,人家城也要開建了。
李鏡問:「建城的事都籌備好了?」「圖紙已出來了。」秦鳳儀拿出來給二人看。一座小城,並不是城小,而是秦鳳儀既要建王城,起碼是州城一個級別的,這城在州城裡,算是小的。但圖紙上面畫得極是詳細,秦鳳儀的王府、公主府、巡撫府、知府、將軍府,都有標註。還有兩座廟,一座是海神娘娘的廟,南夷臨海,人們信奉海神娘娘;另一座是鳳凰大神的廟,方悅與土人打過交道,知道土人信奉的是鳳凰大神。再者,就是幾個坊區,官員住的和有平民住的以及交易市集的坊區,等,並有城內駐兵的位置,城開九門,頗是周詳。
二人出身不凡,且一人為狀元一人為傳臚,但就建城之事,縱是在朝也沒見過,到秦鳳儀這裡,卻是見個正著。一想到馬上就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興建,饒是以二人心志,也不由得心潮起伏,一時看入了神。
三人當天一直暢談到天黑入夜,李鏡著人來催了好幾回,方意猶未盡地散了。
待第二日,秦鳳儀半點兒沒閒著,把大舅兄與方悅介紹給了現下的手下臣子們認識。秦鳳儀以為他們以屬官的方式調過來呢,沒想到兩人都是辭了官的,待知其間內情,秦鳳儀頗是翻了幾個白眼,正色道:「大舅兄、阿悅,你們只管跟著我!以後你們就能知道,咱們一起做的事業,比在那京城裡強百倍!」
李釗、方悅原本最想不透的就是秦鳳儀哪裡來的銀子建新城,但此二人馬上就有些明白了,因為他們很快就收到了淮商、浙商兩家銀號送的厚禮。這兩家銀號送他們厚禮不為什麼,就為了能親見親王殿下,給親王殿下送禮來著!
李釗、方悅都是大族出身,自然知曉這些銀號的實力,這還是頭一回見著銀號哭著喊著給誰送禮的,尤其京城都沒這樣稀罕的事,何況南夷這相對貧困的地界兒呢?這兩家是得罪了秦鳳儀,還是想從秦鳳儀這裡得到什麼莫大的好處啊?
而且這回這兩家送的不是尋常的東西,李釗能為他們傳話,皆是因為這兩家道:「先時,分號的掌櫃是個瞎子,誤了銀號的大事,如今聽聞殿下要建新城,我等受陛下慈心仁性的感染,深覺以往淺薄,今願給殿下捐百丈城牆!」
這新城還沒建呢,就有捐城牆的了。李釗想,秦鳳儀這新城還真不愁了。
秦鳳儀很不待見淮、浙兩家銀號。當然,人家銀號的大名不叫淮商銀號、浙商銀號,淮商銀號叫廣豐隆,浙商銀號為保恆昌,包括晉、徽兩家銀號,也各有大名。只是做生意、做事業都講究抱團,譬如各地商人也有商人行會,秦老爺當年就做過鹽商行會的會長來著。
按理,秦鳳儀生在揚州,浙商銀號還罷了,淮商銀號,這完全就是他半個老鄉啊。就是淮商銀號的東家,也是老牌鹽商起的家,與秦老爺還相熟呢。結果秦鳳儀對這兩家銀號拒而不見,且非一日。
要說這兩家銀號哪裡得罪了他、哪裡惹他不痛快了,就是跟秦老爺打聽,秦老爺這一路隨秦鳳儀自京城到南夷的人,都不一定曉得。這事兒,只有秦鳳儀自己清楚。
要說哪裡得罪了他,也就是秦鳳儀自徽州宣佈他的建城大計後,這兩家沒與他一道南下罷了。當時,隨秦鳳儀一道南下的是晉、徽兩家銀號,由此,秦鳳儀多覺淮、浙兩家沒眼光。他可是在揚州城長大的,他的本事,晉、徽兩家離得遠不一定曉得,但淮、浙兩家肯定曉得吧。都說了要建一座新城,秦鳳儀都懷疑這兩家銀號是不是腦子不夠使,就是南夷偏僻些,建城也不是小事,有的是錢賺,基本上銀子撂地上就差彎腰撿了,結果這倆竟不跟他一道來南夷。於是,這兩家在秦鳳儀眼裡就成了沒眼光、不機靈的代表了。
要說這兩家銀號也只是晚徽、晉兩家銀號一步就到南夷,結果就是這一步先機之失,親王殿下修路、修碼頭的差事,便是讓徽、晉兩家幫著跑腿兒,什麼招商的一百家商賈的資質稽核啊,還有所有親王殿下的一應銀錢往來,都是由這兩家出面。中標的商賈們去取親王殿下給的兩成預付款,包辦商賈們各人要付的保證款項,都是這兩家出面。
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啊!
他們銀號都是有家底的,有哪家銀號能為衙門效犬馬之勞,何況還是這樣的大事?而且事情有一便有二,要知道,別的衙門的主官都是念書出身,對他們商賈向來輕視。親王殿下的學問也是一等一的,還是探花呢,但親王殿下少時是在商賈之家長大的,故而行事便不與別的官員同。只有親王殿下願意用銀號進行工程結算!
這對銀號是怎樣的福音啊!
這福音比起親王殿下建城,對於銀號一行,都有更偉大和深遠的意義。
正是因為親王殿下用徽、晉兩家銀號來結算修路和修碼頭的工程銀子,才讓淮、浙兩家銀號決定要為親王殿下捐百丈城牆!
尤其聽說近來親王殿下又有一筆巨資存入了兩家銀號,淮、浙兩家完全坐不住了!城牆說捐就捐了,而且求的是殿下的大舅兄,京裡景川侯爺的嫡長子李釗李大人。
李釗剛到這裡,不明白秦鳳儀與這兩家銀號哪裡不對付,但百丈城牆不是個小數字,李釗便代他們同秦鳳儀說了一聲。秦鳳儀微微一笑,道:「算他們還算明白,既求到大舅兄你這裡,我自然要給你面子的。」
「行了行了,別盡說這巧話,你不必看我面子,我看他們倒不像不懂事的。廣豐隆據說是淮揚商賈的本錢,他們在外更是以你的同鄉自居,如何就得罪你了?」李釗不禁問了一句。
秦鳳儀道:「他們也得罪不著我,只是當初我在徽州時說起建城的志向,相隨者唯徽、晉兩家銀號,一路在我這裡頗多盡心孝敬。凡事自然有個先來後到,總不能因著是淮商的本錢,他們一到,我便另眼相待,豈不令徽、晉兩家寒心?做人做事都沒這麼辦的。再者,他們乍一過來,就要來給我請安。我與他們並無交情,他們來做生意,我南夷城歡迎,至於其他,我知道他們是想在我這裡效力,就是朝廷用人,還得再上查三代下問五親呢,我也不能不謹慎,自然要看看他們的為人、能力、心是不是虔誠,是吧?」
李釗算是聽明白了,合著就是因為這兩家一開始沒從徽州跟著他過來。李釗一樂:「別說,你這法子倒是不錯。」用兩家冷兩家,而且冷得有理有據,這麼一冷,就冷出百丈城牆來。
秦鳳儀便應了見淮、浙兩家銀號東家的事,私下與媳婦兒說:「還做銀號買賣呢,蠢材!送禮都講究個投其所好呢,這會兒才想起捐百丈城牆,早幹什麼去了。」
李鏡道:「別說,這些幹銀號的還真有錢。百丈城牆也得十幾萬兩銀子了吧?」「他們做的是銀錢的生意。」秦鳳儀道,「這不過是敲門磚罷了。我現在也是堂堂親王,若是叫他們隨便獻個萬兒八千的禮便見著,他們面兒上恭敬,私下該笑我沒見識了。」
「這回他們必能長個記性,添幾分謹慎恭敬。」李鏡道,「對了,你先時不是讓大哥找幾個燒瓷的匠人和幾個懂種茶的來嗎?大哥都帶來了,大嫂昨兒把人給我了。」
「你不說我都忘了。」秦鳳儀道,「我想著,讓大哥帶著馮將軍,往東邊兒去走一走。」
「這是何故,莫不是讓大哥去管著窯場?」「就浮梁這麼一個窯場,夠幹什麼?便是日夜不停工,燒的那些粗瓷,一趟就賣完了。咱們有幾處大茶園在義安、敬州,我以往觀古籍,這兩地以前是有窯廠的,帶著那幾個燒瓷的師傅去看看有沒有能開窯的地方。再者,也讓懂行的茶農瞧瞧咱們在這兩地的茶園,看看怎麼管理,今春的茶,我吃著就比去歲的好。」秦鳳儀道,「讓馮將軍帶上五百人馬跟著,是想讓他看一看往東去閩地的地形。」
李鏡不解道:「你這是……」
「義安與敬州都是溝通閩地的重鎮,這兩地的知州也過來請安了,可我畢竟不知其為人,不能心裡沒數啊。原當我親去,只是眼下新城這一攤子,我一時半會兒還離不得。就讓大哥代我去吧,他一向為人細緻。馮將軍也是個能做事的,便讓他二人帶隊前去,也讓大哥與馮將軍熟一熟。」秦鳳儀解釋道。
李鏡問丈夫:「馮將軍一走,他手下的兵誰來帶?」秦鳳儀想了想,道:「我讓馮將軍薦個副將暫代吧。」
李鏡點點頭,想來也無可再囑咐秦鳳儀的地方了。秦鳳儀道:「大哥先去義安、敬州,便讓阿悅管管蠶桑這一塊兒吧。咱們南夷的絲價較之去歲漲了五成,就這樣,還供不應求。什麼東西利益大了,人便趨之若鶩,農人現在恨不能不耕田,只養蠶去了。農耕是固國之本,這是往大里說,往小裡說,咱們這裡本地大人少,雖則商賈來錢快,但是隻有耕種才能讓農人有歸屬感。何況,商賈事畢竟有風險,老實巴交的農人,現在看絲漲錢,都在地裡種桑樹,一旦絲價降下來再想改耕地,可就不好改了。」
李鏡道:「這話很是。只是這原應是各縣的責任,讓阿悅怎麼管?」
「讓他去想個勸農耕的法子。還有,我們這裡太原始了,會蠶桑,會繅絲,但懂織錦織綢的人鳳毛麟角。」秦鳳儀有些發愁道,「可這自古以來做買賣,賣絲能賣幾個錢,到底還是絲綢利更大。但便是咱們南夷城,也沒個織錦的高手,都是最簡單的那種單色平綢,質地遠不及湖綢。要是我來辦這事,必然要往外請個懂紡織的高手來。可這樣的人也不是好找的。這事也不能我親自去做,多少大事還忙不過來呢。」
李鏡微微沉吟,一笑道:「我倒有個法子,你要不要聽?」「哎喲,我的乖乖,這還有要不要的,只管說來就是。」秦鳳儀拉過媳婦兒的手捏了一下。
李鏡道:「你說的路子是對的。海上那事兒,咱們偷偷幹了一回,我看茶、絲、瓷這三樣都是不愁賣的。單賣絲就太便宜了,的確是要請個高手來,非但要會織錦,還要懂得織機上的事。不然,那麼大的織機,怎麼運過來呢?何況,運織機也太著眼了,不如請個懂得造織機的匠人來。這樣的人雖不好請,也不是請不到,只是難免要出大價錢!」
「你知道我的,我還怕出銀子不成。」「可去江寧織造局請人。」李鏡道。
「江寧織造一向是供給皇家的,我有此舉,他們定要上稟的。」「不是我說你,你何必拘泥這個呢,難不成咱們在南夷的事就沒人上稟了?不說別的,就這南夷城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各懷心思之人呢。」李鏡道,「關鍵是,這人能不能請得來?你以為你現在是親王了織造局就會給你面子?」
秦鳳儀略一思量,問媳婦兒:「要出多少銀子呢?」「現下不用拿真金白銀,江寧織造陳家與方家交好,以前我記得你說過方灝家便有綢緞莊,還有好幾臺紡織的機子,是不是?」
秦鳳儀道:「非但是阿灝家,以前咱娘認識一位陳太太,見天白送我料子穿的那個,她家就與江寧織造是族親。」
「那這事正好讓阿悅和方灝一道去辦。」李鏡道,「我們也可仿照江寧織造局來辦自己的南夷織造局。讓他們備上一份得宜的禮物,不必太厚也不必太薄,給江寧織造三成乾股,這事便有望。」
秦鳳儀不是個沒主意的人,想了想,擊掌道:「成!那這事兒就這麼辦!」因為此事必然會叫景安帝知曉,還涉及景安帝的心腹狗腿子,秦鳳儀給自己做了心理安慰:我這都是為了百姓!我這都是為了百姓!
夫妻倆商定了這織造局之事,隔天,秦鳳儀正式見了淮商、浙商兩家銀號的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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