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儀不禁感慨:「老範,這來了南夷州,人情世故上進步不小啊。」雖然送的就是南夷城點心鋪的二斤蜜糖糕,但秦鳳儀也很感動啦。死硬派送的禮,就是這麼討人喜歡。
非但送了二斤蜜糖糕給秦鳳儀,範正還一臉親近,很是關心地問候了秦鳳儀一回:「雖然此方知殿下身份,但想著曾與殿下同科同窗,也是下官的福分。能在南夷城見到殿下,下官不由得想起以往翰林同窗之事。殿下一路可好?」
秦鳳儀笑嘻嘻地道:「我都好,老範你瞧著也不錯。」「南夷地大物博,雖則不很富裕,百姓也算淳樸,下官很是喜歡這裡。」說著,範正嘆了口氣,「就是一樣,下官苦惱多年,治下百姓亦是苦惱多年。原本下官想著上表知府大人,今殿下既到,下官便與殿下說了。」
秦鳳儀眼珠一轉,笑道:「我說你怎麼給我送禮啦,原來是有事求我。」「不僅是我求殿下,是我們番縣的百姓求殿下。」說著,範正正色道,「要說窮,南夷是真窮。可要說苦,百姓倒也能填飽肚子。這幾年,我在番縣做知縣,縣裡的山山水水也走遍了,我們這裡,有平原有山地,有河有水,離海也近。山上有樹,田中有米,河裡有魚,海里也有魚蝦,便是年景不好,也餓不死人。而且山上果子多得很,田中稻米收成也不少,可為什麼還這麼窮?沒路啊!我騎馬過來,便走了兩天。山裡的果子,熟了吃不掉便爛了。田裡的稻米,百姓們除了自己吃,便是往外賣,也賣不出幾個錢,糧商不樂意去,百姓們往外送糧,用獨輪車,用牛車,可到了難走的地界兒,都是一袋糧一袋糧地往外扛,扛過糧,還要扛車牽牛。可就是把稻米送到了縣裡、送到府城,仍沒什麼價。我聽說你要修路,就連忙過來了。不論如何,殿下看在咱們同窗一場的面子上,把我們縣的路也修一修吧。鄉間的路不勞殿下,我可徵用百姓慢慢修,自縣裡到府城的官路,殿下幫我們修好就成!」
秦鳳儀聽後也是感慨了一番,道:「老範你莫急,這路我定會給你們修。縣裡什麼情況,細與我說一說,聽說你們那邊兒山上土人也不少呢。」
「是。」範正與秦鳳儀說了一會兒土人的情形,還跟秦鳳儀打聽,「聽聞殿下帶了不少饑民過來,下官也想為殿下分憂。」
秦鳳儀大笑:「好你個老範,非但打上修路的主意,連我的饑民你也盯上了。」
範正一副老實可靠臉,道:「殿下剛來南夷,怕是有所不知,南夷城周邊兒的田地,多被城裡的幾家財主買去了。我們番縣,離南夷城並不遠,不過兩日車程,這還是咱們南夷的路不好走,才要走兩日,倘以後殿下把路給我修好,一日便可到南夷城。而且我那裡有可開荒的田地和山地,隨他們的意思。開荒前三年,咱們免稅,就是他們蓋屋舍啥的,我也可以給他們便利。」
秦鳳儀笑道:「饑民的事兒,二斤蜜糖糕可是不夠的。」
範正十分靈光,第二日又買了二斤蜜糖糕送給秦鳳儀,秦鳳儀方讓他寫個安置饑民的規劃來,待這規劃寫好,再說安置饑民的事。
範正是秦鳳儀的同窗,秦鳳儀自認為對範正很瞭解,但秦鳳儀發現,人真的是多面性的。秦鳳儀就跟他媳婦兒說:「哎喲,就是那個老範,範正,你還記得吧?」
「記得,就是與你同科的傳臚,你們同做庶吉士時,晚上讓小廝去看你屋裡燈幾點熄的那個同窗,是吧?」李鏡的記性一向很好。
秦鳳儀拿塊蜜糖糕掰開半塊遞給媳婦兒,自己拿了剩下的半塊吃,道:「他現在可不是以前的犟驢了。現在可機靈啦,都會給我送禮啦。這蜜糖糕就是他送的。」
李鏡聽秦鳳儀竟說別人是「犟驢」,心下深覺好笑,嘴上卻道:「你們以前是同窗,如今你過來做藩王,他要過來請安,帶二斤點心給你也沒什麼啊。」
「你不曉得,他現在都會做生意啦。」秦鳳儀這才跟媳婦兒說,原來,人家範正除了修路想弄些饑民過去外,還帶了縣裡的好些百姓與商家過來,這些人帶來了縣裡的糧食、水果、土酒、土布,反正是啥都帶了些來,就是聽說現在南夷城熱鬧,來做生意了。秦鳳儀道:「以前我看他怪笨的,沒想到現在做幾年官兒,人機靈了許多。」
李鏡道:「範知縣也是正經二甲傳臚出身,哪裡就笨了。」「以前挺笨的,現在機靈得不得了,你不曉得,在我跟前還聲情並茂說自己從縣裡出來,路如何難走走了兩天,其實,他是因為帶的人和東西太多,才耽擱了行程。」秦鳳儀笑,「那傢伙,帶這麼些土物,就送我二斤蜜糖糕。來的時候他帶著車馬隊進城,守城的兵士就不會收他帶的那些東西的稅了。」
李鏡道:「這位範大人倒真是為百姓著想。」「那是。不然依他那犟驢樣,能親自帶著這些百姓商家過來賣東西嗎?我估計,他是先看看南夷城的情形,若是形勢好,少不得還要組織百姓過來賣東西的。」秦鳳儀吃了半塊蜜糖糕,拿起旁的茶水喝了半盞,道,「現在南夷城的商賈多了,真是各種物什價錢飛漲,連房舍的價錢都漲得飛快。就這麼,還供不應求呢。」「現在米價多少了?」「一兩銀子有八石米了。」秦鳳儀道,「你不曉得,南夷的東西便宜,先時剛來的時候,本地大米一兩銀子有十石的。呼啦啦來了這麼些人,糧米肉蔬都緊張,米價才漲了起來。其實,即便是漲,較之揚州也不貴。我記得有一回聽娘說,尋常白米一兩銀子七石。雖不知現在的米價,可見,縱本地米價漲了些,卻也不離譜。有兩湖糧商不停地往這裡送呢,兩湖是魚米之鄉,他們的大米一到,糧價估計還能降些。」
李鏡點點頭,秦鳳儀不知道的是,現在當地南夷人好大米都不吃了,以前是好大米自家吃,主要賣也賣不出價,索性就自家吃了。現在南夷城來了這許多人,當地百姓都是把好大米賣出去,自家換了陳米來吃。反正只是味道上差些,當年的新米可多賣銀子。除了賣米的,每天推車進城賣菜的、挎著籃子賣水果的、賣小吃的,反正是各種小生意都火爆起來了。
秦鳳儀先把城裡的城門收費制度給改了改,挎籃子走路進城做生意的便算了,不必再收進城錢;那些趕車的,繼續收費便好,反正收費也不高。
另則,做小生意的多了,有些比較有財力的商賈便在城中開起店鋪來。秦鳳儀與章顏再一次精簡了城中商稅,一些小本生意便罷了;那種街頭擺攤賣早點的,無非每天收個攤位費算了;那些針頭線腦的小生意,直接將稅減到每月三百錢,算是每天十個大錢的治安費罷了;有些規模的生意鋪子,屆時再按利收商稅;至於農稅,秦鳳儀也分了三等;別的苛捐雜稅一律廢除。
秦鳳儀這一明列稅費的舉措,更是鼓勵了城中商賈,因為親王殿下稅收得實在是太優惠了。當然,秦鳳儀也不完全是菩薩,小商賈那裡收也收不了多少錢,親王殿下是盯著大頭哪。譬如,城中大糧商、大布商、茶商、酒商,這些才是親王殿下稅收的大頭,親王殿下還問章顏:「咱們這裡,鹽課收入如何?」
章顏回稟:「殿下,咱們南夷臨海,大家吃鹽,在海邊曬些也就有了。」
秦鳳儀聞言,感覺就是當頭澆下一盆冷水,道:「那這麼說,咱們這裡沒有鹽課收入啦?」
「也可以把沿線海灘都圈為殿下私產,殿下再高價賣鹽。」章顏道,「不過我勸殿下莫要如此。」
秦鳳儀還真想把海灘圈起來賣鹽,他家就是賣鹽發的家呢,這行秦鳳儀比較熟。但章顏的意見,他也要聽一聽,便道:「說說看。」
章顏道:「一則海邊有不少漁民,便是靠海為生。先時他們活得苦,如今咱們南夷城熱鬧了,他們把家裡存的些海里的乾貨帶過來賣,剛能收入些,殿下便要圈海,這便斷了他們的生計。他們世代為漁民,便是遷到內陸,授田授宅,可他們祖祖輩輩都是打魚的,根本不會種田,這是其一。其二便是,殿下初來南夷,當行仁政仁術,南夷百姓原本吃鹽便宜得很,殿下剛就藩,便驅散漁民,大生鹽財,如此,眼下大好局面頃刻逆轉,於殿下聲譽有礙。」
秦鳳儀沉吟道:「世間行商四大利,鹽茶絲酒,鹽照你一說,咱們這裡就別想了。茶,也沒聽說南夷有什麼名茶;絲,我只聽說過湖綢湖絲;現在開的幾家酒行,我看就是在賣土酒,好些的酒,還是我過來時隨行的商賈們帶過來的。難不成就指望著收這些商稅過日子?」
章顏一時也沒什麼好主意。來南夷兩年,章顏知道南夷窮,也知道圈起海灘賣鹽能賺錢,但這些百姓平日裡夠苦的,他實在做不出圈海賣鹽的事來。只是秦鳳儀問他生錢之道,他也想不出來。章顏道:「咱們南夷的茶雖不出名,但味兒也不錯。下官還命人將一山野茶認真打理,只是名氣尚小,咱們南夷本地人吃一吃還罷了,想賣大價錢,怕是不易。便是商稅,殿下怕也要等一等了。待南夷更加繁華後,商稅方能初見規模。」
也就是說,一時半會兒的,商稅也有限得很。「活人還能讓尿憋死。」秦鳳儀道,「茶行絲行酒行,皆要各徵其稅,尤其酒行,要記住,外地來的酒便按酒行的稅徵收,若是本地釀酒,需要買撲。」秦鳳儀這話並不過分。他是商賈出身,對於世間商事瞭解得極為清楚,鹽茶絲酒,的確是世上四大利潤最高的生意,如揚州之富,便富在鹽上。秦鳳儀原想著來南夷也靠鹽發一筆,卻忘了南夷臨海。秦鳳儀猶是不死心,道:「難不成南夷百姓吃鹽都靠曬的?我聽我爹說,曬鹽可慢了,要是用海水煮鹽滷,則多費柴薪,反是更貴。」
章顏道:「曬鹽雖慢,他們只是自家吃,是足夠的。再者,現在南夷的鹽便宜,他們不會自己曬鹽。可我前任巡撫,曾實行過鹽課專賣,他們便自己曬鹽了,便是曬鹽慢,南夷沒主兒的樹多的是,山上砍些柴來,自己煮鹽滷,也不必去花大價錢買了。而且弄得百姓怨聲載道。」
章顏這樣一說,秦鳳儀便也死了這心。
秦鳳儀琢磨道:「便是如今咱們城裡人熱鬧了,可即便收稅,也不能收重稅,這個時候,得優容著些,不能涸澤而漁啊。縱商賈多了,一時的商稅怕也就是個仨瓜倆棗,得想個法子,生出些銀子來。」
秦鳳儀左手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道:「我從南到北,再由北到南,就覺著,各地有各地生財的法子。京城自不必說,那是皇城,官員權貴都在那裡,自然窮不了。自京城往南,先是晉冀二地,晉地商賈最是有名,因為經商的多,所以,晉是財主最多。冀州是沾京城的光,也是軍政重鎮。再往南就是豫州與魯地了,這二者,皆有鹽鐵之利不說,沃野千里,日子很是不錯。繼續往南,湖北、安徽、淮揚,一個是產糧大戶,起碼餓不著,徽州的徽商、徽紙、歙硯,皆極有名聲。更不必說淮揚,你在揚州兩任知府,我是在揚州長大的。就是江南道以西的江西,還有個燒窯的浮梁,人家的瓷器好啊。連閩地那窮地方,靠著泉州港過得順風順水的。」
說到泉州港,秦鳳儀眼睛驀然一亮,問章顏:「你知道泉州港不?」「自然知道,泉州港雖則低調,閩王一直說泉州賺不了多少錢,實際上,泉州極是富庶。下官有個同窗在泉州任知府,書信往來時,他便說過,泉州之富庶風流,不讓蘇杭。」章顏見秦鳳儀兩隻眼散發著金子一樣的光芒,心下一動,道,「殿下莫不是想建港?」
秦鳳儀自己先是笑了一陣,繼而正色道:「我說老章,你也是狀元出身,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建港豈是容易的?何況,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泉州港這樣繁華,閩王不痴不傻的,他能坐視咱們這裡建港?再者,先時宗室改制,我把宗室都得罪完了的。我要一說建港,閩王得跟我拼了。」
章顏卻覺著這主意不錯,勸秦鳳儀道:「他管他的閩地,也管不到咱們南夷來!殿下有所不知,泉州港這樣繁華,但每年泉州市舶司上交朝廷的稅銀不過百萬兩左右。若咱們這裡建港,倘能多給朝廷上稅銀,朝廷如何能反對呢?」
「建港的銀子哪裡來?我與你說,我來的時候朝廷撥給我五十萬兩銀子,現下,又要修路、又要建王城,我這裡還要建港,朝廷不會再有一分銀子給我的。」秦鳳儀笑眯眯道。
一說到銀子的事情上,章顏傻眼了。
秦鳳儀便道:「這個先不提了,反正現在銀子還夠用。對了,咱們南夷的地形圖拿出來,我想好在哪裡建新城了。」
章顏連忙取出地形圖,秦鳳儀細細地看了這地形圖幾眼,笑道:「聽說老範的那個番縣,以前是個州來著?」
章顏道:「是,後因人漸稀,便降州為縣。」「正好老範在南夷城,告訴他,番縣所有土地房產禁止買賣。同時傳諭給番縣邊兒上的三界縣、平鄉縣,都是如此。本王的新城,若無意外,就在這裡。」秦鳳儀瞧著南夷的地形圖,素白的指尖落在三江匯合之處,南去便是海……
章顏只得做睜眼瞎狀拍馬屁:「殿下好眼光!」
我看你到時建不建港,你不建港,你把新城建在這出門便到海的地方?!
章顏實在受不了秦鳳儀這口是心非的樣子,便打趣一句:「這地方好,吃海鮮可方便了。」
秦鳳儀臉皮八丈厚,彷彿沒聽出章顏的弦外之音,只是嘻嘻笑道:「有理有理,想不到老章你還是個吃貨啊!」
章巡撫實在無語。
說曹操,曹操到。
秦鳳儀與章知府也不過是說了幾句海港的事兒,秦鳳儀並沒有同意建港哪,閩王的長史便到了南夷城,給秦鳳儀送年禮。長史說:「我們王爺聽聞鳳殿下到了南夷,甚是欣喜。原本王爺就藩閩地,甚是孤單,沒想到如今與殿下做了鄰居,王爺每想至此,便覺著親切。如今年下將至,著小臣來給殿下送些年貨。」
秦鳳儀令趙長史收了,笑問道:「你們王爺可好啊?」閩王長史笑道:「勞殿下記掛,王爺都好。」
「唉,他現在肯定在笑我吧?當初豁出命來搞宗室改制,如今我自己倒也成了宗室。」秦鳳儀問那長史。
閩王長史連忙道:「殿下說笑了,王爺每想到宗室裡有殿下這樣出眾的人物,甚是欣慰。」他當然不會說,當初曉得秦鳳儀身份又得知他被今上發配到南夷時,王爺連看了三天歌舞、新收了一房小妾。
秦鳳儀一副完全不信的模樣:「你就別騙我啦,還不曉得他在家如何看我笑話哪。行了,你一路過來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兩天。本王這裡不及你們閩地繁華,但也有些土物,一事不勞二主,過兩日你一併帶回閩地,算是本王給你們王爺的年禮,祝他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王。」
閩王長史便退下休息去了。
秦鳳儀待這傢伙下去,方與趙長史道:「瞧見沒,我這前腳剛來,細作後腳便到了。」
趙長史笑道:「殿下多心了,閩王也就是遣長史過來給殿下送年禮,他也就是在南夷城逛一逛。」
「要不說這是細作呢。」秦鳳儀輕哼一聲,端起茶呷一口,「隨他逛去吧,甭看咱們南夷城如今熱熱鬧鬧的,這裡頭啊,不知道多少別有居心的。只要他們不生事,我也懶得理。」
趙長史看秦鳳儀嘀嘀咕咕的,心下啥都明白,只是一笑,便不再多說了。秦鳳儀一向心裡比誰都明白,又心胸開闊,尋常小事不會上心。
秦鳳儀把閩王的禮單拿給李鏡,讓她比照著備一份回禮。
李鏡笑:「閩王還真是周全。咱們剛來南夷,眼下亂七八糟,我倒還沒顧上與藩王走動年禮之事,倒是他先打發人給咱們送來了。」
「他不過是借這麼個由頭,過來南夷城瞧一瞧罷了。」秦鳳儀道,「把年禮備好,我就打發他家長史官回閩地了。難不成還叫他長久在咱們這裡待著不成。」
閩王的事,秦鳳儀只是略唸叨一回,就問起那些孤兒饑民來,當時跟著秦鳳儀他們南下,還有一千多的乞兒,給口糧食、給口熱水,那些孩子便如草地上的野草一般,堅韌地活了下來。當然,這其中也少不得秦鳳儀令張羿多顧看他們些。男孩子還好說,小些的先去唸書,大些的習武以後服兵役。女孩子的話,秦鳳儀便交給媳婦兒來料理了。李鏡的意思,若是有根骨好的無妨也讓她們習武,倘是無此根骨的便教些紡織刺繡之事,倘有別的上頭出眾的再說。所以,李鏡到了南夷也完全沒有閒著,與大公主一道見各官員的妻室,還要幫著秦鳳儀管這些孤兒。
李鏡道:「都安置好了,先慢慢學些規矩,學著做活兒吧。」
秦鳳儀點點頭,道:「養是養不起的,得叫他們多少做些活計,只是看年紀都不大,也不能讓他們做太繁重的活計。」
李鏡就知秦鳳儀心軟,一笑:「我曉得。」
讓秦鳳儀好笑的是,閩王長史一來,明知道自己不待見他,還特愛往自己跟前湊。非但愛往自己跟前湊,還愛打聽東打聽西的,他打聽道:「聽聞殿下要新建王城,不知殿下選好地方沒?」
秦鳳儀道:「幹嗎,本王建王城,還要與你這傻蛋商量不成?」
閩王長史被稱「傻蛋」面兒上很是過意不去,連忙道:「殿下就是會玩笑,小臣來前,我們王爺吩咐了,看殿下興建王城,不曉得有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有,怎麼沒有,差五百萬兩銀子,也不要你家王爺支援,這樣,我打個欠條,你把銀子給我送來。」
閩王長史嚇死了:「五、五百萬兩!」
「你以為哪!建城不要錢的嗎?」秦鳳儀道,「對了,這事兒你回去與你們王爺那老狐狸好生說說,我這兒可就等他的銀子開工啦。我想好了,你們王爺最有錢,跟他借五百萬,順王、越王、蜀王各一百萬兩,你們各家都給我出點兒,我這新城就齊活兒啦。」
這下把閩王長史嚇得不輕,接了秦鳳儀給的年禮後便忙不迭地跑回了閩地,生怕秦鳳儀再跟他提借錢的事。
閩王心情好得不得了,尤其是知道秦鳳儀就藩南夷之後。就是因為心情大好,他才打髮長史官過來給秦鳳儀送年禮,藉機看看秦鳳儀的慘樣。
是的,在宗室裡一向德高望重的閩王,其實就是這麼個小心眼兒。說來,閩王也是二十年的媳婦兒熬成婆啊!
甭看現下閩王在宗室中地位極高,那是因為與他同輩的哥哥弟弟就剩一個愉親王了,與被留在京城的愉親王不同,他又不是秦鳳儀這等離奇身世,當年被打發到荒僻的閩地就藩,可見是多不受自己親爹待見了。
不過他倒是生財有道,到閩地後不久便折騰出泉州港,自此便脫貧致富了。而且他壽數長,待哥哥弟弟們就剩他與兄弟裡最年輕的愉親王還活著時,竟成了宗室裡一等一的長輩。如此一來二去的,竟攢了些德望出來。
遑論他閩王輩分再高,也改變不了他是個小心眼兒的事實。
秦鳳儀就與李鏡說過閩王這人心胸不大,不說別的,當年改制時,閩王是宗室裡一等一的人物啊,結果他反是先被秦鳳儀「氣」病不露面兒的那個。一個帶頭人,說倒就倒,宗室改制這事能辦得順遂,與閩室「病倒」有直接關係。如果換作秦鳳儀自己是個帶頭的,必然要為宗室爭取利益到最後一刻啊,哪裡能像閩王這般作為呢?
所以,自宗室改制時起,秦鳳儀就沒將閩王放在眼裡了。因為在秦鳳儀看來,閩王固然身份尊貴,心胸著實有限。如今更瞧出來了,瞧瞧閩王這個二百五長史吧!
閩王長史走的時候,秦鳳儀還特地與他說了一句:「回去同你們王爺說,我的新城就在敬州,便是為了離你們王爺近些。銀子的事兒別忘了同你們王爺說一聲啊。」這可把閩王長史嚇得不輕。
章顏與趙長史見秦鳳儀捉弄了閩王長史一回,心下甚覺好笑。
閩王長史原還想多在南夷城看一看,結果硬是被秦鳳儀借錢的事兒嚇得沒敢多待,火燒屁股般跑回閩地去了。
回到閩王府,閩王正在廊下看鳥籠中的小鳥兒,聽罷彙報,問那長史:「你怎麼回的鎮南王?」
鎮南王,秦鳳儀的封號。
長史道:「這樣的大事,豈是屬下能做主的。屬下自然說要回來稟明王爺,聽王爺吩咐。」
閩王道:「五百萬兩,他倒是胃口不小。」
長史道:「此次小臣是奉王爺之命過去南夷城。雖則常聽人說那裡極是貧困,這回小臣去,瞧著倒也熱鬧,人口不少,較一路上別的州府好得多。」
「那畢竟是巡撫衙門所在州府,如何能一樣呢。」閩王問,「鎮南王氣色如何?」「氣色倒還成,就是言語怪誕,無法形容。」
閩王一笑:「他年紀輕,慣常愛捉弄人,性子也不大穩重,當年在京城,還與順王打過架。想是捉弄你了。」
「小臣倒是沒啥,無非就叫小臣一聲‘傻蛋’。」長史期期艾艾地說,「就是對王爺,言語間像是不大敬重的樣子。」
閩王來了興致,把給鳥兒添水的金壺遞給了身邊兒的心腹內侍,轉身坐在一把搖椅中,笑問長史:「他怎麼說本王的?」
長史道:「說您是‘老狐狸’,還說您打發小臣過去,是去看他笑話來著。」
閩王大笑,對長史官道:「你不曉得,去歲在京,宗室改制,鎮南王那叫一個積極啊,恨不能同內閣穿一條褲子,死懟我等宗室。誰能想到,這才不過一載光陰,他竟是這等身世,不曉得他如今有沒有後悔當時一力主張宗室改制,而今,自己倒也成了宗室。真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啊!」
閩王說罷,又樂了一會兒。
長史官也陪著閩王樂了一會兒。閩王又問他秦鳳儀新城之事,長史官道:「鎮南王說是要建在敬州。不過他那人說話,下官不敢輕信。」
閩王想了想,道:「鎮南王這個人,別看年輕,十分狡猾,他的話,的確不好輕信,再看看吧。」
長史官悄悄同閩王打聽:「殿下,那,鎮南王說借銀子的事兒……」
閩王嗤道:「借銀子?借他個大頭鬼!老子還想找人借五百萬兩花花呢!」
秦鳳儀隨口一句五百萬兩,閩王私下嗤笑一回不算,還在給景安帝的摺子裡提了一筆,話裡話外讓景安帝多給兒子些零用,看把鎮南王殿下窮的。
甭看閩王這摺子本意是奚落景安帝和秦鳳儀的,但人家在摺子裡說得相當委婉,還提到遣長史去南夷城給秦鳳儀送年禮,所見南夷城十分貧苦,秦鳳儀連王府都沒有,暫居巡撫衙門,至於巡撫衙門,也簡陋得很,很是配不上秦鳳儀的身份,云云。同時提了秦鳳儀跟他借錢的事兒,閩王說得很是動情,言說自己聽聞鎮南王過得如此清苦,心下大痛,很想借錢給鎮南王度日,但閩王自己兒孫一大堆,一個重孫女前些天出嫁,嫁妝錢都是王妃賣了些陪嫁湊的。這閩王,還趁機跟景安帝哭了一回窮,雖沒說讓景安帝過年多賞賜他一些,但言下之意,你這個皇帝侄子,難道忍心看你的藩王伯伯過這種苦巴巴的日子?
這摺子一上,景安帝當年給藩王的年下賞賜,在閩王那一份兒果然加了三成。景安帝也十分動情地給閩王寫了封信,說閩王日子如此艱辛,不如來京城過日子,他做皇帝侄子的,再不能看閩王過這種苦日子,來京城好就近孝順。閩王嚇出一身冷汗,連忙給景安帝又上了一封奏章,說閩地雖苦,但他身無長物,為人亦無才幹,只有好好鎮守閩地,為朝廷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京城自然是好的,是舒服的,皇帝陛下也十分孝順的,但我老頭子雖則老了,還是要站好最後一班崗云云。說得是忠心耿耿,同時,還請陛下少賞賜些自己,多賞賜些給鎮南王,鎮南王在南夷很不容易啊。
閩王與景安帝這裡交手一個回合,不分勝負。倒是大皇子也見了閩王上給朝廷的奏章,還問父皇:「既南夷如此艱難,父皇還是再撥些銀兩給鳳弟過日子吧。正好趁著年下,就當年下賞賜了。」
「過日子的銀子已給了他,難不成以後藩王叫苦就個頂個地多加賞賜?這什麼時候是個頭!」景安帝不輕不重地訓斥大皇子道,「這要換了你當家,今兒這個哭窮,你給,明兒那個也哭窮,你給不給?」
景安帝又道:「不論是江山,還是自己的小家,說起來是一個道理。就好比這人家過日子,怎麼有的人就能把日子越過越好,有些人便是越過越差呢?你要多思量。」
大皇子連忙應了。
景安帝完全表現出了對秦鳳儀的冷漠,就是年下賞賜,也不過與順王等人持平,遠不及給閩王的豐厚。朝中對此卻有私下猜測,就是平皇后也埋怨了大皇子一回:「何苦為鎮南王說話,倒叫你父皇訓你。」
大皇子道:「我當時在父皇身邊,見著閩王這摺子了,母后不曉得,閩王摺子上說的,鎮南王日子過得很是不好。到現在了,還住巡撫衙門哪。據說,南夷熱得很,四季不明,地方又窮,閩王想著,鎮南王第一年就藩,他們兩地的封地緊挨著,便打發了長史官去給鎮南王送年禮,結果鎮南王竟對他的長史官說借銀子的事兒。鎮南王可不是不要面子的人哪,這要不是窮極了,哪裡會跟閩王借錢?他這還不如跟父皇借呢,多丟臉啊!非但他自己丟臉,咱們皇家也沒什麼臉啊,好像虧待他似的。我在父皇身邊,能不說兩句嗎?」
平皇后道:「陛下何嘗少給他銀子了,五十萬兩哪,這豈是小數目?難不成,四個月都不到就把銀子花完了?他花哪兒去了?」
「這誰曉得,聽說他要建新城呢。」
「這怪得誰去,那五十萬是給他建王府的錢,又不是給他建新城的錢!要是建新城,不要說五十萬,五百萬都不夠!」平皇后道,「以後你不要爛好心。」
「父皇總是願意看到我們兄友弟恭敬的。」「可你也得明白,你父皇八位皇子,除一人即位外,剩下的,以後都是藩王。我與你說,閩王當年就藩,朝廷撥銀不過二十萬兩。」
大皇子受了爹孃一番教導,倒也認真地考慮了一回藩王就藩之事,便是一直認為南夷清苦,應該讓秦鳳儀回京過日子的平郡王,現下也不提讓秦鳳儀回京的事了。
朝中訊息靈通的都覺著,秦鳳儀都張嘴跟閩王借錢,建新城的事怕是成不了了。而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京城權貴心中窮鬼的鎮南王殿下,現在正張羅著新年的事呢。
是的,自京城到南夷,秦鳳儀足足走了快三個月才到南夷城。眼下剛安頓下來,眼瞅著便到年關了。
秦鳳儀素來愛熱鬧,這畢竟是就藩後的第一個新年,自然要好生慶祝的。趙長史認為一定要有宴會,若秦鳳儀喜歡,宴會的規模大些也沒什麼的。
章顏則是忙著城中治安。南夷城現在人多,這快要過年了,許多外地商賈雖則是在南夷,也要好好慶祝。故而一向冷清到年下連個廟會都沒有的南夷城,這一次的新年即將來臨之際,集市上每天都是熱熱鬧鬧的。
秦鳳儀與章顏道:「京城都有廟會,咱們南夷城,沒個廟會不像話!辦個廟會吧!有沒有舞龍舞獅的?」
章顏道:「這裡有節日,舞龍的多。」
秦鳳儀道:「找幾家舞龍舞得好的,準備起來,這廟會,我要年前開到年後,年後還要有上元節!」他立馬就召來章顏商量,廟會擺在什麼地方,一個攤位多少錢,按天收錢。
章顏還是頭一回見著藩王大擺排場還能賺到錢的。秦鳳儀還說了,待得新年之日,他要坐在花車上,與民同樂。
是的,南夷氣候溫暖,四季花開不敗,秦鳳儀又是個大臭美,在這種地方坐他的王駕很悶了,他喜歡上了寬敞的花車,屆時,出來與南夷城的百姓們打個招呼,一定會很愜意。但因為他要臭顯擺,章顏、南夷將軍、潘琛、張羿四人,一道商量著如何做好防衛措施。
秦鳳儀非但準備了過年時的花車慶祝活動,還給大小官員以及軍中每人多發了一個月的俸銀。章顏說:「殿下要是不寬裕,以後賞咱們是一樣的。」秦鳳儀道:「再不寬裕,這點小錢還是有的。」
秦鳳儀心知,再不寬裕,就藩的第一次賞賜卻是省不得的,尤其是軍中,秦鳳儀親自瞅著,將各兵士的月銀髮到手中。他早就給軍中大大小小的將領開過會,說:「武官與文官不同,武官拿的是賣命的銀錢,尤其普通兵士。你們跟著我,不會沒有發財的時候,但兵士的晌銀,一分不能貪,他們不容易!」故而就是在路上的時候,朝廷每個月的軍中俸銀到不了,秦鳳儀就拿出私房銀子給將士們發了,也不欠著他們。而且每次發月銀,他都會親自去瞧著。這禁衛軍中以前有沒有貪兵士銀餉的事秦鳳儀不曉得,但潘琛自從跟了他之後,因有秦鳳儀盯著,卻是一次都沒有的!
秦鳳儀又與潘琛說:「軍中不能一下子都放出去,輪番休息吧,你擬出個休息時間來,大過年的,也讓將士們歇一歇。」
潘琛連忙應了。
至於南夷官場的銀子,秦鳳儀把它交給章顏,便由章顏分派了。之後,秦鳳儀身邊的這些人,除了銀子,還分得了許多年貨。待範正過來告辭時,秦鳳儀還送了他一車年貨,叫他回去給縣裡的官吏們發一發,聊表一點心意。其他過來請安的知縣,每人也給了一車。
範正是秦鳳儀的同窗,他在諸知縣裡學歷最高,春闈第四、庶吉士第三,且他為人端正,做官勤勉,亦很受章顏重視。範正訊息頗是靈通,聽聞南夷城將有廟會,先從章顏這裡要攤位,硬是拿出與章大人的交情,讓章大人給打個折。章顏很無奈:「你又不做生意,這出攤子也是各商家的事了。」
範正道:「我是想著,我們縣裡偏僻,要是一人兩人過來,哪裡能叫這些南夷城的大商賈看在眼裡?我雖不做生意但我想著縣裡有不少土物,且看城裡人頗是喜歡。就以縣裡的名義,先訂下一個攤位,屆時,叫他們也幫著一道賣百姓們積存的貨。一來東西多了好賣價錢,二來,也可不使人小瞧。」
章顏笑道:「好你個範正直啊,你這算盤珠子撥拉得怪精的啊。」範正,字正直。
好吧,範知縣本身也是個正直人。
其實,範正這主意不錯,尤其外地的商賈一來,就更顯得南夷本地商賈們經商的手段很單一,競爭力也小。章顏身為一地巡撫,倒是瞧著範正的法子很好,尤其南夷城本地的商賈都不大是外地商賈的對手,何況各縣的小商家。與其單打獨鬥,便不如抱團兒作業。範正一翻軟磨硬泡,硬是拿了個八折的廟會攤位,給了縣裡的兩家商賈,還指點了他們一回,叫他們先回去收購貨物,待得廟會時運過來,糧食之類的賣給糧鋪,其他的土酒、土布、菌子、山珍啊之類的擺攤售賣,利還能再大些。
如此這番,範正方辭了章巡撫,回了自己的縣城。
秦鳳儀回後院兒,見李鏡正守著一堆瓷器發愁,秦鳳儀便道:「這怎麼了?」
李鏡道:「你頭一年來南夷,年前得帶著諸官員祭天地,我讓燒些瓷器,好在祭祀時用,你看,燒出來的這品相,也太粗了。」
秦鳳儀就著李鏡的手瞧了一回,是不比自己家裡用的官窯瓷,道:「沒事兒,有什麼用什麼。咱們這兒又沒官窯,就用這個吧。聽說太祖皇帝窮的時候,都得借錢去買糧做飯,哪裡還講究器物。咱們現在不大富裕,先用這個,要是祖宗保佑,以後有了銀子,再給祖宗換好的。」
秦鳳儀不是那等挑剔之人,很大方地替祖宗應了,還道:「來之前,還有人說咱們南夷連瓷器都沒有,咱們這裡明明連窯都有的。真是以訛傳訛!」
秦鳳儀正跟李鏡說話,便聽人回稟說羅朋到了。秦鳳儀頓時大喜,與媳婦兒說了一聲,便出去見羅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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