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儀一面命人準備著商號招商之事,一面也沒忘了同章顏打聽一下哪裡有比較像樣的茶山。章顏畢竟在南夷久了,知道幾處,南夷的茶都是野茶,要吃得到春天就去採些自己炒一炒,沒誰真正種茶。若是有主的山,秦鳳儀便打發人去問問主人家可賣,人家賣他便按市價買了,人家不賣便也罷了。若是無主的山,那就是他的,秦鳳儀直接就劃到媳婦兒名下,給媳婦兒做私房。至於他,卻是不好與民爭利。
秦鳳儀先把好的挑了,章顏、趙長史、張羿、潘琛也都不是傻的,反正南夷的地便宜,山地最便宜,均有茶山入手,甚至連杜知府聽到些風聲,他去得晚了,只買到一座小山丘,不過杜知府也知足了。待城中商賈大戶反應過來,茶山都叫人買得差不離了,再有茶山,就得往西去了。西邊兒也是南夷地盤兒,但那裡盤踞著土人裡最大的山蠻部落,至今不肯向朝廷低頭。朝廷把廣南西路硬是劃為自己疆域,那邊兒的山蠻估計都沒答應。如今,連帶著這股子山蠻的地盤兒,一併劃為秦鳳儀的藩地,可想而知,秦鳳儀藩地被稱為舉朝最差的藩地,也不是沒有緣由的。
也就是說,如今這藩地,瞧著地方大,不比兩湖小,實際上,一半兒的地盤兒是人家山蠻的,秦鳳儀來了,暫且只做一半兒的主。這說來,也是憋悶。
不過現下就這一半兒的地盤兒,秦鳳儀還沒治理好呢,所以,那一半兒,他暫且不急。
故而那些買不著茶山的,也只有望西而嘆了,他們也沒膽子去山蠻的地盤兒啊。
招商的事吩咐下去,秦鳳儀就看新城建設的圖紙了,他說要建新城並不作假,經風水先生勘測過,新城的地方也選好了,就在範正現下所在的番縣。番縣雖則是降州為縣了,但還是以前府城的大小,只是城牆已破敗不堪,縣裡也很荒涼。
是的,能讓一縣之主帶著縣裡的百姓、商家到南夷城來賣土物的縣城,其情形可想而知。不過風水先生說了,番縣的地理位置是極好的,六脈皆通海,青山半入城,是風生水起的格局。反正是極好的,據說在那裡定能旺一旺藩王殿下。秦鳳儀便準備新城落在番縣。建城並非小事,秦鳳儀還要去瞧瞧。
這回,他不走陸路,改走水路。
南夷城的碼頭也是又破又小。不過既到了這裡,秦鳳儀便什麼都不挑了,只是官府都沒有幾艘像樣的大船,秦鳳儀覺著有些沒面子罷了。
秦鳳儀把章巡撫、南夷將軍、柳舅舅、羅朋帶在了身邊,趙長史、潘琛留守城內。出門前,李鏡再三道:「就是不帶潘將軍,把張大哥帶上也好。」
秦鳳儀道:「不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潘將軍是我的親衛將領,而且禁衛軍的一應制式都比南夷城本地兵馬要強。馮將軍在我面前頗是小心,無非覺著他不比潘將軍更入我心罷了。他如此,我多用一用他,他的心也就安了。眼下是銀子緊張,待手頭寬裕些,也把馮將軍麾下兵士配些好刀槍。他們穿得簡樸,我心裡何嘗好受。」
官府沒幾艘像樣的船隻,秦鳳儀出城時,見城中不少車輛上拉的都是木材,笑道:「番縣建新城的事還沒說呢,就有運木材的了。」
羅朋道:「這也不一定是為新城修建準備的木材。」秦鳳儀長眉一挑,「什麼意思?」
羅朋有些不好意思,道:「這是咱們揚州漕幫的車隊,揚州不少商賈也到了,漕幫也派了人來。我與他們說,幹什麼都不如干老本行,南夷水路其實比陸路要多,這裡船卻是少的,不如還是多造船,以後給人拉腳,也能過好日子。」
秦鳳儀哈哈一笑,拍拍羅朋的肩:「好主意。」
章顏笑:「現在,咱們南夷本地人都忙不過來,多少人花銀子僱工,只是僱不著人。如今我看,外地來的人更多了。」
「這城啊,有了人氣,便有了氣運。」秦鳳儀與章、羅二人道,「以後只會來人更多,城中治安一定要把好關!」
章顏道:「城裡的事倒不擔心,就是城外,土人那裡……」
「我與他們說了,可以每族挑選十個孩子送入官學,一應束脩全免。他們山上的土物,也可下山來市場交易,給他們每家一個店鋪,租金也不收他們的。」秦鳳儀道,「他們不傻,要是這樣還對來往商賈出手,就別怪我給他們些顏色看看了!」
章顏道:「大人對他們委實優容。」「他們畢竟離咱們近,待他們什麼時候下山,這裡的事料理清楚,西邊兒還有山蠻呢。」秦鳳儀笑,「兵書有云,遠交近攻,到咱們這裡,就得反著來了。別把他們當對頭,不然,就是將他們推到山蠻那邊兒去了。」
「是啊。」章顏感嘆一聲,卻是心下暗自驚訝,不想秦鳳儀這會兒就將山蠻那裡的事擱心裡了,可見秦鳳儀對南夷的考量絕不只是建新城這麼簡單了。
章顏還有件事跟秦鳳儀說:「咱們城裡,又來了三家銀號。一家是淮商銀號,一家浙商銀號,一家是閩商銀號,求到我跟前來,羅大人肯定也被他們求過吧?」
羅朋笑:「不說我這裡,秦叔頭都大了。」
秦鳳儀冷哼一聲:「閩商才有多少銀子,他們是自海商而來,與閩王干係頗大。我容他們在南夷城開個分號便是恩典了!淮商銀號、浙商銀號,雖不及晉商,但他們較之徽商銀號也不在其下。不過就他們先前狗眼看人低,眼下也沒差事麻煩他們,叫他們老老實實做生意吧。」
以為送些禮、說幾句好話、求個情,先時的事便過去了?沒這樣的好事!秦鳳儀還就得拿捏著這兩家,先立一立威,叫他們知道些厲害,以後才好割他們的肉!
秦鳳儀非說淮、浙兩家是狗眼看人低,其實,他們哪裡敢得罪秦鳳儀,秦鳳儀「狗眼看人低」這話一齣,章顏與羅朋都不大明白了,想著難不成兩家先時得罪過親王殿下?
秦鳳儀並未細說兩家銀號之事,便帶著文臣武將登舟東去,前往番縣。
秦鳳儀沒提前知會範正,說是要給同窗一個驚喜。自南夷城到番縣,一路乘船而下,可見西江不少打魚的小漁船,兩岸青山隱隱,綠水環繞,縱多是山野人家,但見茅簷屋舍,青霧若紗,時隱時現,令人心曠神怡,不由得讚道:「真是好風景!」
章顏亦道:「若單論風景,我們南夷並不輸蘇杭。只是南夷自來是百越之地,這裡是漢人與百越族混居,唐時其實很繁華過一段時間,那時,番縣還叫番州,有極大的港口。番州彼時也是十萬繁華,那會兒還沒泉州什麼事兒呢。只是後來戰事不斷,人們也顧不上做生意了,港口便也凋落了。及至我朝先帝時重開海貿,卻是開在了閩地。」
秦鳳儀就有些不明白了,道:「焉何會開在閩地?我看地形圖,咱們番縣的地理位置,比閩地泉州更勝一籌啊。」
章顏道:「我沒來南夷前也沒留心此事,是來南夷後各縣巡視,才覺著蹊蹺。後來打聽方得知,先帝好文賦,閩王與先帝本就有兄弟之親,可我們南夷,一向是冷灶中的冷灶,非但哪個官員不得志在朝得罪了人,多是或被貶或是身不由得己來的,少有範知縣這樣一心為民做事主動過來的。所以,南夷巡撫多是在朝說不上話的。先帝愛賦,而閩王十分會作賦,一個月內作了三十篇賦給先帝,多是說閩地如何貧困,建港後如何能有利於朝廷。先帝登基時,朝廷也不寬裕啊,泉州港一建就是十年,每年幾十萬兩的投入,都是戶部撥的銀子。待泉州港建起來,這才幾十年的時間,泉州便可與蘇杭比肩,連閩商都能合股開閩商銀號了。」
「我到南夷後,除了山蠻那邊兒沒去,這南夷的山山水水也算走遍了。去歲,我曾給陛下上書,請求重開番州港,可朝廷銀子不大寬泛,最終不了了之。」章顏道。
秦鳳儀點點頭,笑道:「老章是我推薦來南夷的,老馮呢,你是怎麼來南夷做將領的?」
馮將軍有些不好意思,道:「下官家裡是勳官兒,我爹過世的時候我還小,襲不了官。等我大了去襲官,但是家裡太窮,我不曉得官府門道,沒打點兵部武選司的郎中,就叫我來南夷了。」
秦鳳儀哈哈大笑,道:「你沒打點有沒打點的好處,跟著本王,以後定有你建功立業之時!」
「哎!」馮將軍高興地應了一嗓子。
秦鳳儀帶著馮將軍過來,是因為這位將軍在南夷自是個不得志的,但他不喝兵血。而且南夷駐兵的人數十分完整,便是有些上了年紀的老兵,該多少人是多少人,並沒有吃空餉之事。秦鳳儀就很喜歡這類人。官場上來錢的門道很多,秦鳳儀最看不起的就是喝兵血、吃空餉兩事。
秦鳳儀問馮將軍:「你知道山蠻的事不?」
「知道一些。」這馮將軍雖則長得有些老成,也不過二十出頭,人是真正年輕,他道,「山蠻那裡也是好幾個族群,人口不好計,那邊的漢人多是擄掠而去給人做奴隸的。」
秦鳳儀道:「那為什麼阿金他們這十個部落反歸順了朝廷呢?」
馮將軍道:「一則是地理原因。我聽說太祖皇帝時,原是想一統南夷的,只是這些土人不好打,你來他就走,一走就鑽山,咱們的兵,雖則守城、攻城比較在行,但山裡打仗損耗極多。二則……臣不曉得當不當說。」
「只管說就是。快點兒,你是個爽快人,可別來那吞吞吐吐的一套。」秦鳳儀笑道。
「這事兒還是俺,不,臣小時候聽我爹說的。」馮將軍道,「我爹說,其實,也打過正面的仗,但給敗了。」「這個細說說。」秦鳳儀道。
「山蠻使大象,他們會馴象。咱們前鋒都是人。他們的前鋒是人坐在大象上,驅使大象衝鋒,那大象橫衝直撞,咱們的軍隊損耗極大,後來把他們趕到了西邊兒,也就罷了。」馮將軍道,「其實,我估計山蠻那邊兒也沒少死人,不然,他們這些年也沒什麼動靜,無非兩不相干罷了。」
秦鳳儀問:「要是讓你率兵與象軍交鋒,你會怎麼打?」
馮將軍笑:「這事臣小時候就想過,臣說一說,對不對的,殿下您就當聽著玩兒吧。臣覺著,諸凡世間生靈,沒有不怕火的。大象縱是巨大,也怕火。若要退象軍,一個辦法是用火攻,另外,便要強弓勁弩。大象為什麼難打?皮厚,個頭巨大。我也見過大象,悄悄試過,尋常箭矢無用,必要守城強弓才行。」
秦鳳儀大讚,拉著馮將軍的手對章顏道:「我來南夷,京城不知多少人笑我得的封地不好。要我說,我在南夷得阿馮一人,便勝世間好封地了!」贊得馮將軍臉都紅了。
秦鳳儀又拍馮將軍的手兩下,深覺自己得了個好人才,結果他這一拍,馮將軍鼻血都下來了。秦鳳儀眉毛一挑:「咦,你斷袖?」
「不不!」馮將軍連忙抽回手擦鼻血,結結巴巴地解釋,「我家裡都有兩個小子了!」然後他很不好意思地說,「臣乃粗人,沒,沒見過殿下這樣好相貌之人。」
秦鳳儀哈哈一笑,寬慰他道:「這沒啥,想當年我去京城春闈,春闈檢查得嚴哪,入貢院前,檢查帶進去的行李不算,待進了貢院,還要叫我們這些舉子去池子裡洗澡,看身上可有夾帶。我說,洗就洗唄,結果我一脫衣裳,好幾個人噴鼻血哪!他們還不如你呢。」
馮將軍手忙腳亂地把鼻血擦淨,道:「臣第一回見殿下時,看了一眼就沒敢再抬頭,覺著跟見了天上神仙一般。」
「京城許多女娘都叫我神仙公子。」
馮將軍很是會拍馬屁,笑道:「臣以前還說婦道人家沒啥見識,這麼看來,到底京城的女娘也不算沒見識了。」
秦鳳儀哈哈一笑,與馮將軍說了不少軍中的事。秦鳳儀不大懂用兵,就軍中供給、裝備上的一些事,與馮將軍聊了一路。
秦鳳儀與馮將軍聊得暢快,卻不知,朝中發生了兩件令人費解之事:方家的狀元方悅與景川侯的嫡長子、傳臚出身的李釗,竟然紛紛辭官了。
方悅與李釗現下都不是什麼高官,皆是從六品銜,但這兩人還年輕啊,李釗年長些,不過二十五歲,方悅比李釗還小一歲,二十四歲。二十四歲人的從六品,這等出身,以後的前程,是看得見的錦繡啊!這兩人是不是腦子有病啊,正當親朋好友紛紛打聽這兩人的腦袋是不是給驢踢了時,更不可思議的訊息傳出來了——這兩人,辭官竟是要去南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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