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流言之殤

李釗心緒有些煩亂,道:「早些睡吧。」

最高興的莫過於愉親王了,愉親王回去就交代了妻子,收拾院子給兒孫們住。愉王妃問明白此事後,不禁有幾分猶豫道:「這妥當嗎?」

「怎麼不妥當了?我與阿鳳這是天生的緣分,你不也很喜歡他嘛。」愉親王喜滋滋地喝著茶道,「陛下原意是想把二皇子過繼給我,二皇子也是個老實孩子,只是總不及阿鳳合我心思,都說好了的。你沒見著咱們孫子,生得俊俏極了,那模樣,跟阿鳳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愉王妃這些年無子,雖是有些擔憂,可聽丈夫誇了一通孫子如何如何可人意,亦是大為心動道:「那明兒我過去瞧瞧。」

「去吧,後兒就是洗三禮了,這可得預備起來。」

愉王妃問:「那是在咱家預備,還是在秦家預備啊?」

「當然是咱家預備了。」愉親王道,「把春華院收拾出來,給阿鳳他們住,既是一家子,以後阿鳳是要繼承王府的,自然得住一起。對了,奶孃什麼的得預備幾個妥當的,他們雖也準備了,只是阿鳳以後身份不同,還是你斟酌幾個的好。」

愉王妃道:「這是自然。」她還道,「以後他們小孩子事情多,我也能幫著帶孫子。」

「生得特別好,叫大陽,是陛下給起的名兒。」

愉王妃笑道:「快別饞我了,我這晚上得睡不著覺了。」

待愉王妃知道大陽身上有青龍胎記後,就真睡不著了,問:「這是真的?」「我親眼見的。」愉親王道,「與大皇子家小皇孫那個一模一樣。」因景安帝愛顯擺孫子,愉親王也見過小皇孫那個胎記。「這可真是叫人說不出的緣分呢。」「眼下這事不能拖,必要快刀斬亂麻。」「唉,就怕咱們好心沒好報。」「這是哪裡的話。」「皇后那邊就不知道如何想了。」愉王妃輕聲道。

「她還要怎麼想?有此結果,她就該念佛了。」愉親王道。「平郡王府那裡……」

「他們要是聰明,就該不發一言、不說一句。」愉親王道,「眼下這個形勢,只得委屈阿鳳了。唉,這孩子的運道,真是不好說。」

愉親王再三叮囑:「待把阿鳳他們接府裡來,府裡的事,你務必要精心。」「這你只管放心就是。」

第二日,去秦家看望的人便不說了,大公主聞說李鏡生產了,雖未自己來,也打發管事娘子送了不少東西過來。秦鳳儀到各家報喜,又有一番走動。但真正震驚京城的,莫過於秦鳳儀的身世之謎了!因為愉親王早朝後就與壽王說了,明兒參加他孫子的洗三禮!

壽王都不明白,愉王叔這原是連兒子都沒有的,怎麼突然就有孫子了?壽王自然要打聽,這一打聽,愉親王半點兒沒瞞著,三言兩語就與壽王說了,他找到了失散二十一年之久的兒子,那兒子不是別人,就是秦鳳儀!

壽王驚得都不曉得要如何言語才能表達內心的感情了。後宮之中,是裴太后親自通報的這個訊息。

裴太后的妝容、神色,與往時沒有半分差別,就是臉上那一分恰到好處的喜悅也在表示著這位太后娘娘對於這件事情的認可與歡喜,裴太后笑道:「愉王妃大概是去看孫子了,也不往哀家這裡來了。」接著她就把秦鳳儀的身世說了出來。

平皇后、裴貴妃等一群妃嬪,連帶小郡主、二皇子妃、三皇子妃、長公主、壽王妃皆驚得說不出話,好半晌,長公主方道:「竟有此事。」

「是啊,真是叫人不知說什麼好了。」裴太后道,「那個宮人也是個糊塗油蒙了心的,就算打發你出府,這有了孩子,你總得給咱們皇家送回來吧。就為了自己的小日子,不管不顧地把這皇家後嗣留在了自己身邊。這要不是祖宗保佑,咱們皇家後嗣豈不就要流落在外了?」

平皇后道:「可是,那秦家夫妻怎麼先時不說,昨兒就突然說了?」「他們是不說不行了。」裴太后道,「鳳儀家那孩子,與咱們永哥兒一樣,身上有太祖皇帝的青龍胎記。景川侯夫人當場認了出來,頗覺訝異,想著秦家一介平民之家,如何能有太祖血脈?秦家這才將實情說了出來。昨日已滴血驗親,確定無疑。」

這下子,更叫人驚得不得了,尤其平皇后與小郡主的神色,驚詫中還帶了那麼一絲說不出的微妙。裴貴妃笑道:「可見是太祖皇帝保佑,不使後嗣流落民間。這孩子,以後必有出息,必得是咱們小皇孫的助力。」

平皇后笑道:「都是一家子,說來明兒個就是洗三禮了,愉王叔府上是雙喜臨門,母后可得厚厚賞賜才好。」

長公主道:「是啊,唉,明明王府貴子,流落在外這些年,那孩子,也吃苦了。」壽王妃道:「先時我見過秦探花一面,他那等俊俏形容,也委實不像寒門小戶,必得咱們皇家宗室方有的風采。」

一時太后乏了,便打發宮妃、皇子妃、公主、王妃散了。裴貴妃回了宮,吩咐心腹宮人備下一份洗三禮。

心腹大宮人問道:「娘娘,小世子的洗三禮,咱們按什麼例來備呢?」裴貴妃道:「去鳳儀宮那裡問一問,皇后照什麼例,咱們減一等就是。」

心腹大宮人應了,又笑道:「以前奴婢私下還說呢,秦探花這名字也怪,起得倒與咱們宮裡正宮名兒一樣。如今看來,果然就是個貴人。」

裴貴妃心下悚然一驚,繼而渾身冰涼,良久說不出話來。秦鳳儀身世之事,簡直是轟動全城。

哪怕是不在京城的藩王們,也均有各家子弟寫信通報訊息,將此一件不可思議之事紛紛寫信給自家長輩知曉。

所以,不長時間,基本上官場上稍微有頭有臉的都知曉了秦鳳儀身世之事。

大家深覺此事離奇之時,也得說秦鳳儀這運道著實不一般了。先時雖得帝心,也不過七品小官兒,現在搖身一變,成了愉親王唯一的兒子,雖說是王府庶出,但愉親王只此一子,以後自然是要繼承王府的。

眼下,京城最熱門之事,便是小世子大陽的洗三禮了。

原本,愉親王是一力主張孫子在王府舉辦洗三禮的,愉王妃也是這個意思,尤其是見過大陽之後,愉王妃把個孩子那一通贊,誇的那些話,饒是一向自信的秦鳳儀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愉王妃守在床邊看了又看,道:「這相貌,的確是跟阿鳳脫了個影兒。」

秦鳳儀嘴角直抽抽,道:「哪兒像我啊,醜得要命。」

愉王妃笑道:「這就是你不懂了,待過一個月你再看,這層胎皮褪了,還不知如何俊俏個孩子呢。」

愉王妃那個喜歡喲,看孩子就看了半日,中午就在秦家吃的飯,吃過飯才商量洗三禮的事。秦太太道:「按理,該在王府舉辦的,只是眼下媳婦兒還在月子裡,大陽也才兩天,這天兒又有些冷,可不敢見風的。」

愉王妃一想,道:「哎喲,倒是,我一時沒想到這個。哎,王爺還吩咐了,要在王府辦的。」

「在哪兒辦不一樣啊,這樣,洗三禮在我家辦,滿月時就能出門了,滿月酒在王府辦。」秦鳳儀一向腦筋靈活。

愉王妃一臉慈愛地看著秦鳳儀,不得不說,就秦鳳儀這相貌、這神采,縱愉王妃心中原有些掛礙,可看到秦鳳儀也就心事全無了。愉王妃笑道:「傻孩子,王府才是你的家呢。我已令人收拾院子了,眼下媳婦兒不能移動,這也沒法子,必要以媳婦兒坐月子還有咱們大陽為要,待坐滿月子,就搬王府去,一家人,原該住在一處的。」

秦鳳儀道:「搬家就不用了吧,我有空過去看看你們就是。」

先不說愉王妃聽這話是什麼反應,秦太太心下便感動得不行,想著兒子果然有良心,不會見著富貴爹就看不起他們。

愉王妃豈能應允,笑道:「你是咱們王府的世子,我與你父王唯你一子,焉能住在外頭。你要是不放心你養父養母——唉,不是我說你啊,王氏,當初你實在該把阿鳳送回王府,你生了阿鳳,就是大功一件,便是你願意嫁人也無妨的。」見秦鳳儀聽這話不大樂意,愉王妃一笑,轉了話鋒,「不過,這些年你與你男人把阿鳳養得也很好,我與王爺也知你們的情。你們便與阿鳳一道到王府去住吧,你們也沒有其他的孩子,這一場養育之恩,亦是不易,以後你們養老,還是阿鳳的事。」

秦太太立刻就樂呵呵地應了,笑道:「只要能跟阿鳳在一處,怎麼著都行。」

秦鳳儀使勁兒給他娘使個眼色,他娘就跟瞎了似的,啥都沒瞧見。愉王妃笑著起身:「這事就這麼定了,明兒我再過來看咱們阿陽。」臨走前她又誇一回孩子,「瞧咱們大陽,睡得多香甜啊,這孩子生得可真俊。」

秦太太跟著附和道:「是啊,就與阿鳳小時候一模一樣。」

秦鳳儀本就交往下不少朋友,如今又有宗室來湊熱鬧,這洗三禮就甭提多熱鬧了。

儘管是在秦家舉行的,愉王妃還是派了兩個得力的嬤嬤過來指點著王府小世子的洗三禮該是什麼樣的規格,囉唆得要命。而且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樣,秦老爺、秦太太還要點頭哈腰、殷勤周到地招待著。秦鳳儀就看不過眼,說她們:「你們派頭兒不小啊!」

那倆嬤嬤倒也不敢一直拿大,知道秦鳳儀是小主子,起身笑道:「世子不曉得,這都是咱們王府的規矩。」

「什麼規矩啊?不知你倆是什麼品級啊?」秦鳳儀問。

那倆人笑道:「世子,咱們都是奉王妃娘娘之命過來幫著籌辦小世子洗三禮的。」秦鳳儀眼睛一瞪,喝道:「還拿王妃來壓我,給我滾!什麼東西!」他直接把人攆走了,剩下倆大丫鬟看著是個懂事的,秦鳳儀問,「你倆知不知道洗三禮該怎麼準備?」

這倆丫鬟半點兒不傻,一看就知道兩位嬤嬤拿大,令這位世子不高興了,二人遂恭恭敬敬回道:「知道。」

「你倆看著來,有什麼不知道的問我娘就行了,少像那倆老貨似的,她倆倒成太太奶奶了。」秦鳳儀交代完兩個大丫鬟,對他娘道,「娘你瞧著些就是了,再有那不知好歹的,不必與她客氣。」

秦太太欣慰地應了。

洗三禮當天來的人就不必說了,清流、豪門、宗室,基本上,清流豪門這裡都是秦家的親戚或是朋友家的女眷,宗室這裡,當然宗室不能說不是親戚了,這完全就是一家子。有頭有臉的宗室們的女眷都來了,是的,洗三主要是女人們的活動。不過,三皇子也到了,他是來看青龍胎記的,順帶看看秦鳳儀家的小子長得有多俊。三皇子是正月裡得了一子,比秦鳳儀家這個大不了半個月。

秦鳳儀說了,得等洗三禮結束才能給三皇子看,三皇子無所謂道:「早點兒晚點兒沒啥!」

秦鳳儀道:「大皇子家的小皇孫也有青龍胎記,你沒見過啊?」三皇子道:「沒。要不怎麼往你家來看了呢。」

想到三皇子與大皇子不大對付的事,秦鳳儀大方道:「以後你想看就過來,隨便給你看。」

三皇子聽得一樂。一會兒,便有宮裡的賞賜頒下,宮裡景安帝、裴太后、平皇后、裴貴妃,還有三位皇子妃,均有所賜,秦鳳儀代自家兒子接了賞賜,在外頭招待三皇子。屋裡可是熱鬧得不得了,愉王妃親自主持孫子的洗三禮。

小皇孫的胎記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大陽這個,大家隨便看,反正洗三是脫光了洗的。屋子烤得暖烘烘的,吉祥姥姥給洗三,大家見了孩子,難免要誇聲俊俏的,雖然現在完全看不出俊俏來,但有生育經驗的婦人都說,是個俊俏孩子。

秦鳳儀是個實在人,哪怕一萬個人說他兒子好看,他還是信自己雙眼看到的。秦鳳儀與三皇子道:「一想到我家大陽,我就愁得慌,以前我還笑話我大舅兄家的壽哥兒醜,唉,我家大陽還不如人家壽哥兒小時候好看呢。你說說,我生得這般相貌,娶媳婦兒都這樣難了,像我家大陽,生得比我差遠了,以後娶媳婦兒就更難了。」

三皇子聽不下去了,道:「堂堂王府小世子,還怕娶不著媳婦兒?」

「這你就外行了,要說娶媳婦兒,什麼樣的男人娶不到媳婦兒呢。我說是娶好的。」秦鳳儀道,「好媳婦兒難尋。」

三皇子心說:你是當初遇上了難搞的岳父好不好?

待洗三禮結束,婦人們去吃席了,秦鳳儀這才領三皇子去自己院兒裡,讓三皇子在外間兒等著,他進屋裡,見他娘正守著他媳婦兒。秦鳳儀還說呢:「娘,一會兒就開席了。」

秦太太道:「我去外頭,媳婦兒這裡就沒人守著了,我一會兒跟媳婦兒一起吃就是。」

秦鳳儀未多想,道:「我把大陽抱給三殿下看看。」

秦鳳儀抱孩子,向來跟抱著個包袱差不多,李鏡道:「你小心著些。」「沒事,大陽喜歡我呢。」秦鳳儀把兒子抱出去給三皇子瞧。三皇子見過自家兒子了,倒沒覺著大陽有多醜,道:「還好吧。」「能跟我比嗎?」秦鳳儀道。

三皇子搖頭:「那不能。」

秦鳳儀拉開一角小包被給三皇子看了兒子的青龍胎記,三皇子也是頭一遭見,不禁道:「還真是神呢,真就是個小龍的模樣。」

「是啊,我要不是親眼見,也不能信。」秦鳳儀給兒子包好,就把兒子送回媳婦兒那裡了,帶著三皇子出去吃飯,也把自己老爹叫上。秦老爺現在見了皇子既不結巴也不順拐了,非但能正常交流,話說得也很是得體。秦老爺道:「我們阿鳳在京城沒幾個朋友,三殿下不是外人,以前你們就很要好,以後更是親戚了,要更加親近才好。」三皇子道:「那是自然。」

「以前我還說家裡沒親戚呢,突然就來了這麼一大堆。」秦鳳儀看著三皇子,突然道,「三殿下,你該叫我堂叔吧?」

三皇子一杯酒就噎喉嚨裡,險些嗆個半死。秦鳳儀哧哧地笑,看三皇子那不情不願的樣兒,笑道:「咱倆還是平輩論交,放心吧,不用你叫我堂叔。」

三皇子看秦鳳儀那一臉壞笑,就知道不定誰要倒霉了。

光這洗三禮,就熱鬧了大半日,待宴席結束,諸親戚、朋友、宗室誥命告辭時已是下半晌了,秦鳳儀跟著愉王妃送走客人,愉王妃畢竟上了年紀,面上有些倦意,神色卻是欣悅的。攜著秦鳳儀去了主院說話,愉王妃道:「上午李嬤嬤、趙嬤嬤,是不是不合你的心?」

秦鳳儀道:「看她倆那樣,把我娘當下人使喚,她倆倒坐在炕頭兒吃茶。」

愉王妃道:「不喜打發了便是。」她未將此事放在心上,與秦鳳儀道,「春華院我開始讓人收拾了,你有空過去瞧瞧,屋裡喜歡什麼樣式、院裡要種什麼花草,都與我說就是。」

秦鳳儀不大樂意搬過去,但看愉王妃臉上的倦色,還是嗯了一聲。

愉王妃叮囑他幾句,把照顧孩子們的乳母嬤嬤的一串人留下,便登車回王府了。秦鳳儀想著愉王妃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還為他家的事操心,也怪不容易的,親自送愉王妃上了車,命侍女小心服侍著,秦鳳儀道:「娘娘,你路上小心,天兒有些涼了,這個手爐你拿著,別冷著。」

秦鳳儀為著秦太太掃她的面子,愉王妃其實是不大歡喜的,但見秦鳳儀這樣細緻孝順,又覺著這孩子就是天生的仁義,想想秦太太到底是把秦鳳儀養大的人,若秦鳳儀半點兒不在乎,反顯得涼薄了。愉王妃接了手爐,笑道:「哪裡就冷著了。」

「那也是小心些好。」秦鳳儀看著愉王妃的車駕走遠,方回了自家。愉王妃身邊的侍女亦道:「咱們世子可真是孝順。」

愉王妃笑道:「是啊!」

秦鳳儀回屋見他娘還守著他媳婦兒呢,秦太太問:「王妃走了?」

秦鳳儀點點頭,坐在床邊道:「娘、媳婦兒,我不想搬到王府去。」「如何不想過去了?」秦太太道,「王府多好啊,我跟你爹也沒住過王府哪,咱們就搬過去吧。」

秦鳳儀道:「怪不自在的。」

秦太太道:「你沒住慣,住慣就好了。」勸了兒子幾句,秦太太便起身離開,讓他們小兩口說話,臨走前還給兒媳婦兒使了個眼神,讓兒媳婦兒勸一勸兒子。

李鏡問秦鳳儀:「怎麼了?」

小方端上熱茶來,秦鳳儀接了喝一口,瞧了回兒子,看他還跟個小豬似的呼呼睡覺呢,秦鳳儀道:「在咱們自家多好啊,去了王府,你我沒什麼,可爹孃怎麼辦呢?你看王府那倆嬤嬤,眼睛長在頭頂上,拿爹孃當奴才使。」

李鏡道:「你跟王爺說一說這事兒,父親身上不是捐了五品銜嘛,這也是正經官身的。」

「可是娘身上沒誥命啊!」秦鳳儀道,「今天來了這麼多人,咱娘都沒上席,她說是跟你做伴,其實是沒好意思上席,我都曉得。」秦鳳儀嘟囔著,「早知這樣,還不如不認親呢。後丈母孃也是,有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咋咋呼呼的,一點兒都不淡定!」

不過,秦鳳儀一向是個有辦法的人,他想了一晚上,想出了法子。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早早地起床上朝了,李鏡還說呢:「今兒並不是大朝會的日子,起這麼早作甚?」

秦鳳儀道:「這換了個王爺爹,沒聽到人現在都喊我世子了嗎,現在小朝會我也能去啦!今天有要緊事!」

秦鳳儀穿官服時才想起來,道:「愉親王也是,怎麼沒給我弄套世子的衣裳,今兒還得穿這七品官服了。」秦鳳儀讓媳婦兒只管繼續睡,他出去同爹孃吃了早飯,就騎著小玉去上朝了。秦鳳儀一到太寧殿外頭,不少人見他來了都覺著稀奇,可轉念一想,是啊,如今秦探花身份今非昔比,的確是能參加小朝會的。於是,還有不少官員過來跟他打招呼行禮。

秦鳳儀笑嘻嘻地還禮,還有些老熟人,如襄永侯、酈國公等都拱手示意,秦鳳儀笑著作揖道:「你們可別折煞我了,咱們還跟以前一樣,不然怪不自在的。」

襄永侯笑道:「心還是一樣的,只是禮數斷不能輕忽,不然耿御史就在邊上,得說我等無禮了。」

秦鳳儀道:「現在還不是世子哪,你們這樣,倒叫我手足無措。」酈國公笑道:「慢慢習慣就好啦。」

兩家都有女眷參加了秦鳳儀家長子的洗三禮,沒見過小皇孫青龍胎記的,都在秦鳳儀家大陽這裡見著了。女眷們回去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同時斷定,秦家這個孩子,以後定有大出息云云。

大家說著話,一時景川侯、平郡王翁婿到了,秦鳳儀過去跟他岳父、大舅兄打招呼,又與平郡王招呼了一聲。大家寒暄一二,就到了上朝的時辰。

秦鳳儀排位也變了,他自己尋了個位子,站在壽王之後、鎮國公之前,只是人家宗室這裡清一色大紅,就他一個綠的插進來,景安帝一眼就瞧見秦鳳儀了,秦鳳儀還悄悄地朝景安帝眨巴下眼睛。

景安帝心說:這可真夠自覺的。

早朝過後,景安帝並未留秦鳳儀說話,秦鳳儀見御駕走了,嗖嗖地拔腿去追,搞得想要跟兒子拉近一下感情的愉親王都沒來得及叫住兒子,兒子就跑沒影兒了。

三位皇子也是要往宮裡去的,人家家在宮裡。

秦鳳儀這個不是啊,他家又不在宮裡,但他跑得飛快,直接超過了步行的三位皇子,三位皇子簡直是目瞪口呆,就見秦鳳儀揮著手朝他們父皇的步輦奔跑過去,一面跑一面還喊:「陛下——哥——陛下——哥——等我一下!」

三位皇子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更不必提坐在步輦上的皇帝陛下,聽著秦鳳儀這深情的呼喚,硬是在二月初乍暖還寒的時候,張嘴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出來!

皇帝陛下感冒了。

什麼時候,才會讓一個帝王恨不能自己是個聾子呢?

對於景安帝而言,就是現在了。連馬公公都恨不能一起聾了算了!

可聽著秦鳳儀這一聲聲深情的呼喚,簡直是想裝回聾子都不成的,景安帝一個噴嚏後,步輦便停了,秦鳳儀腿腳利落地跟上步輦,笑嘻嘻地一揖:「給陛下,哥你請安了。」

景安帝道:「叫陛下就行了。」

秦鳳儀點頭應道:「哎。」跟著步輦一道去了暖閣。

景安帝看他就是一副無利不早起的模樣,待到了暖閣,也不急著問他事情,先換了常服。秦鳳儀慣會巴結的,也沒有因為自己現在換了個爹就跟以前不一樣,還親自服侍著給景安帝換了常服。景安帝道:「讓宮人服侍就是。」

秦鳳儀道:「陛下,雖然現在咱們是親戚了,但咱們的感情,還是以前的感情啊!是不是?哥!」

景安帝被秦鳳儀喊了三五聲的哥之後,心理承受力明顯上升,笑道:「你一喊朕哥,朕渾身都覺著彆扭,叫陛下就成了。」

秦鳳儀笑道:「其實,我也彆扭。我比大皇子還小一歲呢,我心裡一直拿你當長輩的,突然間,咱倆變平輩了,我好幾天反應不過來。」

景安帝換好常服,老馬端來溫茶,秦鳳儀先接了一盞奉給景安帝,自己接一盞呷了一口,道:「我先時給你使眼色,你怎麼下朝就走人呢?」

「你那眼色,我以為是跟我打招呼呢。」景安帝道。

「不是,我是想跟你說說話。」秦鳳儀道,「哎,我這些話,都不知道要跟誰說了。」

「怎麼了?可是哪裡委屈著了?」

「不是,現在我是京城第一熱灶,哪裡會有人這時給我委屈受啊!」秦鳳儀道,「昨天我家大陽洗三,您知道去了多少人嗎?起碼有一半兒人我都不認識。」

「你不認識的,多是咱們宗室的親戚。」景安帝顯然沒有把這一半兒不認識的放心上,「大陽如何?洗三時哭鬧沒?」

「沒有,好著呢。聽我娘說,原本吉祥姥姥洗澡時孩子要哭兩聲才好,大陽隨我,不愛哭,把吉祥姥姥急得險些自己哭了,還是王妃打他屁股兩下才哭了。」秦鳳儀說著直樂。景安帝聽得也是臉上帶笑道:「是個乖巧孩子。」

「那是,不愛哭,就餓了才會哭。」秦鳳儀還與景安帝道,「我兒子,特有品位。」

景安帝就聽著秦鳳儀吹牛,秦鳳儀道:「頭一天家裡亂糟糟的,愉爺,不,愉親王還把先時找的乳孃給帶走了。大陽餓醒後,我們才發現,乳孃不見了,沒法子,正好我媳婦兒的奶下來了,就叫他吃他孃的奶,這一下,後來王妃給準備了四個乳母,大陽都不吃她們的奶。你說,他這嘴多挑啊!還有,他偶有哭鬧,我一抱他,立刻就好。要是我媳婦兒抱他,就要慢一些才能好。特別親我。」

「這是父子天性。」景安帝道。「以前我都不信這種,有了大陽,我才信了。」秦鳳儀道,「我就擔心大陽以後不好看,可怎麼辦呢?」「男孩子,重要的是有本事,相貌在其次!」「像我這樣才貌雙全才好啊!」

景安帝被他逗得一樂:「我看阿陽以後肯定比你還好。」

「怎麼可能,我可是他老子!」秦鳳儀一副驕傲模樣,跟景安帝絮叨起他家兒子來,簡直是把兒子誇得一朵花。景安帝留秦鳳儀吃飯,秦鳳儀說了會兒兒子,才說起自己小時候的事:「我見著大陽,就想到我小時候。我小時候自是不能跟大陽現在比啦,但我爹孃對我的心,就像我對大陽的心一樣。自小到大,家裡有什麼好吃的,爹孃都是先留給我吃,我想要什麼玩兒的,不管多少銀子,我爹都給我買。像我家小玉,救過我好幾遭,小玉買的時候,你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銀子,足足花了一千兩銀子!那會兒小玉還是小馬駒呢,揚州城尋常的四進宅子,也就一千兩差不多了。我有個朋友,他還是親爹呢,就因為有後娘,過得遠不及我,現在他自己做生意,從家裡分家出來,他爹啥都沒分給他。你看我爹,我傢什麼都是我的。」

「你這樣的身份,只要明白人便不會怠慢你。」

「這可真不像陛下會說的話,便是嫡親骨肉,反目成仇的都不在少數,何況我爹原不是親爹。要不是滴血驗親,你跟愉親王一口咬定我不是我爹生的,我現在都不能信呢。」秦鳳儀夾了三丁包子,一面吃著一面道,「我小時候,跌個跤,摔破塊皮,我娘心疼得直掉眼淚。小時候,家裡還窮,用不起冰,我怕熱,晚上熱了睡不著覺,我爹跟我娘半宿半宿地給我扇扇子,哄我睡覺。」秦鳳儀說著都感動得不得了了,「陛下您說,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爹孃,還叫我給遇著了呢。我上輩子,定是得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善事,方有此福報吧。」

景安帝道:「他們要早把你送回來,夏天有冰盆,冬天有火炭,都不會讓你受那些苦。」

「那是苦啊,我一點兒都不覺得苦。」秦鳳儀道。

景安帝道:「你要是早便身在皇家,娶媳婦兒起碼就便利許多啊!」「這就是您不懂啦。」秦鳳儀喝了兩口碧粳粥,道,「雖則在民間是不比在皇家舒坦,還無權又無勢的,但我是跟著我娘長大的啊,爹雖不是親爹,但待我跟親爹有什麼兩樣?現在我既有親孃也有親爹,我爹對我還很好。如果當初把我送回來,我現在肯定不認得我親孃是哪個了啊。人這一輩子,可能有無數兒女,但父母都是唯一的。所以,雖然是在民間二十幾年,但我一沒受虧待,二您看我現在長得多好啊!三則我要是在王府長大,估計就跟現在傻乎乎的宗室子弟一樣了,哪裡還能考探花啊!陛下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你說是就是吧。」

秦鳳儀給景安帝夾個蔥油小花捲,道:「那陛下,您說,像我爹、我娘這樣好的人,該不該受到表彰?」

景安帝慢慢地撕開小花捲,感慨道:「你可算說到正題了。」這拐彎抹角的。

秦鳳儀也沒否認,望著景安帝道:「陛下不曉得,昨天我家大陽的洗三禮,原本就是想請朋友的,後來出了我這檔子事,就是王妃娘娘主持的。以前我家有什麼事,內宅都是我娘和我媳婦兒張羅,現在知道我身世是這樣,我娘連中午的席面兒都沒上。想想,我娘算什麼呢?雖是生了我,禮法上說,我嫡母是王妃娘娘,現在,我家裡來了人,有王妃娘娘在,我娘都不好露面兒。還有王府的嬤嬤們,拿我爹孃當下人使喚,你是不知道那一等的勢利眼。王妃娘娘說讓我爹孃也一道搬到王府去,他倆是不放心我,可搬過去了,親戚不是親戚,下人不是下人,怕就連王府裡得臉的下人都得小瞧他們。我心裡很是不好受,昨兒想了半宿,想著陛下您比我聰明,就來求您了。」

「求我什麼?」

秦鳳儀道:「陛下,看在你是我哥的面子上,給我娘封個誥命,也不用多高的品級。我爹捐過五品銜,給我娘個五品宜人的誥命就成了。」

景安帝嘆道:「這倒也不過分。」「當然不過分了,就看我爹孃的品格,他們把我養得這麼好呢。」景安帝道:「成,回去等著聽信兒吧。」

秦鳳儀登時喜笑顏開,晃晃手裡的包子道:「我得吃完飯呢。」他還勸景安帝,「陛下您也吃啊,看您怎麼都沒大動啊!」

景安帝笑道:「看你吃我就飽了。」「以前都說看我吃得香您便有胃口的。」秦鳳儀親親熱熱地道,「陛下每天操勞國事,可得多吃些才好。我現在最羨慕的人就是我家大陽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跟小豬崽兒一樣。」

「哪裡有這樣說孩子的。」「本來就是啊!」秦鳳儀想到兒子就不由得彎起嘴角。

自景安帝這裡告退後,秦鳳儀就回了家,把給他娘要誥命的事跟他媳婦兒講了。李鏡點頭道:「這樣也好。」

秦鳳儀回家就逗孩子了,李鏡問:「你怎麼不去當差啊?」

秦鳳儀道:「咱們這就要搬王府去了,還當哪門子差啊!以後我都不當差,就在家陪你和大陽,還有爹孃,在一處過日子。」

李鏡真是被此人氣得夠嗆,給了他兩下子,把人攆出門了。秦鳳儀只好去宗人府上工了。他這一到宗人府,原本就對他很客氣的屬下們對他越發客氣了,讓秦鳳儀奇怪的是二皇子,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秦鳳儀問他:「二殿下,有事嗎?」

二皇子連忙搖頭道:「沒事沒事,你忙你忙。」然後,裝出一副很認真研讀公文的模樣。

秦鳳儀正要細問,愉親王打發人找他過去,秦鳳儀只好先去了愉親王那裡。愉親王原本就喜歡秦鳳儀,如今喜歡上就得加個「更」字,愉親王笑道:「下朝找陛下做什麼了,跑得跟兔子似的。」

秦鳳儀把給他娘要誥命的事說了,愉親王想了想,正色道:「很該如此,雖說他們早該把你送回來的,可這些年,養你也算盡心盡力。」

秦鳳儀索性一併把搬王府的事同愉親王說了,道:「也不用把我爹孃當客人,就是,也叫下人們尊敬他們一些,不然我這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這個你只管放心就是,咱家素來寬和,何況他們對你有恩。」愉親王問,「怎麼耳朵這樣紅啊!」秦鳳儀皮膚白,略紅些就能瞧出來。

秦鳳儀揉了揉,不在意道:「來時被我媳婦兒給揪的。」「哎喲,怎麼揪你耳朵啊!」愉親王忙過去細瞧,心疼地給兒子揉了揉。

秦鳳儀道:「我說以後就不來當差了,她就急了。非但揪我耳朵,還打我好幾下子呢。」

「你媳婦兒不是坐月子呢嗎,這都能叫她打了?」愉親王心疼得不得了,又問兒子還有哪裡疼。

秦鳳儀還很慶幸地說:「幸虧是坐月子,不然還得挨兩下子,現下她下不了床,我跑得快。」

愉親王心疼道:「我兒這是過的什麼日子喲。」

秦鳳儀笑嘻嘻道:「挺好的挺好的,打情罵俏嘛,就得這樣。」愉親王心說:你這一身賤皮子到底像誰喲。

細問過秦鳳儀身上沒事,愉親王才沒細看,不然非要秦鳳儀脫了衣裳給他看不可。就這麼著,愉親王私下還找景川侯說了回私房話,裡裡外外地跟景川侯說,婦人當以賢良淑德為要。

景川侯聽得一頭霧水,問:「王爺的意思是?」

愉親王嘆道:「兒媳婦兒有些厲害啊,阿鳳當差累了,就說在家歇一日,兒媳婦兒就動手打了阿鳳好幾下子,還把阿鳳的耳朵揪紅了。」景川侯能說什麼呢?

景川侯只好說:「等我去問一問阿鏡,她這樣可不行。」

「就是啊,夫妻兩個,相親相敬的才好。這樣好不好地就動手,你說說,阿鳳可是王府世子,場面上的人,總把阿鳳耳朵揪得跟兔子耳朵似的,這叫外人瞧見也不好啊!」愉親王說起來就心疼兒子。

景川侯再三保證跟閨女認真談一談。景川侯主要也是去看看外孫,看過外孫後,私下問起閨女此事,李鏡道:「氣死個人,現在就想混吃等死了!」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同她爹說了。

景川侯對於女婿這種剛認了個王爺爹就啥都不想幹的性子,頗是無語了。不過景川侯還是勸女兒道:「阿鳳就是這樣的性子,你有話好好說,不要總是動手。」

「不把他打出去,他死賴著不去當差。」

好吧,景川侯認為,有必要跟愉親王談一下女婿的工作態度問題了。

自從景川侯和愉親王溝通之後,秦鳳儀發現,在宗人府反倒更忙了起來。秦鳳儀跟景安帝抱怨:「王爺以前說對我好,其實都是假的。」

「胡說,愉王叔待你還不好?」

「唉,我原想著,我現在都是世子了,以後還不是妥妥的王爺嘛。鐵秤兒的莊稼都有了,稍微放鬆一些可怎麼了?現在老頭兒不得了了,見天早上叫我起床早朝,還把宗人府的許多事交給我做,我想早些回家看大陽都不成。他把自己的活兒給我了,他見天兒早早地從宗人府去我家看大陽。」秦鳳儀唉聲嘆氣,「你說,老頭兒還年輕得很呢,再幫我扛二十年,大陽就長大了。待大陽大了,我也不用襲什麼王爵,直接叫老頭兒把爵位給大陽,我跟媳婦兒天南海北地逛去,把沒吃過的好吃的都嚐個滋味兒,沒看過的美景都看一看。把咱們大景朝的江山看遍了,我們就弄條大船,出海去!」秦鳳儀蹺著二郎腿,搖著大頭,一片嚮往,「這才叫一輩子哪!」

景安帝聽過秦鳳儀的理想後給了他一句評價:「想得倒挺美!」

秦鳳儀的天資在景安帝這二十幾年的執政生涯中,也得說是一等一的了。景安帝畢竟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不說宗室那些亂七八糟的宗室子弟,就是皇子,不可謂不用功了,但估計也沒哪個皇子能如秦鳳儀這般,能從科舉上出來。便是探花有些水分,是景安帝覺著秦鳳儀生得好,執意要給的,但會試貢生可是實打實的。

而且秦鳳儀自庶吉士畢業時,成績在庶吉士時都能排到第四了。由此可見,秦鳳儀之天資不凡。

但秦鳳儀的憊懶也是景安帝罕見的,考進士就為了娶媳婦兒,還能給紈絝分等級,如今更不得了,現在眼瞅以後妥妥的王爵到手,景安帝看秦鳳儀已經做好榮升一等紈絝的準備了。

不要說秦鳳儀這等有天資的,便是些天資平平的,誰在朝中不是兢兢業業地打算做一番事業呢,偏生有這等小子,景安帝都覺著老天無眼,如何將這等天資錯付這憊懶小子。

景安帝聽完秦鳳儀的理想生活,感慨道:「你還有空來朕這裡閒談,可見還是太閒了。這樣吧,宗室書院那裡已開課了,你也是正經翰林院出身,現在也是宗室了,沒事給他們去講一講課。」

秦鳳儀道:「陛下,您要這樣兒,以後我有什麼心事,都不跟您說了。」這也忒沒義氣了,他來找陛下說話是想差事上能清閒一二,怎麼反倒又給他找了個新活?

景安帝真誠地說:「以後再有這種氣人的話,你千萬別來跟朕說,朕還不夠生氣呢。」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秦鳳儀認真道,「人跟人怎麼能一樣呢,命不一樣啊!像陛下,您一看就是操勞的命;像我,一看就該是個享福的命啊!」

景安帝直接把這「享福的命」給攆出暖閣了。

秦鳳儀沒能在皇帝陛下這裡蹭頓飯,只好回家去了。

他到家時天色尚早,愉親王就在他家看大陽呢,秦鳳儀瞧一眼他兒子,戳戳大陽的胖臉,笑道:「竟然醒了。」

愉親王道:「剛醒沒多一會兒。」他問秦鳳儀,「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也不早了,我把宗室書院的名單整理好給陛下送去,說了會兒話,出宮時看也快落衙了,就乾脆直接回家了。」

愉親王問:「陛下說什麼沒?」「也沒說什麼,讓我有空去宗室書院講課,就叫我出來了。」秦鳳儀道,「現在宗人府就很忙了,哪裡還有空去講什麼課啊?我又不想做夫子。」

「這可有什麼,又不是讓你天天去,隔三岔五講一節課就是了。」愉親王倒是挺高興,見秦鳳儀回家,瞅瞅時辰,他也就要回府了,還與秦鳳儀道,「春華院快收拾好了,你這裡東西可得抓緊收拾,大陽擺滿月酒就在咱們王府擺了。」

「嗯,我曉得,東西好收拾。」秦鳳儀送愉親王,一直送到門口。愉親王看他無甚精神,知他是個懶散的,拍拍他的肩道:「你如今也大了,又是做爹的人了,就是瞧著大陽,你也當努力當差,給大陽掙下些基業來。」

秦鳳儀道:「不是有你跟我爹嘛。」

愉親王心說:安慰你就是多餘,上車走了。

愉親王倒挺高興,回家先同王妃說了會兒大陽,笑道:「這才幾天,雙眼皮就長出來了。」

愉王妃笑道:「父母都是雙眼皮,兒子怎麼可能是單眼皮,只是有些孩子生下來就是雙眼皮,有些長大些才能長出來罷了。大陽別看生下來時有些黑,如今瞅著也越來越白了。」

「是。」愉親王道,「待孩子們搬過來,看大陽就便利了。」

「就是這話。」愉王妃道,「跟孩子們說了搬家的事沒?」「說了。」愉親王高興道,「阿鳳這孩子,就是機靈,又在御前討了個差事。」「什麼差事?」「給宗室書院的宗室子弟講課。」愉親王去了朝服,換了家常衣裳道,「他是翰林院出身,現在又是正經宗室。不是我說,宗室裡學問比得上他的沒幾個。」

愉王妃笑道:「這倒是,先時清流都說宗室子弟不成器,阿鳳的身世,是知道得晚,要是宗室大比前就曉得,正可堵清流的嘴。」

愉親王聽了也是一樂。

景安帝當真是有識人之能,宗室書院雖建起來了,也有許多宗室子弟過來就讀。但能直接來京城的宗室子弟,在宗室中也是有些地位的,基本上以後都能襲爵那種,家裡讓他們來京城唸書,一則為以後襲爵做準備,二則也是過來多認識些人脈,三則也是多念幾本書,也不能忒不成器了。所以,這些小子,那叫一個難管。

景安帝每天國事還忙不過來呢,自然沒時間在書院坐鎮。兩個執事,一個是退了休的方閣老,一個是愉親王,方閣老一向與宗室就不親近,叫他掛名,他老人家就當真只是掛了個名。至於愉親王,有宗人府這攤子事呢。

宗室書院的先生們都是清一色的翰林院學士,有學問是真有學問,但遇著這群宗室子弟,簡直能氣死個人。這群小子,尊師重道便不提了,動不動就說他們祖上如何如何。原本翰林院學士就不願意教宗室子弟,偏生又遇著這麼一群二五眼,每天不過點個卯,該講的課講了,其他也不多管。當然,也有些認真學習的,只是在這書院,很是鳳毛麟角了。秦鳳儀過去講課,睡覺的、底下鬧著玩兒的,一律攆出去,剩下幾個算幾個,他給這幾個聽課的講,其餘的,秦鳳儀也不稀罕管這些頑童。奈何他不愛理,這些頑童委實不知好歹,還要作弄他。這回樂子大了,秦鳳儀可不是翰林院學士,不與宗室子弟計較啥的,他直接把人收拾得鬼哭狼嚎,認錯都不算完,還要寫一千字的認錯書,明天交到案頭,不然有這些小崽子的好果子吃!

還有試圖跟他動手的,秦鳳儀縱不是什麼武功高手,也是學過兩套拳腳的人,而且有他媳婦兒督促,他每天一早都要打兩趟拳的,如今頗有火候了,對付高手還差得遠,對付這些小崽子綽綽有餘,結果當天來接自家大爺小爺的下人們就發現,好幾個爺鼻青臉腫不說,還有撅著屁股一瘸一拐的,這還了得!

第二天就有人告到景安帝跟前,景安帝召來秦鳳儀問其究竟,秦鳳儀見有兩位鎮國公瞅著他,面有怒色,道:「怒什麼怒?看看你們各家的倒霉孩子!我在上頭講課,他們在下頭不是交頭接耳,就是私下做小動作,把他們攆出去,還不服,這不是找抽嘛!還有的與我動手,這不是找揍嘛!你們還好意思來陛下這裡告狀,我問你們,你們還想不想叫孩子好生學?不學你們就把各家的倒霉孩子領回去。」

其中一位鎮國公緩了緩臉色,溫聲道:「世子啊,我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孩子得慢慢教,哪裡有你這樣好不好就揍個好歹的?」

「哪裡就揍個好歹了,我小時候也常打架啊,根本沒使勁打他們,不過是嚇唬嚇唬罷了。看你們一個個的,還來告我狀!你們這可真是親爹!疼孩子也不是這個疼法兒啊。幸虧我現在是世子了,要是以前的七品小官兒,你們是不是還要把我打一頓,為你們各家的孩子出氣啊?」秦鳳儀問得兩人面色尷尬,秦鳳儀看他們也是有些年紀的人了,便略收回了些氣焰道,「算了算了,就這一回,下不為例啊!以後少來陛下這裡告狀!咱們都是為了要孩子好的,我揍他們兩下,回家你們就該說先生打得對,再問他們如何淘氣的!還有,以後書院裡禁止小廝進去,少弄一些服侍的小子在外守著,還要有人服侍著鋪紙、磨墨,他們是手斷了,還是不會呀?瞧瞧你們這慣孩子的樣兒,好好的孩子,都是被你們慣得沒規矩了,你們還來告狀!你們問問陛下,幾位殿下是怎麼長大的?他們唸書不好,陛下都要拿戒尺敲他們的掌心呢!還要責備先生教得不好?你們倒是,我做先生罰兩下怎麼了?不問孩子的不是,先來問先生的不是?你們可真是親爹,就是疼孩子疼得不是地方!去吧,明兒不許再叫他們帶小廝服侍,他們身上這些亂七八糟的臭毛病,我還非要扳一扳不可!」他直接就在御前把人打發走了。

景安帝看那倆昏頭昏腦的國公就這麼出去了,也是哭笑不得,笑道:「鳳儀先生好大的派頭啊!」

「陛下不曉得,現在宗室子弟也實在不像話,比我小時候還淘呢。」秦鳳儀也笑,「看他們那告狀家長的樣兒,要不把他們壓下去,以後更沒法兒管了。」

景安帝笑問:「這差事如何?」

秦鳳儀高興道:「有意思,雖則是管束頑童,但也有趣。」

景安帝把秦鳳儀召到跟前道:「宗室再這麼下去,人就廢了。他們既來了京城,若有能教導的,還是要教導一二的。既要教他們學問本事,也要教他們規矩法度,明白嗎?」

「明白。」

景安帝有些不放心道:「你細說說。」

秦鳳儀眉毛一揚道:「這還不簡單。要是隻教學問本事,不教規矩法度,心中便無善惡對錯之分。教了他們學問本事,還要他們明白,這世間有什麼是當做,有什麼是不當做的。其實,規矩法度,還在學問本領之上。」

景安帝笑道:「就是這個理。」

景安帝微微一笑,什麼享福的命,朕看就是專愛啃硬骨頭的命!牙口太好、能者多勞的命!

秦鳳儀原覺著差事無味,如今得了個有趣的活兒,就幹得有滋有味兒了。秦鳳儀得了趣兒,宗室書院的學子們可真生不如死了。秦鳳儀跟皇帝陛下什麼關係啊,現在愉親王是他爹,愉親王身為宗人府宗正,專門管的就是宗室。

曾經就是倆國公說秦鳳儀壞話,叫陛下削爵查辦,現下還關在宗人府呢。這不,又有倆國公去陛下那裡告狀,然後,秦鳳儀就宣佈宗室書院立了新規矩,一律不準有小廝進書院服侍,吃喝拉撒都自己來!秦鳳儀寫了二十張紙的宗室書院規章制度,先與二皇子商量,二皇子瞧著就有些心驚膽戰,道:「這,這要他們在書院吃飯,我聽說,他們都是各家帶飯的,他們吃得慣書院的吃食嗎?」

「咱們在衙門也是吃衙門的例飯呢。」秦鳳儀義正詞嚴,一點兒都不羞愧,他什麼時候吃過宗人府的例飯了?他與二皇子、愉親王關係好,他們三人都是家裡送飯,自從認了新爹,秦鳳儀便是與愉親王一樣,都是王府送飯了。

二皇子道:「還有這個,考試升級制,這個是怎麼個說法?」

秦鳳儀道:「那民間的書院,也分甲、乙、丙、丁四種班次,丁班是最初級的班,等丁班的課程學好了,就升丙班,丙班升乙班,乙班升甲班,學習畢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有學習好的,唸書也念得好,自然要照顧他們一些,倘有些學習一般的,就先在低階的班裡唸書就是。」

「不是,我是說每年的升級考試,是不是太嚴格了?」

「不嚴格,嚴格什麼呀,成績按照上、中、中下、下來評價,中下以上的才能升級,中下以下的全部留級。」秦鳳儀道,「除此之外,還有課堂打分,平時表現打分,上課的到課率、請假率等。連續留級三年者,就可以退學回家了。同樣,學習好的學子們,若著實出眾的,每年也可以有一次跨級考試。此外,除了每年年前的考試,我還準備三月考一次,看他們平日裡學得如何。」

二皇子唏噓道:「秦探花,你以前唸書時也是這樣辛苦嗎?」雖然現在秦探花長了輩分,二皇子委實叫不出「叔」來,於是,依舊稱他秦探花。

秦鳳儀道:「這算什麼辛苦啊,他們辰初才來唸書,申正就可回家了。我念書的時候,五更即起,入夜方歇,過年我只休兩個半天,大年三十下午祭祖宗,大年初一上午拜年,全年無休苦讀。跟我一比,他們這算什麼呀?我那時,三天就要給先生交上一篇文章。」

二皇子聽了,大為歎服,想著秦探花果然不愧探花出身,秦探花這樣聰明的人都這般刻苦了,相較之下,果然書院這裡也不算繁重了。

於是,二皇子沒什麼意見了,二人再去見愉親王,愉親王直接道:「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

於是,宗人府聯名,秦鳳儀上達天聽。

景安帝早有準備,直接就準了。

景安帝還與大皇子道:「宗學那裡的事,你二弟與鳳儀畢竟年輕些,你過去幫著把把關。」

大皇子雖與秦鳳儀一向不大對付,但畢竟不傻,知道這京城宗學的事很是要緊,當即應了。而且大皇子這次聽了外公平郡王的一句話:「宗學的事,大殿下還要多上心才好。」平郡王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完全聽不出有什麼別的內容來。但是,要知道,能叫平郡王四平八穩說上一句的,這已是極其要緊之事。

大皇子道:「是,父皇也說,叫我去幫著把把關。」平郡王點點頭,笑道:「陛下對殿下冀望頗深。」大皇子問:「聽說,阿嵐要回北面兒了?」

「他自去歲回京,也這些日子了,原早該走的,只是工部還有一批兵器要驗過,正好,他一道押送過去。」平郡王即便與自己嫡親的外孫說話,因著大皇子的身份,亦是恭敬得很,沒有半點兒身為長輩便自尊自大的模樣。

大皇子與自家外祖父閒聊幾句,平郡王便告退了。於是,宗學立規矩的時候,大皇子也去了。

宗室這些小崽子,雖然有幾個被秦鳳儀給過下馬威,但二三百人呢,多有不服的。秦鳳儀當天早早地去了書院,把後門鎖了,門前擺三把椅子,一把自己坐,一把給大皇子,一把給二皇子,三人就坐在門口,只要帶小廝來的,宗室子弟進去,小廝留外頭。有些宗室子弟就不幹了,還理直氣壯地說:「沒有小廝服侍,我怎麼寫字、怎麼聽課?」

秦鳳儀道:「寫字用手,聽課用耳朵,哪個是用小廝的?」「大家都用!」

看那小子斜著眼,一副欠揍的模樣,後頭還跟著好幾個小子,也是清一色欠揍臉。於是,秦鳳儀也斜著眼,比他們斜得還高,抬手指了指大皇子道:「知道這是誰不?哈哈!諒你們也不認得!告訴你們吧,這是當朝皇長子殿下!皇帝陛下的大兒子!這位殿下,五歲識字,六歲唸書,從來都是親力親為,既不用內侍,也不用宮人,自己研墨自己鋪紙、自己上茅房、自己擦屁股,你們論身份,有皇長子殿下高貴嗎?」

幾個小崽子一聽說是皇長子殿下駕臨,連忙躬身行禮。大皇子一向溫和寬厚,擺擺手,笑道:「無須多禮,你們以後都是宗室的棟樑,我今日過來,就是看看你們在宗學學習得如何。」

那小子連忙道:「萬不敢辜負陛下與殿下的期待。」

秦鳳儀冷冷一笑:「還說不辜負,沒個小廝你們就不會寫字、不會聽課了,還讓人怎麼期待啊?一群廢物,還不給我滾進去!」

幾個孩子畢竟年紀小,雖則淘氣些,無非仗著身份別人讓著他們罷了。被秦鳳儀一聲厲喝,立刻進學裡去了,身邊服侍的小廝一個都沒敢帶。降伏了這幾個帶頭的,後面的都好了些,只是這些宗室小崽子真是滑頭,有的知道大皇子的身份,還會笑嘻嘻地過來給大皇子請安,大皇子知道你是老幾啊!沒關係,大皇子不知道,咱們自報家門就是。

秦鳳儀斜瞅著這些在他眼皮子底下跟大皇子拉關係的,心說:看以後不給你們小鞋穿!

大皇子倒是挺歡喜,笑道:「哎喲,宗室們的子弟,可算是都見著了。」「是啊,閩王家的孫子、順王家的兒子、康王的侄子、蜀王家的小子,宗學裡的刺頭就是他們幾個了。」秦鳳儀道。

大皇子笑道:「秦探花你能者多勞,孩子們慢慢教就是,我瞧著,都是聰明孩子。」秦鳳儀笑嘻嘻道:「大侄子你這話,甚合我心呢。」

大皇子頓時無語。

秦鳳儀當天不讓小廝們進宗學半步,接著又頒佈新學規:半月後,不準各家再送飯,待食堂收拾好,一律吃食堂。非但學生們吃食堂,所有在校的先生也一道吃,要是怕不安全,先生們先吃,學生們後吃,以保證學生們的飲食安全。

這一條規矩一齣,更是哀鴻遍野。

這回不是男人們去陛下那裡告狀了,而是女人們去太后那裡說理。甲夫人說:「我們家那小子,就沒在外頭吃過東西,倒不是咱們婦道人家嬌慣孩子,實在是孩子太小,不放心。」

乙夫人說:「我們家那個,上回在家吃魚還卡著了,把我嚇得減了十年壽。如今這學裡,不準小廝服侍,又要孩子們在學裡吃飯,這可怎麼吃喲。」

丙夫人道:「要是孩子大些,咱們也不能來娘娘這裡唸叨這些事叫娘娘心煩,何況男孩子,以後為朝廷當差做事,還是潑辣些好。只是孩子太小了,這待兩年,孩子大些,也就無妨了。」

甲、乙附和丙道:「是啊,就是這麼說。」

就是長公主與壽王妃,各家亦有孩子在宗學就讀,也覺著如今這規矩有些嚴苛了。裴太后嘆道:「你們別急,哀家跟皇帝說一說,看一看皇帝的意思。現在宗學都是宗人府管著,這得跟宗人府說去。」

甲夫人道:「聽說,現在都是愉王爺家的探花郎管事。」

裴太后道:「現在知道人家是探花郎了,都知道人家學問好,可好學問也不是易得的。」

乙夫人道:「探花郎自是好心,聽說,他教學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把這學問教給孩子們就行,別的,寬泛些亦無妨礙的。」

丙附和乙道:「是啊是啊!」反正裴太后耳邊的閒話是不少。

裴太后私下問長公主與壽王妃,長公主道:「探花郎性子暴,聽說順王家的二郎叫他把屁股都打腫了。不過現下學裡的風氣說是好了很多,只是有些年紀小的孩子,不叫他們帶小廝,一時還適應不了,磨墨都是現學的。這要是叫他們在學裡吃飯,別的倒無妨,就是飯食上要精緻些,湯啊粥的,可別燙著。」

壽王妃道:「其實,按理有這麼個人管著些才好。不說別的,先時宗學很有不像話的事,宗學子弟以後多是要襲爵的,學裡的翰林院先生們都是斯文人,叫他們去教國子監的書生行,讓他們教這些頑童,有些實在淘氣,要沒這麼樣的個人管著,也忒沒規矩了。」「是啊!」裴太后道,「宗室畢竟是咱們自己人,他們學好了,以後才好授實缺。

只是這探花郎大概也是有些嚴厲了。」

長公主笑道:「有張有弛嘛,如果太嚴格了,略鬆些也無妨。」

裴太后先是與長孫說了這事。皇祖母的吩咐,大皇子自然應了,說:「如今宗學是嚴了些,既是如此,我與探花郎說一聲。」

結果,大皇子碰了個釘子,秦鳳儀當下就說了:「還不到做好人的時候,現下正立規矩呢,你別給我拆臺啊,大侄子。」

秦鳳儀現下有個絕招,一叫大皇子「大侄子」,大皇子頓時什麼話都沒了。事實上,大皇子一聽到「大侄子」三字,就覺著,整個人似乎都不對勁了。大皇子碰個釘子也沒覺著面兒上如何,他正好回去與皇祖母解釋這事。裴太后一聽,嗬,現在秦鳳儀可真是了不得啊,連她的面子也敢駁。縱是不願意,面兒上答應下來,裴太后這裡也能跟宗室女眷們交代了。秦鳳儀倒真是大公無私了,裴太后也不是好相與的啊,秦鳳儀直接駁她面子,她乾脆叫秦鳳儀過來跟宗室女眷們解釋,這個不識好歹的,你自己說吧。

秦鳳儀正忙著宗室食堂的建設工程呢,裴太后命人宣召,秦鳳儀只好把手頭上的事暫放一放,去了宮裡。秦鳳儀以為什麼事呢,聽著這些宗室女眷嘰嘰喳喳個沒完,邊兒上的皇后、貴妃倒是沒幫言,但那模樣,也不是要幫秦鳳儀的樣兒,倒似看戲一般。

秦鳳儀先給太后、皇后、貴妃見禮,裴太后賜了座,秦鳳儀坐了,聽著這些女人嘰喳過一遭,道:「煩死了,你們嘰喳個頭啊,慈母多敗兒,說的就是你們。一個個的,是不是吃飽了沒事兒幹啊!有什麼意見,說!我先說好,就這一回啊,再有下回,大娘你別叫人喊我了,我乃朝廷命官,又不是給你們這些女人跑腿兒的。」

大娘——裴太后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小子是叫她呢——大娘——

裴太后彷彿聽到了慈恩宮裡響起無數迴響,都是:大娘——大娘——大娘——大娘——大娘……

不要說裴太后這個當事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就是平皇后、裴貴妃、長公主、壽王妃也都呆住了,更不必提這些宗室誥命了。

秦鳳儀擺擺手:「說吧,叫你們說,又不說了。你們不說,我可就走啦。」如今正主兒在這兒,焉能不說!

於是,就是那些套話路,什麼擔心孩子在宗學食堂吃不好。秦鳳儀道:「我已稟明陛下,自御膳房撥兩個手藝好的御廚到學院,你們哪家能有御廚的手藝?」

粥啊湯啊的怕燙著孩子們,秦鳳儀道:「不論粥湯,我都會叫他們提前做出來,到適口時再給孩子們吃的。還有什麼雞怕骨頭、魚怕刺的事,魚吃魚圓,雞骨頭那個,是沒法兒,你們要是這個都怕,就把孩子自家領回去算了,別叫出門兒了。就中午一頓飯,看你們這大驚小怪的!最小也十歲了,十歲的孩子,自己吃不了飯,他還認識哪個是鹿哪個是馬不?」

秦鳳儀把這些老孃們兒訓了一通,便有夫人道:「我們也是不放心孩子嘛。」「都叫你們慣的,一個個就會調皮搗蛋,回去叫他們老實些,再敢做什麼往門上搭水盆、往我書桌上放死耗子的勾當,叫我逮著,一個個揍扁了他們!」秦鳳儀放狠話。裴太后問:「還有這樣的事?」「多了!」秦鳳儀道,「別看他們在您老人家跟前說得家裡孩子花朵兒一般嬌嫩,到學院裡便都是混世魔王了!你們也就糊弄糊弄我大娘這樣不出門兒的老太太了!虧得我大娘還叫大皇子跟我遞話,叫我和善著些,看看你們各家的魔王們,我再和善他們還不得上天啊!」

裴太后威嚴地看了幾位宗室誥命一眼,幾位夫人人紛紛道:「再不知他們在學裡這般的。」還有人撇關係道:「探花郎說的是別的孩子吧,我家孩子斷不會如此的。」

秦鳳儀一哂:「你是順王家的大兒媳吧?

順王世子夫人不好意思地點點頭,秦鳳儀道:「就你家小叔子,頭一天跟我揮拳頭,叫我揍了,第二天書包裡放半塊板磚去學院裡,要拿板磚敲我,倘不是我機警,得著了那小子的道!

「還有你,蜀王家的二郎媳婦兒,你家小子最壞,背後出壞主意的都是他。上回我一進課室,開門就有絆馬索,那就是你家小子帶學裡去的。

「你,康王家的侄媳婦兒,你家小子,現在糾集人呢,要起義,反抗我的‘暴政’。趕緊回去跟他說,叫他歇了吧。小屁孩兒一個,還要翻天怎麼著啊!

「還有這位鎮國公夫人,你瞧著也是個斯文人,怎麼你家的老三跟個活土匪一樣啊?他在我跟前倒是老實,總欺負別的同窗是怎麼回事?」

秦鳳儀把她們挨個數落了一遍,數落得幾位夫人個個面露慚色才算罷休。她們以為秦鳳儀不認識她們哪,沒想到,非但認識她們,還把她們各家孩子都拎出來說了一通。裴太后是聽不得「大娘」倆字,不肯再說話,幾位夫人也只得道:「要知道他們在學裡這樣淘氣,早教導他們了。」

「現在也不晚,就你們幾家這些孩子,你們還擔心他們在學裡吃不好,哎喲,你們可真小瞧他們了,誰吃不好,他們也吃得好。」秦鳳儀道,「沒事了吧?」

非但沒事了,幾人還很歉意地說:「就勞探花郎多管教他們了。」「這不必你們說,再有不老實的叫我逮著,哼!」秦鳳儀哼一聲,一撣衣袍站起身來,笑嘻嘻地問,「大娘你還有什麼吩咐沒?」

裴太后抽搐著嘴角,擺擺手:「下去吧。」她真是受夠了!

秦鳳儀去跟皇帝陛下討要御廚時,還說起這事兒呢,道:「大娘實在是耳根子軟,陛下跟老太太說一聲,平日裡在宮裡吃吃喝喝得了,別淨叫人當槍使。」

皇帝陛下都不確定:這小子是在說朕的娘嗎?皇帝陛下待心裡把輩分算清楚,才確定:這小子是在說朕的娘啊!嘿!你個混賬小子,你知道朕的母后是什麼人不?

不待皇帝陛下教導幾句,秦鳳儀已帶著兩個御膳房幫廚的廚子,回宗學食堂去了。

甭看裴太后政治場上歷練多年,就像方閣老說的,秦鳳儀雖是清流出來,並不是正統的清流派的手段,他是屬於江湖派。裴太后的政治手段,在秦鳳儀身上,效用就很不明顯。

秦鳳儀回家跟媳婦兒說了這事,道:「你說,太后一個老太太,還管這些閒事作甚,吃吃喝喝就好了啊!」

李鏡半晌無語,問他:「你不會在太后跟前就這麼說了吧?」「沒有,我看她一個老太太挺熱心的,想來也是好意,我就沒說。」秦鳳儀搖頭,

「這一幫子智商不夠的老孃們兒,就知道添亂。」

李鏡千叮嚀萬囑咐:「在外可千萬不能這樣說啊!」「我曉得。」秦鳳儀道,「我就跟你說,真是要命,一個個的,什麼都不懂的,還特愛摻和事兒。」

李鏡問他:「食堂準備得如何了?」「房舍整理出來,再招幾個可靠的幫工,就差不離了。」「幫工也不要自己招,乾脆問一問陛下的意思,御膳房好幾百人呢,還差幾個幫工了?」李鏡道,「你既要在宗學設食堂,這上頭就一定要小心。」

秦鳳儀點頭:「你說得也有理。我在想著,一月收多少伙食費呢?」李鏡想了想:「十兩銀子差不離吧。」

「也是,小崽子們還小,吃也吃不了多少,十兩也足夠了。」秦鳳儀道,「宗室就是囉唆,男人女人都愛告狀,要是哪裡不好,叫他們挑出毛病來,又得沒個消停。」

秦鳳儀正算計著宗室的事呢,李鏡道:「你有空去方閣老那裡走一走。」「怎麼了?老頭兒挺好的啊!」「囡囡今天來看我,說方閣老近來似有心事,囡囡說,阿悅說的,書房的燈半宿半宿地亮著。」

「這是怎麼了?阿悅都不曉得嗎?」秦鳳儀連忙問。「阿悅要是知道,囡囡就不過來跟我說了。」李鏡道,「有空過去瞧瞧老人家,可是有什麼事?」

秦鳳儀點點頭:「我這就過去。」

正趕著秦太太過來看孫子,與兒子道:「這也不急在一時半刻的,瞧瞧這天兒,說不定就得下雪。」

「這幾天是挺冷的,不過這都開春了,不會還下雪吧。」「不好說,以前京城也有開春下雪的時候。」

還真叫秦太太說中了,明明二月天了,突然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子寒流,竟忽忽悠悠地下了一場大雪,當然現在的天氣,雪落地即融。但方閣老這上了年紀的,就有些禁不起,下人服侍不周,身上便有些不大好。

秦鳳儀原就想去瞧他師父的,聽說師父病了,連忙帶了藥材過去。自他這離奇的身世一齣,再加上他兒子的洗三禮什麼的,接著就是宗學一通忙,他都沒過來看望老頭兒,如今宗學這事兒,他也想跟老頭絮叨絮叨。秦鳳儀頗是孝順,還非端個碗給方閣老喂藥,喂得方閣老生不如死,道:「你就把藥碗給我吧,我一口乾了,你這一勺一勺的,快苦死老夫了。」

「苦嗎?」秦鳳儀道,「我媳婦兒吃燕窩就很喜歡我這樣喂她啊!」

方閣老氣道:「廢話,你媳婦兒那是燕窩,跟老夫這湯藥能一樣嗎?再說,老夫也不稀罕你喂!」他搶過藥碗,一口乾了。

秦鳳儀忙給他遞上蜜餞碟子,方閣老捏了幾粒蜜餞吃了,這才復靠著引枕與秦鳳儀說話:「鳳儀啊,唉,要知道你是這樣的身世,我是斷不會收你為弟子的。」

「瞧瞧這話說的,可真沒情義,都說人老多情,怎麼到你這兒,你就鐵石心腸啦,還要六親不認咋地?」秦鳳儀對他師父這話十分不滿。

「你看看,我就說一句,誰家弟子對師父這樣?」「你還好意思說,誰家師父會說‘斷不會收你為弟子’的話?」秦鳳儀哼一聲道,

「真個沒情義的。」「行啦,你不是來看我,是來招我生氣的。」

「看,一把年紀啦,咋還氣性這麼大,開不起玩笑啦。」秦鳳儀轉眼又笑嘻嘻地問老頭兒,「師父,你是不是覺著,我現在是宗室啦,因為你清流出身,不想跟宗室離得太近啊!」不待方閣老說話,秦鳳儀便道,「要別的酸生可能會這麼想,不過我看師父你不是這樣的人。」

方閣老笑道:「就會氣我。」「誰說的,我可是你的關門弟子。」秦鳳儀道,「現在人們說起你來,雖然都是閣老大人什麼的,以後人們要是說起來,就得說,這是秦探花他師父啦。若是後世子孫提起來,史書上說起來,提起我,必然要說,這是您方閣老的高徒啊!」

方閣老笑道:「別貧嘴了。你不是在整頓宗學,如何了?」

秦鳳儀道:「別提了,那群小崽子淘氣些倒情有可原,年紀還不大呢,男孩子哪裡有不淘氣的。最可恨的是做父母的,就知道扯後腿,我才去宗學幾天,告兩場狀了。陛下跟前兒告完了,太后跟前兒告去。」

方閣老並不擔心:「他們告狀也告不過你啊!」「那是,我能叫他們給告了?」秦鳳儀道,「昨兒我才在慈恩宮把一群老孃們兒說了一頓,幫不上忙就算了,別跟著添亂,還把太后扯進來,那老太太六十多了,還著大皇子與我遞話兒,叫我略松著些。她們知道個什麼呀,我正立規矩呢,就來扯後腿。還有大皇子也是,唉,耳根子軟得像拿面捏的一般,老太太的話都聽,還去跟我說如何如何,我都不好意思講他。這是做人情、攏人心的時候嗎?得等該立的規矩立起來,再出一兩件優容的事,宗室也就認命了。」他說著擺擺手,「陛下要給大殿下攢資歷,唉,總要給陛下些面子嘛。」

方閣老笑道:「大殿下為人寬厚,你好生與他相處才是。」「不是寬厚不寬厚的事兒。」秦鳳儀道,「陛下把他派去,咱們自然是要給他抬轎子的,可師父你不知道他那個人。怎麼說呢?太一塵不染了。」方閣老道:「這話不大明白。」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秦鳳儀道,「為人為事,誰都願意只做好人,不做壞人。可你想一想,菩薩身邊還有兩個金剛呢。太一塵不染,就不接地氣,知道不?」

方閣老道:「你說,陛下的意思,是不是要你做大殿下的金剛呢?」

秦鳳儀搖頭道:「我倆不合拍。這人跟人,得看性情,像我跟陛下,就很合得來。不要說陛下了,就是太后那老太太,都機靈得很。唉,師父,我跟你說說昨兒的事兒吧。」秦鳳儀把昨天在慈恩宮的事與方閣老說了一遍,笑道,「其實我早看出來了,太后是因我沒應她叫大皇子傳的話,有些惱我,就把我叫去,叫我直接與宗室誥命說去。宗室幾個老孃們兒,能奈我何啊!先時,她們各家男人早在陛下跟前兒告過我的黑狀了,我能不防著些?我早防著她們呢。我家大陽洗三禮時,她們都到了,我都記得她們,她們各家孩子在學時什麼樣兒,我心裡一清二楚的。到慈恩宮,我一下子就把她們給震懾住了。你說太后那老太太,也是六十多的人了,硬是機靈得不得了,我一彈壓住那幾個宗室誥命,她立刻就知道冷了臉,鎮壓她們。這就叫機靈。這個時候,萬不能說‘哎喲,她們也是一番慈母心’什麼的話。我這都是為陛下當差,我把她們鎮住了,太后自然得向著我說。這下子,她們告狀告得沒理,以後也不敢胡咧咧了,我這裡的事兒才好辦下去。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方閣老忍笑道:「這是自然。」

「我跟陛下、跟太后,不用說,他們就知道要怎麼著。可我跟大皇子,簡直叫人沒法兒說。」秦鳳儀自己說著都沒勁。

「是不是差事上有什麼不對付?」「他這人做事就不行。」秦鳳儀道,「陛下打發他過去,我能不知陛下的意思嗎?

頭一天,我在大門口坐著,一個個瞧著那些小傢伙,不叫他們帶小廝進去。大皇子也要一起坐,那就坐唄。有些刺頭,見我不讓他們帶小廝,心有不服,我就拿大皇子來震懾了他們一回,說大皇子五歲識字、六歲唸書,從來不用內侍宮人服侍,把大皇子誇了一通。那些小崽子,一看大皇子在門口坐著,也不敢同我犟了。這個時候,堂堂皇長子,應該說什麼?我是宗學的先生,那些小崽子在我跟前刺頭,大皇子眼見的,他就應該訓導他們幾句,叫他們老實在學裡唸書,不老實的話就讓我按規矩責罰。說這話,才有氣派!可您聽他說什麼?‘你們以後都是宗室棟樑,莫要辜負君上希冀。’真是毫無氣勢!還不如貓叫呢。」

方閣老忍笑斥道:「你越發口無遮攔了。」

「我說的都是實在話。」秦鳳儀道,「何為儲君氣派?成天笑眯眯的,那能做儲君?不要說做儲君,就是我爹以前做東家,也得恩威並施,才能令人折服。唉,不說他了,師父,您覺著我把這宗學管得如何?」

方閣老點頭:「不錯,有些模樣了。」

秦鳳儀猶有遺憾:「可惜這些宗室子弟嬌貴,不好狠管,要是有人肯放開手讓我管,我必能教出幾個真正有才幹的來。」

方閣老望著弟子那自信飛揚的模樣,一時失了神。

秦鳳儀看望過自己的師父,請教了些宗學規章制度的事。方閣老問了他一句話:「鳳儀啊,宗室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的,先時榮養宗室,也有歷代帝王的用意所在。可如今看著,宗室再榮養下去就全廢了,所以,一貫榮養也不是法子。鳳儀,宗學能把人教出來,以後用在哪兒,你考慮過嗎?」

秦鳳儀道:「看他們適合在哪裡就在哪裡吧。」「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方閣老微微笑著,與小弟子道,「為何執掌六部的皆是翰林院出身,為何陛下喜歡用寒門官員,為何不令宗室入朝?鳳儀,這三件事,你不要問別人,自己慢慢想,當你想明白的那一日,也便明白了。」

秦鳳儀湊近師父,給老頭兒拈個蜜餞,笑道:「要不師父您乾脆告訴我算了。」

方閣老接過蜜餞吃了,道:「這事就是告訴你,你眼下也不能明白。何況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只是隨口說到這兒問你一句罷了。」

「真個吊人胃口。」秦鳳儀嘀咕一句。方閣老叮囑道:「不許去問別人,知道嗎?」

「知道,我總不會問陛下就是了。」景安帝其實不大喜歡別人揣摩他的事,像老頭兒說的這幾個問題,要是去問景安帝,怕景安帝會多想,秦鳳儀覺著,跟自己媳婦兒說一說還是無妨的。

方閣老在病中,也沒留他吃飯,就打發他回去。秦鳳儀道:「我再去瞧瞧大妞。」

方閣老急道:「你瞧我家大妞作甚?」大妞,方悅的長女。

秦鳳儀嘻嘻笑道:「聽說大妞兒現在長漂亮不少,我去瞅瞅唄。」他也不管老頭兒如何急,高高興興地瞧孩子去了。

別說,方悅家的閨女當真會長,方悅先時說像自己,秦鳳儀就絕了跟方悅家做親的心思,可這小丫頭吧,倒不是女生男相,而是眉宇間有那麼些她父親的神韻,現在圓圓的眼,圓圓的臉,雪白的皮膚,一笑還有兩個小梨窩。秦鳳儀都說:「見著大妞兒,心都化了。」

方大太太笑道:「前兒囡囡回來,說大陽也越發肥壯了。」「那小子忒能吃,師嫂,你說以後長成個小胖墩可怎生是好啊?」繼為兒子的相貌憂愁之後,秦鳳儀又開始為兒子的體形發愁了。

方大太太笑道:「孩子這會兒長得正快,可不就能吃才好嘛。大妞兒也很能吃的。」

「可怎麼大妞兒一點兒不肥,我家大陽怎麼那麼肥呢?」

方大太太笑道:「這是奶膘,待孩子大些,就能下去了。大妞兒也是肉肉的,她臉小,就看不大出來。」

秦鳳儀抱了抱大妞,軟乎乎、香噴噴的,秦鳳儀道:「先時我一門心思想要兒子,如今看來,還是閨女好,大妞兒咋這麼香香的啊!」

方大太太道:「閨女兒子都一樣,你們這才頭一個孩子,以後多生幾個,就啥都有了。」

秦鳳儀很喜歡小妞妞,還解了腰間的玉佩送孩子,方大太太連忙推辭,秦鳳儀道:「以前也沒給大妞過什麼東西,這個叫她留著吧,也是我做叔祖的一番心意。」

方大太太便替孫女收了,秦鳳儀很是稀罕了一陣大妞妞。待方悅落衙回家,他與方悅說了會兒話,才告辭回家。

方閣老千叮嚀萬囑咐自家孫子:「要是阿鳳跟你說兩家結親的事,你可千萬不能應啊!」

方悅也沒想過太早給閨女定親,隨口道:「輩分也不對呀。」「皇家向來不講究輩分不輩分的事,我家乃清流,家族以書香傳世,不必慕外戚榮華。」方閣老道。

見祖父在病中,還這樣吩咐,方悅連忙應了。

秦鳳儀回家後跟媳婦兒說起方悅家的大妞兒:「別看小名兒比較土,當真是個俊丫頭,比阿悅長得好。」

李鏡笑道:「你這又看上人家的閨女了?」「是真的很好看,抱著都香噴噴的,不似大陽,昨兒一泡屎,把我給燻死了。」說著,秦鳳儀還低頭戳兒子的雙下巴,笑問,「是不是啊,小臭臭?」「別戳阿陽了,他剛睡著。」「成天除了吃就是睡,還有什麼追求啊!」秦鳳儀很是鄙視了兒子一句。李鏡道:

「奶娃子,不是吃吃睡睡,你還要叫他想什麼朝廷大事不成?」李鏡問,「方閣老的身子沒事吧?」

「沒事,就是著了些涼,喝藥時生龍活虎的。」秦鳳儀道。李鏡道:「今天王妃過來了。」

「又來看阿陽啊?」「除了看阿陽,王妃是想問問,你的生辰要不要在王府準備。」「哎喲,不說我都忘了。」秦鳳儀道,「去歲叫柳大郎攪和得我生辰也沒好好過。

嗯,在王府就在王府吧,咱家現在你在月子裡,咱爹咱娘兩人張羅,現在又有許多宗室要來,就又多了一重麻煩。」

「王府裡辦生辰宴倒也無妨,只是咱家與許多商賈都有來往,年節什麼的都有走動的。我先提醒你啊,他們便是能進王府的門兒,也是最末的几席了。」事實上,如果是在王府過生辰,王府會不會請這些商賈都得兩說。

秦鳳儀是參加過他岳父的壽宴的,想著侯府壽宴,也沒有半個商賈的。侯府尚且如此,何況王府呢?如果秦鳳儀強烈要求,估計愉親王總會應他,只是就王府那些眉高眼低的下人,怕就是他家交往的商賈上的朋友去了,這生辰宴吃著也沒意思。

秦鳳儀素來腦筋靈活,道:「這也簡單,咱家畢竟是商賈起家,便是以後要繼承王府,也不能忘了先時的朋友。要是在王府一併宴請,他們去了,怕也吃不自在。王府那裡,府上的管事太監都是有品級的,叫他們應付商賈,怕他們也不情願。既如此,不如就分開來請,王府那裡待官場上的朋友,咱家請以前家裡的舊交,分開日子就是。屆時我和咱爹孃一樣招待,這樣如何?」

李鏡點點頭:「你先跟王府那裡商量好正日子的時間,你這生辰也不必大辦,熱鬧一日便是。之後,咱家這裡就好定了。」

秦鳳儀應了。

秦鳳儀與他爹商量,秦老爺反正都聽兒子的。

要秦老爺說,這樣也自在。秦老爺只是有些猶豫道:「我的兒,你現在都是世子了,還與商賈中人來往,會不會叫人說閒話啊?」

「理他們呢,咱家本來就是商賈起家啊!難不成,現在做了世子,就不認以前的朋友了?」秦鳳儀道,「那也忒勢利了。」

秦老爺讚道:「果然是我兒啊!」深覺兒子品性一流。

秦太太亦是歡喜,道:「就是咱們搬去了王府,這宅子也得留著,咱們這宅子的景兒好,就留做個花園子,景緻好時,我也請些合適的太太奶奶過來賞景說話。」

秦鳳儀點頭:「就是,我宴請朋友也可以在咱家啊!」

秦鳳儀這裡與爹孃商量好,又親自去王府那裡說了一聲,愉王妃自是願意秦鳳儀的生辰宴在王府辦的,聽秦鳳儀這般說,愉王妃笑道:「你有哪些要請的朋友,只管把名單交給我,我讓長史司備帖子,屆時一併請過來,也熱鬧。」

秦鳳儀笑道:「我這已備好了。」把單子給了愉王妃。

愉王妃一看,心下甚是滿意,無他,先時愉王妃還擔心秦鳳儀會不會請些商賈來家裡,這一看,半個商賈都無,最尋常的也是翰林院學士,餘者如景川侯府,這是正經岳父家。甭說,就秦鳳儀結的這門親事,便是愉王妃現下看,都覺著很不錯。再有酈公府、桓公府這樣的公府,愉王妃就問了:「桓公府我知道,這是咱家的親戚。酈公府是何淵源?」

秦鳳儀笑道:「這說來就話長了,我剛來京城那會兒,過來跟岳父家提親,就多虧酈公府的酈悠酈三叔和酈世子家阿遠哥幫忙。」他把先時的交情與愉王妃大致說了,「考科舉那幾年,我每年都來京裡為阿鏡過生辰,只要來,必然過去請安的。後來中了探花,就在京城住下了,也沒斷了來往。過年我都帶著阿鏡過去的。」

愉王妃笑道:「這是應該的。」心下覺著秦鳳儀會辦事。

愉王妃繼續看名單,方家是秦鳳儀的師門,餘者多是翰林院的同窗。愉王妃對這份名單很是滿意,笑道:「那我就照著這單子讓他們發帖子了。」

秦鳳儀點頭應了。

愉王妃道:「到時也讓你爹孃過來,一併吃酒才熱鬧呢。」

秦鳳儀笑道:「正有事想同母妃說呢。」他慣是個嘴甜的,叫聲「母妃」又要不了命。愉王妃一聽,也歡喜,笑問:「什麼事?」

秦鳳儀就把在自家宴請商賈的事說了,道:「先時也不知道我這身世,都是來往許多年的交情了,以往我成親都請他們的,現在雖則我在王府了,這些交情也不好就斷了,不然為人也忒勢利了。我就想著,要是叫他們來王府,王府規矩大,他們都是鄉下人,來了怕也不自在。可不請也不好,就在我現在住的宅子裡,讓我爹孃宴請吧,屆時我過去陪著吃兩杯酒,也便全了這份情義。」

愉王妃想了想,道:「按說你現在的身份,實在是不相宜了。只是你說得也有理,就這麼辦吧。」

秦鳳儀笑道:「等我生辰的事結束,還有事要求母妃呢。」

愉王妃就喜歡他這親親熱熱的小模樣,笑道:「什麼事,只管說來。」「現在不能說,待生辰之後再說,況且我現在還沒準備好。」

愉王妃笑道:「還神神秘秘的。」「等我辦得差不離,得叫母妃幫我把把關。」

愉王妃很高興秦鳳儀與自己親近,道:「對了,還有一事,昨兒平郡王府打發人過來問咱家的生辰宴擺在哪日,他們好錯開。說來真是巧,你與平郡王的生辰在同一天。」秦鳳儀去歲生辰宴雖沒辦成,卻也準備了,準備的時候就錯開了平郡王府的正日子。皆因平郡王為尊,秦鳳儀要是硬跟平郡王府擺一天,好些人必然是去王府賀壽的,他這裡便會冷清了。去歲秦鳳儀為此頗是不服,現在聽愉王妃這樣問,眼珠一轉,笑道:「這是平郡王府客氣了,我雖為親王世子,可平郡王年高德劭,又為朝廷屢立戰功,咱們怎好奪老郡王的正日子?母妃,咱們把正日子讓出來,讓郡王府先辦壽禮,我還年輕,晚幾天怎麼了,我並不爭這個的。」

愉王妃拉他到身邊坐了,欣慰道:「我兒,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論理,咱家是親王爵,你這親王世子是等同於郡王的,況且咱家又是宗室,平家是民爵,還是咱家更高貴些。不過,平郡王畢竟是皇后的父親,皇上的岳丈,他輩分高,又是這樣的年紀,咱家便讓他,也都是說咱家知禮的。」其實愉王妃已是如此回了平郡王府,只是故意問一問秦鳳儀的意思罷了,見他如此識大體、懂事,愉王妃甚是欣慰,深覺就算不論出身,便是才幹,這孩子也是一等一的了。

愉王妃很是喜歡秦鳳儀為人處世上的機靈,當退則退,當讓則讓,完全不似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非要爭個高下先後不可。非但留秦鳳儀在府吃晚飯,待秦鳳儀告辭而去,老夫妻二人說起話來,愉王妃就誇讚秦鳳儀道:「原我聽說,在太后跟前他把好幾個宗室誥命訓得啞口無言,再有他正是年輕氣盛的年歲,只怕他要爭個先。沒想到這樣懂事,我都沒說呢,這孩子自己想得通通透透的。」

愉親王笑道:「這算什麼稀奇事,你到宗學看看去。先時雞飛狗跳的,鳳儀這才去了幾天,那些頑童,個頂個兒都老實了。現在給宗學講課的學士們也不抱怨天抱怨地了。」「先時來我這裡說情的也不少呢,只是我如何會應承她們?她們又去太后那裡,倒叫鳳儀給說得沒了理,我看現在也都老實了。」愉王妃笑了笑,又道,「先時也聽王爺說過宗學裡有些亂,如何鳳儀一管就能管好?學裡不也有管事先生們嗎?」

愉親王道:「一則宗室的孩子們仗著身份,很是淘氣,翰林院學士們雖則過去講課,卻是陛下的吩咐,他們也有各自的職司呢。二則,要說管,一些頑童罷了,如何還管不了了?只是,瞧瞧鳳儀這才接手幾日,人們就紛紛往御前、往慈恩宮那裡告狀。大家都知道是個得罪人的差事,如何肯幹!」

愉王妃就很是擔心了,道:「既得罪人,如何叫鳳儀去幹?」

「我的王妃啊,我說得罪人,那不過是些庸人的想頭兒罷了。」愉親王道,「做什麼事不得罪人呢?我在宗人府,給宗室的東西多了,清流叨叨;給宗室的東西少了,宗室罵我。做事,沒有不得罪人的,端看如何做罷了。這些孩子,也著實淘了一些,正該有這麼個人管上一管。甭看現下都在說鳳儀的不是,待他們嚐到甜頭,就該說鳳儀的好處了。」「別說,看鳳儀的長相,真個神仙一流的相貌,不似那等威重的。可他要板起臉來,還真有那麼點意思。」「這孩子有那麼一股子常人沒有的魄力,有時覺著他冒失,可他也總能把事情辦得圓滿。」

夫妻倆誇著便宜兒子,另一邊平郡王妃也在與平郡王商量壽宴的事,平郡王道:「我不是說,讓一讓愉王世子嗎?」

「我打發人去說了,愉王妃說,世子畢竟年少,而且這是世子的意思,請咱們正日子辦,他往後錯幾日便是。」

「這豈不張狂。」

平郡王妃道:「眼下日子就近了,咱們兩家總要發帖子宴賓客的,你讓我、我讓你的,有這麼宗事就罷了。我看,愉王世子也不是非要掐尖要強的人。去歲他還來給王爺賀壽呢,不曉得今年來不來了。」

「留出愉王世子的席位,必要與諸皇子同坐才好。」「這我自是曉得。」

愉王世子哪裡會不來,他非但來了,還帶著禮物,一臉笑眯眯地來了。當天平郡王壽宴時,愉王世子的表現,怎麼說呢,便是平郡王心裡都暗想:可得快些為愉王世子正式請冊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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