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李釗、方悅的官職雖不高,但在京城可不是沒名沒姓的人哪,便是在朝中,他們這倆從六品小官兒也是備受上官看重的。一則是兩人出身好,都是有底蘊的家族,李釗出身豪門,方悅出身清貴,而且都是年輕有為,便是京城這些官宦豪門的子弟裡,這兩人也是一等一的才幹。他們都是科舉晉身,能在二十出頭的年紀便科舉有成,這就是極會念書的人了,難得的是還沒念方腦袋,為人處世,當官當差,都來得。
哎喲喂,這要是不出意外,三十年之後,閣臣有望。
這兩人這是腦子出了什麼問題呀,突然就要辭官去南夷?!
當然,南夷有誰,大家也知道。但鳳殿下現下都去南夷了,王也封了,藩地也有了,沒戲啦!可你們倆呢,你們是朝中俊才啊,鳳殿下以後的前程就在南夷了,你倆以後的前程可是在京城啊!你們去南夷做什麼喲,難不成,去跟著鳳殿下一道喝西北風?
不說別人,這兩人各自的上官就分別對兩人進行了家訪,表示對二人辭官的行為非常不理解。李釗在刑部當差,刑部尚書都跟景川侯說了一回,好好的孩子,何苦要辭官?
方悅在翰林,翰林駱掌院也到方閣老家去了。
再退一步講,哪怕你倆與鳳殿下有私交,願意去南夷,那就去唄。鳳殿下好歹也是陛下的兒子,雖則聽聞鳳殿下曾給過陛下一拳,辦過兒子打老子這等忤逆之事,但陛下是沒承認過的,咱們就當沒有好了。大家也知道,南夷比較困難,你們與他私交好,要去幫幫他,你們一個願意盡郎舅之情,一個要盡叔侄之義,咱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完全沒必要辭官啊!鳳殿下堂堂一主藩王,南夷之主,世襲王爵,軍政自主,調到南夷外任便可以了啊!完全不必辭官!
辭官這事兒吧,也只有朝中一二訊息靈通之人曉得這二人先時的確是想外放南夷為官的,結果皇帝陛下未允,不允他們外放南夷,然後兩人就辭官了。
好吧,再說一回臣子辭官之事。只要不是那種得罪了朝廷被髮落到什麼南夷什麼關外之類地方的,基本上,你死活要辭官,朝廷又不是沒可用之人,何況李、方二人區區從六品小官兒,你要辭,也只得憑你辭去了。狀元傳臚又如何,三年便又有新的了。何況,去歲春闈,新狀元新傳臚早就又有了,只是年紀上不比此二人風華正茂罷了。但老成人有老成人的好處,起碼,不會動不動就辭官。
辭吧。
方悅辭官,無非到南夷重新開始。李釗這一辭官,正趕在他爹為他請封世子的節骨眼兒上,這下子,景川侯這樣的心腹重臣請封世子的奏章,景安帝竟未準,而且景安帝明明白白地說:「景川你與朕一樣的年紀,焉何急著立世子?還是多看看的好。」駁回了景川侯請封世子的奏章。這便是極為不妙的訊號了。
便是李釗的岳家襄永侯府,私下也認為李釗此舉甚為不智。當然,他們可以理解李釗與李鏡兄妹情深,但這也忒不是時候了,起碼待世子這事兒妥了,再去南夷也不遲啊。為此,李釗的岳父,襄永侯世子都親自找女婿談了一回心,襄永侯世子夫人也過去說了女兒一回,說女兒不勸著女婿些。崔氏冤死了,道:「我也不曉得公公上了為相公請封世子的奏章啊。」
現在抱怨已是無濟於事,崔氏道:「相公說了,這就收拾行李去南夷。」
襄永侯世子夫人悄聲道:「要依我說,看陛下的意思,似是不大樂意女婿過去,你們是不是再想想?」
崔氏道:「妹夫親自寫信過來,讓相公過去幫忙的,說南夷有許多好差事給相公做。」
「南夷那是什麼地方啊,我的傻閨女!自秦漢以來,便是百越之地。百越之地知道不?遍山遍野都是些未開化的土人!你沒見過那些年來朝的土人,說的話你都聽不懂,朝廷給兩匹過了時的綢子緞子,他們就當寶貝。聽說那裡連炒菜都沒有,家家喝菜湯,守著海的就吃鹹魚,人齁得慌。一進六七月便是刮不完的海風,能把房頂掀翻。那南夷,自來朝廷發落流犯的地方,或者是哪個官員不得陛下喜歡,才發落到南夷的。」襄永侯世子夫人說著都有些抱怨秦鳳儀道,「鳳殿下也是,縱是親近,也不好這麼坑你們的啊。」
崔氏忙道:「娘你也別這樣說,我聽相公說,妹夫一路由北至南,出發時不過一萬多點人,可到南夷城時,身邊十好幾萬人,都是跟著妹夫過去的商賈工匠。這要是南夷不好,那些人能跟著妹夫去嗎?必然是有大可為之事。」
襄永侯世子夫人道:「都是些饑民,冬天吃不上飯,跟著鳳殿下去了南夷。」
崔氏道:「妹妹、妹夫都是心善的人,南夷不是人少嗎?不正好移些人過去,也充盈人口。」
襄永侯世子夫人道:「我看,你是一點兒不擔心這侯府的世子之位。」
崔氏可是景川侯府的老夫人親自為嫡長孫挑的媳婦兒,自有與尋常閨秀的不同之處,她心胸十分開闊,並非遇事便抱怨天抱怨地的性子,道:「現在擔心也沒用啊,既是駁回來,那就駁回來唄,反正公公年紀也不大。相公已是定了要去南夷了,難不成我抱怨他就有用了?娘你也是,我送你小姑子託人捎回的野茶你還說嘗著很有些野趣兒,現在又說南夷不好,你變得也夠快的。」
「我那不過是客氣話,終是野茶,哪裡及得上咱們現在吃的茶。」
崔氏道:「小姑子和妹夫正艱難的時候,你說說,這個時候,自家人不去幫忙,多讓人寒心哪。何況,我們與小姑子一家素來是極好的,老太太也很記掛小姑子一家,妹夫信上說是極好的地方,冬天都不用穿夾的。」
「我只擔心壽哥兒,這麼小的孩子。你們受罪倒罷了,叫我壽哥兒也跟著不成?」崔氏道:「壽哥兒現在兩歲多了,不比阿陽大啊。阿陽跟著小姑子和妹夫去南夷時,才六個月。何況,這次還有章家藥堂與李家藥堂的大夫一道去南夷。」「他們兩家怎麼也要去南夷?」「章太醫、李太醫是跟著妹夫一道到南夷的,這回兩位太醫寫了家書,讓家中子弟挑幾個出眾的過去,開藥堂藥館。」「你瞧瞧,你瞧瞧,連個藥堂醫館都沒有的地方。」
「行了,母親你回去收拾收拾,看送我點兒什麼吧,我們半月後就啟程了。」「我,我什麼都不送!愛走就走唄!」襄永侯世子夫人苦口婆心說半天,看閨女完全沒放在心上,當下氣個好歹。崔氏抱起兒子,笑道:「來,壽哥兒哄哄外祖母吧。」襄永侯世子夫人見著外孫子哪裡還氣得起來,接過外孫抱在懷裡,嘆道:「別的我都不擔心,你說的那些話,難道我就是不明事理的?我也知道你們跟你小姑了家很是親近,唉,我就擔心女婿的世子之位呀。你呀,你也想想壽哥兒。」
崔氏輕聲道:「妹夫與大殿下一向不對付。就是妹夫還不知身世時,與大殿下便有摩擦,何況,現在妹夫雖封王了,到底是柳娘娘親子,朝廷不肯追封柳娘娘,可誰不曉得柳娘娘是先帝指的婚。我們與妹妹家是扯不開的,與其如此,還不如去南夷過日子。就是方家,也是一個理,方閣老一向不喜與豪門藩王來往,當年相公也只是個寄名弟子,方閣老回鄉,偏就收了妹夫為徒。娘你說,哪裡想得到妹夫是這樣的身世。阿悅跟妹夫,在揚州時,一道唸了四年的書,兩人同科同窗,雖有叔侄的名分,相處得如兄弟一般。這樣的交情,難不成就斷了來往?豈不更令人不齒?何況,若是妹夫有難處時我們不去,這又是什麼樣的人品?親戚朋友間,不就是有難處時,才顯出與常人家的不同嗎?世子的事兒,且早著呢,公公身體康健,何況,有相公呢,他不會叫我們母子餓著凍著。」
襄永侯世子夫人嘆道:「眼下女婿官兒都辭了,也只好往南夷去了。再有這樣的事,你可得勸著他些。」
「知道了。」崔氏笑眯眯地回道。
襄永侯世子夫人摸摸閨女的臉,道:「這一去,咱們孃兒倆就不知何日能見了。」崔氏道:「我就是不放心娘和爹。」「我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們在京城,吃得好住得好;倒是你們,一路山遠路遙,又帶著孩子。我聽說,南夷那裡還有山匪,你們可得多帶些人在身邊才好。」襄永侯世子夫人說著,又不放心起來。回家還跟丈夫唸叨,「以往覺著女婿穩重,這穩重人辦的事,還不如那些不穩重的呢。」
襄永侯世子道:「你就別唸叨了,這是親家的家事。女婿未能冊封世子,心裡未必好過,你這丈母孃倒唸個沒完,還不夠堵心哪。」
「堵什麼心,我看,咱們大丫頭一點兒不堵心。」
「願意去就去唄,聽說,鳳殿下現在都張羅著修路建新城哪。」「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襄永侯世子夫人道:「朝廷不就給了五十萬銀子嗎?修路興許夠,建座王府也湊合,五十萬銀子難不成就能建起新城來?」「是啊,五百萬也不一定夠啊。」襄永侯世子呷口茶,道,「這在京裡,聽到的信兒總是霧裡看花一般,要是女婿去了南夷,不就能知道怎麼回事了嗎?」「怎麼回事?說不得鳳殿下只是隨口一說。」「這叫什麼話!堂堂親王,自然一諾千金。何況,鳳殿下那樣要面子的人,他不可能隨口一說的,必然有他的打算!」
襄永侯府為李釗要去南夷之事頗多擔憂,倒是景川侯府,反是要好些,李老夫人就是讓兒媳婦兒幫著準備去南夷的行李,餘者,不過是多叮囑長孫媳一些話罷了。
與景川侯府相似的,便是方家了。收到秦鳳儀的信後,方悅也請祖父看了。方閣老書房的燈又亮了半宿,第二日叫來孫子,祖孫倆說了些私房話。方閣老道:「拋開與鳳儀的私交,先說說南夷之事吧。你是怎麼想的?」
方悅顯然也思量過了,略一沉吟,方道:「鳳儀親自寫信來,我看他把南夷誇得天花亂墜,雖有些吹噓之詞,想來他也是要做一番事業的。原本先時聽聞說南夷要新建王城,我還以為是傳聞,可他在信中都寫明白了,修路建城,已在進行中了。看來,這事是真的。我只是不明白,依他現在的身家,修路是仁政,所費銀錢倒還在少數。但建新城的話,我就看不明白了。便是這些天我自己想,我也想不出有什麼法子能在朝廷不會撥給銀子的情況下能建起一座新城。」
「是啊,這事我也想過,南夷倒是有許多土地。不過南夷窮苦,地也不值錢,再者,鳳儀的性子,他絕不是賣房子賣地的性情。可他就藩途中,收攏萬餘饑民南下,這一手十分漂亮!既得了仁義之名,又填補了南夷人少的缺陷,為南夷補充了人口。所以,他說要建城,那必是要建的。」方閣老喟嘆一聲,道,「便是我,也想不出,他這城要如何建?」
方悅看向祖父,方閣老道:「他行事向來不拘一格,難以預料。如果他的新城真的可以建起來……阿悅,你是我的長孫,鳳儀是我的關門弟子,按理,我不該說這樣的話。不過如果你不去南夷,你就當白聽聽吧。如果你要去,倘鳳儀的城能建起來,你就不要再回京城了。如果鳳儀的城建不起來,過個三五年,你便回來吧。至於去不去南夷,你是大人了,自己拿主意。」
方悅自己拿的主意就是,去南夷。
原本方悅與李釗都打算以外任為官的方式到南夷謀個差事,但陛下未允,他倆商量之後,便決定辭了官位,再去南夷。
方悅與李釗辭官之事,在京城官場頗有影響,但認同他倆的人少,更多的人覺著鳳殿下在南夷是不是修習了什麼蠱術,這遠隔千里的,就把大舅子與師侄給蠱惑了。
不論京中人如何想,二人已辭官為民,收拾包袱,帶上妻兒,準備往南夷去了。
而此時的秦鳳儀,完全不知京城這一場風波,他剛剛棄舟登岸,到了番縣的縣衙,把範正嚇一跳不說,親王殿下到了,這可怎麼安置啊?還有,親王殿下晚飯吃了沒有啊?
秦鳳儀笑嘻嘻地說:「咱們同窗,你就當我過來你家做客,有啥吃啥,莫與我客套,你晚上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於是,範正請親王殿下吃了海鮮大餐,各種蝦貝魚蒸了一大鍋,也不必炒菜,一人一碟子上等秋油香醋,蘸著吃便好。秦鳳儀感慨道:「老範你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啊。」
範正道:「殿下你多吃點。我們可是都吃傷了。」
秦鳳儀在範正這裡吃了回海鮮大餐,吃得很是滿足。晚上,範正自然請秦鳳儀在縣衙安歇,自己家人在書房暫時安歇,秦鳳儀並未推辭。
這一日乘舟,晚上又吃的海鮮,秦鳳儀便早早睡下了。倒是範夫人覺著自家屋舍簡陋,心裡有些不安,私下還問丈夫,生怕秦鳳儀受委屈。範正道:「這有什麼委屈的,咱們縣本就貧苦,就是縣裡的財主家,也比咱們縣衙強不了多少。」
範夫人道:「我是覺著,你看殿下生得就是一副嬌貴的模樣,一看就是個嬌貴人。人家是好意過來,跟老爺你還是舊交,我們卻只給他吃些不值錢的蝦爬子、貝殼子。明兒包餃子給殿下吃吧?」
「別,我看他就愛吃這些蝦爬子、貝殼子,他小時候在揚州長大,愛吃個魚啊蝦的,何況今兒過來也不是為了吃喝。你明兒包了餃子,待他走時吃什麼呢?待他什麼時候走,再包餃子,就包鮁魚韭菜餡兒的。」範正說著,自己都樂了。範夫人問:「那明兒早上做什麼給殿下吃啊?」
範正道:「殿下性子活潑,必不在縣衙吃的。做些實誠飯食給殿下帶來的隨從親衛,他們要護衛殿下,在外沒空吃飯,別薄了他們。」
範夫人應了。夫妻二人說完話,範夫人先去廚下交代,範正又去了章巡撫那裡。正房給了秦鳳儀住,章巡撫、馮將軍、羅賓客,就只得在客房委屈一宿了。大家出門在外,又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也沒什麼委屈不委屈的,範正去,主要是打聽一下明日的安排。章巡撫笑道:「番縣的好日子要來了,殿下修建新城,擇址便在番縣。」
範正其實心裡也有所準備,倒不是他提前有什麼小道訊息,是秦鳳儀打發風水師過來番縣,還有,番縣連帶周邊的三界縣、永鄉縣的土地房舍禁止買賣一事,範正心裡就有些猜測了。如今聽章巡撫這般說,事實坐定,便是以範正之穩重,也不禁喜上眉梢,笑道:「真乃我們番縣百姓之福啊!」
範正道:「殿下向來言出必諾,上回下官到南夷城面見殿下,說起自南夷城到番縣的路不大好走,近些天,便有許多商賈過來番縣看路況,還有的過來看碼頭,聽聞一併要給修碼頭的。大人可知,這新城何時建?」
章顏笑道:「這急什麼,總要整座城的圖紙畫出來,再說建興新的事。我先與你說一聲,你心裡有個數才好。」
「自然自然。」範正道,「有什麼要縣裡配合的地方,大人只管吩咐。」
「眼下也沒什麼了,縣裡的事,你心裡都有數,我擔心的也不是你這裡。」章顏道,「明日殿下必然要往縣裡走一走的,治安上留些心,別的都無妨。」
範正連忙應了。秦鳳儀這一來,他斷沒有不留心治安的。二人說了會兒話,章顏便讓範正休息去了。
知道新城就修在他們番縣,範正直待回了書房臉上都是一派喜氣,與媳婦兒道:「明兒就包餃子。早上、中午殿下定是在外頭用餐,晚上把餃子包出來就好,包鮁魚韭菜餡兒的。」
範夫人笑道:「這是怎麼了,忽然這樣高興?」「現在還不能說。」範正笑道,「照我說的辦就是。」範夫人笑著應了。
範正與秦鳳儀是同窗,一道在翰林院念過書,對秦鳳儀還是比較瞭解的。秦鳳儀第二日只帶了親衛與章顏、範正、馮將軍、羅朋四人,一道往番縣裡逛,早餐是秦鳳儀請的,他瞅哪家鋪子人多就去哪家,進了一家螺螄粉的鋪子。
秦鳳儀唸叨道:「好幾年沒吃螺螄粉了!來來來,看這鋪子人氣多旺,一準兒好吃!」
這鋪子裡就夫妻倆,男人負責下粉,婦人負責招呼客人。這一早上,人真的是坐得滿滿的,秦鳳儀他們過來後,只得坐在屋外了,好在南夷氣候暖和,在外面吃也無妨。範正看秦鳳儀不似介意的模樣,便也沒有讓手下清場。那婦人一看秦鳳儀這一行的穿戴就不同,而且又有縣太爺作陪,連忙誠惶誠恐地過來服侍,把桌子擦了又擦,直擦得似能照出人影方罷,又開始請安。秦鳳儀的親衛們是用過早飯的,攬月也吃過了,數一數人頭,秦鳳儀道:「五碗螺螄粉。」
婦人連忙讓當家的去下粉,料也給得足足的,還給擺了兩大盤炒螺螄。秦鳳儀聞了聞,讚道:「就得這樣酸辣酸辣的,方是正宗。」他挑一挑這螺螄粉,吃了一大口,又讚了一回,「就是這個味兒。」
範正不疾不徐,不禁道:「揚州也有這東西吃嗎?」
「如何沒有?揚州本土菜偏清甜,因為水質好,揚州的船菜就是在京城也是有名的。不過揚州商賈繁華之地,各地商賈都有,有許多菜,其實便混雜了各地風味兒。像燒豬頭,就是濃油赤醬,味道偏重,其實有些偏北方菜了。揚州守著長江,吃的是江菜,長江是淡水。咱們南夷守著海,吃的便是海味兒了。這螺螄啊,我看有水的地方就有這東西,吃起來蠻好吃的。以前聽小秀兒說,她小時候常去小溪裡摸來餵雞餵鴨,自己家也吃。我就特喜歡吃,尤其吸螺螄,阿灝嘴就笨,怎麼吸都吸不出來。」秦鳳儀說著就夾了一個螺螄吸出來吃了,笑眯眯地問,「老範你是不是吃不大慣魚蝦?」
範正道:「早就吃慣了。」
秦鳳儀壞笑道:「咱們做庶吉士時,每天在翰林吃飯,但凡廚下燒了魚蝦,你從來不動的。當時你謀南夷的缺,我還想著,你這麼不喜歡吃魚蝦的人,怎麼就往海邊兒謀差呢?不過誰叫你庶吉士正好壓我一頭,我就沒提醒你。」
範正正色道:「我是為了自己的志向,男子漢大丈夫,焉能耽於口舌之慾。」
秦鳳儀笑嘻嘻道:「是,你說得都對。」隨即他與章顏、馮將軍、羅朋道,「老範在庶吉士時就這樣,一開口就是聖人大禮,說得彷彿他就是世間真理一般。有一回,我們晚上偷著吃酒,數他吃得最多,一邊吃一邊還說,學裡不允吃酒,不當吃的,左一盅右一盅的,把酒吃光了。」
秦鳳儀說話,既快又有趣,馮將軍險些噴了米粉,範正氣道:「那是誰帶來的酒?還不是你帶的!」
「是啊是啊。」秦鳳儀把範正氣得夠嗆,範正心說,我怎麼命裡就與這小子有緣呢?大家笑著吃米粉,秦鳳儀吃過一碗又叫了一碗,還與他們幾人道:「你們不夠吃只管叫啊。」
一行人裡,也就章巡撫年紀最長,亦不過三十出頭罷了,最後,馮將軍吃得最多,吃了四碗,秦鳳儀與羅朋居第二,三碗,章巡撫、範正也吃了兩碗。吃過螺螄粉,幾人又喝了一會茶,秦鳳儀命攬月結賬,就繼續往番縣裡逛了。
小地方的人,沒見過世面的居多,但見一行人皆似神仙一樣的人物,尤其秦鳳儀,那真是神仙樣的相貌,路上之人,縱不認識他,也不禁多看了幾眼,只覺是見著天上神仙下凡了。
秦鳳儀一路走一路看,相對於南夷城的兩條正街,番縣很對得起縣的地位,就一條正街。秦鳳儀道:「這是怕咱們走累了啊。」
範正道:「所以,還需您指點。」
秦鳳儀笑看範正一臉板正樣,道:「咱們再去旁的街看看。」並不是地方小,只是破敗,人少,該有的街道還是有的,只是不比正街熱鬧,人氣還是有的,秦鳳儀道:「比我想的倒要好些。」
範正道:「近來縣裡的人多了,碼頭那裡還有搞測量的,再有就是來縣裡鄉里收東西的商賈,我們縣光飯館子、客舍就新開了三家。」
「一會兒咱們去嚐嚐。」秦鳳儀笑,「對了,你這裡的碼頭也量一量,到時給我個數字。招商時用。」
這是正事,範正應了。
中午吃飯時,秦鳳儀坐下想點菜,卻發現飯館裡根本沒有水牌。掌櫃聽聞知縣大人過來,連忙出來招呼,一眼見到秦鳳儀,雙膝一軟就跪了下去,砰砰直磕頭。秦鳳儀擺擺手:「免了,起吧。」
掌櫃激動得滿臉泛紅,他參加過新年廟會,代表縣裡擺攤位賣年貨,所以見到過親王殿下巡遊盛事,一見著親王殿下便認出來了。見這掌櫃渾身哆嗦、兩眼放光,秦鳳儀都擔心他激動得昏厥過去,忙問道:「我們過來吃飯的,你這裡都有什麼菜,怎麼也沒見水牌兒啊?」
掌櫃立刻道:「小店比較小,所以沒有水牌兒。不過今兒早上剛宰了一頭羊,另有肥雞肥鴨,還有小野豬!」
秦鳳儀道:「羊的話,紅燜吧。雞取了雞胸脯做雞丁,添些這裡的香蕈爆炒。鴨的話,吊湯有些膩,有沒有酸筍,做個酸筍燉鴨。小野豬烤來吃,把皮烤得脆脆的,再抹些蜂蜜。其他的,有什麼再添上幾樣。」
掌櫃聽得都呆了,訥訥地看向範正。範正道:「你看著做吧,實惠就成。」
掌櫃作一揖,連忙下去張羅飯食了。範正與秦鳳儀道:「你說的那些,飯鋪子不會做。我們這裡都是鄉下廚子,可不懂那些花樣。」
「這有什麼花樣啊。」他說的都是簡單的菜,又沒有讓飯鋪子去吊高湯,也沒有出什麼難做的菜式為難店家。
範正道:「這已是花樣繁多了。」秦鳳儀只好入鄉隨俗。
然後,掌櫃上了一桌子燉雞燉鴨燉羊,一大盆米飯。秦鳳儀悄悄問範正:「咋沒魚啊?昨兒蒸的那些蝦啊貝的也很好吃。你這兒不是守著海嗎?怎麼連這個都沒有啦?」這也忒窮啦。
範正立刻吩咐掌櫃:「去碼頭買些海貨來,要活的,蒸上一鍋。」
掌櫃為難道:「大人,小店海貨倒是有,不過那都是煮來給夥計吃的,豈不唐突了貴人?」
範正正色道:「殿下此次微服來訪,就是體察民情,有好吃的都與我們吃,殿下自己吃些海貝蝦爬,再有肥魚清蒸幾尾,別的一概不放,就洗乾淨,用姜蔥清蒸,蒸熟後,澆上一碟上等秋油便好了。去吧。」
掌櫃懷著對親王殿下深深的敬意,下去給親王殿下準備吃食了。而範正就著肥雞肥鴨,吃了三碗米飯。
秦鳳儀一面吃著自己的海鮮大餐,一面不由得感慨:「果然是實缺鍛鍊人哪,我這麼聰明的人,竟然叫老範看笑話了。」
範正忙道:「不敢不敢,您從來都是這樣的性情,喜歡什麼就是什麼,並不看物什貴賤,只看合不合心。」
這話倒是聽著挺順耳,秦鳳儀的確也是這樣的人,他就很喜歡吃魚蝦啊,當然,他也愛吃獅子頭。基本上,秦鳳儀不喜歡吃的東西很少,只要東西做得好吃,他不大挑食的。秦鳳儀自己利落地剝著蝦,醮著香醋來吃,道:「我是覺著蝦很好吃啊。」
「要是年景不好,日子過得貧苦,縣裡百姓們就只得吃海貨度日了。漁民更是如此,成天蝦啊蟹啊魚啊螺的,我們沿海的百姓,都吃傷了。大家拿著雞鴨豬羊牛稀罕,就這一隻雞,夠買一車海貨了。」範正與秦鳳儀道。
秦鳳儀心眼兒多,況且他又是個愛挑剔的,便問範正:「說實話,昨兒晚上是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我們晚上吃的也是蒸魚,是你突然來了,我一想,這可怎麼招待你?殺雞宰羊也來不及,便命人去碼頭買了兩車海貨。反正在翰林院時你就愛吃魚蝦,果然蒸出來你很喜歡。」範正一五一十道。
秦鳳儀道:「老範,你家不是京城的嗎?看你在翰林時也還可以啊,你怎麼來番縣都吃不起雞鴨了?是不是俸祿沒照實發啊?」當時範正在翰林一樣有小廝使,而且挑魚挑蝦的樣兒,也不像家境艱難的啊。
範正夾了筷子燉羊肉,因著桌間都不是外人,便如實說道:「那倒不是。我家裡是還可以,不過庶吉士散館後,家裡原想讓我在六部謀缺,我不愛在六部,我喜歡做實職。當然,六部也不是虛職,只是我想離百姓近些,知道百姓過的什麼日子才知道怎麼做官哪。不然,庶吉士轉六部,直接就在六部熬個十來年,再外放個一兩任,再回六部,繼續熬,我覺著那樣做官不大接地氣,就揹著家裡謀了南夷的缺。我爹氣壞了,我帶著媳婦兒來南夷前,一分銀子也沒給我。我娘給了些私房錢,剩下就是媳婦兒的嫁妝銀子。番縣的百姓真是太苦,尤其番縣臨海,許多百姓都是靠捕魚為生,可捕了魚,縣裡先時一共一個飯莊子還一天沒個幾個人去吃飯,他們捕的魚,到南夷城去販賣,也賣不到什麼價錢。可你說饑荒,那也不至於,最差也有魚蝦吃。我再往各鄉里村裡去,有的地方,一個村也沒有一頭牛,全靠人力拉犁耕田。我去府城,章大人能給的錢都給撥下來,減免了許多雜稅,現在好多了。以前雞鴨都不敢養,現在養牲口都不收稅了,百姓們也敢養了。你要是早兩年來,這飯莊裡都不一定有雞鴨吃。」
秦鳳儀也不禁感慨,拍拍範正的肩,道:「以後讓百姓們天天肥雞肥鴨,吃膩了才好。」
範正笑:「這話我可記住了。」
「你只管記著就是。」秦鳳儀這一天,腿就沒閒著,就往番縣逛了。說來,他腳力當真是好。晚上他回到縣衙,吃了兩碗鮁魚餃子,還喝了一碗餃子湯。範正說:「我自小就不喜吃魚,但是來番縣就愛上了這鮁魚餃子,尤其是用韭菜來配,再剁上些肥豬肉,香!」
秦鳳儀也吃得很高興。
接下來幾天,在範正的陪伴下,秦鳳儀又去了饑民們安置的新村落。秦鳳儀當初許下一家一個四合院,給饑民們建四合院是來不及,與範正打聽過村裡建宅子的費用,秦鳳儀給了一家十兩銀子,便讓他們與範正去了,如今,各分了田地,房子建得有大有小,但也都有了安身之所。饑民們見了秦鳳儀,都是感激得直磕頭,秦鳳儀笑著讓大家起來,看他們也舉薦了村正,村裡合資買了幾頭耕地的牛馬。看著青壯不多,秦鳳儀問過後才知道,原來青壯們去城裡賣菜了,也有去城裡打工的,現在城裡需要的人手多,便是出去做工,也能賺一家子的花銷。
秦鳳儀看他們能自給自足,心裡便很高興,道:「把地守好了,只要勤勞,以後的日子會越過越好!」
秦鳳儀一連走了幾個鄉,有時路不好走,或是趕上下雨,也只好哪個村近便在哪個村裡休息了。秦鳳儀這種吃苦耐勞的精神很令幾位官員讚歎。不要說秦鳳儀是皇子,當然,秦鳳儀前二十年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但也一樣是嬌養長大的,沒受過半點辛苦,如今,這在鄉下地方竟也受得,便是範正也覺著,比起在翰林的嬌氣,秦鳳儀委實變化不小,如今便是不論身份,只論人品,亦令人敬重。
待走過番縣,秦鳳儀就叫範正回縣裡了,自己一行人將平鄉縣、三界縣都走了個遍。這一齣門就是將近一個月,一直將這三個縣都走遍了,秦鳳儀方自三界縣直接回了南夷城。
秦鳳儀回城時,人雖有些消瘦,精神頭兒卻是極好的。
就是大陽,盯著看了會兒,才認出他爹。秦鳳儀抱著大陽稀罕了一回,啾啾地親了兒子好幾口。大陽一向跟他爹很親,也伸著胖臉,在他爹臉上吧唧吧唧地親了好幾下,親他爹滿臉口水。
秦鳳儀摟兒子在懷裡,一面擦著臉上口水,一面讚道:「好兒子!」
大陽高興得啊啊直叫喚,那模樣,恨不能蹦上一蹦,李鏡滿眼是笑:「可算是回來了,我在家裡,沒一天不記掛的。」
「都說了這回得多出去幾日。」
丫鬟捧過茶,李鏡便打發她們下去了,笑問:「這回出去如何?」「頗得見識啊。」秦鳳儀道,「窮是真窮,但地方是好地方。這回我把鄉里村裡都看過了,村裡有不知多少年的荔枝樹,也有荔枝田,諸多果樹,多得很,只是沒人認真打理罷了。饑民們安置的地方也看過了,範正說,這批饑民已是安置好了,想再要一批安置。我讓他過來找張大哥,不知他來了沒?」
「已來過了,這回帶了兩千多人走。聽趙長史說,好幾個縣的縣令都跟知府大人說,想要幫著安置饑民。」李鏡笑道,「只是你沒回來,知府大人不好做主。」
「這有什麼不好做主的,自然先揀著好地方、離府城略近的,能安置便安置了。」秦鳳儀道。
李鏡道:「你慣是個愛做主的,下頭的官兒可不一樣。你剛來藩地未久,他們還不曉得你的性子,自然要謹慎行事。」
秦鳳儀一笑,未再多說杜知府的事。
秦鳳儀與李鏡說著他在鄉下的見聞:「有的地方,窮得人心酸,有些地方,便還可以,起碼吃穿是不愁的。我還叫螞蟥咬了。你知道螞蟥不?咬在腿上吸人血。」
李鏡頓時緊張地問他:「要不要緊?我瞧瞧!」「沒事,都好了。」
李鏡堅持要看,秦鳳儀只好讓媳婦兒看了,一截光潔細白的小腿,看不出半點被咬過的痕跡,秦鳳儀道:「我說都好了啊。」
李鏡給他放下褲腿,再三道:「以後出門還是帶著位太醫,總歸小心些才是。」「知道啦。」
丫鬟備好水,秦鳳儀就要去沐浴了,他還叫著李鏡同去,李鏡不去,道:「大白天的,這可不好。」
「大白天怎麼了?我都做一個月和尚了,跟老章他們說了,今兒個第一天回來,休息,明兒再辦工。」把兒子交給嬤嬤,秦鳳儀硬是拉著媳婦兒一道去洗了。
兩人洗了一個時辰才出來。夫妻倆出來時,大陽還在生氣呢,他爹叫他,他也不理人。張嬤嬤笑:「剛哄好,小世子生了好大的氣。」
李鏡瞪丈夫一眼,打發嬤嬤下去了。秦鳳儀彎腰抱起大陽,大陽氣得用大頭撞他爹的臉,秦鳳儀摸摸兒子的大頭,連聲道:「哎喲,兒子,把你爹的臉撞壞了,你娘要變心不要咱們父子,可怎麼辦喲!」
李鏡捶丈夫一記,這叫什麼話!秦鳳儀抱著大陽就往床上玩兒去了,李鏡亦是乏了,在床上靠著枕頭休息。秦鳳儀跟媳婦兒還說了件趣事:「你不曉得,我在三界縣還見到有人做麵食了。」
「南夷吃米飯的比較多吧。」「是啊,不過也有做麵食的,他們的麵食賣得比米飯還要貴。」秦鳳儀道,「是一家麵館,做面的方法很有意思,就是和一塊麵餅,然後用一根竹子,竹子的一頭固定在案板的一邊,另一頭粗的,由一個人跨坐在竹子的另一頭,竹子不是有韌性嗎?就這麼一彈一彈地壓面,把面壓出勁道,再擀麵條。」
「這種麵條很有勁道吧?」「我沒吃。」秦鳳儀一本正經道,「我看那個夥計跨坐那竹竿上,就想著,這要是硌著蛋了可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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