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臨行之事

既然決定了去南夷州的事,行李已經開始打包,親友之間也要辭行。看秦鳳儀現在的心情,李鏡也不勉強他了,就把大陽放在家裡讓秦鳳儀帶著。無他,秦鳳儀總是哭,想到自己親孃就要哭一回,李鏡擔心他把眼睛哭壞,就讓他帶大陽。秦鳳儀因為感懷身世,比以前還要疼大陽。

原本愉王妃知道李鏡一家要去南夷後,最捨不得的就是大陽,很願意再幫著帶幾日。李鏡看秦鳳儀情緒總是不好,便跟愉王妃說了秦鳳儀的事,把孩子交給秦鳳儀帶,李鏡同愉王妃商量帶往南夷的東西,嘆道:「聽說是個荒蠻地兒,便不能只帶銀子,傢什器皿的還好,那邊兒要是有,去了能置辦新的,帶些常用的就是。餘者工匠、繡娘、各式手藝人,得帶一些,就怕到了那裡,許多東西有銀子沒處買去。叔祖母也不用送我別的,這些手藝人,也不用老手藝人,年輕力壯的送我幾個便可。」

「這如何沒有,咱們府裡就有的。」愉王妃便給李鏡準備了許多這上頭的人,這個時候,也不要問人願意不願意了,上頭的吩咐,誰敢不去?

李鏡回孃家,也是這樣說的。除此之外,寧可送銀子,不要送東西了。

聽到李鏡一家要去南夷,李老夫人便極捨不得,只是想了想,也只能嘆道:「這也好。」

景川侯夫人問:「大姑爺好些沒?」

李鏡道:「還是那個樣子,每想到柳娘娘之事,總要傷心的。」

想到柳王妃,景川侯夫人也不曉得要說什麼好了。柳王妃當年離宮,受益最大的是自家大姐,可現在,自家繼女嫁的又是柳王妃之子。景川侯夫人與李鏡道:「這傷心啊,總憋在心裡不成,會憋出病的。可總是傷心也不成,傷感太過,就傷身啦。」

「這話說得是,回家去好生勸勸阿鳳。」李老夫人道,「這上一代的事,現在再如何說也無濟於事了。想想阿陽,還是得振作起來才好。」

「是啊!」後女婿這身世,雖則當初得利者是自家大姐,但景川侯夫人也覺著後女婿很可憐啦,道,「你們現在正是忙亂的時候,唉,你父親和大哥都有衙門的差事,讓阿欽過去幫襯幾日吧。你有什麼事,只管吩咐他便是。」

李鏡道:「二弟過去自然好,他是個細心人,我手邊就缺二弟這樣的幫手。」

景川侯夫人一笑,道:「缺什麼只管說,咱家別的不多,人手絕對足夠的。就是你說的工匠等人,明兒就挑人,包管都給你準備齊全。」

李鏡在孃家這裡吃了午飯才回的府,還得給大陽餵奶呢,興許是丈夫身世可憐的緣故,李鏡也很捨不得兒子受半點兒委屈。大陽果然餓了,如今大陽快六個月了,飯量越來越大,秦鳳儀道:「中間吃了回蛋羹,讓他吃奶孃的奶,就是不肯吃。」

「他不愛吃奶孃的奶,你又不是不知道。」李鏡拍著兒子埋頭吃奶的小身子問秦鳳儀,「你吃飯了沒?」

「吃了。」秦鳳儀嘆口氣,半晌才道,「祖母還好吧?」「挺好的,祖母和太太都說起你,讓我好生勸你,叫你不要太傷心。」李鏡這話一齣,秦鳳儀的眼睛又溼潤了,李鏡無奈道,「你不是最不愛哭的嗎?怎麼哭起來還沒完沒了了?」

「我一想起我娘,心裡就很難受。」秦鳳儀抽咽道。

李鏡把帕子給他道:「你這麼難受,更當為柳娘娘爭口氣才是。」秦鳳儀又小哭了一場。

李鏡第二天去的是方閣老府上,方閣老見是李鏡過來,就曉得秦鳳儀是個什麼態度了。李鏡道:「還在家裡哭呢。自從知道了柳娘娘的事,相公沒一天不哭的。」

方閣老嘆口氣:「就是因他這性子,當初陛下才請愉王爺認下他的。鳳儀身世雖曲折,不過秦氏夫妻待他如同親子,未讓他受過半點兒委屈,他又是個重情重義的性子,乍然知曉柳娘娘當年情形,如何能不傷心。就是我們這些人,想來鳳儀心裡也是怪我的吧。」

李鏡道:「過往之事,已然過去。當時形勢複雜不說,便是當年漢光武帝為情勢不得已,亦是以陰麗華為貴妃,郭聖通為皇后。史書只一筆帶過,便想陰麗華當年,也不知流過多少眼淚了。師父您畢竟是朝中首輔,權衡利弊,形勢使然。相公的性子一向分明,他能有今日,也是多虧了您的教導。您都致仕的年紀了,回鄉是想養老的,破例收徒,日日悉心,所費心血,豈是尋常?我知師父您的性子,當年便是我大哥,也只是個掛名弟子罷了。若早知相公身世,如何會收他為徒?只是,師父信不信命,或者,這便是命。當日師父第一個上表請立當今平皇后為後,今日便有師父與相公這一段師生之情。

「就像我父親,當年一樣上過請冊平氏為後的奏章。他當年又豈能料到我今日會與相公結髮?」李鏡說得字字懇切。

方閣老一嘆,便是不信命的,給李鏡說得都得信起命來。何況方閣老日漸年邁,自從得知秦鳳儀的身世之後,他便一次又一次地想過,當年致仕不過偶動了思鄉之情,便攜長孫還鄉了。而李家兄妹,李鏡因在大皇子妃一事上失利兼尷尬,遂與兄李釗一併與方悅去了揚州散心,這一散心,便遇到了名滿揚州城的鳳凰公子。

鳳儀鳳儀,當年的柳王妃,對後位何等不甘心,才會給兒子起此二字為名呢?

或者,便如李鏡所說,這興許就是命運的指引,當年朝廷虧欠了柳王妃,他上了那道奏章……有了當年之因,便有今日之果。

李鏡與方閣老早已相識,彼時李鏡只是侯府的大姑娘,景川侯的嫡女罷了,而今,李鏡已是可以與方閣老在書房密談半日的人了。李鏡並未在方家留飯,還叮囑方閣老好生保重身體,道:「世間無不可解之事,相公的性子您是深知的,他不是個糊塗人,終有一日能理解您當年所做的選擇。師父,我們這一走,不知何日方回。天涯海角,終有再見之期。」

方閣老送李鏡出門,李鏡豈敢託大,連忙請方閣老回屋裡休息,她在管事媳婦兒的引路下,離開了方家。

方閣老想著李鏡最後說的話——「天涯海角,終有再見之期。」

李鏡最後去的一家是平郡王府。

平郡王妃沒想到李鏡竟然到訪,連忙親自到二門相迎。李鏡原本世子妃的品級便是與平郡王妃同品,而今,秦鳳儀身世一齣,秦鳳儀既是皇子,李鏡自然是皇子妃。皇子與親王同品,李鏡品級便等同於親王妃,比平郡王妃還要高一階。

平郡王妃還要行禮,李鏡連忙雙手扶住她老人家,笑道:「外祖母如何這般外道。」

平郡王妃道:「阿鏡,鳳殿下的身份畢竟不同尋常。」「那太太一樣是我的母親,您老一樣是我的外祖母。」李鏡笑道,「難不成,先時您是郡王妃,我沒誥命時,咱們尚是祖孫。如今因著皇家是非,咱們倒不是親戚了?」平郡王妃一笑:「看你說的,唉,鳳殿下那裡,我心裡覺著很是對不住他啊!」說著就嘆了口氣。「那不過是皇家之事,與您老有何相干?就是與外祖父,也無干系的,我心裡都明白。」李鏡扶著平郡王妃,身後還有平郡王妃的女媳們相隨,一大群人熱熱鬧鬧地去了平郡王妃的屋裡坐著說話。

丫鬟奉上茶來,平郡王世子妃將一盞茶捧予婆婆,平嵐媳婦兒便將一盞茶捧予李鏡,李鏡起身接了,笑道:「嫂子莫要這般客氣,都坐吧,你們這樣客氣,我反是不自在。」

李鏡呷口茶,轉手放在了手邊兒的海棠花几上,道:「我們就要走了,這一走,怕是再不能回京城。前兒我回了趟孃家,昨兒去了師父那裡,今兒就想著,過來看看外祖母。一則,外祖母疼我這些年,太太雖沒生我,我自小喪母,後來在宮裡,時得皇后娘娘的照應。哪回外祖母見了我,有二妹、三妹的,就有我的,便是我不在家,也讓太太給我存著,都給我送到宮裡使。我心裡一直沒忘。當年我與相公的親事定下來,外祖母還親去給我添妝,幾位舅媽、嫂子,誰的添妝不是厚厚的?人家一看,都說我有福。我如今要走了,焉能不過來看望外祖母和幾位舅媽、嫂子的?二則,相公的身世,誰能料到呢,他自己都不曉得。如今說來,只得說是造化弄人罷了。外祖父的人品我是深知的,就是皇后娘娘,我在宮裡這些年,也知道皇后娘娘是何等樣人。外頭雖則小人造謠,我是一字不信,只是我若不過來,更要叫小人猜疑,也擔心外祖母誤會了我。相公的性子,不要說他自幼沒在宮中長大,便是在宮裡長大,他也不是為君的材料。他呀,就是跟我過過小日子才成。可他竟被人如此陷害,我當時要不說破相公的身世,一個男人揹負著調戲宮人的名聲,以後要相公在京城如何立足!我心知必是有人知道相公的身世,才設此圈套,必要害他的。我索性以毒攻毒,說破了相公的身份,也不能叫小人如願!外祖母想一想,挑撥起當年舊事,倘相公與大殿下相爭,他二人皆是陛下龍子,亦是骨肉兄弟,若因長輩舊事反目,得利的是誰?竊喜的是誰?」

李鏡長嘆:「如今,我們便是要走,我也必要將此話在外祖母跟前說破、說透!我們便是永離京城,亦不能坐視有人這樣利用、愚弄我的丈夫!」

平家自李鏡口中得知,李鏡一家要去南夷州,並且永鎮南夷,再不回京之事,亦不是不震驚的。按平郡王妃等人心裡盤算著,秦鳳儀有這樣的出身,定要在出身上一爭長短的。沒想到,這一家人反要去南夷州。

平郡王妃下意識道:「這如何使得?南夷寒苦,聽說那是遍地土人的地界兒。你與鳳殿下自小嬌生慣養地長大,便是小殿下也年紀尚小,如何使得?」平郡王妃連說兩句「如何使得」,可見對此事的震驚,但想到秦鳳儀將遠走南夷,卻也稍稍將心事放下了。

一堆女人皆是苦勸,李鏡道:「已與陛下說過了,陛下也是允准的。」這下子,女人們都不好說什麼了,平郡王妃又問何時啟程,屆時必要相送。

李鏡說了大概的日子,便告辭而去。

平郡王妃晚上與平郡王說起此事時,嘆道:「阿鏡說到這些年事,把我說得眼淚險些下來。她還是記得這些年的情分的。」

平郡王便問說了些什麼,平郡王妃大致說了,平郡王嘆道:「真可惜呀。」「可惜什麼?」平郡王妃問。「當年,便是令阿嵐散盡妾室,也該把阿鏡娶進門的。」平郡王道。「這叫什麼話?」

平郡王搖搖頭:「只怪阿嵐無福。」

平郡王妃道:「以往我還說阿鏡傲氣了些,今天聽這孩子說的這些話,的確是個體貼的孩子。」

平郡王不欲多說李鏡,只叮囑道:「還是要備些東西的。」「這我豈能不曉得,已讓大郎媳婦兒去準備了。」平郡王妃問,「他們真要去南夷了嗎?」

平郡王點點頭,平郡王妃道:「雖是委屈了鳳殿下,只是他們離開京城,倒也好。」

平郡王道:「何止是委屈,實在是太委屈了。鳳殿下為人與常人皆不同,世人只是想著皇家的嫡庶之爭,焉知鳳殿下眼裡,並無這些權位之事。」

「要不,王爺還是與陛下說說,多賞賜鳳殿下些才好。」

平郡王道:「鳳殿下自小在揚州之地長大,南夷乃土人聚居之地,他這樣的人去那等荒蠻之處,如何受得了啊!」

「我也是這樣說,只是阿鏡說,已經與陛下說好了的。」「唉,別人可坐視,我們豈能坐視?」

平郡王與女婿景川侯商議秦鳳儀封地之事,平郡王道:「鳳殿下雖想離開京城,也不必去南夷那等蠻荒之地。他自小在揚州長大,何不為殿下求揚州為封地,既是殿下幼年所居,且揚州繁華,也不至委屈了殿下。」

景川侯冷漠道:「這是他的事,與我不相干。」平郡王嘆道:「你這是怎麼了?」「也沒什麼。」

景川侯的傲氣,倒不至於去說秦鳳儀的不是,平郡王只好讓老妻問一問二閨女。景川侯夫人私下同母親道:「大姑爺怨侯爺呢,先時,因他身世,連阿鏡都受了埋怨。」

「這話怎麼說?」平郡王妃問。

景川侯夫人道:「埋怨阿鏡已知道他的身世,卻沒有告訴他。唉,說來,我之前都不曉得大姑爺的身世呢。我們侯爺也是沒法子,陛下不讓說,誰敢說呢?再加上大姑爺的性子,你瞧瞧他知道身世後這樣傷心,也不敢輕易告訴他呢。」

說著,景川侯夫人便來了火,低聲罵道:「也不知哪個狗東西,還去跟大姑爺說,當年請冊姐姐為後的奏章,我們侯爺也是上了的。母親你說說,這是哪裡來的野狗,到處亂叫!那會兒柳王妃都辦過喪事了,不是姐姐做皇后,還能是誰做皇后?」「真是小人可惡!」平郡王妃亦罵道,「這個時候,與鳳殿下說這些事,豈不是擺明了要離間咱們至親骨肉嘛。」

「誰說不是呢!」景川侯夫人氣惱道,「以前大姑爺與我們侯爺多好啊,兩人就跟親父子一般,去歲秋狩,侯爺獵得一頭猛虎,得的虎皮,壽哥兒都沒給呢,就給了阿陽。現下叫這些小人離間得,大姑爺就怨上我們侯爺了,侯爺心裡焉有不惱的?只是眼下大姑爺那裡,阿鏡都勸不過來,侯爺畢竟是做長輩的,再說侯爺的性子,跟誰也沒低過頭啊!如今可不就僵持著了。」

平郡王妃嘆道:「鳳殿下這是一時傷心過甚,遷怒了女婿。他並非糊塗的人,過些天自會明白的。」

「唉,希望如此吧。」景川侯夫人道,「我們侯爺,當初宮裡一說要阿鏡給大殿下做皇妃,都立刻把阿鏡從宮裡接出來,還叫阿鏡隨阿釗南下避嫌的性子。母親你說,這不是陰錯陽差嘛,誰就料到大姑爺是這樣的身世呢。」

誰能料到?誰也料不到!除了秦老爺、秦太太這倆知情人。

秦鳳儀雖然也有些怪他爹孃沒早些把他的身世告訴他,但他也體諒他爹孃的心,要是小時候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估計秦鳳儀非揣著菜刀來找景安帝拼命不可!

秦老爺、秦太太也不怕被兒子埋怨,這倆人能把這樣的秘密一藏二十幾年,非但平安養大秦鳳儀,還把秦鳳儀養得這麼好,其間沒露半點兒餡不說,還成了揚州鉅富,這倆絕不是凡人呢。如今哪怕小殿下的身世被揭露出來,夫妻倆還要繼續為小殿下發光發熱呢。

秦鳳儀這身世曝出來,多少人過來看望秦鳳儀,像宮裡的幾位皇子都來過。秦鳳儀誰都不見,倒是大公主過來時,秦鳳儀很給面子。秦太太就說了:「德妃娘娘最重情義不過,她與娘娘自幼便好,後來娘娘能帶著我們平安出去,還是德妃娘娘在廟裡替娘娘騙過了那些侍衛宮人。唉,可惜好人不長命,先時聽說德妃娘娘生下大公主不久便過世了,我這心裡,還替德妃娘娘傷感了許久。」

秦鳳儀心說:難怪大公主當初出事,他爹孃連連鼓動他伸援手呢。

大公主特意過來看秦鳳儀,她也不是個會勸人的性子,就說了一句:「聽阿鏡說你們要去南夷,我與相公也在收拾東西了,屆時一道與你去南夷。」

秦鳳儀道:「我們去了,就不回來了。」「愛回不回吧。」

秦鳳儀問:「你可想好了?」「我不是為你,我是為了阿羿哥,他在京城這一年多也沒差事。你到南夷,也總要用人的,南夷雖則偏僻,阿羿哥正是大好年華,不能再蹉跎下去了。」大公主道。

秦鳳儀道:「要是這個,你再等幾年,待龍椅上那位消了氣,必要用張大哥的。」「囉不囉唆,我就要與你一道去南夷,還不行?」

秦鳳儀只好說:「行,如何不行。」

他雖然嘴上說得硬,心裡還是很知大公主的情的。這世上,不是你救人家一回,人家便要生生死死地來報答你的。何況張羿也救過他的命,要說報答早報答過了。可如今,大公主還願意收拾行裝舉家與他共去南夷,這就不是恩,這是情。

李鏡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各路親戚朋友,秦鳳儀不想見的可以不見,李鏡卻是大都要見一見的。好在秦老爺、秦太太,還有過來幫忙的李釗、李欽、崔氏,委實幫了不少忙。李玉潔有了身孕,還是把自己丈夫派過來了。柏衡突聞連襟由親王世子升格為皇子,很有些蒙,而且家裡男人還為此開了個小型會議,會議最後的主題就是,把柏衡派去幫忙,大忙幫不上,起碼能幫些料理車馬的小忙,再者,跑跑腿兒總是成的吧。於是,柏衡就過去了。

李釗是侯府嫡長,而且同輩中,他年紀也最大,亦是最為能幹。李鏡把要做的事交給她哥,她便應付各路過來問候的人,上至幾位皇子,下至朝中官員,皆是李鏡應付。

過來問候的人都蒙了,想著,秦家這是李鏡當家了嗎?反正,他們見不著鳳殿下,見一見李王妃也是好的嘛。

平郡王還是想為秦鳳儀另換一塊封地的,雖則沒有說動景川侯一併向景安帝進言,但平郡王身為朝中重臣,又是國丈,便是自己說這事也無不可。

平郡王便尋了君臣私下共處時說起這事,嘆道:「鳳殿下的品性,老臣心裡再清楚不過,他並非官場俗人,乃世間至真至純之人,皆因方才傷心至此。老臣聽聞,鳳殿下想去南夷,此雖陛下家事,只是老臣思來想去,委實太過委屈鳳殿下了。陛下,鳳殿下自幼長在江南繁華勝景之地,且他的性子最愛熱鬧,那南夷州漫山遍野的土人,鳳殿下這樣尊貴的身份,如何能去那樣的地方?老臣想著,何不將揚州封給鳳殿下,既是殿下自幼長大之地,且淮揚有鹽鐵之利,也不至於委屈殿下。再以老臣私心而論,鳳殿下才智一流,待他過了這段傷心的日子,總能明白當年不得已之處,縱有怨懟,恨的也是老臣,而非陛下。只要陛下父子和好,以鳳殿下的手段,大可鎮淮揚,以節制閩地。」

景安帝聽平郡王說完,方道:「淮揚有鹽鐵之利,自來繁華,但自來封王,從無人封淮揚之地。柳氏當年是朕有負於她,與你們皆無相干。朕的確可將揚州封給鳳儀,可做父母的,愛之則要為之思慮長遠,淮揚之地可封一會兒,難封一世。朕既要賜王爵,所慮便非他這一代,而是他這一支以後如何自處。南夷之地,遠離京城,自來荒夷,而且頗多土人不服朝廷管制。待鳳儀鎮南夷,一則可為朝廷安撫南夷土人,二則,南夷與京城、與江山,皆無大礙,他的子孫便永居南夷吧。」

景安帝把話說得這般分明,平郡王也只得作罷。

秦鳳儀一家的準備工作做得既快速又細緻,一家子是打算去南夷過日子了,多少人過來問候兼打探訊息的,聽說這個訊息,也均各自盤算起來,更多的人在盤算之後對秦鳳儀一家失去了興趣。就南夷那地方,漫山遍野的土人,聽說吃飯都是用泥碗,好一些的,用木碗,要是有件陶器,就是富裕人家,倘能有件瓷器,便是豪富之家了。天哪,想想也知道是什麼地方。

秦鳳儀不要說是原配嫡子出身,他就真是個鳳凰出身,一到那蠻荒地界兒,估計也是鳳凰變麻雀啦!

何況有訊息靈通者,知道陛下已下旨內務府準備藩王的一應寶印儀仗了,這明擺著陛下是要封藩秦鳳儀的,一旦封藩,秦鳳儀此生前程已定,再什麼樣的出身都沒有競爭力了。你都是藩王了,還有什麼資格與立場來爭儲位?何況從陛下把秦鳳儀封到南夷去,便可知秦鳳儀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了。

唉,縱是原配嫡子、身世分明,到底這些年在外頭長大,與陛下親緣淺淡,又有什麼用?還是得個鄉下地方養老。說起來,南夷之地,比鄉下地方還不如呢。

對於秦鳳儀將封藩南夷之事,權貴圈議論頗多。

宮裡也在商量秦鳳儀鎮南夷之事,平皇后與裴太后商量:「先時,咱們也不知道那孩子,唉,我每想到那孩子竟在民間長大,就覺著虧欠頗多。如今他們就要去南夷了,母后,咱們設宴,叫上那孩子,還有阿鏡、阿陽都進宮來,宮裡的幾位皇子、皇孫,連同大公主,也一併叫進宮來,吃頓團圓飯才好。」

裴太后笑道:「你想得很是妥當,就這麼辦吧。」

秦鳳儀在宮裡其實不大有什麼人緣兒,不過宮裡到底是宮裡,也有自己的規矩,再者,秦鳳儀這樣的身份,哪怕諸多人不想看到他、不願看到他,就是做給外頭人看,也得一家子親親熱熱的才好呢。何況這不討喜的小子馬上就要滾蛋了。

誰知,宮裡倒是願意表表情,可秦鳳儀根本沒過來。

李鏡倒是進宮了,一進宮,先為丈夫請假道:「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恩典,設此宮宴,相公本是想過來的,只是這幾天傷痛過甚,身上不大好,倘若來了,形容不佳,反叫娘娘擔憂。阿陽年紀尚小,又怕他鬧人,就讓他們父子在家裡歇著了。我過來給長輩們請安。」說著,她恭恭敬敬地福一福身。

裴太后擺擺手:「不必多禮。」和顏悅色地讓李鏡坐到自己身邊的位置上,嘆道,「哀家也曉得,鳳儀那孩子,一時半會兒怕是轉不過彎兒來。如今心裡,怕是怨著咱們呢。」

李鏡忙道:「這豈敢,相公只是傷心母親之事。」

裴太后亦是一嘆:「柳妃啊,當初的確是虧欠了柳妃啊!」李鏡道:「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不是?」

裴太后聽這話很是高興,握著李鏡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唉,你這丫頭,也就你這丫頭知道體諒皇家的難處啦。」

裴太后又細細地問了些「東西收拾得如何了」「家裡如何」之類的話,道:「南夷那地界兒,哀家知道,艱苦了些。可怎麼說呢,江山都是咱們景家的,什麼樣的地方也得有人去不是?就跟朝廷做官是一個理,越是難的地方,越是見真章,要不怎麼說,亂世出英豪呢。都是一個理。」

雖則秦鳳儀沒到,裴太后、平皇后、裴貴妃一干人待李鏡亦是極好的,大家一處熱熱鬧鬧地吃了回飯,裴太后便打發平皇后等一干人去了,單獨留李鏡說話。裴太后屋裡也沒留別人,只留下了一個多年的老嬤嬤服侍,這個嬤嬤姓陳,年少時陪裴太后嫁進宮來的,一生未嫁,就留在裴太后身邊服侍,乃裴太后的頭號心腹。

裴太后望著李鏡秀美沉靜的臉龐道:「你自幼在哀家這裡長大,哀家早就看你好,想要你做孫媳婦兒。以前還想著無此緣分,如今看來,咱們就是有這段祖孫緣呢。」

李鏡道:「真是再想不到的。」「人能想到的,便不是天意了。」裴太后沒再說什麼祖孫之類的話,轉而道,「柳妃之事,已然如此。當年的情形,你們小輩人如何能知道?先帝有十位皇子,嫡出的太子、心愛的晉王,還有那許多在先太子與晉王之間或是依附或是徘徊之人,哀家與皇帝,皆不得先帝青眼。先帝啊,喜歡斯文人,喜歡能詩擅賦之人,皇帝沒這種詩賦的天分,於皇子間自是討不得先帝的好。可這治理江山,難道要的是詩詞歌賦?一番北巡,便葬送了大半江山。柳妃,是皇家對不住她。她嫁給皇帝四年未能生育,哀家才為皇帝選的側室。阿平的確出身高貴,這裡頭有哀家的私心,當時裴家沒落,先帝偏愛先太子與晉王,如果皇帝沒有為帝的才幹,哀家情願他安安穩穩做一地藩王。可哀家的兒子,才幹遠勝先太子與晉王,更遠勝先帝!哀家也是做母親的人,便為他納了阿平為側室。可其實,你們沒有經歷過先帝的年頭,先帝在位之時,喜愛文官遠勝武官。平家雖是國公府,阿平願意居於側室之位,便是因當時文官地位遠勝武官。誰也沒料到會有陝甘之亂,先帝在陝甘殞命,京城大亂。當時,先帝北巡,如何挑選隨駕皇子呢?先作《北巡賦》,誰作得好,便帶誰一道北巡,皇帝因為賦作得不好,便未能一道北巡。與皇帝一樣被留下來的,除了壽王,還有六皇子,而六皇子當時娶妻,便是平郡王嫡親的一個侄女。當時為了帝位,也為了情勢,委屈了柳妃。

「我不想說什麼不得已的話,對不住就是對不住。當初我與皇帝都未料到的是,柳妃離宮時竟然有了身孕。」裴太后輕嘆一聲,繼續先時的話,「後來,皇帝登基,一直忙於朝政。以前也有人提過為柳妃追封的事,只是恭侯府得了爵位,親自上書,說柳妃既已過世,不必再打擾她的安眠,追封之事,不了了之。如今,鳳儀身世大白,原該給柳妃一個公正的追封。可現在柳妃一旦追封元后,清流便要問個究竟!清流一亂,宗室必然落井下石。宗室改制剛剛開始,這個時候,朝廷不能亂。何況鳳儀在民間長大,他雖則來朝後結識了幾家不錯的朋友,清流中亦有一些名聲,但這樣的交情與名聲,不足以撐起他元嫡皇子的實力。如果沒有這種實力,元嫡皇子的名頭,於他,於你們一家,現在都不是好事。你們選擇去南夷之地,那裡固然艱難,但要知道,那是一處進退得宜之所,也是最適合鳳儀的地方了。」

裴太后道:「鳳儀那孩子,不與常人同。他雖在民間長大,但他的血統、他的天分、他的手段,在皇家亦為一流子弟。以前我就說你眼光一流,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李鏡只得謙遜道:「當時因緣巧合,其實若早知相公的身世,我斷不會嫁他的。」裴太后微微一笑:「如先帝那樣的人,因他擁有這世間最大的權勢,為家族為利益,我皆要苦苦謀得一個妃位,更有無數女子趨之若鶩。鳳儀身世複雜,可他在男女之事上,非但比先帝強,就是比皇帝亦要好上一些的。阿鏡,你非但有眼光,也很有福分。」

裴太后與李鏡說了些柳妃當年之事,便命陳嬤嬤取來一個紅木匣子給了李鏡,道:「你們就要遠去南夷,之後必有賞賜。可那些東西放著好看,也體面,但一不能換錢,二不實用,無非擺著瞧瞧罷了。這是二十萬兩銀子,是我的私房,已令人換了銀票,你拿著,屆時到了南夷,多的是用錢的地方,就不要與我外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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