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商賈之氣

壽王小聲問他:「是不是羨慕了?」

秦鳳儀正色道:「我可是有媳婦兒的人了,再說,我跟媳婦兒是貧賤夫妻,我此生再不染指別的女人的。」

在壽王看來,秦鳳儀有許多行為當真是異於常人,就拿這夫妻關係來說吧,秦鳳儀又不是沒本事的人。不要說現在愉王世子的身份,就是先前七品芝麻的小官兒,秦鳳儀初入官場就得陛下青眼,而且他的手段一看就非池中物。但秦鳳儀為人,不要說尋常男子的風流韻事,聽聞他家中妻子縱是有了身孕,秦鳳儀也未曾納寵。要說秦鳳儀怕媳婦兒,這話要是打趣秦鳳儀,壽王興許聽聽,可在心裡說,秦鳳儀這樣的本事,怎麼可能是怕媳婦兒的人。

秦鳳儀如此,只能說夫妻二人情深了。

但這在京城官宦人家,當真是極怪極怪的一件事了。

大家欣賞過陛下寵妃的琵琶舞蹈,便繼續飲酒了,秦鳳儀也一起飲酒。然後,他的記憶就停留在去恭房方便了。待秦鳳儀再醒時,覺著臉上有些疼,然後兜頭一盆冷水澆了下來。秦鳳儀睜開眼,就覺懷裡軟綿綿的,順手摸了一把,還以為是他媳婦兒呢,可摸著又不像,他媳婦兒不是這種手感啊。

秦鳳儀剛睜開眼,就聽得一聲女人尖叫,那一聲尖叫何其淒厲,竟震得秦鳳儀耳膜生疼。秦鳳儀猛然將眼睛睜大,先是看到懷裡半裸的女人,然後就見門口景安帝正鐵青著雙眼盯著他,身後還有一群重臣。秦鳳儀再一瞧,也嚇得大叫一聲,這女人不是他媳婦兒!

秦鳳儀瞬間就清醒過來了,他不是在宮裡參加中秋宴嗎?再四下一打量,這不是家裡啊!秦鳳儀當時冷汗都下來了,愉親王已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秦鳳儀大聲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那半裸的女人哭道:「陛下,妾身原在室內休息,並不知、並不知……」說著,咣噹一下就撞到邊兒上方形的矮几上,頓時撞得頭破血流,沒了氣息。

秦鳳儀臉色慘白,以他天下第三聰明人的智慧,已是明白,他陷入了一個百口莫辯的境地。秦鳳儀急道:「我要是能撞死一證清白,我也就死了。可如今情勢,就是我撞死了,也清白不了!這是哪裡,我根本不曉得……」

不待秦鳳儀說完,景安帝轉身離去,秦鳳儀急道:「你、你別告訴我媳婦兒!我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

遠遠地,只聽到壽王求情的話:「皇兄,鳳儀絕不是這樣的人。」似乎還有平郡王的話:「愉世子並非這等人品。」

再遠,便聽不到了。

不一會兒,來了兩個小內侍,用一床被子裹了那半裸女子離去,又來了兩個內侍,抬來一桶清水擦地。此時,秦鳳儀才發覺,這是陛下冬天常用的暖閣,而剛剛那女子,正是姊妹花中的一人。

秦鳳儀思量著這事到底如何發生的,可他的記憶只到去恭房小解為止,再多的,他實在是想不起來了。而且他身體的感覺,並不似辦了那事兒的。只是眼下如何能說得清,他早不是童男子,那女人既是陛下的人,自然更非處子之身。

但他怎麼會失心瘋地動陛下的女人?他又不是沒媳婦兒!

秦鳳儀這裡團團轉的時候,宮裡的訊息何其迅速,裴太后那裡得知宮中竟出了如此醜事,立刻就推說累了,結束宴會,打發眾人去了。

此時,一屋子宮妃貴婦還不曉得怎麼回事呢,不過太后娘娘推說累了,大家也只好散了。李鏡扶著愉王妃出宮,還是長公主自幼在宮裡長大,宮裡人熟,長公主的女官悄悄告知了長公主此事。長公主素來很喜歡李鏡,何況與愉王妃也是嬸侄關係。長公主想著愉王妃上了年紀,還不敢告訴愉王妃,只是打發身邊侍女悄悄告知了李鏡,李鏡聽後,臉色頓時大變。

李鏡直接就過去,對長公主道:「我家相公的性子,闔京城都深知的,縱我當初在孕中想為他指兩個通房,他都與我鬧性子不願意,如何會做下此事。」

長公主輕聲道:「連我的侍女都曉得的,怕是宮中已傳遍了。」李鏡索性也不再小聲,正色道:「我家相公斷然不是這等人!」

壽王妃連忙勸她:「你莫急,倘阿鳳是冤枉的,自然能還他清白!」

李鏡已氣得渾身顫抖:「這樣的事,縱使相公是清白的,可是多少小人就愛傳些莫須有之事。這些小人,縱是無風還要捉影呢,何況相公這是有人故意誣陷!」

大皇子妃、小郡主正聽到這話,淡淡道:「世子妃你也莫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況且宮闈森嚴,也不是等閒就能冤枉人的。世子若是清白,自然能還他清白的。」

愉王妃此時也曉得是什麼事了,臉色頓時難看至極。

有位宗室國公夫人道:「愉世子妃想一想,愉世子可是得罪過什麼人?」

小郡主立刻道:「您這是什麼話,愉世子得罪了人,難道人家能往宮裡來報復他?」

李鏡聽著她們這些不陰不陽的話,心裡只是擔憂丈夫,此事就算今日能決斷,能查出丈夫清白,但丈夫的名聲也是徹底毀了。不,這雖是極大的禍事,卻也是一個極好的機會。電光石火間,李鏡已拿定主意,正色道:「鎮國公夫人說得不錯,我相公的確得罪過人,而且怕得罪的就是這宮裡的人!」

那位鎮國公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忙問:「是哪個?如今皇后娘娘、貴妃娘娘、皇子妃們都在,世子妃不如說一說,世子得罪宮裡哪個了,要設此局害他?」

「不是相公得罪誰,而是相公的身世得罪了誰!」李鏡看向平皇后、小郡主與或擔憂或幸災樂禍的諸人,沉聲道,「相公有今日之禍,皆因為相公並非愉王之子!」

「阿鏡!」愉王妃一聲驚呼,意欲阻止,李鏡卻上前一步,厲聲道,「今日有人竟行此歹毒之事陷害我夫,我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如果你們還記得當年陛下原配王妃柳王妃的話,就知我夫因何被害了!他不是愉王之子,他是陛下與柳王妃的兒子,他才是皇上原配嫡出!」

李鏡說著,眼淚便滾了下來,她此話一齣,整個慈恩宮外頓時鴉雀無聲。平皇后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小郡主先喝道:「世子妃不要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皇后娘娘去問陛下,當日與我夫滴血驗親的,究竟是他還是愉王,便曉得我是不是胡說了!」李鏡當真是憑著一股子孤勇之氣,直接走出後宮,到了陛下舉辦宮宴的永寧宮,她現在已是世子妃的品級,侍衛並不敢攔她。只是,眼下中秋大喜的日子,景安帝逢此打臉之事,現已將群臣打發出去了,皇帝陛下要一個人靜一靜。

李鏡到時,諸多臣子還未散去,正烏泱泱地在永寧宮偏殿外頭商量這事呢。景川侯也在其間,正為女婿擔憂,就見閨女來了。

景川侯忙問:「你怎麼來這兒了?」李鏡先問:「相公呢?」「眼下還無事。」

李鏡又問:「陛下呢?」「陛下有些乏了,在休息。」

李鏡少時隨大公主做伴讀,小時候不懂事,也來過前殿,只是記憶已不清。李鏡問她爹:「陛下就在屋內休息嗎?」

景川侯道:「你先回去,我想想法子。以阿鳳的人品,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李鏡哪裡肯走,三兩步到偏殿門口,屈膝跪地,高聲道:「陛下!您亦知我夫為何為人所害!而至今時今日,不為我夫,只想想地下可憐的柳王妃!當年柳王妃在宮外九死一生為陛下誕下一子,陛下怎忍他受此誣陷?陛下,求陛下還我夫清白,也請陛下還自己兒子一個清白!」而後,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方起身。

在偏殿外的重臣們,彷彿集體被雷劈了一般,皆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李鏡放了兩個雷之後,這才施施然地出宮回府去了,她出宮前還留下一句話:「我的丈夫,有神仙公子之名,京城多少閨秀傾慕,他自來京城起,收到的花帖沒有一千張也有八百了,也沒見他就對誰動過心。他若是個風流人,一時頭腦發昏犯下這樣的過錯,還有可能。可以他往日的人品,諸位大人都是曉得的,說他對宮人無禮,我是不能信的!

「我信我的丈夫,想來,陛下亦是信自己兒子的!我們不爭名、不爭利,到頭來還要受人陷害至此,既如此,就別怪我把事情都抖出來!若是我的丈夫在宮裡有個好歹,就是有人意圖謀害陛下的原配嫡子!」

說完,她便大大方方、揚眉吐氣地出宮去了。

秦鳳儀常說,他是天下第三聰明之人,陛下是天下第一聰明之人,而比他還略高一位的,就是他媳婦兒,天下第二聰明之人。

以往人們聽這話,都覺著這姓秦的腦子有病吧?

如今看到,李鏡不一定是天下第二聰明之人,但就看這女人啥都敢說的性子,還真不愧是秦鳳儀的媳婦兒!真是個神人呢!

這夫妻倆都是神人!

消滅一個醜聞最好的辦法,就是曝出一個更大的醜聞來。

於是,李鏡很不客氣地直接把天捅了個窟窿出來。這下好了,沒人再尋思秦鳳儀宮裡這點事兒了,大家都開始震驚於秦鳳儀的真實身世與身份。倘真如秦鳳儀媳婦兒說的那般,秦鳳儀是柳王妃與陛下的兒子,那麼,這便是妥妥的原配嫡子啊!而且即使秦鳳儀年紀上較皇長子要小一歲,但秦鳳儀若是柳王妃之子,其出身尊貴必在諸皇子之上,包括皇長子!

李鏡把天捅破就回府睡覺去了,愉王妃都不曉得說她什麼好了,只得什麼都不說了。愉王妃倒是一宿沒睡好,半宿了還在跟老頭子商量:「鳳儀這事,可如何是好喲?」若秦鳳儀這身世沒曝出來,讓他繼承愉親王府這支,愉親王夫妻都是願意的。如今他這身世一曝光,不要說皇家,便是平民百姓家,也沒有過繼原配嫡子的道理。只是,這些天的母子關係,秦鳳儀一向會討人喜歡,愉王妃心裡就放心不下,還有阿陽呢,阿陽自滿月,白天都是跟著愉王妃的,愉王妃也放不下阿陽,想到秦鳳儀這身世竟然給曝了出來,簡直是愁得不輕。

愉親王嘆道:「眼下就要看陛下是個什麼意思了。」

愉王妃跟著嘆氣道:「這個阿鏡也是,如何就把事都說了出來。阿鳳這樣的身世,唉……」

「要是不說破,鳳儀在宮裡我都不能放心!」愉親王道,「何況這種有礙人倫的汙名,豈是好背的?鳳儀以後如何在京裡抬得起頭來!」

「我何嘗不知這個理,只是阿鳳這身世原是最尊貴不過,可他是在民間長大的,不要說朝臣,便是宗室這關就不好過。莫說他是柳王妃之子,便隨便是個外頭長大的庶出皇子,想認祖歸宗都不容易,何況他是原配嫡子。」愉王妃道,「縱是能與陛下滴血驗親,可怎麼證明他是柳王妃之子?柳王妃已過世了。唉,這孩子,真是有命無運。」

愉親王聽了「有命無運」四字,沒說什麼,卻是想著,倘秦鳳儀無此運,他原在揚州長大,焉能這麼稀裡糊塗地就到了京城來?而且這孩子何等出眾。愉親王不瞎,幾位小皇子暫且不提,便是幾位年長皇子,這也是愉親王看著長大的,不說別人,便是皇長子,在愉親王看來都遠不及秦鳳儀。只是,皇長子到底有個了不得的外家,而且皇長子一路長大,他身後那些糾纏不清的勢力怕也不能輕易讓秦鳳儀認祖歸宗。

愉親王聽老妻嘀咕了會兒,淡淡道:「先睡吧。」

愉王妃道:「我哪裡睡得著?你說,鳳儀先時是不是就知道他的身世了?」「他那性子,倘若知道自己身世……」愉親王壓了聲音道,「他若是知道陛下才是他生父,倒是沒什麼,讓他認我他也會認得挺順溜,這孩子,心地寬。可如果他知道柳王妃之事,焉能不翻臉的?當初就是顧忌此事,才叫他認在咱們這一支。」

「柳王妃當年是怎麼回事,如何就出了宮?」「我也不大清楚,那時候亂糟糟的,皇兄突然在北地殞命,朝中群龍無首,忙朝事還忙不過來呢,宮裡的事,更不曉得了。」愉親王道。

想到柳王妃,愉王妃不禁一嘆,這才是真正有命無運之人呢。

愉親王夫妻夜深方睡。

宮裡,慈恩宮的燈燭也是亮了很久,景安帝震怒之後,還得跟他娘商量秦鳳儀這宗事,裴太后道:「若是認子問題倒是不大,滴血驗親,即刻分明。可說他是柳氏之子,由何可證?」

景安帝嘆道:「這也只得委屈鳳儀了。」「這樣倒是最妥當的。」裴太后道,「你若認他為柳氏之子,大郎怎麼辦?他的位置可多尷尬?況且只認作庶皇子,對他、對朝廷,都好。」

景安帝恨聲道:「今日之事,蹊蹺之處眾多,還請母后徹查!」

「我曉得,宮裡的事你放心。今日是有心算無心,不然焉能有這等事!」裴太后想了想,還是與皇帝兒子道,「我知道你喜歡鳳儀,只是他的身世,你還是少疼他些的好。」

夜深了,景安帝起身道:「母后也早些休息吧。」裴太后問:「你去哪裡?」「我去看看皇后,她怕是現在也未睡呢。」「去吧。」

平郡王府。

老郡王、老郡王妃也失眠了,老郡王妃震驚過後就是掉淚:「這是哪輩子的冤孽啊!」

「閉嘴!」縱是室內並無他人,老郡王也低喝道,「這話豈是能說的!」「有什麼不能說的!」平郡王妃哽咽道,「當初柳王妃,誰也沒怎麼著她啊!她既有身孕,想生便生,如何跑到宮外去?二十多年了,又有這麼個兒子來京裡,是個什麼意思?她走了,咱們大丫做了皇后,現在豈不是說是咱家害的她嗎?天地良心,咱們大丫什麼都沒做,偏要擔這樣的惡名,我想想都為大丫委屈。」

「好了,說這個有什麼用。」「要說鳳儀那孩子,我也喜歡,他與咱們阿嵐交情亦好。只是——」平郡王妃低聲道,「若他是原配嫡子,大皇子可怎麼著啊?」

「明日你便進宮,同皇后娘娘說,鳳儀身份不同,倘若庶出皇子,還好過繼愉王府,襲愉王之位。既是柳王妃之子,身份更在大皇子之上,請陛下一定要認下鳳儀才好。」

平郡王妃大駭:「這豈不是要,要……」「你放心,不論宗室,抑或清流,都不會坐視此事的。」平郡王淡淡道,「陛下若認他為子,只需滴血驗親,既是龍種,自當認下。可柳王妃怕是早過世了,拿什麼來證明他是柳王妃之子呢?再者,以鳳儀的性子,他願不願意還得兩說呢。」

「堂堂皇子之尊,他能不願意?我看他認愉王就認得挺樂和,一口一個‘父王、母妃’的,叫得別提多親了。」

「他若是這樣的庸人,當初就不能一入翰林院便得陛下青眼!我告訴你,你少在娘娘跟前哭訴方才說柳王妃那些話。柳王妃之事雖則與咱家無干,娘娘如今怕也得為小人所非議;可如果當年柳王妃沒有出宮,她就在宮裡生下鳳儀,先不說誰尊誰貴,鳳儀這樣的資質……」平郡王話未說盡,轉而道,「總之,要讓娘娘拿出一國之母的氣派來,給鳳儀的賞賜,只能多,不能少,斷不能依庶皇子之例,必要以嫡皇子之例,明白嗎?」

平郡王妃點頭:「這你放心,只要陛下不認他為嫡皇子,一點兒子東西算什麼。他既在外吃了這許多年的苦,原也該多賞賜些的。」她又不放心道,「王爺,你說,陛下這樣喜歡鳳儀,會不會,執意要認他為嫡皇子?」

「不會。」平郡王篤定道,「陛下對他,原本是對年輕臣子的喜愛,至於父子之情,自小未在一處,能有多少呢?大可不必驚慌失措,娘娘越穩越好。還有大皇子那裡,必要讓娘娘說服大皇子,對鳳儀一定要兄友弟恭,不論鳳儀如何,大皇子要拿出長兄的氣度來!」

「成,我曉得了,你放心吧。」平郡王妃又有懷疑,「阿鏡既知此事,難不成鳳儀能是不曉得的?」

平郡王思量片刻,搖頭道:「他定不知柳王妃之事,鳳儀不是沉得住氣的性子,我觀他脾性,雖則平日間有些跳脫,卻是天生有一股剛性,他若知生母之事,焉能不聞不問?」

「或是天生便有此心機呢?」「不可能,他才多大,斷無此心機。」平郡王恨恨道,「不知何等人,行此鬼祟之事,要害鳳儀聲名!」倘不是因此宮中之事,李鏡斷不可能把事情抖出來的。

平郡王妃道:「那阿鏡焉何知曉?」

平郡王沉默片刻道:「當年柳氏離府,不知去向。陛下登基後曾著景川出過幾次外差,想來景川是知道的。」

「難不成,景川是有意讓阿鏡嫁了鳳儀?」

「你想哪兒去了,景川對陛下何等忠心。」平郡王嘆道,「怕是陰錯陽差啊!只是,當初阿陽身上那胎記之事,二丫頭便知秦家血統有異,是景川帶秦氏夫妻進的宮,從滴血驗親時起,景川怕就知道了。」

平郡王妃道:「景川怕是有自己打算的。」

「這是什麼話?」平郡王正色道,「女兒們嫁人,便是別人家的人了。大丫頭嫁的陛下,大皇子是皇室中人,咱們不過大皇子外家。就是二丫頭那裡,景川也是堂堂侯爵,並非我平家附庸!你以為景川是何人?他豈是那等鬼祟小人心思!若他早知鳳儀身世,斷不會令阿鏡婚配!就是如今,也是景川是景川,鳳儀是鳳儀,他們雖為翁婿,也各為各的家主,豈可混為一談!你這樣想,就想錯了景川!」

「好了好了,我曉得了,不過隨口一說罷了。」平郡王妃連忙道。

「這樣的話,說都不要說。娘娘是咱們親女,二丫頭難道就不是了?這原是他們皇家之事,我等外臣,私下說一說也只是私下的話,可說到底,終是皇家之事,與咱們家、與景川家,並無相干!」

平郡王妃生怕丈夫再動怒,再三應下,服侍著丈夫歇了。

當然,睡不好的還有秦鳳儀,他一會兒擔心如何自證清白,一會兒擔心要是媳婦兒知道他這事不得氣死啊!沒想到,待得稍晚一些的時候,馬公公帶著內侍給他抬了一小桌的飯食,瞧著還都是揚州菜色,獅子頭啥的都有,還都是秦鳳儀愛吃的。秦鳳儀正端坐在暖閣的炕上想事情呢,突然有人進來。秦鳳儀連忙起身,見是馬公公,連忙上前拉了他道:「老馬,我真是冤死了!」

馬公公躬身見禮:「殿下勿急,眼下天色已晚,殿下餓不餓,老奴奉陛下之命,給殿下送些吃食。」

秦鳳儀瞧一眼菜色,眼睛一亮道:「陛下是不是知道我是冤枉的了?」倘不知他清白,陛下如何肯打發人給他送這些吃的?

馬公公扶他坐下,溫聲道:「今日天晚,殿下就在宮裡歇一夜吧。這是夜宵,殿下只管享用。」

「哎呀,我哪裡有心情吃東西!我問你,是不是我的事已分明瞭?究竟是誰陷害我?」秦鳳儀問。

「殿下先用夜宵吧,這些事,豈是老奴能知道的。陛下何等聖明之人,自然會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的。」

這話倒是,秦鳳儀對景安帝一向信任,聽馬公公這般說,秦鳳儀便也道:「你這話有理,陛下絕不是什麼人都可糊弄的。只是我什麼時候能回家啊?我媳婦兒不知道我這事兒吧?可是千萬不能告訴她啊!」

馬公公心說:你媳婦兒啥都抖出來了!不過,馬公公仍是一副平平靜靜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模樣,安慰秦鳳儀道:「殿下先吃飯吧,天大的事,也不能不吃飯呢。」

秦鳳儀一聲長嘆,嘀咕道:「要是我媳婦兒誤會我可就慘了。你說,陛下這樣聰明的人,隨便一想也知道我這是中了別人的圈套啊!能入我眼的女人,要不就是我媳婦兒那種,比我聰明的;要不就是比我好看的。瞧瞧剛剛那女人,她佔哪樣啊?她還要撞頭自殺,我還想自殺呢,我這樣的相貌,多少女人惦記我都沒成哪,結果叫她毀我清白……」

馬公公聽秦鳳儀嘀咕這些自殺不自殺的話,頓時嚇得臉色都變了,連忙道:「殿下,您這樣的明白人,可得想開些啊!」

「我有什麼想不開的,我才不死呢,我要是死了,豈不是更叫人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了?」秦鳳儀拿起勺子,剛要舀一勺獅子頭,忽而對馬公公道,「老馬,你可得跟陛下說,把我保護好了,說不定這是個連環套,倘他們見陛下信我清白,說不定還要暗下黑手呢。」

馬公公連忙道:「殿下只管放心,您在這裡,斷然無事的。」

出這麼大事,秦鳳儀也挺有胃口,他在宮宴上本就沒吃多少,又受此驚嚇,體內能量儲存過少,竟一下子把馬公公送來的飯菜吃了個精光。待秦鳳儀用過飯食,馬公公令人抬走小飯桌,又有人送上溫水巾帕,供秦鳳儀洗漱,之後,還有一身常服可供換衣。之後,馬公公方告辭而去。

而秦鳳儀在用過夜宵、洗漱之後,心下暗自思量,若是陛下仍在惱我,斷不會令馬公公過來給我送吃的,還有這些人服侍於我。這般一想,秦鳳儀也便安心睡了。同樣睡得很好的,便是李鏡與兒子阿陽了。

阿陽沒見著他爹,其實有些不習慣,李鏡哄了哄他,阿陽每晚一便後,也就乖乖地睡了。至於李鏡,雷就是她放的,有放雷的心理素質,誰睡不好,她也能睡好。

故而,這一夜睡得最好的,反倒是處在風暴中心的一家三口了。

今夜,諸多權貴自然無眠。

這其中,不僅僅是與皇家聯絡緊密的眾人,還包括清流重臣。天哪,清流們都驚呆了!

哪怕見多識廣如鄭老尚書,出宮後硬是沒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令轎伕去了方閣老那裡,去打聽情況。鄭老尚書的思路很簡單,秦鳳儀之所以能從揚州到京城,能在春闈中有所斬獲,這其中出力最大的莫過於秦鳳儀的恩師——方閣老大人!

縱使如今也做到了內閣首輔,但身為方閣老的後輩,此時此刻,鄭老尚書心裡還是對這位老前輩湧起了深深的敬意。

太厲害了!

方閣老致仕後說回老家,回老家四年教出了一位狀元、一位探花,這在仕林中已傳為經典美談。但更厲害的是,這位老大人教導的探花郎竟然還別有身份——很有可能是陛下的原配嫡子!

鄭老尚書於公於私,都要去這位老前輩那裡拜訪才行啊!

方閣老感到奇怪,這會兒天色有些晚了,鄭老尚書來作甚?但能讓鄭老尚書親自前來的,自然不是小事。

方閣老原想著,今日中秋佳宴,宮中自然有宮宴,大兒子方大老爺也在宮宴名單之中,只是方大老爺的官階要在偏殿了。此時此刻,大兒子還沒回來,倒是內閣首輔先到了,方閣老稍一思量,便明白: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只是,憑方閣老的腦袋,也沒料到竟是出了這樣的大事。

待鄭老尚書把事說完,方閣老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鄭老尚書看方閣老久久不言,不禁問道:「老相爺,這、這鳳殿下的事,您老人家怎麼看?」鄭老尚書沒好問「您老人家是不是早便知曉鳳殿下身份」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即便問了,方閣老也定是說「不知道」的,既如此,何必要問?鄭老尚書直接問方閣老的意思。

方閣老沉默良久,方道:「咱們是老交情了,想必鄭相也知道,當年請旨冊封平娘娘為皇后的摺子,還是我先上的。」

依鄭老尚書多年的眼力,竟看不出方閣老此時的心思,但方閣老此話一齣,鄭老尚書不禁為先時疑方閣老之事心生慚愧,不為別的,單憑這一點,方閣老便不可能早知秦鳳儀的身世。是啊,當年請冊平皇后為正宮的奏章,還是方閣老先上的。

鄭老尚書長嘆:「我真不曉得這事要如何是好了,按理,這原是陛下家事,倘鳳殿下只是尋常皇子,不論是過繼愉親王為子,還是過繼愉親王為孫,這也不過是些口頭上的計較罷了。可如今,這叫人怎麼說呢?」

這個難題,令兩位內閣首輔同時陷入沉默。

鄭老尚書原想著第二日早朝時看一看陛下的意思,清流那裡,陛下想是要受些非議,可在鄭老尚書看來,清流非議無甚要緊,不過是人的話頭,要緊的是這秦鳳儀到底是不是柳王妃所生啊!

但第二日,景安帝因病免朝。

秦鳳儀也在早膳後被放了出來,誰也沒見到,沒有見到景安帝,也沒有見到其他人,就是馬公公奉口諭放他出了暖閣,然後命一隊侍衛送他回王府了。

秦鳳儀到了王府,王府門房見他回來,立刻跑出來迎接,秦鳳儀指了指送他回來的御前侍衛,對門房道:「這幾位侍衛大哥送我回來的。」他又對那個侍衛頭領道,「喝杯茶再走。」

宮裡,別的傳得都不快,唯獨流言最快。

有關秦鳳儀身世的流言,眼下不論王府還是宮裡,怕只有秦鳳儀自己不曉得了。此時,那侍衛頭領哪裡還敢吃茶,一拱手道:「殿下平安回府,下官等就要回去覆命了。」說完再行一禮,就帶著手下離開了。

秦鳳儀也沒多想,原想著還要給些銀兩打賞呢,沒想到侍衛竟然清廉起來啦。秦鳳儀心裡記掛著家裡,連忙進府裡去了。

秦鳳儀先去了王妃的正院,這會兒愉王妃、愉王爺還有李鏡、大陽、秦老爺、秦太太都在,愉王妃看孩子,李鏡和愉王爺在商量事情。家裡小廝早跑進來傳了信兒,知道秦鳳儀回來了,見到秦鳳儀還挺歡實,幾人心中憂愁更勝了。

「怎麼啦?見著我還不高興啦?陛下放我回來了,想是昨晚的事已清楚了。」秦鳳儀挺高興,還十分誠懇地對李鏡信誓旦旦道,「媳婦兒,昨兒我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個女人,沒你聰明沒我好看,我怎麼可能會看上她呢,真的!」

李鏡嘆口氣,繼而正色道:「不要再說昨天的事了,有一件事要同你說。」「媳婦兒,你說!」秦鳳儀拉張椅子坐下了,伸手接了侍女捧上的香茗。

李鏡直接就說了:「關於你身世的事,愉王爺並不是你的父親,母親也並不是你的生母。你還記不記得我曾與你說過的陛下原配王妃柳王妃的事?」

「自然記得。」秦鳳儀說著,心中已有一絲隱憂。就聽他媳婦兒道:「你的生母,便是柳王妃娘娘,你的父親,便是當今陛下。你昨日之所以會被人陷害,很大原因可能在於你的出身,你是陛下的原配嫡子。」

李鏡三言兩語就把這件在外人看來天一樣大的事情說完了,秦鳳儀怔怔的,好半晌才道:「不是說,柳王妃在陛下登基前就過世了嗎?我可是在揚州長大的。」

秦太太忍不住道:「陛下登基時,娘娘根本沒有死。娘娘十五歲便被指婚給了當今皇上,那時今上根本不受先帝寵愛,只是先帝十位皇子中的一位普通庶出皇子罷了。我們老爺,卻是先帝最看重的工部侍郎大人,我家老爺三十五歲就是正三品高官了,當初,就是因老爺為先帝所重視,裴賢妃費盡心思為今上求娶了娘娘為正妃。裴賢妃就是現在的太后了。娘娘在宮裡,日子過得也不錯。但後來,娘娘進門四年未曾有孕,裴賢妃便要為陛下納一側室。別人家納側,沒哪個會給兒子納比正室出身還高的姑娘的,偏生裴賢妃就有這樣的本事,聽說陛下先對著平家姑娘彈什麼《鳳求凰》,後來,平側妃終是進了門。先帝帶著先太子與重臣北巡,恰逢陝甘之亂,先帝、先太子,去的人都死了,我家老爺,也就是殿下的外公也在隨駕當中。一時之間,京城也亂成了一團。當時今上並未隨駕,宮裡也亂,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自平側妃進門,裴賢妃對平側妃極是喜愛,對娘娘也還不錯。後來,平側妃診出身孕,裴賢妃就格外照顧她些,娘娘也不至於為這個吃醋。但先帝在陝甘崩逝,裴賢妃命身邊內侍送了一匹大紅的鳳凰織錦給平側妃。宮裡人誰不勢利?我們老爺死在了陝甘,平國公卻是正經公府,一時間,宮裡人都去平側妃那裡奉承,後來,都說今上要登基為帝。論理,娘娘才是先帝為陛下娶的原配王妃,可那時柳家已經敗落,平公府卻如日中天,何況娘娘嫁給陛下五年沒有身孕,平側妃卻是入府兩月便診出孕事。陛下要先為儲君,再登基為帝。當時,便有人上折要立平側妃為太子妃。娘娘想著,再不能受此辱,當時就說想去廟裡住一段時間。陛下與裴賢妃簡直巴不得,裴賢妃還說她夢中常夢到先帝,讓娘娘多念兩日經。呸!她夢到先帝,她怎麼不去地下服侍先帝,反讓娘娘去唸經!

「娘娘在廟裡一個月,忽然發現似有身孕的跡象。當時我想著,娘娘既有身孕,合該回宮才好。論身份,平家再顯赫,平側妃也是自偏門進的門,她如何比得過娘娘去?可娘娘說,她有了小殿下您,便再不能回宮的。平家對正宮之位虎視眈眈,娘娘若是回宮,只怕命不能久,便是誕下殿下您,沒有娘娘的庇護,您可怎麼長大呢?何況倘娘娘回宮,仍被平氏奪了正宮之位,非但失正嫡之位,便是將來,娘娘與殿下仍是平氏眼釘肉刺。與其在宮裡提心吊膽地過日子,還不如搏一搏。娘娘就帶著我與阿淮哥逃出了廟裡。我們原想著就在民間好生過日子,可自廟裡逃出,再加上一路擔驚受怕,娘娘的身體也不是很好,娘娘生下小殿下您後,沒多久便過世了。」秦太太憶及往日,便滾下淚來,「我與阿淮哥就帶著小殿下一路輾轉到了揚州,後來在揚州安了家。原也沒想著殿下您來京城認這無情無義的親,可殿下慢慢長大,一日較一日出眾。到您長大,要說親的時候,想給您說商賈家的女孩子,就覺著對不住您的身份。」秦太太擦淚道,「您的眼光,是比世人都強的,一眼就相中了阿鏡。我與阿淮哥想著,殿下這樣的身份,可不就得般配侯府貴女嘛。後來,您中了探花,咱們一家子搬來京城。看您越來越好,我與阿淮哥既欣慰又擔心,殿下您一向心善,哪裡知道君王的無情無義呢。」

「就是!」秦老爺也開口了,「自殿下做官,表面上待殿下好,實際上讓殿下做的差事,都是得罪人的事。他怎麼不讓他家大兒子做啊?因為那是他的心肝兒,卻是拿殿下您當苦力使。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把殿下當炮灰了,殿下您想人向來往好裡想,哪裡知道人心歹毒呢。」

「陛下對阿鳳,也是真心欣賞和疼愛的。」愉親王實在是聽不下去了,輕咳兩聲道,「我雖對柳王妃的事所知不多,但陛下登基之後,仍是讓人去外頭尋找過柳王妃。」

秦老爺並不領情道:「不就是景川侯嘛,他還到揚州去了,我都見著了,我還抱著小殿下在他跟前走過去,他都沒認出我來。」

秦太太不似丈夫這種粗線條,她是女人,女人心思細膩遠勝男人,見秦鳳儀呆呆的不說不動,秦太太登時嚇得不輕,過去拍著秦鳳儀的背急得眼圈兒都紅了,口中直喚:「殿下!小殿下!阿鳳啊!你這是怎麼了?」

秦鳳儀兩隻眼睛都紅了,不是那等要哭泣的紅,而是一種透著仇恨的淡淡紅色。他猛地起身,手中的茶盞不知何時傾翻,身上最上等的絲緞繡花長袍已被茶漬染汙,不管不顧轉身就往外走。秦太太連忙追上,只是她一箇中年婦人,哪裡追得上秦鳳儀的腳程,秦鳳儀幾步就走遠了。秦太太只來得及喊一聲:「殿下,小殿下,你別急呀!」

秦老爺也快速跟了上去,秦鳳儀出了二門,要了匹馬就往宮裡去了。秦老爺也不攔他,只是同樣騎馬帶著侍衛跟在他身畔。秦鳳儀直接進了宮,秦老爺進不得宮,便與侍衛在宮外等。今日進宮的人不少,有過來相勸景安帝的,還有的是過來稟事的,只見秦鳳儀殺氣騰騰地進宮。秦鳳儀雖則不是什麼好性子的人,但他頂多就是與人打打架而已,像這樣露出殺人模樣,還是頭一遭。

秦鳳儀直接就去了景安帝理事的御書房,根本不等內侍通傳,一把推開內侍,一腳踹開御書房的門。景安帝看向雙目通紅的秦鳳儀,秦鳳儀死死地盯著這個自己以前多麼仰慕、祟敬的男人,目光充滿仇視與憤怒。景安帝卻因多年帝王生涯涵養出的高深莫測,一直不露聲色。

秦鳳儀與景安帝,自相貌而論,當真是不大像的。

如果二人相貌相似,不可能至此時秦鳳儀的身份方被揭露出來。相貌最肖似景安帝的人,是大皇子,而秦鳳儀是獨有一種天人之姿,故而他少時至京城便有神仙公子之名。但此時,秦鳳儀這種仇視與怒火,對上景安帝的深沉如淵,卻令鄭老尚書與平郡王有一種再相似不過的感覺。不論是秦鳳儀的年輕,還是景安帝的老辣,這二人此時此刻,就是給人一種骨子裡的肖似之感。

秦鳳儀聲音嘶啞地開口道:「馬公公,拿一碗水來!」

馬公公看向景安帝,景安帝淡淡道:「不必了!那日與你滴血驗親的,並非愉王,而是朕!你的確是朕的子嗣!」

景安帝這話音剛落,饒是以平郡王積年武功,多年征戰,都未能攔住秦鳳儀這一拳。大概是人憤慨到極致時會有驚人的爆發力,秦鳳儀直接一蹬腳,身子猛然躥出,直接越過鄭老尚書與平郡王,跳上景安帝面前的紫檀大桌,然後縱身撲下,一拳便擊到了景安帝臉上!

秦鳳儀幾乎是跳上紫檀大書案後便對著景安帝當頭撲了下來,接著,便是無數拳頭對著景安帝的臉招呼了上去。

秦鳳儀行為魯莽,在朝中並不是什麼秘密,說來還捱過御史臺好幾回參。頭一回是秦鳳儀與北蠻三王子打架,秦鳳儀被人家打成個爛羊頭,北蠻三王子也沒好到哪兒去,被秦鳳儀撓得險些破相。當時御史臺上本參奏秦鳳儀行為不謹,景安帝心下還覺著小探花這事辦得有血性呢。第二次便是因宗室改制,秦鳳儀與順王掐了起來,御史臺再一次參秦鳳儀對上無禮,景安帝彼時忙著宗室改制,心下暗覺小探花幹得好。而今,秦鳳儀這拳頭落到自己臉上,景安帝很是悔不當初,好在景安帝自己也學過武功,而被秦鳳儀驚得一時忘了反應的平郡王和鄭老尚書先後反應了過來——兩人便是當朝一等一的權貴,也未料到秦鳳儀直接就上手了啊!

鄭老尚書是文官,人也上了年紀,行動緩慢些。平郡王相對年輕些,且本就會武功,連忙上前護駕。秦鳳儀與景安帝一攻一防,正打得不可開交,平郡王頗為果決,當下一記手刀就把秦鳳儀劈暈了過去。秦鳳儀身子一軟便栽了下去,景安帝臉上疼得很,已聞到了血腥氣,還是不忘扶了秦鳳儀一把。馬公公此時也哆哆嗦嗦地跑過來,幫著景安帝扶住秦鳳儀,把秦鳳儀架到隔間兒去。景安帝起身,立刻流了滿襟的血,臉上也是火辣辣地疼,不禁氣道:「這混賬東西!」鼻子都打破了!

鄭老尚書實在不想看帝王如此狼狽的樣子,可如今看都看了,只得硬著頭皮道:「陛下,還是宣太醫吧。」

給景安帝診治的,一向是太醫院院使大人,安院使一見陛下臉傷成這樣,當下心裡一哆嗦,也不敢多問,先看過傷,再診脈。景安帝擺手道:「診什麼脈,不過是些皮外傷。」

安院使連忙稱是,輕手輕腳地給陛下清洗過傷口,又為陛下上好藥,就識趣地告退了。景安帝淡淡道:「今日之事,誰外傳一字,便不要怪朕不講多年情分了。」

不論是安院使,還是平郡王、鄭老尚書皆是微一躬身,這三人皆是御前得用之人,自然明白景安帝的意思。景安帝不希望秦鳳儀動手的事傳出去,這事對秦鳳儀現在的形勢自然是雪上添霜,但對於景安帝,做父親的被兒子揍了,又豈是體面事?

景安帝身為帝王,是絕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的,既然發生了,也不會允許此事傳揚出去。

三人自然明白景安帝的意思,齊聲道:「遵陛下諭!」連忙退下了。

便是以平郡王對秦鳳儀的瞭解,也沒想到秦鳳儀竟能幹出揮拳揍親爹的事來。這完全不是一般的血性啊。

唉,平郡王一聲嘆,四平八穩地出了宮。

便是鄭老尚書,也覺著不必再考慮秦鳳儀之事了。這位殿下可真是……別人遇到這等情勢,怕想得最多的應該是如何利用情勢、利用陛下的內疚多為己謀些利益,鳳殿下別的不說,為人當真是世間有一無二的,想來,什麼嫡皇子啥的,根本沒在這位殿下心裡啊!

他這一頓老拳下去,還用考慮什麼嗎?什麼都不必考慮了。

便是如今在宮裡向母親哭訴的平皇后,怕也不知,她心下所擔憂之事,眼下已完全無須再擔憂了。平皇后還與母親說呢:「我真是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當初柳妃之事,我如何清楚?她說去廟裡唸經,然後便過世了。誰又與她爭過什麼?如今倒好,冒出這麼個秦鳳儀,天下人會如何說我?」

「現下說這個還有什麼用。」平郡王妃道,「莫說這些沒用的,我說的話,你記得才是。」

「哪裡還用母親囑咐,我早問過陛下,要不要給那位些賞賜補償。」「陛下怎麼說?」平郡王妃不由得有些緊張。「陛下也沒說什麼。」平皇后道,「我已命人列了單子,什麼東西都是上上好的,這會兒也不要瞅哪位皇子的例了。若是陛下的骨血,這些年終是虧待了的……東西多少我都不心疼,而且陛下要認兒子,誰都沒有攔的理。只是,若認他為柳妃之子,叫我與大郎如何在這宮中立足?」

「這個你不必操心,有家裡呢。你這會兒是要拿出一國之母的氣派來,就是大殿下那裡,也務必囑咐大殿下,必要對鳳殿下兄友弟恭才是。」平郡王妃苦口婆心地叮囑道。

「母親放心,我都曉得的,我已囑咐過大郎了,哪怕那位鳳殿下有什麼難聽的話,他說,大郎聽著便是。」平皇后說著就氣悶,只是這股子氣悶又不知該如何排遣,好在她畢竟也是為人母、為人祖母的年歲了,此時孰重孰輕,還是分得清的。平皇后已經決定了,不論陛下如何封賞,只要不認為嫡皇子,都隨陛下封賞去!

母女倆在鳳儀宮商議著,秦鳳儀此時已甦醒過來,睜開眼,便見到了正在批閱奏章的景安帝。秦鳳儀覺著後脖子有些疼,卻不影響他靈活地自榻上跳起來。景安帝看他一眼:「怎麼,還要與朕再打一架?」

秦鳳儀朝地上啐了一口,轉身踢門離去,再未回頭!

景安帝握住筆的手微微一頓,看那虛掩的半扇門一眼,直待秦鳳儀決絕的背影消失不見,才低頭繼續批閱奏章。

秦鳳儀出宮,見他爹正帶著侍衛等在宮門口。秦老爺一見兒子出來,連忙上前,上下打量兒子一眼,見兒子完好,仍是忍不住問一句:「兒啊,沒事吧?」

秦鳳儀搖頭,上馬後發現也無處可去,只得回了王府。

秦鳳儀回王府後未再去愉王妃的院子,徑自回了春華院,不一會兒,李鏡也抱著阿陽回來了。秦鳳儀坐在榻中不發一言,李鏡命丫鬟端來溫茶給他吃,問:「沒事吧?」

秦鳳儀不接茶,反是問李鏡:「你什麼時候曉得的?」

李鏡打發丫鬟下去,默然半晌,終是如實告知了丈夫:「你與我說了滴血驗親時的事,我就有些懷疑,若是你與愉王爺驗親,何故要取了你的血去隔間驗?我起了疑心後,越思量越覺著可疑,出了月子回孃家問了祖母。」

「合著,你們個個兒都知道了,就瞞著我!」秦鳳儀低喝。「這要怎麼同你說?你的身世,便是不說,有人猜到都要害你至此。我要與你說,柳娘娘這樣可憐,你哪裡耐得住性子?何況陛下已做出選擇,他把你過繼到愉王這裡,這事要怎麼說?」

秦鳳儀大聲道:「有什麼不能說的!就是不做這什麼親王什麼皇子,也不能叫我娘這麼冤死!」秦鳳儀還想再吼兩嗓子,大陽先嚇壞了,張嘴哭了起來。李鏡瞪他一眼,怒道:「你給我閉嘴!」

「明明是你嚇著兒子了!看那兇樣兒!」秦鳳儀倒打一耙,過去抱兒子,李鏡不給他,秦鳳儀氣道,「我兒子,我還不能看了!」

李鏡拍拍大陽的小身子,細心哄著他,說秦鳳儀:「你就知道想著你自己,你也想想兒子,我提心吊膽多少天,就是怕兒子有個好歹。你別忘了,咱們兒子與大皇子家的小皇孫一樣,也是有青龍胎記的。」

「以前什麼事都瞞著我,現在也不要跟我說,你自己想法子好了!你不是法子多嗎?」秦鳳儀也生了李鏡的氣,他有什麼事,從來不瞞著李鏡。而今,他這樣的大事,李鏡竟然瞞著他,在秦鳳儀眼裡心裡,這便是大大的不對。

秦鳳儀剛揍了景安帝,怒氣未消,再想到李鏡欺瞞他之事,心下難免起了芥蒂。於是他也不理李鏡,徑自往書房去了。李鏡被秦鳳儀氣得臉都青了,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這個混賬東西!」

秦鳳儀不僅生李鏡的氣,連對他爹孃、愉王爺、愉王妃,還有他岳父一家,都很生氣。這些人拿他當什麼?平日裡跟他好得不得了,結果這麼要緊的事竟然都瞞著他,不跟他說。秦鳳儀想到自己親孃死得那麼憋屈,就忍不住哭了一場,再想一回,再哭一場……於是,柳郎中過來的時候,秦鳳儀眼睛已經哭成了個爛桃一般。

柳郎中神色很是激動,上前兩步,結實的雙臂一下子抱緊了秦鳳儀,然後一雙虎目滾出熱淚。此情此景,莫說柳郎中,便是李鏡見了亦是淚溼雙目。

李鏡並沒有進書房,只是讓舅甥二人在書房裡說話。

柳郎中哭了一會兒,望著秦鳳儀的眼睛裡滿是激動與傷感。良久柳郎中方哽咽道:「當初看你臉型就跟姐姐很像,只是覺著你有眼緣,沒想到阿鳳你竟是姐姐的孩子。」

秦鳳儀也忍不住又哭了一場,自己拭淚道:「我跟我娘長得像嗎?」「長得不像,可我第一次見你,就覺著你臉上骨骼與姐姐極似了。」柳郎中用粗糙的手掌摩挲著秦鳳儀的臉,又一陣淚意湧出。

柳郎中在書房與外甥說了很多事,包括許多秦老爺、秦太太都不知道的事。柳郎中道:「當時陛下剛剛被立為儲君,姐姐忽然就要去廟裡小住,我心裡就覺著不大對勁,可那時父親和大哥都死在陝甘,連先帝都死了,京城裡亂,各家也都亂。我過去看望姐姐時,姐姐與我說了不少話,我那時也粗心,竟然沒察覺出姐姐那天與我說的話格外多。後來,人人都說姐姐在廟裡染病過世,別人都信,我是不信的。什麼染病,分明就是宮裡那些人下的毒手!彼時我不大明白當年宮中情勢,如今見著你,才覺著當初姐姐去了民間也好。你不過是身世被人知曉,就遭到這樣的陷害,你若在宮裡,如何能平安長大呢。」

柳郎中很是心疼自己姐姐和自己外甥,便是說著當年事,亦是虎目含淚,只是強自忍著,方能不哭出來罷了。

柳郎中問秦鳳儀:「今後你可有什麼打算沒有?」

秦鳳儀道:「京城我是再也不想待了,我一想到要跟那個噁心傢伙在同一個地方,就噁心得想吐!我想著,帶著我爹孃還有媳婦兒、兒子回揚州過日子!」

「好!」柳郎中道,「官兒我早不想做了,待舅舅收拾一二,與你一道回揚州!以前舅舅沒能照顧你,以後咱們都在一處,再不分開了。」

其實,聽柳郎中與秦鳳儀說話就能聽出來,這甥舅二人雖則相貌完全不像,但性子還是有幾分相似的,只看柳郎中這說辭官就辭官的架勢,也完全是秦鳳儀他親舅啊!

甥舅倆說了半日的話,連肚子餓都沒察覺出來,直待天晚,秦鳳儀才想來要請舅舅吃飯,立刻令人去廚下備飯。柳郎中起身道:「飯就不吃了,我這就回家收拾行李,你這裡吃過飯,明兒一早也收拾吧。待收拾妥當,咱們便一道往揚州過清靜日子去。」

秦鳳儀也不與舅舅客氣,起身送舅舅出去。而送三舅出門的時候,就遇著了二舅。不待秦鳳儀招呼,二舅號啕著就撲了過來,抱著秦鳳儀放聲大哭:「我可憐的甥兒啊——我可憐的甥兒——」不知道的,還以為秦鳳儀怎麼著了呢。

二舅就是前恭侯、今恭伯了,當初派些市井混混殺秦鳳儀的柳大郎,如今看來,算是秦鳳儀的舅家表兄了。秦鳳儀現在心情很差,見到三舅才稍稍好了些,覺著世間還是有真情的,可一見二舅,秦鳳儀的心情立刻又跌入了谷底。秦鳳儀對付這主動上門認親的恭伯很有法子,正色高聲道:「先告訴伯爵一聲,我絕不會認那無情無義的東西做父親的,更不會去做什麼皇子!我已經決定回揚州了,三舅要辭官與我一道回揚州。你看,你是不是也辭了官,與我一道去揚州,過平民百姓的日子?」

恭伯的號哭一下子就止住了,他彷彿一隻突然被掐斷脖子的鴨子一般,大張著嘴,臉上還有兩顆要掉未掉的淚珠。他此時被秦鳳儀這話深深地震驚住了,急得一把抓住秦鳳儀的胳膊,道:「外甥豈可這般意氣用事!還有老三,你當勸勸外甥,外甥可是陛下原配嫡出皇子,論尊貴更在大殿下之上!何況陛下現在尚未立儲!憑外甥出身之尊貴,儲位必是外甥莫屬啊!」

秦鳳儀心裡的火騰騰地往外冒,他一把甩開恭伯的手,冷笑道:「什麼儲位!現在就是他嘎嘣死了,叫我去做皇帝,我都不會去!我一想到我娘,只恨不能直接放把火把那個骯髒皇宮給燒了!」

恭伯覺著秦鳳儀現在的情緒實在不大穩定,連忙道:「我知道外甥正在氣頭上,那舅舅就先回去了,明兒再來看你。」

然後,說明兒再來的恭伯,卻再未來過。

秦鳳儀已拿定主意,再不在京城待了,回老家過日子去。秦老爺、秦太太向來是聽兒子的,見兒子這麼說,夫妻倆已經打發下人收拾行李了。

李鏡私下與秦鳳儀商量:「回揚州好嗎?」

秦鳳儀雖然還沒原諒媳婦兒對他的欺瞞,現下也能心平氣和地說話了:「揚州是咱的老家,不在京城,自然要回揚州。」

「我知道你深為婆婆抱不平,我說這話你別惱。眼下陛下在位,自然還有兩分香火情,咱們在揚州,起碼平安是能夠的。倘陛下百年,大殿下登基,家裡日子要如何過?」

秦鳳儀正在氣頭上,還真沒想太多,此時李鏡一問,他竟不知如何應答。這一急,他心下又生出惱意,就又犯了犟頭病,惡狠狠道:「難道我怕他!」

「屆時人家為君王,咱們是平民,你縱不怕,人家要拿捏你也是一拿捏一個準,端看人家心情罷了!心情好,興許留你一命;心情不好,闔家赴死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李鏡道,「你也是讀過不少書的人,嫡庶之分,難道僅僅是尊卑之別?便是尋常人家,庶子承繼家業,嫡子的日子都不能好過!到了皇室江山,血流成河之事更不稀罕。我不是讓你去爭皇位,只是眼下不計較明白,咱們是不怕,阿陽怎麼辦?」

秦鳳儀道:「北有北蠻,西有吐蕃,南有南夷,東出是海。北蠻自是去不得。吐蕃那裡是佛國,而且聽說那裡的水煮不開、飯做不熟,肉都是吃半生的。吃食上且不論,聽說咱們中土人過去,氣都喘不過來,有時候人跑兩步突然就能倒地沒氣兒。這也是去不得的。南夷那裡,還是那噁心傢伙的治下。要不,咱們出海算了!」

「出海?」李鏡一挑眉,「說得容易,現在閩王就守在泉州港,我們一去,必落閩王之手!更不提縱僥倖能出海,阿陽這樣小,海上缺醫少藥,倘阿陽有個病痛,尋誰治去?」

秦鳳儀一時也沒主意了,沒好氣地問李鏡:「那你說,去哪兒?」

李鏡道:「就去南夷!南夷雖則也在朝廷治下,但朝廷一向鞭長莫及,有名無實。我們去那裡,那裡雖是土人的地盤兒,可土人的地盤兒只在山上,南夷也有州府。而且南夷氣候好,四季如春,物產也豐富!」

秦鳳儀心裡明白現下不是賭氣的時候,也便同意了。李鏡道:「去南夷,總得有個名頭。」

秦鳳儀與李鏡夫妻兩年,認識卻是兩輩子了,當然李鏡認識他只有這一輩子,但秦鳳儀識得「夢中之事」,對李鏡瞭解更深,當即聽出李鏡話中之意,登時大怒,道:「你還想讓我找他要個官兒不成?!」

「你喊什麼喊!」李鏡一掌就把面前矮几拍個粉碎,「我有這麼說嗎?」

秦鳳儀怒道:「你最好滅了這個念頭,不然——」秦鳳儀大哼一聲,虛指李鏡,「不然叫你好看!」

李鏡簡直被秦鳳儀氣得頭暈,乾脆也不理秦鳳儀了,只與秦老爺和愉親王商量,道:「為以後的日子計,再不能回揚州了。回揚州一時無虞,可以後呢?陛下百年以後呢?我與相公商量了,想著去南夷。」

「南夷?」秦老爺道,「那裡不都是土人嗎?」「正因是土人的地盤兒,才要去那裡。」李鏡面色沉著,目光鎮定,「柳妃娘娘的事,我想想都覺心痛。可說句老實話,眼下陛下在位,相公起碼能得平安,以後的事,我真不敢想。若是蘇杭這樣的地方,好則好,我只為阿陽擔憂。這孩子,也不知如何就有太祖身上才有的青龍胎記,將來豈不為後繼之君忌諱?倒不如尋一個偏僻地界兒,或可平安一世。」

秦老爺與愉親王都不是沒見識的人,秦老爺不大曉得南夷州的事,但他想的是,的確如李鏡所說,一旦回揚州,將來大皇子登基,不要說阿陽了,就是秦鳳儀的出身,怕也要為大皇子所忌諱的!愉親王則想得更為深遠,知道南夷州的情勢,說是朝廷所屬,可就看每年來朝請安的土人族長,又多似土人自治的地盤兒。這樣的地方,朝廷勢力有所不及,若是能將這塊地盤經營起來,倒也是一條生路。

愉親王先道:「這主意不錯。」

秦老爺很是信服兒媳婦兒,見愉親王也說好,便道:「王爺說好,必是好的。」李鏡道:「那我就進宮與陛下說一聲。」

景安帝委實未料到,過來找自己談話的不是秦鳳儀,而是李鏡。李鏡欲行大禮,景安帝擺擺手,指了指一旁的繡凳道:「坐吧。」

李鏡微一福身,過去坐了,道:「我有幾句私房話,可與陛下說。」

景安帝看馬公公一眼,馬公公便清場了。景安帝道:「朕還以為,得是鳳儀過來燒朕的皇宮呢,倒是你先過來了。」

李鏡面色不改道:「相公的性子,陛下比誰不清楚呢?當初相公來京城做官,那樣得陛下青眼,其實不一定是他才幹如何出眾、學識如何不凡,朝中有才、幹有學識的人多了,想來陛下就是喜他這赤誠的性子。我至今還記得,春闈後,您點他為探花,他私下與我說起殿試時見到您的事,他與我說,彷彿見到了天神一般。」

這話說得,便是景安帝也不禁微微失神,似是想起以往那個在他面前快活大笑、眉眼生動的少年。

「如今想來,或者真有血緣相互吸引的緣故。相公與陛下,那樣投緣,就是我,有時也覺著,您待他不似君王待臣子,他先時待您,亦是一片孺慕之情。」李鏡道,「若相公此時在家盤算著能自您對柳妃娘娘的虧欠中得到多少好處,想來先時您也不會對他另眼相待了,是不是?」李鏡說著,眼睛微微溼潤。

「相公就是這樣至情至性之人。」李鏡拭淚道,「不要說他,我一想到柳妃娘娘之事,都覺傷悲。不過我也明白當時陛下的為難,我更相信,縱使陛下有效仿漢光武帝之意,若當時柳娘娘肯回宮告知孕事,依陛下的性情,焉能不保住柳妃娘娘與相公的性命呢?

「只是柳妃娘娘自有性情,何況當一個女人做了母親,所作所為,必然要為自己的子女多加考慮的。當時柳家也是一夕之間家破人亡,柳娘娘離宮,或許也是不想陛下再為當時的局面為難。柳娘娘當年,便是臨終前,也未有以後要相公認祖歸宗之意。身為一個母親,對兒女最大的希冀,從來不是榮華富貴、位高權重,而是一世平安。」李鏡道,「只是世事弄人,哪裡料得今日之事?

「當初,我對相公身世生疑,後來回家問了祖母,前後思量數日,也覺著,依相公的性情,過繼到愉王府最是妥當。不說別的,就他的性子,如今知曉柳娘娘之事,這樣悲痛,陛下不知道,他在家裡每想到柳娘娘,都要哭一場的。」李鏡壓抑著哭意,卻又讓人聽得更覺悲痛,良久李鏡方繼續哽咽道,「我一婦道人家,朝中大事雖有耳聞,可並不大懂。相公的性情,陛下深知,他現在是絕不想再留在京城了,我們家裡也在收拾行李了。只是,他這樣的出身,我總要為兒女的以後考慮。現今天下,北有北蠻,西有吐蕃,南有南夷,東出是海。我與相公商量著,想去南夷州,陛下看,可還妥當?」

景安帝長嘆一聲,道:「他以前與朕說過很多次,想去南夷為官。只是朕先時捨不得他,如今你們既商量好了,南夷便南夷吧。」

李鏡道:「先時我是想相公過來,跟陛下說去南夷的事,可他現在仍是不能理智地看待柳娘娘之事。何況現在要陛下給他個在南夷州的名分,他斷然不會開這個口的。我便過來跟陛下說了,我們去南夷州,總得有個名分。名正,方能言順,是不是?」

「你想要什麼名分?」「請陛下將南夷州之地分封給相公,請陛下下旨,允我們這一支世代永駐南夷,王爵之位,世襲罔替!」「準。」

李鏡繼續道:「還請陛下允相公權南夷軍政之事。」「準。」

「此一去,山高水遠,陛下也知道,南夷那裡貧苦,我與相公都不是奢侈之人,但去了總要營建王府。再者,我是做母親的人,我知道做母親的對兒女的心。相公現在也是做父親的人了,一時悲痛過甚,不能自持,可他不是個不通情理之人,只是現在仍不能諒解柳妃娘娘之事罷了。終有一日,他疼愛阿陽時,總能將心比心地想到陛下,陛下在柳娘娘之事上於情有虧,可陛下待相公,哪怕您不知曉他的身世之時,都那樣喜歡他,何況現在?有朝一日,他終會明白陛下對他的父子之情。作為一個兒子,不能在父親膝下長大,乃天下一大憾事;可身為一個父親,沒能看著兒子長大,難道就不是憾事嗎?陛下,為帝為君者,或有諸多不得已,相公現在還不能理解您,但我知道,您心裡怕是比任何人都不容易的。」

李鏡險些把景安帝的眼淚說下來。景安帝輕聲道:「朕,這一世虧欠了許多人,也辜負過許多人,但朕無愧江山社稷。」遂撥給李鏡五十萬兩白銀,一萬藩王親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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