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雞血整頓

秦鳳儀就藩,途中究竟帶了多少人到南夷,在後世史書上也是個謎。但眼下在章顏章巡撫這裡,絕不是個謎。章顏早就收到朝廷的旨意,鎮南王殿下要就藩南夷。同時收到的還有朝廷的邸報,那上頭有關於鎮南王殿下秦鳳儀身世的大致說明,總的來說,就是生母不詳的皇子。但其實章顏早就收到家裡的書信,信中他爹章尚書詳述了秦鳳儀的身世,章顏一面讀信一面咋舌,沒想到秦鳳儀還有這樣的身世。

信中,他爹還問他要不要活動一下回京城任職,反正三年任期還有一年就快到了。章顏還沒給他爹回信。知道秦鳳儀就藩南夷,章顏覺著實在太解氣了!想當初章顏要謀的是國子監一職,結果秦鳳儀這大忽悠親自在景安帝跟前進言,直接把他忽悠到南夷州來與土人做伴了。

南夷的確是個需要治理的地方,倘治理好,那便是大功一件。但南夷州才多少人啊,有記載的人口十萬——當然,戶部那裡的記錄可能也很久沒更新過了,但這的確是個地廣人稀的地界兒。章顏是想治理好,自從就任南夷巡撫一職,他鼓勵生育,輕薄賦稅,開墾耕地,撫民安民,反正,撫民之政到處施行,即便這樣,依章顏計算,人口基數在這裡想見成效,起碼也得十年以上。

章顏剛來南夷州時也是想有一番作為的,到凌雲壯志都快消磨殆盡的時候,秦鳳儀給放到南夷就藩了。章顏嘴上說著為迎接藩王殿下做好準備,心裡卻十分痛快:你小子也有今天啊!因為秦鳳儀要來,章顏就不急著回京了,他還要多幹幾年,看看這當初說得天花亂墜的小子到底有什麼本事。

章顏做好準備把巡撫衙門騰出來給鎮南王殿下使用,另外也準備好了給殿下那足有一萬的親衛軍的軍營。然後他親自帶著南夷老弱病殘的官員出城三十里相迎。秦鳳儀見著章顏挺高興,跳下車,一把扶起行大禮的章顏,親熱地拍著他的肩膀,笑道:「老章,我可是想你想了一路呀。哈哈哈,山水有相逢啊,我就說南夷州是個好地方啊!走,與本王同乘!」

章顏頭一回見到給封藩到南夷還能有秦鳳儀這般精神面貌的,當然,他也是頭一回見著封藩的藩王。其實,章顏見著秦鳳儀也高興,尤其秦鳳儀這精神抖擻的模樣,起碼比哭喪著臉強啊。章顏笑道:「小臣不敢放肆,還請殿下回輿,小臣隨駕便可。」

「你我還如此客套?」秦鳳儀挽著章顏的手,「上車,有事與你商量。」

章顏聽秦鳳儀如此說,仍是先恭請秦鳳儀上車,他才隨後登上車駕。秦鳳儀的王駕自然寬敞,章顏一看,車裡還有一人,倒也認識,是揚州城的趙才子。趙才子原是揚州城有名的鄉紳,章顏曾於揚州知府任連任,自然認得趙才子,二人關係也不差。

秦鳳儀道:「都是熟人。我請趙才子做了我的長史,現在就是趙長史了。」

二人打過招呼。秦鳳儀道:「我這回帶來的人不少,趙長史,說說咱們建城的事。」

什麼建城的事?章顏一下子有些蒙。不過趙長史是個有條理的人,他先把一頁文書給章顏看,同章顏介紹了秦鳳儀帶來的人。趙長史道:「親眷暫且不算,我們自有安置,約莫八百人。另則,殿下親兵一萬,都是打京城跟著殿下過來的。還有就是饑民有一萬兩千餘人,這一萬兩千饑民裡,四十歲以下壯丁有五千七百人左右,四十歲到五十歲之間的有一千五百左右,婦人兩千三百餘人,孩子兩千五百左右,有家人長輩的一千左右,剩下的一千五百多是路上乞討的十二歲以下的孩童。」

章顏心下一喜,先問:「這些丁口,身體如何,能耕種不?」

趙長史道:「路上都給他們吃得飽飽的,雖則一路南下有些辛苦,身體都還不錯,耕種沒問題。殿下的意思也是帶他們過來,給他們田地,讓他們開耕種田。」

章顏聽說還是能耕種的丁口,頓時喜得了不得,搓手笑道:「哎呀,殿下真是咱們南夷的福星啊!咱們南夷,地方多的是,就是缺人哪。只要成年的,每人一百畝,如果是山地,還能多給些。」

秦鳳儀問章顏:「這麼缺人?」

章顏道:「最缺的就是人了。土人們在山上不下來,咱們這裡地氣暖,外頭一年兩季稻,到這裡,一年能種三季。只是人少地方就窮啊,好容易有幾個不錯的讀書識字的,都往外頭去了,待外頭有了基業,將一家子都接了去。別的地方還有佃戶,咱們這裡,只要他願意往遠一些的地方去,我都可按丁授田,哪裡用給人當佃戶。」

秦鳳儀笑道:「那這回帶人是帶對了。」「殿下英明啊!現在是冬天,尤其北方冬日大雪,氣候也冷,有些家境不大好的百姓便過得艱難,若是年景不濟,天年不收,賣房子賣地賣兒賣女都有。現下已算是盛世了,只是什麼年頭都會有吃不上飯的。殿下收留了一萬多人,怕是把從北到南的饑民都帶來了。」章顏笑道,「他們在自己家鄉,就是討飯的命了,在咱們南夷,重授田地。而且咱們南夷地氣暖,只要肯耕作,再餓不著人的。」他又很是讚了秦鳳儀一回,「殿下大才啊,知道咱們南夷人少,便收攏了這些人過來。」

「好說好說。」秦鳳儀笑嘻嘻地謙虛了一句,還與章顏道,「我說南夷是個好地方吧!」

自從知道秦鳳儀帶了一萬多的移民過來,章顏半點兒也不嫌秦鳳儀了,他瞅著秦鳳儀就稀罕得不行,笑著拍馬屁:「殿下說好,自然是好的。」

章顏也是多年為官的人,拍過馬屁後問道:「那這一路饑民們吃什麼呀?殿下是如何籌措的糧草?」這麼由北到南的一路,這許多的饑民,吃食是大事啊。

秦鳳儀道:「路經大的州府,他們願意供應,便讓他們供應一些,倘是小地方縣衙,也不勞他們,有糧商呢。對了,這回還有好幾萬商賈跟著一道來了。」

好幾萬?章顏驚了,他在揚州做過父母官,揚州算是商業繁華之地了,估計也沒好幾萬的商賈啊!

趙長史細細地與章巡撫解釋了這好幾萬商賈的來歷。其實不只是商賈,還有匠人、商賈身邊帶的家眷、服侍的人等。章顏驚歎不已,起身對著秦鳳儀一揖,再次道:「殿下大才啊!」

秦鳳儀拉他坐下,道:「車裡這麼窄,想作揖下車再作吧。這些都是來給本王建新城的呀。」

章顏一拍大腿:「不管幹啥,來了就好!」

這南夷,人家說是蠻荒之地,半點兒不假。別的不說,這路就不行啊,坐車裡那是左搖右擺。不過這裡的氣候是十分宜人的。先時自京城出來時,秦鳳儀穿的是夾的;到了豫州,天降大雪,他就換了大毛衣裳;直待到揚州時,也是大毛衣裳;一入南夷地界兒,真是暖和,秦鳳儀便換了夾的,還是薄料子夾袍。

趙長史與章顏說完了秦鳳儀欲修建王城之事,章顏道:「何不就在南夷城修建?」秦鳳儀道:「新城方有新氣象。這次,非但有我的王府,還有大公主的公主府、你們的官邸,親衛軍裡有一位昭勇將軍、兩位四品副將、十位千戶、一百位百戶,皆要各有房舍。另則,這些饑民,路上我就說了,多的沒有,每家一套四合院。再者,趙長史他們,本王身邊長史司的人,也要各有各的宅院。還有,南夷人少,非但種田的百姓少,我這次雖帶了許多商賈匠人來,但有才幹的人終究是少的,以後招賢納才,自然不能少了他們住的房舍。故而要另建新城。」

章顏問:「殿下想把新城建在哪兒?」

秦鳳儀道:「待回去再說,你先想想要在哪裡給饑民授田,待咱們回去,再看看南夷州的地形圖,我這裡還有陰陽風水先生,他們在地理方面很通的,咱們先擇好地方,再讓他們過去看看。」

章顏與秦鳳儀相識並非一日,一些話還敢說,輕聲道:「殿下,這建城可是耗資巨大。」

秦鳳儀笑道:「放心,我把徽商銀號與晉商銀號的東家帶來了。」

章顏縱不知秦鳳儀打算如何運作,也著實服了他,真不知秦鳳儀用了何等手段,竟然把這兩家財神爺帶到了南夷來。

秦鳳儀帶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南夷城,朝中也收到了訊息,江西巡撫奏章上說十數萬人相隨鎮南王殿下車駕,把朝廷都驚了一跳。十數萬人可不是小數目!鎮南王殿下離京時,也不過一萬多點,這怎麼到南夷城就十數萬了?

再者,這十數萬人,都是些什麼人哪?

這倒不是什麼秘密,因為,上奏說此事的也不是一人兩人,秦鳳儀經過各州府,州府供給糧米,這些自然要跟朝廷報備的。另者,各地大員,也會在摺子中說一兩句,這期間,便有鎮南王殿下收留各地饑民之事。

安徽巡撫也提到鎮南王殿下要在南夷修建新城在徽州廣招匠人商賈,淮揚那裡也提了此事,故而這事到底如何,景安帝心知肚明。

不管是建新城、招募商賈還是收留饑民,秦鳳儀又不是把人綁去的,十好幾萬人,景安帝認為這個數字頗有水分。不過哪怕是幾萬人,能叫這些人心甘情願地跟著過去,真不曉得這小子是怎麼忽悠的。

非但景安帝好奇此事,滿朝上下沒有不好奇的。

便是內閣鄭老尚書同程尚書私下說起此事,還說呢:「殿下只有五十萬現銀,建王府差不離,他要是建城,那是萬萬不夠的。」便是秦家先時做鹽商有錢,那也不夠建城的啊。

鄭老尚書同程尚書打聽:「程尚書,依你所見,倘是要建一座城,得要多少銀子?」

程尚書道:「這得工部出預算吧。今春修城牆就花了二三十萬,要是現建城,大幾百萬肯定有的。」

鄭老尚書就奇怪,秦鳳儀哪兒來的錢呢,就要建城?

非但鄭老尚書奇怪,李釗私下同父親說起此事,也覺奇異:「按理,阿鳳剛到南夷,應該是先接手南夷政事,為何這麼急著建城呢?」

景川侯道:「南夷本就地廣人稀,南夷巡撫章顏與阿鳳是老交情了,章顏任南夷巡撫,當初就是阿鳳在御前舉薦的。南夷政務有限,何況南夷州駐兵不過萬餘人,阿鳳的親兵就有一萬了,他的親兵,俱是精銳。政事上有限得很,可他帶了這麼些饑民過去,得安置啊。南夷地方夠大,有的是田可授。但光授田還不行,也得有住的地方。如今盛世,便是有饑民,朝廷未有大的災荒,他收攏饑民,無非遷移人口。由北至南,饑民能有多少?撐死不過一兩萬。但奏章上說,跟隨他之眾,足有十數萬。十數萬怕是沒有的,他在徽州、揚州兩處最繁華之地,大肆宣揚他要到南夷建新城之事,再加上饑民,三萬人頂天了。剩下的,撐死再有兩萬,這兩萬,便是要到南夷發財的各類商賈。」

「就是建城,弄這麼多商賈作甚?」「銀子。」景川侯道,「為了銀子,他手裡的銀錢,斷不夠建新城的。秦家以前行商,天下商賈為富。所以,他要大募商賈。」

李釗倒是明白這個道理,只是道:「商賈最富,但也最是精明不過的,阿鳳想從他們手裡弄出銀子來,怕是不易。」

「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方悅也把秦鳳儀這大排場建新城的事與祖父說了,方閣老還是那副模樣。秦鳳儀知曉自己身世後就再沒來過方家,臨走前,方悅過去相送,秦鳳儀倒沒有不理方悅,卻沒問方閣老一句。方閣老已經恢復了心境,聽長孫說完此事,笑道:「胡說八道,如何能有十數萬,他不過一萬親兵,加上些他自己的人口,也就一萬多人,再加上收留的饑民、一路同行的商賈匠人,能有五萬人就不錯。」

方悅道:「祖父,你說,他這城能建起來不?」「這誰曉得。」方閣老擺擺手,「以後莫與我說他的事,我們早不來往了。」方悅心道:不知剛剛豎著耳朵聽得賊認真然後還長篇大論的人是誰呀。

裴太后在後宮都聽說了這事。景安帝還是那句話:「反正已把該撥的銀子撥給他了,再多的一分沒有。」

裴太后道:「我就覺著,鳳儀這事稀奇。」

景安帝心說,這還叫稀奇,真正稀奇的還在後頭呢。饒是誰也猜不透秦鳳儀眼下的謀劃,因為,秦鳳儀不過是剛剛就藩的藩王,人剛挨南夷的地界兒,空口白牙就要建一座新城,也不知你有那財力不?

景安帝卻想起秦鳳儀先時說的一句話:小生意用的是自己的本錢,戰戰兢兢,養家餬口;而大生意,是鮮少用自己的銀錢的。景安帝想要看看,秦鳳儀如何做成建新城這單大生意!

這一日,是被載入史書的一日。

雖然在秦鳳儀和章顏、趙長史看來,他們就是那個坐在搖籃一樣左搖右晃的車裡商量了大半日有關南夷建設的事,但在後世,這是光明的一日,是被載入史冊的一日。

但這一日走到天黑也沒走到南夷城,還在城外歇了一夜。當晚,秦鳳儀就見到了南夷城的老弱病殘,不,南夷城的諸位官員。哎喲喂,看到他們的時候,秦鳳儀就特別慶幸先時把章顏給弄到南夷來了。瞧瞧這些官員,南夷城的知府年紀瞧著能做秦鳳儀爺爺,同知、通判是兩張不得志的老臉,再看南夷城的將軍——唉,秦鳳儀算是知道南夷為啥這麼窮了,看看這些官員的精神面貌就曉得這是個什麼地方了。不過這些人雖沒精神,在他面前也都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秦鳳儀道:「這是我第一次來南夷。我生在揚州,後來去了京城,來南夷之前,聽不少人說起咱們南夷的事,說南夷苦,說南夷艱難,說南夷各種不好,但本王要說,南夷以往多麼不好,打今兒起,本王來了,南夷便要好了!」

「你們諸位,不論是躊躇滿志,還是壯志難酬,如今,本王到了,有志向的,本王給你們施展的天地!只要你們肯幹,只要你們想幹,這南夷州,必有你們的一番作為!」秦鳳儀是實權藩王,知軍政事,三品以下官員由他任免,所以,他才能直接找趙才子為長史,他說是長史,這便是長史了,他秦鳳儀有這個許可權。

秦鳳儀給大家鼓了鼓勁兒。哪怕是宿在郊外,章顏等也帶了酒肉,只是南夷地暖,酒自是好酒,肉卻是鹹肉了。這也無妨,秦鳳儀身邊跟著多少商隊,有的是新鮮雞鴨,還有鹿呢,這會兒也不燉煮了,直接生起火來,在架子上烤。秦鳳儀就帶著大家,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好一番熱鬧。

男人嘛,便是再不得志,給酒肉這麼一激,精神也好些了,再加上吃了幾盞酒,便問起秦鳳儀路上可還順遂之事。秦鳳儀還把建新城的事與他們說了,道:「屆時新城建好,你們每人都有份兒!」

便有南夷知府問:「殿下準備把新城建在哪兒?」「我心裡已是有數,只是還得讓風水先生們看一看再說。」秦鳳儀對章顏道,「對了,出了江西進南夷一直到南夷城的這條路,得先修一修啊。你給我記著,待明兒咱們進了城安置下來,你先跟我說這事兒。」章顏連忙應了。

南夷知府道:「那可是有五六百里地呢,殿下,是要全修嗎?」

秦鳳儀道:「瞧瞧這一路,江西的官道還能走,一進咱們南夷,我的馬車都是晃個不停,更甭提一些小馬車了,恨不能把人從車裡顛下去。修!都修!」

南夷知府上了年紀,就他這歲數,估計知府銜也就到頭了,聽秦鳳儀如此說,便道:「這好幾百裡地,可是花費不少啊。」

秦鳳儀道:「不管花費多少,本王都要先把路修好了!」

事實證明,秦鳳儀這一決定,非常明智。

因為,隨行而來的商賈主要是為了修建王城而來的,可說句老實話,甭看秦鳳儀對外說得天花亂墜,但他自己心裡知道,王城的修建不是小事情,真正開工,得好幾個月以後。商賈這一類人,他們不怕山遙不怕路遠更不怕辛苦,但他們是因利而聚、無利則散的一類人,若是沒有什麼發財的事兒,這些商賈怕是立刻就要散了。一旦散了,再想召這些人前來,可就不容易了。所以,召來的這些商賈,秦鳳儀得給他們尋些事情做,在王城修建之前,就要有一宗大工程給他們,才能留住這些人;只要商賈留住了,才能用他們活躍起南夷的商事來;只有商事多了,南夷才能有錢;有了錢,其他事便好說了。

秦鳳儀的邏輯十分清楚,晚上睡覺前又思量了一回。

第二日起駕進南夷城時,整個王駕的儀仗都擺了出來,秦鳳儀威風八面地進了南夷城。

好在城內的道路比起城外是好了許多的。秦鳳儀一行,直接入住巡撫府。甭看在別的地方秦鳳儀只肯住驛館,從不去官員府衙打擾,但南夷不一樣,南夷城怕是要住上一段時間的,而南夷城的情況,好吧,秦鳳儀入城時便都看到了,不要說與京城、揚州比了,便是江南西道的洪州都差得遠了,連正街的房舍也稀稀落落。好在秦鳳儀一行五萬餘人一來,整個南夷城便熱鬧了,首先,客舍全部住滿,連驛館比較雞賊的驛丞也把驛館的好幾間屋子租了出去,南夷城裡旅店客棧不夠住,各種房屋租賃興起,一時間連牙行都較先前忙了百倍,以至於牙行的牙醫不夠使,還要招聘人手呢,據說這是牙行近十年來第一次招人。

先時,鎮南王殿下進城前給大家畫了個餅,大家雖然打起了些精神,還覺著這餅有些虛,沒想到,殿下就是殿下,這本領真是神通廣大,咋帶了這許多人來呢。

哎喲喂,這可真是熱鬧啊!

南夷城熱鬧起來不稀奇,秦鳳儀一下子帶了五萬人過來,不熱鬧才算稀奇。更稀奇的是,突然熱鬧起來的南夷城,竟沒有出現什麼治安事件。這便要歸功於巡撫大人了。章顏並非沒有作為的官員,他也想治理南夷,這幾年他也沒閒著,把手底下那等幹閒著不幹活的基本上都打發了,留下的這些,雖則精神面貌不大好,卻都是老實肯幹的。只是南夷太窮太苦,除非秦鳳儀這種能自己注射雞血型別的,不然,在這裡待長了,章顏這樣兒的都覺著志向消磨沒了,何況這些老官吏。

南夷州下的吏治已是經章顏篩選過一回了。在入城前一晚,等秦鳳儀的燒烤晚宴散了,就召來手下官員開了個小會,說的就是進城後城裡的治安問題。這次秦鳳儀把人給帶來了,他們就得齊心協力把人給留下!故而章顏是早有準備,提前分派好了,隨秦鳳儀進城後,他立刻便下去安排,方令南夷城井井有條,不至於生亂。

秦鳳儀搬進巡撫府,如何安置就是李鏡的事了。他讓大公主、他舅、趙長史、方灝,都在巡撫府一併住下了。眼下,方灝就是給趙才子打下手。

女人們在內宅安排佈置,潘琛留下府中親衛,帶著餘下的人去了親衛營,張羿則帶著饑民去了給他們安置的地方。

秦鳳儀先說饑民們的事,召來章顏、趙長史、張羿、柳郎中一併商議。秦鳳儀道:「先說孩子,那一千多沒爹沒孃沒主兒的孩子,不能再叫他們去討飯。張將軍,你先去篩選一下,如果有身體不成的,先挑出來。男孩女孩也要分出來。八歲往上與八歲往下的,亦要分出。」

秦鳳儀早就與張羿提過,張羿武將出身,現下沒有隊伍給他帶,秦鳳儀一向頭腦靈活,沒有軍隊,建一支就好了,他讓張羿親自組建,至於這合不合法,又沒說這是軍隊。張羿應道:「是。」

秦鳳儀道:「章巡撫,現下官學的情形如何?」

章顏道:「說來慚愧,官學裡也只有十幾個秀才。我想著,南夷秀才少,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官學空著總不好,就召了些咱們南夷城的小學生過來唸書,也能添些書香。」

「我先說一下我的想法,我要建一所軍中書院。你們也知道,這次來的饑民裡,有一千多無父無母的孤兒,這些孩子,放出去,沒有生計沒有長輩親人,無非又乞討。本王把他們帶來,不是叫他們做乞丐的!大些的男孩子,可以學習一些拳腳,就在軍中習武,以後服兵役。女孩子,可教其採桑紡織繡工之技,也是一門謀生的手藝。那些再小些也得有個著落,他們能跟著到南夷,都是命大的。在軍中建一所書院,年紀小於八歲的,不適宜習武的,可以在書院唸書,觀其天資,以後再做打算吧。另則,軍中有出眾將領,若有不識字的,也可到書院學認字。」秦鳳儀道,「這件事,章巡撫你放到心上,明兒把南夷城有名計程車紳秀才的名單整理了給我。」章巡撫應了。

秦鳳儀繼續道:「還有,昨日我就說過,要修路!我昨兒晚上想了,修路不能只修一條,自江南西道,江西到南夷的路要修,還有一條路,也要修,便是自湖南到咱們南夷的路。風水師要先去看修建王城的地方,王城的修建怕要到年後了,那麼現在,趁著王城未建,我要先把這兩條路修好!」

章顏道:「修路必要招百姓,倒可以與他們每年的徭役相抵。」

「不!不必招募百姓用徭役相抵!」秦鳳儀早有打算,「讓百姓用徭役來修路,非但費時費力,而且來時許多道路兩岸多是矮山樹林,並不見人家。何況,我們南夷地廣人稀,倘是用百姓,不知要修到何時。我出銀子,把修路的工程包出去,讓商賈來修!」

趙長史道:「後頭還有建王城之事,倘用商賈修路,怕要不少銀子。」

秦鳳儀道:「你們把要修的官道里程計算出來,地形也畫好給我,銀子的事,我這裡自有主張!爹,你把修路工程的事先散播出去,我要招商修路!」

章顏和趙長史兩人皆狀元出身,可不是秦鳳儀一句「自有主張」便能打發了的,二人別的不擔心,就是擔心銀子不夠使。秦鳳儀吩咐完,其他人都下去幹活了,這兩人不動,要跟秦鳳儀說說這銀錢上的事。明明可令百姓服徭役修路省下一大筆錢,現下可好,這位鎮南王殿下非要花銀子讓商賈修,這圖的什麼呀?而且修路之後還要建新城,你銀子夠使?二人一直說這銀子的事,秦鳳儀就奇怪了:「你二人都是有錢人家出來的,咋跟個窮鬼轉世一般呢。」

二人險些被秦鳳儀這話氣死,章顏很想保持對這位親王殿下的尊重,可就秦鳳儀說的這話,當真叫人尊重不起來。章顏道:「殿下有妙計,只管與我等說一說,也不必讓我等掛心了。」

秦鳳儀無奈道:「你們哪!路不修好,以後商事如何往來?再者,你們就看到修路花銀子的事了,如何就看不到,咱們若是讓百姓服徭役修路,一則百姓們辛勞,不管七老八十還是十三四歲的,都去上工,這能有什麼效率?還有許多磨洋工的呢。要是嚴些吧,也麻煩,我見不得那些打罵之事。可若讓商賈來幹,正兒八經的生意,他僱人便要付銀子,咱們南夷人少,他們自然就會往外地去招人。把人招來,人就是生意啊,不說別的,糧草生意先就紅火了,人得吃飯哪!天時地利人和,咱們本地的糧商就能賺一票。兩湖之地,魚米之鄉,光靠本地糧商都不一定夠,兩湖的糧商就得過來。人一多,吃喝拉撒,什麼樣的生意沒有呢?生意多了,商人就得繳稅,衙門便有了錢。衙門有了錢,就能辦更多的事,修更多的路。再者,待路修好了,這官道我可不免費啊,走著的行人不收錢,要是驅車的,按遠近收路錢。這些錢,不會收太多,但天長地久,只要咱們南夷繁華了,這也是一筆收入。」

「不用擔心銀子,咱們南夷窮,不是地方不好,是人少。在京城吃南邊兒的果脯,都是味兒好又貴的好果脯,只要來的商人多了,見咱們這裡好東西多,自然有生意做。」秦鳳儀道,「對了,老章你明兒跟我說說咱們南夷的稅是怎麼收的,得給商人些實惠,咱們稅不要亂收,得先叫他們嚐到甜頭。」

秦鳳儀來的第一天,章巡撫在書房忙到三更天,連章太太都說:「老爺這是怎麼了,可是新來的殿下不好相處?」

「哪裡會不好相處,就是秦探花現在不能叫秦探花了,得叫殿下。」疲乏得厲害的章巡撫與妻子道,「我給家裡回信了,回京的事不必急,便是連任一任巡撫也無妨的。」

章太太笑道:「許久沒見老爺這般有精神了。」「有什麼精神啊,困了,睡吧。」

如章巡撫這般加班的不在少數,非但南夷城的大小官員都自發加班了,住總督府的趙長史、張羿等人也在加班啊。秦鳳儀自己晚上也謀劃了許久,拉著媳婦兒一道謀劃。便是在南夷城住下的各路商賈,聽聞了修路的大生意,亦是各有思量。

沉寂的南夷城,似乎就在秦鳳儀到來的這一刻,被注入了滿滿的雞血,然後陡然間就活躍得不像話了!

原本聽說鎮南王殿下要來,南夷官場除了做好歡迎親王殿下的準備外,也想過,鎮南王殿下過來,必然要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也不是啥稀罕事,官場老例了。結果沒想到親王殿下啥火都沒燒,他們就忙成狗了。

親王殿下自己也很忙,既要修路,就要有工房的人先去勘測路況,秦鳳儀的舅舅柳郎中是在工部幹過的,雖則後來乾的是鍛造兵器,也不是一開始就去鍛造兵器,而是從七品的小官兒一步步升上去的。柳郎中就在營繕司待過,京裡哪條路壞了,要修都是工部的事,於是,這勘測路況的事,秦鳳儀就交給他舅,讓他與工房的小官兒們帶著工房裡懂行的匠人,先把路的情況、里程做個調查,之後拿出個規劃圖來,再行招商修路。

至於秦鳳儀他爹秦老爺,說來,是現在南夷城最紅的大紅人。秦鳳儀當然也很紅,但他是高高在上的親王殿下,這年頭人們對於王爵很是敬畏,縱秦鳳儀一向平易近人、性子活泛,在尋常百姓尤其商賈看來,親王殿下委實是個尊貴人,不要說打交道了,見上一面就很榮幸啦。倒是親王殿下的養父秦老爺,同親王殿下最親近,而且最妙的是秦老爺是商賈出身,哎喲喂,這完全是商賈們的福音。商人們是想過來經商賺銀子的,自然就找對工程瞭解最清楚的秦老爺了。

秦老爺便將事情說了,修建王城不是小事,自然要風水啊地利啊各方面勘測了,商賈們雖則著急賺建王城的銀子,但大家也知道這事急不來。不過沒想到的是,雖然王城一時半會兒定不下來,但有大生意就在眼前啊——修路!親王殿下要修路!

原本大家聽到修路的事並沒什麼興趣,主要是自來官府修路便是徵調民夫,頂多是管頓飽飯,若有富裕地方,興許給民夫幾個錢,若是有那困難地界兒,錢是沒有的,就光一頓飽飯。所以,開始時商賈們覺得修路的事也用不到他們。沒想到的是,親王殿下果然財大氣粗,他不徵調民夫修路,而是直接用銀子把路包出去,讓商賈來修!於是,擅長營建的各商賈都沸騰了!就是苦力活,他們也願意啊!

這年頭,像這種修路啊建房舍啊之類的活計是最常見的,如木匠啊繡娘啊啥的,這便是技術工種了,其他的就是鋪子裡的夥計啊掌櫃的,掌櫃可能就不必做什麼力氣活了,但夥計之流,也是要幹活的,都不輕鬆。所以,修路雖累,但有銀子可賺,商賈們都樂意。而且秦老爺說:「眼下大工程就是自江南西道到咱們南夷城的官路要修,現在是兩車道,殿下說了,要擴充套件為四車道!還有,自湖南到南夷城的官道,也要修!如今已叫工部郎中帶人去勘測道路了!這還是眼前的差事,待這兩條路修好,咱們城與城、縣與縣之間的路,都要修!而且要修好!我們不徵調民夫,殿下的意思,把工程包給你們這些商賈,你們組織人修!但是,要達到殿下要求的標準,如果糊弄事兒,可別怪殿下不講情面!」

諸商賈皆是一派歡喜。有人問:「秦大人,殿下的王城什麼時候開始建啊?」

秦老爺道:「現在殿下已經同風水先生在看了,待風水先生勘測好,立刻開建!」

還有人問:「秦大人,這修路,幹嗎不徵調民夫啊?」

秦老爺笑道:「徵調什麼民夫,看到沒,這南夷天氣暖,水稻一年便可三收,更不必提其他菜蔬,每月都有鮮菜鮮果吃,這可不是北方,在農閒時徵調民夫。南夷沒什麼閒不閒的時候,任何時候都有事情做。何況,徵調民夫非但麻煩,幹活也慢。再者,你們一路隨殿下南下,殿下看到了你們的眼光,知道你們是想做事的人。這兩條官道修好了,還怕沒有事情做嗎?屆時,非但新城要建,新城的路一樣要修的!」

有商賈道:「秦大人,來時這路況我也留意了,倘是兩車道擴為四車道,怕是有不少地方要侵佔民田了。」

秦老爺道:「殿下已有吩咐,侵佔的水田、旱田、稻田、果田,都按市價給銀子,算是殿下買下來的!」

秦老爺這樣一說,商賈們更是私下議論紛紛,便有商賈道:「殿下這樣仁義,但有差遣,我等義不容辭。只是不知殿下這次修路銀子如何結算?」

秦老爺道:「你們大都給官府做過修橋鋪路的事,應該知道,別地官府,多是差事完了再給錢,咱們南夷不一樣,殿下說了,先付工程款兩成,餘者待差事結束,官府驗收之後,再行結清!」

一聽說官府肯預付兩成銀子,商賈們算是都信了,看來親王殿下是實心要修路了!當天秦老爺是早上去的商事會館——雖則商賈們才來沒幾多日子,但他們有錢,買了個樓舍做了會館——直待天黑才得出來。

秦老爺回府還跟秦鳳儀說呢:「太熱情啦,知道咱們要先預付兩成的銀子,一個個恨不能明兒就開工。」

「先拿銀子吊住他們,咱們細擬出個規矩來,可不能叫他們糊弄了銀子去!」秦鳳儀看他爹神色興奮中帶了一絲倦色,笑,「爹,你先去歇著,這事兒明兒咱們再商量。」

秦老爺便去歇著了。

秦鳳儀晚上見過去饑民營裡錄戶籍的南夷杜知府方去休息。

秦鳳儀這般精神抖擻自然是好事,只是李鏡也勸他:「事不是一時一刻就能辦完的,你也不要太辛苦,累著就不好了。」

秦鳳儀笑道:「我曉得,只是咱們剛來,這回跟咱們來的人多,要是沒點動靜,他們心裡沒底。先動聲勢,便可安民心了。」

李鏡聽他說得有模有樣,笑道:「做事不要急,寧可做慢些,也要做好,尤其這修路的事,這是於後世亦有大利益的事,必要把路修好才是。」

秦鳳儀一面吃著雞湯麵一面道:「放心,我心下有數。」他不禁稱讚了一句,「南夷這地兒,雞湯也格外鮮哪。」

李鏡笑道:「下午現殺的野雞,加上新鮮的菌菇吊的湯,的確是鮮得了不得。我晚上都多喝了一碗,給阿陽在米糊糊裡拌了些雞湯,他吃了多半碗。」

「明兒我得早些回來陪兒子,好幾天沒同大陽一道玩兒了。」秦鳳儀道,「現在掙下的基業,以後都是咱大陽的。要是光顧著掙基業,沒把大陽教好,以後再大的基業也守不住呢。再說了,若只顧做事,生疏了父子之情,終是不美。」

秦鳳儀現在很有些做爹的樣子,待足足吃了一碗雞湯麵,他伸個懶腰,叫著媳婦兒一道去洗了鴛鴦浴,還跟媳婦兒談感想:「我覺著,在這兒洗鴛鴦浴,比咱們在京時舒服,你覺著呢?」

李鏡臉頰赤紅,沒有理他。

待夫妻二人沐浴後回屋,秦鳳儀又親了兩口胖兒子,見兒子臉上有道小紅印子,不禁問:「這是怎麼了?磕了還是碰了?」

李鏡道:「今天跟阿泰打架,阿泰掐了咱們大陽一把。」

秦鳳儀摸摸胖兒子的小臉兒,心疼地道:「阿泰那小子,平日裡瞧著挺老實,咋這麼不知道讓著咱兒子啊!」

「你這也是做舅舅說的話。」李鏡笑,「阿陽這也不是善茬,他把人家阿泰的屁股都咬腫了。」

秦鳳儀知道兒子沒吃虧,頓時大樂,笑道:「真是好樣兒的,沒白吃那些東西。」秦鳳儀又問:「怎麼打起來了?」「孩子家,哪裡有不打架的。就為個布虎頭,是張嬤嬤做的。其實,有兩個,張嬤嬤做了倆,一個給阿泰一個給阿陽。結果這兩人都相中了同一個布虎頭。我是看不出有什麼不一樣的,一個沒留神兩人就掐起來了。」

秦鳳儀聽得直樂,大方道:「打就打吧,咱大陽不吃虧就成啦。」

李鏡瞥他,提前打預防針,道:「孩子們不過是一道玩兒的時候,難免掐一把打一把的,你可不許拉偏架,知道不?」

「知道知道,我一準兒不拉偏架。」於是,堅決不拉偏架的秦鳳儀第二天偷瞧過阿泰被咬腫的肥屁股,心下樂了好久。

大公主還與李鏡道:「阿陽這雖還沒出牙,倒真像他爹。」

李鏡也想到秦鳳儀當初咬穿北蠻三王子小腿的事,不由得一樂:「總要像一些的。」

而阿泰與阿陽這對寶寶,昨兒還一個撓一個咬呢,今兒又在一處玩兒了。

而秦鳳儀,今天也見到了自己的同科加在翰林院的同窗範正。範正當初庶吉士畢業,並沒有如同窗們一般留在翰林或是去六部轉任為官,甚至,依庶吉士出身,他原可以謀個好些的縣城為主印官或是去府衙裡做一些七品輔官,結果卻謀了出了名兒的窮地方南夷州的一個縣城為知縣。

範正的這個選擇,秦鳳儀當年就覺著雖則有些執拗,其人品眼光都是一流。好吧,關於眼光,主要是秦鳳儀也早就相中南夷這個地方了,他向來認為,跟自己眼光一致的人,就是眼光一流。

秦鳳儀初來南夷城是沒見著範正的,這也不稀奇,出城迎他的是南夷城的官員,而範正在下頭縣裡為官,無諭不可擅離職司。秦鳳儀在南夷城安置下來,周邊縣裡的知縣才過來相見。

範正便是其中一員。範正所在的縣是番縣,這聽著名字好似不大好聽,其實,這縣以前是個州來著,原叫番州,因著人口越來越少,後便改縣了,不過在縣裡是一等一的大縣。因範正是庶吉士出身,又謀的是南夷州的缺,南夷州這地兒荒僻,路遠,在戶部謀南夷州的差事,都不必給戶部郎官兒送禮的。戶部只愁沒人願意去,但凡有人願意的,他們恨不能給這人送禮,尤其範正這出身,當年春闈第五,庶吉士考第三,戶部還格外優待他,給了他個大縣的知縣當。

南夷城周圍的幾個縣裡的知縣,還就範正的精神面貌比較好啦。更讓秦鳳儀吃驚的是,在翰林時的死硬派,特瞧不起自己、認為自己探花有水分、庶吉士考試死活跟自己較勁壓自己一頭脾氣又臭又硬的範正範同窗,竟然學會送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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