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流言之殤

秦鳳儀往家裡送了兩次信,收了兩回信,在行宮過了景安帝的壽辰,便到了移駕回宮的日子。秦鳳儀早已歸心似箭,每天必要往他岳父跟前晃兩遭,主要是他媳婦兒長得像岳父,秦鳳儀這也算睹岳父思媳婦兒了。只是,一些不明就裡的人見秦鳳儀往岳父家去得殷勤,難免說景川侯這女婿招得好,這哪裡是女婿啊,景川侯隨駕,兒子不在身邊,這女婿簡直是比兒子還要殷勤百倍。

當然,也有人說秦鳳儀會巴結,岳父家位高權重,他就這麼一天三兩趟地跑,要是岳父家無權無勢,就不曉得秦探花是否如此殷勤備至了。

這樣的怪話雖則不是沒有,只是秦鳳儀何嘗怕過別人的閒話。景川侯更是不會在意這些,原本秦鳳儀一個四等紈絝能有今日出息,多賴景川侯教導督促之功,景川侯在這個女婿身上用的心力,半點兒不比在兒子身上的少。反是幾個兒子皆是乖巧性子,不似秦鳳儀,簡直是問題兒童,故而景川侯待秦鳳儀也自有一番不同。再者,岳父家看女婿,只盼女婿親熱著些才好呢,哪裡還會盼女婿與自家生疏的。便是一向不大喜歡秦鳳儀的景川侯夫人,因著閨女嫁人之期將近,心下亦是盼著女婿待閨女也如秦鳳儀待李鏡這般才好呢。

景川侯夫人還有個想頭兒,私下跟婆婆商量道:「我總覺著,阿衡不似大姑爺這般熱絡。要不,讓大姑爺多跟阿衡說說話兒,那孩子就是太靦腆了。」柏衡身為御前侍衛,也在隨駕名單內,都是侯府的女婿,柏衡就沒有秦鳳儀這一天恨不能來八趟的殷勤了。

李老夫人笑道:「你也知道衡哥兒靦腆,這一回京就要成親了,孩子約莫是臉皮薄,心思都是一樣的。頭一天打的獵物,不就巴巴地給你這丈母孃送來了。」

景川侯夫人想想也是這個理,不禁一笑:「就是太靦腆了,咱們兩家的親事,原早就說定的,這眼瞅要成親,也不必羞窘。當初阿鏡大婚前,哎喲,大姑爺還見天兒往咱家跑呢。」

「那會兒阿鳳往咱家跑是去找阿鏡,現在阿潔又沒在你身邊兒,衡哥兒想也是想阿潔,還能想咱們這兩個老貨?」李老夫人一句話,逗得景川侯夫人直笑,忙奉茶給婆婆道:「母親哪裡老了,出門兒人家都說咱們像姐妹。」

李老夫人笑接了茶,道:「這回去就是阿潔的親事了,阿欽這一科後,也得開始議親了。」原本二姑娘的親事定在八月,因著兩家都要隨駕秋狩,便換了九月的吉日,這一回京就要辦喜事的。

「是啊!也不知阿欽這次秋闈如何。我是想他下科再考,大姑爺非說讓他下場長個經驗,這要是中不了,怕要灰心的。」

李老夫人聽著兒媳婦兒這話,對這兒媳也是無語了,二孫子上科的秀才,今年秋闈之年,二孫子就有些猶豫要不要下場,長孫看過二孫子的文章,說在兩可之間。秦鳳儀一向是個熱心腸的,知道李欽猶豫下場之事,立刻就給他拍板定了。原本景川侯夫人還說不跟著丈夫秋狩了,今年親閨女出嫁,親兒子下場,景川侯夫人不放心,想留在京城。秦鳳儀乾脆說:「你就跟著岳父走吧,你在家管什麼用?二小姨子嫁妝也備好了,二小舅子讀書你也幫不上忙,你在家反是囉唆,二小舅子沒你盯著,興許能中,你在家囉唆個沒完,他反是心理壓力大,興許中不了呢。」秦鳳儀一通說,景川侯夫人與秦鳳儀關係十分微妙,兩人確定,誰也不喜歡誰,但秦鳳儀有事,譬如被太后訓斥,景川侯夫人還很為他操心,宮裡請安都會在平皇后那裡為這個後女婿說好話,把平皇后煩得不輕。像秦鳳儀,他也不咋喜歡這個後丈母孃,後丈母孃是個勢利眼,當初就不願意他與媳婦兒的親事,經常說他壞話。可秦鳳儀對倆小舅子、倆小姨子一向不錯,而且甭看他與後丈母孃不對眼,他說的話,後丈母孃還是會聽的。

於是,景川侯夫人就隨丈夫一道出來秋狩,這一出來,看看山水,倒也不掛念兒女了,只是如今就要回京了,難免又絮叨起來。這絮叨中,就有些對秦鳳儀這後女婿的埋怨了。

李老夫人素知這兒媳的性子,聽過便罷了。

其實,景川侯夫人也怪,這位夫人是跟婆婆絮叨了跟丈夫絮叨,話裡話外抱怨後女婿,就是不跟後女婿秦鳳儀絮叨,很有些欺軟怕硬。主要是,她跟丈夫與婆婆絮叨,丈夫、婆婆都當尋常,秦鳳儀不一樣,秦鳳儀若是聽到,必要跟她拌嘴的。說來,這京城能與丈母孃拌嘴的女婿,秦鳳儀也是頭一份兒啦。

秦鳳儀並不曉得後丈母孃在絮叨他,不過京城桂榜一齣,必然八百里加急送至御前的。秦鳳儀每天在御前服侍,見著這榜單,一時便尋個空當打發小廝去給老太太和後丈母孃報喜了,他家二小舅子,得了個一百四十七名,今科京城秋闈,攏共錄了一百五十名,二小舅子倒數第四,也算正經舉人了。

攬月跑去報喜,得了李老夫人與景川侯夫人雙重打賞不提,就是李家婆媳二人亦是喜笑顏開啊!秦鳳儀也是一副喜滋滋的模樣,景安帝自然也看過桂榜,那榜單上非但有各舉子姓名,其後籍貫自然也有的。景安帝笑道:「哎喲,二小舅子中舉,這麼高興啊!」

「那是自然了。」秦鳳儀道,「陛下不曉得,我這二小舅子比較笨一點兒,考秀才就考了好幾年,去歲才中的秀才,今年頭一回下場,他心思重,要是中不了,難免鬱悶。唉,看他念書還挺用功,如今中了,也好去說房媳婦兒啦。」

景安帝看他說得有模有樣,一副大姐夫的口吻,不禁一樂。

李欽秋闈得中的訊息,自然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與景川侯府交好的各路親友都過去賀了一回。李老夫人與景川侯夫人皆是一臉喜色,寒暄不斷。景川侯夫人現在也改了口,看秦鳳儀也順眼了,笑道:「別說,阿鳳的話還是準的。」

秦鳳儀笑嘻嘻道:「您老別抱怨我就行啦。」

景川侯夫人頗不認可,道:「我何曾抱怨過你,我知道你都是為阿欽好的。」「那是!」秦鳳儀道,「你這丈母孃雖是後的,我二小舅子可是親的。」

這叫人說的話嘛!景川侯夫人聽得直翻白眼,沒好氣道:「你也不用對我好,對你小舅子他們好就行了。」「我對小姨子也很好啊,二小姨子這回成親,我跟媳婦兒說了,要多給二小姨子添妝。」

一想到閨女喜事將近,而且聽到秦鳳儀這話,景川侯夫人如何又不歡喜呢,遂轉怒為喜,笑道:「添妝多少,都是你們做大姐姐、大姐夫的心意。咱家可有誰,不就你們兄弟姐妹嘛。」她拉過秦鳳儀,絮絮叨叨地說了不少話,還叫廚下做秦鳳儀喜歡的菜給他吃,秦鳳儀頗是受寵若驚,心說後丈母孃可真是個實在人,一聽我要多給二小姨子添妝,就對我這麼好啦!

他卻不知,後丈母孃完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而且自從秦鳳儀得了祥瑞之後,後丈母孃對於這後女婿的看法就頗與眾不同了。譬如這回兒子中舉,後丈母孃的想法就是,這後女婿果然是個有福的,他說是能中,果然我兒就中了。

於是,身為「有福」的後女婿,景川侯夫人想著,以後要讓兒子更加與這「有福」的後女婿多親近才是。

儘管景川侯夫人這想法有些勢利眼,卻也代表了一部分人對於秦鳳儀的看法。非但是這次獻祥瑞之事,人們覺著秦鳳儀運道好。就看秦鳳儀自身的經歷,由一介鹽商子弟,考取探花,迎娶貴女,得陛下青眼,這一樁樁一件件的,誰也不能說秦鳳儀「無福」啊!

因著秦鳳儀這「福分」不一般,而且現在是扛過祥瑞的福分了,就是景川侯夫人都尋思著,待閨女出嫁時讓秦鳳儀幫著做送親使,以加持閨女的福氣。

秦鳳儀就這麼一路帶著「福分」回了京城,先是眾臣送御駕回宮,之後便各回各家了。秦鳳儀騎馬,一路快馬地趕回家去,門房小廝遠遠見著自家大爺騎馬歸來,紛紛跑出來牽馬的牽馬,請安的請安,還有跑去接了攬月一干人的車馬的。秦鳳儀已是跑內院去了,他比報信兒的小廝腿腳都利落三分。

秦老爺不在家,秦太太與李鏡正在看衣料子,一見秦鳳儀回來,當下喜得拿在手裡正看的衣料子也不顧了,秦太太跑過去拉著兒子看了又看,直道:「我兒,可是回來了!」

李鏡的身子已有些顯懷,卻也並不算明顯,她自從有了身孕,行動間處處小心,起身笑道:「可算回來了。母親每天念你百十回。」

秦太太拉著兒子到榻上坐下,笑對媳婦兒道:「你也不比我念得少。」

李鏡一笑,摸摸丈夫的臉有些涼,就知道是騎馬回來的,又問他冷不冷、餓不餓。秦鳳儀道:「不冷,騎馬還熱呢。趕緊打水來,我洗一洗,再跟咱大陽說話。」他兩眼盯著媳婦兒已顯懷的肚子瞧了一回,又誇媳婦兒,「這倆月不見,長大許多啊!」

李鏡哭笑不得:「真是傻話。」

丫鬟端來溫水,秦鳳儀洗過手臉,這才坐著吃茶與母親、媳婦兒說話,秦太太別個都不好奇,就好奇那祥瑞的事。秦鳳儀簡單說了:「就是一頭白鹿,咣噹撞我跟前的樹上,撞暈了,我給陛下扛了去。」

雖則秦鳳儀說得簡單,秦太太卻雙手合十,一臉欣慰,直道:「我兒,這是你的福啊!你想想,那天我看跟著皇帝老兒出去打獵的隊伍直排出十里地去,那麼些人,怎麼就我兒能遇著祥瑞!那祥瑞怎麼不往別人處撞暈,專往我兒跟前撞暈,這就是我兒的福啊!」

秦鳳儀拿塊栗子酥擱嘴裡道:「興許是那鹿看我生得好。」

秦太太笑道:「那更是我兒的福啦,滿天下人看看,哪裡還有比我兒生得更好的。」在兒子相貌這方面,秦太太比秦鳳儀還自信呢。

李鏡聽這母子二人的話當真無語,不過想想這事也稀奇,這鹿不知是哪方人馬預備的,結果卻叫自家相公撿個便宜,想想倒也有趣。

不一會兒,秦老爺回來了,秦太太問:「見著孫管事了?」「沒,我看街上皇帝老兒的儀駕,連忙趕回來了。」見到兒子自然一番問詢,看兒子神采奕奕,秦老爺也是高興,笑道,「你送回的野味兒我們都吃了,香!」

秦鳳儀更是挺著胸脯,仰著腦袋,一臉得意地表功道:「都是我親自獵到的!剛開始放了好幾天的空箭,一個都獵不到,還有好些人笑我,後來慢慢熟了,就能獵到了!原本我想獵頭老虎或是大熊的,哎,都叫陛下搶了先,後來陛下歇著不去獵了,我去獵時,就見不著老虎大熊了。」秦鳳儀說來很是遺憾。

李鏡聽著,但笑不語。秦老爺笑道:「這些就很好了,打了四五車的獵物,還少啊!我兒文武雙全啊!」秦老爺對於自家兒子向來不吝讚美。

秦太太很是認同兒子這話道:「我讓你爹送了一車給方閣老,方閣老聽說是你獵的,都誇你弓箭使得好。」

「那是!文官裡就我一個能上場打獵的!」想到自己的戰果,秦鳳儀也很高興,「下午我去師父那裡走一遭。」

李鏡笑:「急什麼,先換衣裳,你今兒個回來,咱們正好中午先吃頓團圓飯。」秦太太笑道:「你媳婦兒這話對。」

秦鳳儀頭一回去秋狩,看到獵場多少新奇的事,他又是個愛顯擺的性子,簡直說之不盡。這一說,就說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待一家子吃過團圓飯,秦鳳儀就與媳婦兒去自己院裡歇著了。小夫妻倆月不見,自是少不了思念,不過其中秦鳳儀往家送了兩回信,李鏡也並不是嬌弱的性子,看丈夫一切都好,也便放心了。

秦鳳儀摸了摸媳婦兒的肚子問:「咱大陽有沒有想我?」未待李鏡說話,秦鳳儀便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動、動啦!」

李鏡笑道:「都五個月了,自然會動了。」

秦鳳儀又摸了摸,瞪大了一雙桃花眼,直道:「怎麼又不動了?」「剛那是跟你打招呼,這是歇了。」

秦鳳儀感慨道:「果然是咱兒子啊,在孃胎裡就知道跟他老子打招呼了。」把李鏡逗得直樂,連丫鬟也都忍俊不禁。

秦鳳儀告訴媳婦兒:「岳父打了一頭老虎,把虎皮送給咱們大陽了。」「虎皮雖不是極難得的物什,也是稀罕的了,給兒子好生留著。」

秦鳳儀問了些家中瑣碎事,倒是李鏡細問了秦鳳儀得祥瑞的事,秦鳳儀該說的已在信中說了,如今夫妻二人私下說話,李鏡道:「應該是大皇子那邊弄的。」

秦鳳儀皺眉道:「我原想著也該是大皇子那裡,只是他如何就把個祥瑞追丟了呢?」

李鏡嘴角一翹:「他與祥瑞無緣唄。」

秦鳳儀亦是不喜大皇子,只是如今他當官有些日子了,深知一些官場忌諱,悄聲道:「這話咱們自家說說便罷了,我與他早便不對盤,如今這祥瑞也偏叫我得著了,他心裡不定怎麼恨我呢。」

「這還能怨別人?」李鏡搖頭,「瞧瞧他手底下都是些什麼人,就是想著獻祥瑞,裡裡外外便要安排妥當,倒叫祥瑞跑了,這叫什麼事?」

秦鳳儀想想也好笑,不由得一樂:「這平郡王府也有不靠譜的時候啊!」「不一定是平郡王府操持的,要是平郡王府操持,這事當不會如此。」

秦鳳儀一向與大皇子關係冷淡,並不關心這烏龍事是誰幫大皇子操持的,只笑道:「你不知道,還有內務府攛掇著要辦祥瑞大典呢。」

「你沒攛掇吧?」李鏡知道丈夫這性子一向有些愛熱鬧,連忙問他。「我怎麼會摻和這事,陛下問我的意思,我都跟陛下說了,我說我瞧著這祥瑞似是別人養的。你是沒見,那鹿肥得很,油光水滑的,屁股又大又圓。」

李鏡根本不管鹿是肥是瘦,搖頭道:「真是笨,陛下那不只是問你的意思,陛下是試你,看這祥瑞之事你有沒有參與其間。」

秦鳳儀挑眉道:「不會吧?我都跟陛下說這祥瑞像是家養的,叫陛下不要當真了。」

「你這是實在人有實在運。」李鏡細與丈夫分析此事,說道,「你想想,那祥瑞怎麼就那麼恰巧地撞暈到你跟前兒的?獻祥瑞的事,素來貓膩極多。陛下並非昏聵之主,你又是御前近臣,他難免多心。幸而你是個實在人,不然倘遇著個膚淺諂媚的,還不得趁機攛掇著陛下大作排場。若是那般,便是祥瑞之事與你無干,陛下也要疑心你了。」

秦鳳儀方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

李鏡笑道:「所以說你是實在人有實在運,你說了實話,反倒正對陛下心思。」「我當然會說實話啦,我跟陛下那麼好,幹嗎要騙陛下啊!再說了,陛下不比我聰明啊?我都能看出那是家養的,陛下肯定比我更早就看出來了。」秦鳳儀道。幹嗎要說謊啊,在比自己聰明的人跟前說謊,這不是犯傻嘛。

李鏡一笑:「你能這樣想就很好。」

秦鳳儀與媳婦兒歇了個晌,下午往師父家去的時候,方閣老見到小弟子自然高興,師徒倆說起話來,方閣老也問起了祥瑞一事,秦鳳儀細細地同師父說了。方閣老並未多言,只是道:「這事雖則是樁喜事,但也不要再多提了。你是清流出身,當做實事為陛下分憂。」

秦鳳儀應了,還說:「哎,要不是師父你問起,我已是忘了的。」

方閣老笑道:「真個刁嘴,晚上就在家裡吃飯,也與我說一說獵場上有趣的事。」

這可就熱鬧了,秦鳳儀這嘴比說書先生還利落呢。連方家大太太都說:「只要小師弟一來,家裡就像多了二十口子人一般。」況且與方悅、方大老爺、方四老爺,自然也有些男人們的話要說,秦鳳儀在方家用過晚飯才回家。

接下來便是繼續回宗人府當差之事,秦鳳儀已熟門熟路,二皇子還謝了秦鳳儀送他野味兒的事,秦鳳儀笑道:「殿下那裡肯定少不了這個,不過這是我親自獵的,是我的心意。」

二皇子笑道:「我與王妃都嚐了,母妃也吃了,說味道極好。」秦鳳儀十分高興。

倒是有一事令秦鳳儀十分意外,裴貴妃還打發人賞了他一份獸皮子,那過來行賞的小公公說得十分明白,說是謝秦探花對六皇子教導功課。

李鏡打賞了內侍,內侍客客氣氣地謝賞,告辭而去。

李鏡自然要問個究竟,秦鳳儀就說了:「就是路上,我常跟六皇子一道玩兒,他這回出來,並沒有先生跟著,陛下讓我給六皇子講功課,我就給他講了幾日。貴妃娘娘怪客氣的。」

李鏡笑道:「既是貴妃有賞,咱們收著就是。」

她再一細看,還都是些上好的皮子,這份賞賜可著實不輕了。

裴貴妃這份賞賜,雖有拉攏秦鳳儀之意,卻也著實是帶了五分感謝。

景安帝要做明君,對兒子們要求一向嚴格,如幾位隨駕皇子,雖則是一併跟著秋狩,功課卻也沒有誰會落下。當然,大皇子現在有了實缺不必唸書了,但四皇子、五皇子這一路也是勤學不輟。裴貴妃不是那等過於拘束孩子的母親,卻也擔心兒子這兩個月落下功課來,不料,景安帝閒了檢查幾個兒子的功課,還讚了六皇子幾句。

裴貴妃頗為喜出望外,笑道:「我還說,這倆月鬆散了,功課怕是落下不少。看來,六郎這課業還行。」

景安帝笑道:「不錯。」

六皇子道:「我每天都有跟秦探花唸書的,一天都沒落過。」景安帝笑道:「就是大字沒什麼長進。」

「秦探花說了,字是用來承載學識的,有了學識,不論什麼樣的字,寫出來都是好的。倘只是字好,腹中空空,那樣的字,寫出來也沒神韻,叫我不必捨本逐末,我又不用考科舉,字慢慢寫就是,寫上三五十年,自然會好的。」六皇子道。

景安帝笑道:「你倒是肯聽他的話。」「我覺著秦探花說得有道理。」六皇子道,「父皇,我覺著我騎術現在大有長進,您送我一匹大些的馬吧,別總叫我騎那些矮腳小母馬了。」

景安帝笑道:「等你再長高兩寸,就給你換大馬。」六皇子聞言頗是鬱悶。

倒是裴貴妃見兒子學問有長進,收拾了些秋狩後得的皮子賞賜了秦鳳儀一回,這事也是經了景安帝首肯的。秦鳳儀得了皮子,見都是些不錯的皮子,便讓家裡人分著做些皮裘,冬天好穿上禦寒。

之後便是岳父家擺酒,賀二小舅子中舉之事。李欽還敬了大姐夫一杯,想著當初要不是大姐夫一意讓他下場一試,也不能運道這麼好中了舉,雖則是倒數第四,也是正經舉人呢。就是景川侯夫人說起來,也頗知秦鳳儀的好,當時就與李鏡說了:「待你二妹妹出閣,讓大姑爺過來一併幫著送親。」

李鏡笑道:「那可好。相公最愛做這差事了。」她又問孃家何時曬嫁妝、何時添妝。

景川侯夫人自是早預備好的,與李鏡說了日子。

這是侯府喜事,李鏡有身孕,不敢讓她幫著操持,不過秦鳳儀現下差事不忙,時常到岳父家來看有什麼要跑腿幫忙之處。侯府自有能幹的下人管事,何況景川侯夫人準備閨女嫁妝好幾年,自然是處處周到的,但秦鳳儀這份熱心腸,便是景川侯夫人也得知情,景川侯夫人還跟二兒子說呢:「你大姐夫這人,就是嘴壞,心腸倒是不錯。」

要別人說這話,李欽定得附和一二,偏生是他娘說,李欽道:「娘你就別說大姐夫了,你就這點,跟大姐夫真是有的一比。」

景川侯夫人氣得笑罵兒子:「混賬小子,你也來說老孃的不是!」

李欽賠笑,忙跟他娘說兩句好話哄了他娘去。景川侯夫人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不會與兒子計較。但見秦鳳儀這樣熱心,景川侯夫人也早早地尋了匣上等寶石,讓人出去打了項圈、手腳鐲來,準備明年給後外孫子大陽做洗三禮。

李二姑娘出嫁自然又有一番熱鬧,忙完這宗事,便是京城宗室書院建成大典。宗人府與禮部準備各項典禮所用之物,還有,大典當天的各項規矩禮儀,因為屆時有陛下親臨,總之是各種煩瑣。宗室書院建成,還要招收宗室子弟入學,同時,各藩王俱上表陛下,言來京日久,不放心藩地事務,這就要回藩地去了。

景安帝挽留再三,做出個情深意重的樣兒,藩王再三上表,景安帝便允了他們回藩鎮的摺子。藩王們要走,有幾位國公則是想留下來,他們各人皆有子弟入學唸書,何況到國公一爵,也就沒有藩鎮重任了。既想留下,景安帝便讓他們留下了。

如此,景安帝又設宴,與藩王共飲,之後令大皇子代為相送,各路藩王留下在京學習的子弟,便各回各的藩鎮去了。

當然,藩王們走前,依照先時宗室大比的成績,該給實缺的,景安帝都給了實缺,有些成績好的,還是給的不錯的實缺。另外,藩王們先時上表為子弟求爵位之事,亦是按照宗室大比的成績來的,成績好的,爵位給得便痛快;有些實在不堪入目的,景安帝直接就說了,待三年後宗室大比,若考得好,再賜爵不遲。至於宗室改制之事,雖則要削減普通宗室的銀米,但並沒有一步到位,而是逐年遞減,而且以前給宗室的諸多限制,如今也解除了,只要不去做下九流之事,普通宗室與尋常庶民無異,士農工商,無所限制。當然,便是普通宗室也是有一些優待的,譬如年未滿二十歲的宗室子弟與年滿六十歲的宗室老人,朝廷依舊每月會有糧米供應,只是沒有先時的六石之多了,改為一石。還有,宗室子弟可就近入學,官學減免學費。同時,宗室子弟也可考取京城宗室書院,每年有考試名額供應,參加宗室大比。另外,宗室子弟亦可科舉,這上頭,就與平民沒什麼差別了。

總之,藩王們來之前,沒有料到這半年時間竟會有這麼一場轟轟烈烈的宗室改制,待他們離去時,這座天子之城依舊繁華熱鬧,但看著來來往往來京城讀書的宗室子弟,似乎又有什麼不一樣了呢。

順王走前還與秦鳳儀約了一場架,然後,走時有些鼻青臉腫,順王倒是很義氣,還與景安帝說了:「這是我與秦探花的私事,就別說與皇嬸知道了。」

景安帝笑道:「王弟你這性子,還跟小孩兒似的。」

順王拱手道:「三年後再來給皇兄請安。」他又請景安帝多看顧他在京的子侄們,便辭了景安帝而去。

順王鬧了個鼻青臉腫,秦鳳儀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十分懷疑順王是嫉妒他生得俊,所以猛往他臉上招呼。景安帝看秦鳳儀那爛羊頭的慘樣兒,讓他先在家把臉養好再去宗人府當差。反正現在宗室書院都建好了,宗室改制也有戶部、宗人府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宗人府差事不忙,景安帝實在見不得爛羊頭,就放小探花養傷假了。

結果,秦鳳儀剛在家養傷,京城卻不知從哪裡流出一則流言,這流言還是關於秦鳳儀的,流言的出處,是自祥瑞而來。流言是這樣說的:為什麼祥瑞是被秦探花撞見的呢,因為秦探花本就是有大福澤之人呢,無他,祥瑞是白鹿,秦探花媳婦兒肚子裡懷的,就是一條白龍。所以,這祥瑞才能被秦探花遇著。秦探花福氣大,他兒子福氣更大。

秦鳳儀聽到這事,當即就氣壞了,他當然知道這白龍不是隨便說的啊!秦鳳儀氣道:「明明是白蛇,哪裡是白龍了!」

但這話顯然是不能服眾的,因為民間就有說法,都是管蛇叫小龍的。

當年,漢高祖劉邦,可不就是斬白蛇起義嘛。當然,據說後來那條白蛇轉世投胎,做了王莽。秦鳳儀疑神疑鬼的,跟媳婦兒道:「不會有人來殺咱家兒子吧!」

「胡說什麼呢!」李鏡立刻斥責秦鳳儀。

秦鳳儀因著這事,還特意去跟皇帝陛下解釋了一回,道:「我夢的就是一條大白蛇,不是龍。龍豈是什麼人都能夢到的?再說了,龍是胎生,大龍生小龍。蛇是蛋生,大蛇生蛇蛋,蛇蛋再孵出小蛇來。我岳母生我媳婦兒的時候,夢到一個仙子交給她一個大白蛋。所以,我媳婦兒上輩子說不定是一條大蛇,然後,我兒子是條小蛇。」

景安帝好笑:「行了,朕豈會信這等無稽之談。」「陛下不信就好,我是怕影響咱倆的感情。」秦鳳儀鬱悶道,「陛下不曉得,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不曉得誰跟我有這樣的仇怨,要編出這樣的謊話來。」

秦鳳儀原本懷疑藩王們,但藩王們都回封地去了。還是景川侯訊息靈通,悄悄告知秦鳳儀是一位鎮國公夫人進宮時同太后說的此話,那位鎮國公夫人說:「不知是真是假,只是這白鹿豈是輕易可得的,咱們皇家這麼多有福氣之人,怎麼倒叫一介小臣遇著了?聽說這位秦探花太太有孕之時竟夢得白龍入身。娘娘,這可是不可不防啊!」

裴太后當時雖斥責了這位鎮國公夫人,說這都是無稽之談,只是到底想到先時偏殿屋簷遭雷擊之事,難免心裡亦不大痛快。

何況時下之人多有信這些神鬼傳聞之事的。譬如,大皇子妃生小皇孫前便有太陽入懷之夢,就是太后娘娘當年生今上時,亦有大星入室之夢,像秦探花太太,夢到白龍入身,這樣的吉兆豈是尋常人能有的!

而且流言當真是傳得比什麼都快。哪怕景安帝親自闢謠,說了秦鳳儀夢到的是白蛇,不是白龍,可素來假話比真話傳得廣。便是秦鳳儀這素來不愛理會流言的性子,也為此流言苦惱不堪。

而且這都不用查了,就是秦鳳儀得罪了宗室的緣故。

關鍵,秦鳳儀自來京城,得罪的也不只是宗室這一樁,他御前得意,再加上他這性子,得罪的人多了去。如今有這流言,那些與秦鳳儀不睦之人,只恨不能落井下石呢。

結果就是,此等無稽流言,竟越傳越廣,轉眼竟有諸如「白鹿現,白龍出,天地換新主」之類誅心之話流出!

縱使秦鳳儀心理素質如此強大,此時都說:「這京城算是住不得了!」

秦鳳儀與媳婦兒商量著,待明年謀個外放,乾脆去南夷州做官算了。

李鏡也為此大是不快,她如今月份大了,身子笨重,扶著腰道:「我們在京一日,這流言怕是不能了了。外放也好,你與父親商量一下吧。只是我這身子,一時也走不了。」

「外放也不是一時的事,況且這也不急的,愛說就說唄,真個神經病,叫他們說去好了。咱們又不會掉塊肉。放心吧,就是外放也必然是待你生產後,咱們大陽大些才好。不然,小孩子趕遠路,我也不能放心呢。」秦鳳儀雖然小事愛咋呼,大事上當真是個沉得住氣的,也不是那等沒主意之人。

李鏡聽他這樣說,倒也漸漸安下心來。

秦鳳儀安慰妻子道:「放心好了,這麼點小事,我不過是不想在京總被他們謠言詬誶罷了,哪裡是怕了他們。」

秦鳳儀跟爹孃商量外放之事,反正自從做官後,家裡事就一向是他做主的。秦老爺、秦太太在這上頭一向沒大主意,秦老爺道:「這要是有人要害你,離了京城怕是會更好下手呢。」

秦鳳儀道:「離了京城不見得是誰對誰下手,在外謀個一縣之主去,南夷州是章大人在做巡撫,有他在,咱到那裡也不必怕誰。」

秦老爺一聽是南夷州,倒也放心了些,道:「再問問你岳父,要是你岳父覺著還成,就尋個清靜去處,咱們一家子過清靜日子也好。」

秦鳳儀應了,去找岳父商量,景川侯倒也沒說不好,只道:「陛下素來待你不同,這事,你親自與陛下說一聲,再謀差事不急。」

秦鳳儀道:「我也這樣想。」

景安帝聽了秦鳳儀想外放的話,卻道:「這急什麼,你媳婦兒不是眼瞅要生了嗎?再者,難道有點兒流言朕就要放逐心愛的大臣,他們想得也忒美了。你且放心當差,朕還沒到眼花的地步。」

原本說說秦鳳儀家的胎夢什麼的,景安帝也沒在意,但這種「天地換新主」的話都出來了,當他這皇帝是死的嗎?景安帝這等實權帝王,尋常小事不一定計較,但如今犯了他的忌諱,景安帝直接革了兩位鎮國公爵,圈禁在宗人府,之後,朝中頗有大臣排程,那些散播謠言的,沒一個有好結果。便是平郡王府,也有兩位子弟被革職,永不錄用!更不必提其他功勳豪門,但有推波助瀾者,均無好下場。

之後,景安帝借「朝中頗有妄語」為由,對整個朝廷宗室來了一次大清洗,不是沒有大臣求情,景安帝冷笑道:「朕再寬厚下去,怕真要被他們‘天地換新主’了!」

有御史以「不過民間無知傳言,請陛下不要介懷」為由,請景安帝寬大處理,景安帝當下就將此御史貶斥了去,天地都要換新主了,還要他寬厚,再寬厚,怕就真要把「新主」寬厚出來了!

整個朝廷宗室的震盪,直待年前方歇。

不論朝中對於此次大清洗持什麼態度,秦鳳儀私下跟媳婦兒道:「陛下可真夠意思。」

李鏡笑道:「陛下是多年君王,自然威儀不凡。」

有景安帝出手,這等流言消失之快,簡直就像從沒出現過一般。

秦鳳儀是「無流言一身輕」,現在也不提外放的話了,只是在御前服侍得越發用心,以報君恩。景安帝看他如此殷勤,心下暗樂,還與愉老親王道:「鳳儀真是個實心腸的性子。」

愉老親王道:「這孩子,至純至真。」

愉老親王也很喜歡秦鳳儀,覺著秦鳳儀活得通透。景安帝肅清宗室,自然沒少得愉老親王幫忙。

如今,活得通透的秦鳳儀卻遇到了一樁糊塗事,倒不是朝廷的事,也不是他家裡的事,而是岳父家裡的事。說來真是令人無語,出嫁的二小姨子,原本嫁到桓國公府後好端端的,結果大過年的,硬是鬧了一場氣。

他岳父多要面子一人哪,原本這事秦鳳儀並不知道,可後丈母孃實在是被柏衡氣暈了頭,用後丈母孃的話說:「這話要是不說出來,那真是要憋悶死我了!」

李家人提起這事就一肚子氣,便是李釗素來好脾氣,對柏衡也是無話可講了,景川侯現在更是不正眼看柏衡一眼。這事,還就適合秦鳳儀去勸一勸。秦鳳儀本身也是個熱心腸,就問怎麼回事,李釗私下同秦鳳儀講:「阿衡有個房裡人,很是不老實,二妹妹才嫁過去倆月,他這位房裡人倒有三個月身孕了。你說說,著不著惱?」

秦鳳儀也挺驚奇,道:「我看柏衡不像腦子有病的啊,他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啊?」

「看著不像有病的,做出的事叫人沒法說!」李釗氣道,「太太已把二妹妹接回來了。」

秦鳳儀道:「他既有個心愛的人,幹嗎娶二小姨子啊?」「你傻呀,他家能叫他娶個丫鬟啊?」

「後丈母孃這麼疼二小姨子,怎麼先前連女婿房裡人都沒打聽清楚啊?」秦鳳儀道,「這要是知道柏衡房裡人都有身孕了,就是定了親,也不能叫二小姨子嫁啊!」

「唉,這裡頭另有緣故。」李釗嘆口氣,方與秦鳳儀詳細說起來。原來,柏衡原就有兩個屋裡人,京城風俗,男孩子成年以後,尤其豪門,怕家裡孩子去外頭胡鬧,索性就給放兩個知根知底的丫鬟,也省得孩子沒經過人事,出門反叫人給帶壞了。柏衡亦是如此,景川侯夫人自然不可能沒打聽過,而且柏世子夫人也說好了,成親前就把倆通房丫鬟打發出去。桓公府不可能無此信用,奈何,通房丫鬟是打發了,可其中一個頗有心機,料到公府要打發了她們,便偷偷停了湯藥,被打發前已有一個月身孕,出府後又悄悄同柏衡聯絡上了,也不曉得這位通房丫鬟如何這般神通廣大,硬是哄著柏衡給她置了外宅養胎。柏衡大概是業務生疏,李二姑娘又是個心細的,一來二去就發現了,李二姑娘倒不是個性子烈的,但堂堂侯門嫡女,孃家侯府,外家郡王府,現在宮裡的皇后是她嫡親的姨媽,李二姑娘哪怕是個好脾氣,也不是個麵糰兒啊!這事便鬧了出來。

李釗道:「簡直氣死個人,二妹妹先時也沒跟孃家說,只是與柏世子夫人說了,柏世子夫人也是氣個好歹,就要打發了那丫鬟,柏衡這個混賬東西,反倒執拗起來,被那丫鬟哄得不知東南西北。」

「那現在怎麼著啊?」「二妹妹說了,她倒不是容不下姨娘庶子,可這樣有心機的女人,她斷不敢叫她進門的!」

秦鳳儀點頭道:「這是正理。叫桓公府處置了這個女人就是,這又不是什麼大事。」

「你不曉得,桓公府的老夫人,十分疼愛柏衡,柏衡求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又說,已是如此了,處置了那女子,反叫柏衡與二妹妹離心,何況一個丫鬟,再如何也越不過二妹妹去。」李釗道,「你說說,這叫什麼話!」

秦鳳儀嘿了一聲:「這可真是啊!」

秦鳳儀又勸大舅兄道:「唉聲嘆氣有什麼用啊,要依我說,還不如叫二小姨子和離,趁著年輕,另尋個明白人。至於柏衡,他願意娶丫鬟就娶丫鬟去吧!」

「婚姻大事,豈能說和離就和離的?」李釗道,「能往一處過,還是要往一處過的。」

秦鳳儀毛遂自薦道:「要不,我幫著去說說?」

李釗也是這個意思,道:「這事,我要去說,就顯得上趕著柏家了。必得教桓公府個明白。不然,他家還覺著二妹妹嫁到他們家就是押給他們家了呢。何況公府裡心大的丫鬟不止一個,有一就有二,有這麼一個先例在前,怕是以後多要有這種混賬東西近前了。倘柏衡依舊這麼混賬,倒不如叫二妹妹回孃家,另嫁個明白人;若他能明白,就此處置了那丫鬟,倒還有可談的餘地。」

大舅兄還是想得很周到的,秦鳳儀道:「我先過去問問,看看他家是個什麼意思。」

李釗深深嘆了口氣,拍拍秦妹夫的手臂,秦鳳儀揶揄道:「當初還騙我跳湖,現在知道我好了吧?」

李釗好笑:「是啊,你最好,保持啊!」

秦鳳儀回家跟媳婦兒說了這事,李鏡罵道:「不開眼的狗東西,娶了二妹妹,還敢跟丫鬟牽扯不清!」

「看,要是知道你這樣生氣,就不與你說了。」「不是生氣不生氣的事兒,就沒有這麼辦事的,這說不定還不是柏衡一人的主意,有這樣的醜事,誰家不是立刻就處置乾淨的!他家能拖拉到這會兒,就是沒把咱家放在眼裡!」李鏡道,「還有什麼好說的,去都不用去,年前要是他家不把事處理明白,立刻就與他和離。二妹妹年紀還小,另尋婆家,哪怕門第低些,也尋個明白人,過一輩子的痛快日子。」

「唉,這畢竟是成了親的,能勸還是要勸一勸的嘛。」秦鳳儀道,「我看柏衡也不似那昏頭的,這人年輕時,誰還沒糊塗過呢,能明白,便是好的。」

李鏡冷笑兩聲,瞥了秦鳳儀一眼,小秀兒!

夫妻倆心有靈犀,秦鳳儀摸摸鼻樑,笑著握住妻子的手,道:「你看,我也有昏頭的時候,後來還不是明白了,瞧咱們現在多麼恩愛,是不是?」

李鏡也不是動不動就翻舊賬的性子,與丈夫道:「你去說這事兒,必要不卑不亢才好。二妹妹雖嫁給他家了,可這世上也不是沒有和離的。咱家雖不願意和離,但若柏家實在不識趣,也不必再遷就他家!」

「我曉得。」

秦鳳儀去了柏家,在柏家三代人跟前說的這事。秦鳳儀道:「我既過來,就是想著,若有萬一之可能,畢竟是二妹妹與阿衡的一樁姻緣,能過,還是要過的。倘實在不成,也是無緣,便罷了。」

柏御連忙道:「鳳儀這是哪裡的話,哪裡就到這地步了。」

秦鳳儀道:「不是這麼說,您家與我岳父家,本是因著兩家交好,方做的親家。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倒不是二小姨子容不下通房侍妾,陪嫁丫頭好幾個呢,阿衡開口,二妹妹難道會不許?只是,誰家成親嫁人,也是盼著過太平日子的,不是我說,就這樣心大的丫鬟,我沒有姊妹,可您家也是有閨女的人家,將心比心,要是放您家閨女遇著這樣的事,得怎麼想呢?何況阿衡又這樣珍視此女,您家老夫人也說了,‘已是如此’。我就不明白了,這阿衡是叫丫鬟算計了,有了骨肉,就要‘已是如此’,那倘若叫什麼青樓女子、暗門子的人算計了,過個一二年,帶著孩子找上門來,難不成,還要‘已是如此’了?」

柏家男人們的面色都不大好看,秦鳳儀繼續道:「要說手段,你們這樣的大戶人家,什麼樣的手段沒有?阿衡不就是愛美色嗎?弄他十幾個瘦馬擱屋子裡,叫他每天不帶重樣兒地玩兒就是,咱家又不是出不起那買瘦馬的銀錢。可說句心裡話,二妹妹嫁人,是想一輩子一條心地過日子?不是成天雞飛狗跳的。再者說,誰家給兒子娶媳婦兒,不是盼著兒子媳婦兒一條心地過日子的。難不成有人家娶媳婦兒,是要兒媳婦兒幫著管兒子一屋子小老婆的?這原是您家的內務、您家的丫鬟,據那丫鬟說,她腹裡還是您家的骨肉,這事,我們外人自是不好多管。只是叫我說,阿衡這心思也忒淺顯了,叫個丫鬟就轄制住了,他這樣的性子,眼下有你們諸位長輩瞧著,有家族護著,是無妨的。可你們敢放他出去嗎?他這樣憐香惜玉,不用別個手段,他不是置了個外宅嗎?僱個暗門子在他那外宅隔壁賃間屋子,就他這能叫個通房丫鬟哄住的,哪裡經得起暗門子的手段?他有這一條,不要說官場上,就是以前我們商賈行裡,他也是好拿捏的了。

「你們自然是護著自家孩子,可要我說,現在你們教他個明白,這是家裡人,怎麼著也要留三分餘地的。要是以後讓別人教他個明白,就不知是什麼光景了。」秦鳳儀道,「你們與我岳父家,原是世交,阿衡他既愛丫鬟,何不娶個丫鬟?想是他自己也明白,得娶門當戶對之女。可我說句明白話,不論他與二妹妹這日子還過不過得下去,除非他以後娶的就是個丫鬟,那丫鬟一家子得靠他吃喝過日子,他才能愛納幾房納幾房。不然,娶名門大戶之女,人家帶著大筆的嫁妝、帶著家族人脈嫁過來,他還能想要怎樣就怎樣?我竟不知世上還有這樣的好事。兩家聯姻,結的是兩姓之好。這事,您家年前給個答覆吧。到底如何,莫壞了兩家多年的情分,便是他們兩人無緣,也無須強求。」

其實,叫秦鳳儀說,這話去說都多餘,柏家也不像糊塗人家。這不,年前就把人處理得乾乾淨淨了,柏家不知使了什麼手段,柏衡雖有些消瘦,卻也一下子就成了個明白人,親自去岳父家把媳婦兒接了回去。至於那位在外的外室,已煙消雲散,不知去向。

柏衡私下還找秦鳳儀道謝了一回。秦鳳儀笑道:「你不怪我多事就好。」他還悄悄問柏衡,「你這怎麼突然就浪子回頭了?我還以為你們得離了呢。」

柏衡瞪秦鳳儀一眼:「我也不過是一時糊塗,我原以為……唉,不說了。」

秦鳳儀沒打聽出來,倒是李鏡聽到一些風聲,夫妻倆說私房話時,李鏡道:「二妹夫是聽到那丫鬟跟家裡人秘密地商議事情,一下子寒了心,就此回了頭。」秦鳳儀生來就有些疑心病,搔搔下巴,道:「這事兒有點兒巧啊!」

李鏡瞪他一眼,悄聲道:「只要能叫那傻蛋回頭,有用就算了。原本那丫頭也不是什麼好的。」

「孩子怎麼著了?」秦鳳儀問。「孩子他娘都沒了,哪裡還有孩子。」

秦鳳儀唏噓道:「那丫鬟固然可恨,孩子到底無辜。」「好個糊塗人,你就知道那孩子是二妹夫的?」李鏡道,「她既存了這樣的心,秘密地停了湯藥,可怎麼這孩子就剛好三個月?難道就不是她見停了湯藥,也沒動靜,私下與哪個男子勾搭,進而有了身孕嗎?興許連她自己都不曉得這腹中子是誰的呢!」

秦鳳儀徹底無語了,最後摟著媳婦兒道:「要不說,還是夫妻二人一條心地過日子最好。」

此事一了,秦鳳儀再去岳父家,頗受了後丈母孃好茶好果一番招待。後丈母孃私下更是把這後女婿一通稱讚,還跟丈夫道:「待給咱們三丫頭尋婆家,再不找高門大戶,就照著大姑爺這樣兒的,肯上進、人品好、一心一意的尋!」

景川侯好笑:「你現在倒是覺得他好了。」「這叫什麼話,什麼時候大姑爺不好了?」景川侯夫人早把先時說秦鳳儀壞話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道,「阿衡這雖是回了頭,到底叫人不放心。」「他小孩子家,年輕沒見過世面,叫個丫鬟哄住了而已。」「可你看咱們大姑爺,怎麼就沒這樣的事?人家對阿鏡真心。」

景川侯心說:你怎麼知道沒有?秦鳳儀混賬起來時更是叫人不想提,還跟個村姑牽扯不清呢。好在,這是跟自家閨女之前的事了,但景川侯當初知曉此事,心裡也不是沒有剁了秦鳳儀的心。想你個鹽商子弟,還幹過這樣的事,這樣的品性,竟還敢來侯府提親?你是不是嫌命長啊!可誰知,竟還叫這小子把親提成了。

同是做侯府姑爺的,景川侯夫人現下看秦鳳儀這後女婿非常順眼,她私下還與閨女道:「讓阿衡多與你大姐夫來往,近朱者赤,你大姐夫那人雖也有缺點,但待你大姐姐這一點上,京城比得上他的人可不多。」由此可見,景川侯夫人對後女婿品性的認可程度了。

柏家這事解決之後,也就到年下了。

一進正月就開始各家走年禮,秦家分工明白,秦鳳儀每天要當差,故而都是秦老爺去走年禮。這落在別人眼裡,又是一景兒,想著旁人家都是老子忙,兒子去走年禮,到這秦家,倒是反過來了。當然,倘有人這般嘲笑的,倘若叫自家老子聽到,必然一頓好罵:「我倒是願意你去忙差事,老子去替你跑腿送年禮,你也得有秦探花的本事!」

好吧,反正秦探花早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了。先時有許多人嫉妒秦探花得陛下青眼,而今,嫉妒都嫉妒不起來了。自從陛下因著那些流言懲戒了不少人家後,大家說秦探花的壞話都要小心著些了。實在是,秦探花絕不是一般得陛下青眼啊!原本那什麼「白鹿、白龍」的流言一出來,大家都覺著秦探花這算是完了,肯定不能在京城待下去了,沒想到卻是陛下大怒,處置了不少嘴欠的人。如今哪裡還有人敢說秦探花的不是,也不知這小子給陛下吃了什麼迷魂散,反正,那樣的流言都不能拿秦探花如何,大家也就暫時歇了把秦探花幹掉的心思了。

秦老爺往各家送年禮,但要緊的幾家還是要秦鳳儀親自去的。如他岳父家、方閣老家、駱掌院府上,還有程尚書家,都是秦家父子一道去的。另外,酈公府、桓公府兩家公府,李鏡的舅舅家陳家,平郡王府,還有柳郎中府上、嚴將軍府以及愉親王府,都要去,故而秦鳳儀也是忙得不得了,若是休沐日,少不得一天跑好幾家。

今年雪大,入冬就開始下雪,秦鳳儀只要在家,就離不開炕了,他與李鏡都搬到了炕上去住。秦太太笑道:「在北方,冬天沒炕過不了冬。」

秦鳳儀說:「今兒雪大,爹你別出門了,叫廚下切些羊肉,中午咱們吃熱湯鍋子,我把柏家的年禮送了就回來。」

秦老爺道:「坐車去吧。」

秦鳳儀道:「坐車總覺著氣悶,就這麼幾步道,我穿著大氅就好。」

李鏡命丫鬟取了羽緞的大氅,讓丫鬟服侍著丈夫穿了,叮囑道:「也不知怎麼就不喜歡坐車,外頭多冷啊,把帽子戴上,皮手套也戴著,別凍著。」

秦鳳儀都應了,還叮囑一句:「等我回來吃午飯。」「知道。」李鏡一笑,扶著腰送他出屋門,秦鳳儀道,「就別送了,外頭風大。」秦鳳儀大雪天都跑了兩家送年禮,他是個笑嘻嘻的性子,這麼大雪天地去了,柏家焉能不留飯,秦鳳儀笑著推辭道:「咱們又不是外處,出來前,我媳婦兒說了,叫我回家吃的。我家裡備了熱鍋子,我媳婦兒的話,我可不敢違的。」

全京城都知李鏡有家暴史,一聽秦鳳儀這樣說,柏衡笑道:「那是不能再留你了。」他親自送了秦鳳儀出去。

柏衡送走秦鳳儀,說:「我這位連襟,什麼都好,就是大姨子太厲害了。」他爹柏世子瞪他一眼,道:「媳婦兒厲害些沒什麼壞處。」

柏衡被瞪得有些鬱悶,柏世子道:「嘴上的怕,那不是怕。誰要是在外擺出威風八面,不拿媳婦兒當人,那才是蠢呢。」

總之,柏衡算是有了前科,不論什麼沾不沾邊的事,都要聽他爹唸叨他兩句。柏衡道:「我也很敬重我媳婦兒的。」

「那就好。」柏世子道,「夫妻之間,既要有敬,也要有愛。男人,威風是跟外人使。我與你娘早晚要先你們而去的,兄弟姐妹雖是同胞手足,到底要各自婚娶,兒女們以後也會各自成家,到最後,陪你一輩子的,就是你媳婦兒。」

柏衡得他爹一通苦口婆心的教導,何況他先時經了回「女人的背叛」,為人心性到底穩重了些,默默聽了,心下也長進不少。

秦鳳儀回到家時,家裡也要擺午飯了,他回屋換了衣裳,李鏡問他送年禮的情形,秦鳳儀笑道:「沒見著老國公,見著阿衡和柏世子,非要留我吃飯,我說你在家等著我呢,我走時阿衡還一路送我到大門口呢。」

李鏡遞盞熱茶給丈夫道:「這也就是看二妹妹的面子,不然再不與這等人家來往。」

「算了,我看阿衡已是改好了的。」「你哪裡知道他們家裡的算計。」李鏡隨口道,「他家又不是沒手段,偏生不速速處置了那心大的丫鬟,非要等你去說了,他家才動手。這就是想壓二妹妹一頭呢,這都瞧不出來?」

「瞧不出來。」秦鳳儀道,「一家人過日子,壓二妹妹一頭作甚。」媳婦兒明明是該讓著些的才對嘛。

「這就是那等小家子氣,兒媳婦兒進門,必要給個下馬威呢。」李鏡道。

「可這事兒明顯是柏家沒理啊,而且這麼丟人的事,哪裡是給二妹妹下馬威,倒是柏家自己丟臉,你想多了。」

「可你看柏家先時硬是拖著這事不說個話,豈不就令人惱。」「一樁小事罷了。這個丫鬟也不是什麼有本事的,倘真有本事,不要知會柏公府,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這丫鬟呢,既擔心阿衡娶了二妹妹,叫二妹妹籠絡了去,自此將她忘諸腦後,又要母憑子貴,天下哪兒有這樣的好事。這不過是個糊塗人罷了。這人太貪心,什麼都想要,反倒容易什麼都得不到。」

「何嘗不是如此。」李鏡感嘆了一回,也就把這事拋諸腦後了。倘不是這事著實令人惱,李鏡也不見得事到如今都要說上一兩句。

倒是年前有一樁喜事,方悅得了個閨女,秦鳳儀大喜,比方悅還高興呢,一直與方悅道:「以後給我家大陽做媳婦兒吧。」

方悅笑道:「我倒是無妨,只是這輩分可怎麼算?」

秦鳳儀一想,這倒也是,他比方悅還長一輩,他家大陽生下來就跟方悅一輩的。秦鳳儀頗是鬱悶。李鏡不理丈夫,只問方悅:「囡囡還好?孩子幾斤?」

方悅笑道:「母女平安,我家大妞五斤八兩,早上生的,長得像我。」

秦鳳儀一聽這話,立刻道:「那就不做親了。」這不是長得像男人嘛。方悅被他氣笑了:「憑你這挑剔的公公,也不能把閨女嫁給你兒子。」

「我哪裡挑剔了,是你說的輩分不對嘛。」秦鳳儀道,「這孩子生的時間好,雖則現在冷了些,屋裡多擺幾盆炭火也就是了,比夏天坐月子好。」

「我也這樣說。」方悅喝了兩口茶,起身道,「我還得去堂叔府上,洗三時你們都去啊!」

秦鳳儀道:「放心放心,一定去的。」送方悅出門了。

待秦鳳儀回屋,李鏡道:「你別見人家生女孩兒就要給兒子說親成不成?好似咱兒子以後娶不上媳婦兒似的。」

秦鳳儀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你哪裡知道如今的行情,媳婦兒是越來越不好娶了,我當然得為兒子好生謀劃。」

李鏡白了他一眼:「我就不信憑我兒子以後還娶不上媳婦兒了!」

「除非阿陽長得像我,智慧像你。要是萬一,長得像你,智慧像我,哎喲,那我不得愁死啊!」秦鳳儀這話,真真叫人惱也不是,笑也不是。秦鳳儀還摸著媳婦兒隆起的肚皮碎碎念,「兒子兒子,你千萬得相貌像你爹,腦袋像你娘啊!」

方悅家閨女洗三禮後便是年了,朝廷也放了年假,大年三十,女人們在廚下看著煮供品,秦鳳儀跟他爹在另一間廚房間裡擦祭器,祭器都是銀器,都要一件件擦得鋥亮才行。

李鏡與婆婆在屋裡說著話,她肚子大了,秦太太叫她在一邊兒坐著就行,婆媳倆敘些閒話。秦太太上了年紀,愛絮叨:「以前窮的時候,也只有買塊肉、煮兩條魚來祭祖宗。如今咱家日子好過了,阿鳳有出息,多給祖宗供一供,祖宗才能保佑咱們阿鳳、咱們阿陽。」

李鏡道:「母親,老家那裡,祖宗的墳塋可有人照管?」

秦太太道:「哪裡用老家的人照管,都遷到揚州了,咱家發家後買了塊上等的風水寶地給祖宗安葬的,有咱們留在老宅的下人照管呢。」

李鏡道:「那與老家的人就無來往了?」「來往什麼呀,當初那起子黑心的,還想害阿鳳,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回去的。」秦太太說到老家就沒什麼好心情,李鏡見狀,也就不再多提了。

秦家雖則人少,過年該有的規矩可是一樣不少的。而且今年還是四口人,明年便要添丁進口了。故而今年祭過祖先的祭肉,秦老爺也割了一大塊給李鏡吃,道:「這是福肉,你跟阿鳳,一人一塊,吃吧,吃了有祖宗保佑。」

秦鳳儀道:「拿點鹽巴和胡椒粉來,不然再吃不下去的。」

說來,這祭肉的味道當真一般,只是這是長輩的好意,秦鳳儀與李鏡便都吃了。

李鏡想著,去歲還沒祭肉吃呢,今年懷了身孕就有祭肉吃了,公婆雖則待她不錯,到底是更疼孫子一些。不過這也是李鏡的兒子,李鏡只是想到公婆做事好笑,一笑過之罷了。

過年更是熱鬧,秦家便是人少,秦鳳儀一人頂二十個,晚上大家一道玩兒骰子,連下人都能笑倒了去。第二日大年初一,李鏡有身子,公婆都不讓她移動,拜年便是秦鳳儀與秦老爺出去拜,李鏡與婆婆在家等著招呼過來拜年的親友。

過年就是各種忙,李鏡肚子大了,無非初二回了趟孃家,其他帖子都未赴約,便是有吃酒聽戲的事,也多是婆婆出門應酬,她便在家待產了。

景川侯夫人因去歲感受到了後女婿的好處,對李鏡也多了些關心,有空還過來瞧她。李鏡道:「要是出門吧,一家子不放心。也只有在家裡歇著了,其實還有兩個月才生呢。」

景川侯夫人勸她道:「你這是頭一胎,雖則你身子一向康健,但這生孩子可不是小事,必要小心些才好。女婿家又是單傳,親家自然看重你這一胎,何況這又是個哥兒。」說著,景川侯夫人都笑了,雖則與繼女關係平平吧,她也是盼著繼女好的。

李鏡摸了摸肚子,京裡自有好大夫,月份大些的時候請太醫診過脈,太醫便說了像個男胎,李鏡與婆家自然都歡喜的。景川侯夫人又問她:「產婆也請好了?」

李鏡道:「請了打鐵巷子的趙產婆來家。」

景川侯夫人點頭道:「她也是京裡有名的產婆子了。」景川侯夫人畢竟生產經驗豐富,這時也就不吝賜教了,絮絮叨叨地同李鏡說了不少產前的注意事項。

繼母女之間多少年冷冷淡淡的關係,倒是因此親近不少。

便是秦太太私下也與丈夫說:「以前親家太太淡淡的,興許就是待咱們,看她待媳婦兒,還是極好的,又送來這許多的藥材、衣料子來。」

秦老爺道:「雖說是繼母,也是媳婦兒幼時就嫁給親家公的,我看媳婦兒兄弟姊妹間很是親近,親家太太瞧著也不是個笨人,本就是一家子,多來往些才親近呢。」

「可不就是這個理。」

雖則景川侯夫人仍是與秦太太說不到一處去吧,但瞧著後女婿與李鏡的面子,景川侯夫人如今也能與秦太太有說有笑的了。

李老夫人看媳婦兒如今總算跟上家族節奏了,方放下心來,想著這媳婦兒雖則笨了些,到底心地是好的,遇事明白得晚些,終歸也能明白。

待過了年,秦鳳儀依舊是去宗人府當差,倒不是景安帝不想他到御前服侍,而是愉老親王現在離不得秦鳳儀了。景安帝看二兒子如今事務也上手了,就想把秦鳳儀調回御前,愉老親王硬是不同意,說自己老眼昏花,宗室改制正是要緊時候,得有個年輕力壯的跑腿,他也看不上別人,就看上秦探花了。愉老親王這樣直截了當地搶人,景安帝也不能不給他叔面子。

好在,宗人府現在也不忙,秦鳳儀又一心在媳婦兒的生產事務上,也顧不上去景安帝那裡獻殷勤了。他因著媳婦兒要生產,現在每天是晚出早歸,就盼著媳婦兒生啦。

李鏡也想早點生,實在是秦鳳儀每天睡前對著她肚子必然唸叨一回「兒子你什麼時候出來啊」,讓她耳朵都生繭子了,只恨不能立刻把兒子生出來才好。只是,這事也不是想早就能早的。直到進了二月,這天秦鳳儀剛起床,李鏡衣裳穿了一半兒,就覺著不大好了。秦鳳儀嚇得連忙把媳婦兒扶床上躺著去了,李鏡道:「不成,扶我去產房。」產房是一早就收拾好了的。

秦鳳儀急得一腦門子的汗,他是成年男子,這也不用扶了,一把就將媳婦兒抱了起來,兩步到產房把人放到床上。丫鬟已跑去叫秦太太和產婆了,產婆到底經驗豐厚,看了看便說:「大奶奶這是剛發動,還得有些時候呢。」命人立刻煮了雞蛋來,給李鏡吃了,叫她攢些體力。

李鏡的肚子是一陣子一陣子地疼,待她疼得好些,看秦鳳儀臉色煞白,想他定是嚇壞了。李鏡強笑道:「我沒事,你先出去吃飯吧,叫母親陪著我就行。」

秦鳳儀眼眶紅紅的,拉著媳婦兒的手問:「是不是很疼啊?」

產婆都受不了這神仙公子了,直接就把人推了出去:「男人莫要聒噪,大奶奶胎位正得很,大爺在外等著就是,我保管讓大奶奶平平安安地把哥兒生下來!」

秦鳳儀在外頭也站不住腳啊,來回溜達。一會兒,秦鳳儀又想起命人去岳父家知會一聲,命小廝道:「趕緊把我岳父叫來,我媳婦兒要生啦!我可是一點主意都沒有了!」

小廝跑侯府報信兒,秦鳳儀是一沒主意就找岳父,可景川侯還得上朝呢。景川侯對妻子道:「你趕緊過去瞧瞧,阿鳳家人少,怕是支應不過來的。」

景川侯夫人飯都沒吃完,放下筷子就要過去,崔氏立刻道:「我服侍著母親一道過去吧。」

李老夫人也想過去看孫女,只是家裡得有人看家,還有壽哥兒呢。而且李老夫人畢竟是上了歲數,家裡人都不想她過去跟著著急。於是,便是崔氏服侍著婆婆,一併坐馬車趕過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秦家出什麼事了呢,秦鳳儀沒瞧見岳父,還問:「我岳父呢?」

景川侯夫人道:「你岳父又不懂生孩子的事,你也別在外面轉悠了,有我呢。」

秦鳳儀一想,也是,岳父也不會生孩子啊,倒是後丈母孃,生產經驗豐富。秦鳳儀握著後丈母孃的手就交代開了:「我看阿鏡疼得厲害,丈母孃你可好生安慰著她些。哎,有什麼我能做的沒?我可是急死了。」

景川侯夫人哭笑不得道:「你老實在外頭守著就是,別囉唆了。」說著她就帶著兒媳婦兒崔氏進產房了。

這半日的煎熬就不提了,秦鳳儀簡直心肝肺都似被這漫長的光陰碾過一遍又一遍,直待裡頭傳來一聲嬰兒啼哭,秦鳳儀撒腿就往屋裡跑,一腦袋就撞門框上了,他急急推開門,就聽產婆報喜:「恭喜太太奶奶,喜得貴子。」

秦鳳儀到屋裡時,乳母已抱了孩子去清洗,產婆正在幫著李鏡收拾。秦鳳儀去看媳婦兒,李鏡臉色微白,汗溼鬢髮,眼神卻是喜悅的,此時看向秦鳳儀,秦鳳儀扁了扁嘴,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李鏡輕聲道:「莫不是高興傻了?」

秦鳳儀很是抽了一鼻子,道:「咱們以後可是不生了,嚇死我了。」

大家聽這話皆是哭笑不得。乳孃將孩子洗好用小包布包好抱過來,笑道:「哥兒整六斤,這孩子生得可真俊啊!」

秦鳳儀一看兒子那相貌,就更想哭了,張嘴便道:「咋醜成這樣呢!」跟個小老頭兒一樣,皺皺巴巴的。

產婆笑道:「大爺有所不知,這是一層胎皮,待褪了這胎皮,孩子就飽滿了,聽我的沒錯,這可是個極俊俏的哥兒。瞧這眉眼,跟大爺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秦鳳儀都有衝動再去照照鏡子了,秦太太還跟著滿面喜色道:「可不是嘛,跟阿鳳小時候一模一樣。」

待李鏡這裡收拾妥當,乳孃還說呢:「哥兒一看就有福氣,肩上一個胎記,瞧著跟條小龍似的。」

原本聽這話大家也沒覺著如何,孩子放到李鏡枕邊,李鏡已有些倦了,隨口問:「哦,在哪兒?」

乳孃掀開小包被一角給大家看,秦鳳儀仔細瞧了一回,道:「還真有點兒像。」

正趕上景川侯夫人端了燕窩進來,一見那胎記,直接手裡的燕窩就掉地上了,景川侯夫人是個沒心機的,驚道:「青龍胎記!」

景川侯夫人都傻了,好在她到底是大家大族出身,回過神來,立刻就命人將產婆請下去歇著,屋裡丫鬟收拾好都找間空屋子待著去。景川侯夫人直接就兩眼冒火了,問秦鳳儀和秦太太:「哥兒身上怎麼會有青龍胎記啊?」

秦鳳儀還糊塗著,想了想,才想起「青龍胎記」的典故來,道:「難不成大皇子家小皇孫的胎記就是我們大陽的這樣啊?」

秦鳳儀這一看就是個不知情的,倒是秦太太那面部表情,怎麼看怎麼可疑。

景川侯夫人可是出身郡王府嫁到侯爵府的女人,哪怕笨些,於皇室秘辛卻是聽說過不少的,立刻對崔氏道:「去叫大管事把你父親叫回來!」

崔氏現在也是驚得六神無主,忙跑出去吩咐丫鬟打發管事找公公過來。

秦鳳儀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他兒子身上怎麼會有什麼青龍胎記啊?難不成,他家祖上原不姓秦,該是姓景的?哎呀,那他家不也是宗室啦!秦鳳儀想七想八想了一堆,問他娘:「娘,咱家不會是祖上與太祖皇帝有什麼血緣關係吧?」

景川侯夫人怒道:「當初跟太祖皇帝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都封官的封官、賜爵的賜爵,請問你家是哪一支啊!」

秦鳳儀看向他娘,他娘長嘆:「我兒,一言難盡啊!」

景川侯夫人簡直要氣死了,什麼一言難盡,你家不是跟晉王先太子有什麼關係吧!天哪,簡直叫姓秦的坑死了!

景川侯見自家管事來尋他,還以為是閨女出什麼事了呢,連忙交代一聲,就去了秦家。

這一去,閨女倒是沒事,但景川侯一看外孫子身上那胎記心就是一懸,心知秦家這事絕對不小。

秦鳳儀這一看就是個啥也不知道的,景川侯與秦鳳儀道:「你先陪你媳婦兒。」轉臉他就問秦家這夫妻倆,「哪裡有能說話的地方?」

秦老爺忙請親家公去書房細談。景川侯夫人兩眼冒火地留在產房照顧繼女,崔氏端了碗燕窩來喂小姑子吃,安慰道:「放心吧,父親過來了,也不會有什麼大事。」

景川侯夫人慾言又止,一肚子的火,什麼叫「不會有什麼大事啊」!這姓秦的一家到底是什麼來頭啊!怎麼就生下個有「青龍胎記」的孩子啊!這秦家要是說不清楚,連帶他們景川侯府也說不清了呀!

李鏡撐著精神吃了一碗燕窩粥,又去看兒子的胎記,記得繼母曾經說過皇孫的胎記,「就跟個小龍似的,一眼就能瞧出來,就是個小龍的樣兒」。當初李鏡還不信來著,覺著除非是畫上去的,不然一個小孩子的胎記,哪裡會那般肖似啊!如今她生了個出來,李鏡才算是信了。

李鏡看看兒子,再看看丈夫。秦鳳儀想了想道:「興許我家祖上就是有太祖皇帝的血脈,不然這也太巧了。」

李鏡問:「你沒聽公婆說過什麼嗎?」「沒。」秦鳳儀道,「咱家一看就是早敗落了啊,爹小時候可窮呢。」

景川侯夫人沒好氣道:「就是敗落了,也得有個名姓吧。當初跟我家阿鏡提親的時候,你家說的是淮西農戶!」

「太祖皇帝的親戚,難不成就全是富戶了?」秦鳳儀不服氣道,「你沒聽過那句俗語嘛,皇帝家都有三門子窮親戚的。不說皇帝家,就是你們世家大族,也有那邊邊角角的旁系末支過得也就跟尋常人家一樣。」

崔氏道:「妹夫這話,倒也有理。」「有什麼理啊?」景川侯夫人道,「就是太祖皇帝直系血親,都多少代沒有這青龍胎記了。宗室十萬人,也沒哪家生出來的,怎麼你家這邊邊角角的旁系末支就生出來啦?」秦鳳儀道:「這我怎麼曉得啊!」

景川侯夫人被他氣死了!

秦鳳儀乾脆接過大嫂子手裡的碗喂媳婦兒吃燕窩,安慰媳婦兒道:「別擔心,有岳父在哪,命裡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唄,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呢。媳婦兒,你剛生了咱兒子,多吃點,吃完睡一覺,養養精神。」

李鏡也實在支撐不住了,吃過燕窩就睡了過去。

秦鳳儀讓大嫂子崔氏看著他媳婦兒,把丈母孃叫到外間去,說丈母孃:「你就別絮叨了,沒見我媳婦兒擔心呢?我去瞧瞧到底怎麼回事。」

景川侯夫人被秦家氣個半死,半句不信秦鳳儀的話,什麼邊邊角角旁支末節的遠親,她覺著秦家這純粹就是騙婚,騙得李鏡給他家生了兒子,現在景川侯府可是纏在秦家這艘爛船上下不來了!

秦鳳儀過去的時候,景川侯的親衛守在院門口,便是秦鳳儀也不能進去的。一會兒,景川侯自房中出來,秦老爺、秦太太跟在後面,秦太太的模樣還似哭過一般,眼睛有些紅腫。秦鳳儀天生有一種敏銳的直覺,喊了聲:「娘?」

景川侯與秦氏夫妻都向秦鳳儀看過去,只是景川侯的眼神意味不明多一些,秦家夫妻的神色憐惜多一些,秦太太更是眼淚唰地就下來了。秦鳳儀上前,扶了他娘道:「娘,你怎麼了?不就大陽身上有個胎記嗎,又不是殺頭的罪過。」

景川侯沉聲喝道:「給我閉嘴!」

景川侯面沉似水,簡直都不想多看這秦家夫妻一眼,對秦鳳儀道:「我們這就要進宮,你在家老實待著,不要讓府中人亂說阿陽的事。」

「岳父,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秦鳳儀上前一步問。景川侯緩了口氣:「眼下說不明白,回來再說。」

三人這一去,直到傍晚,秦鳳儀也沒見他爹孃回來。倒是他大舅兄落了衙過來,李釗聽說秦家這事,私下拉著秦鳳儀問了許久他家裡的事。秦鳳儀道:「我家的事,大舅兄也早知道啊!」

李釗是個細緻人,秦老爺做鹽商的事,李釗自然知曉,此時問的,就是秦家老家的事。秦鳳儀道:「就是我祖父母死得早,我爹早早地出來討生活,現在都不回老家了。」

「外公、外婆呢?」「我娘是獨生女,外公、外婆也早死了。」

李釗現在尋思起來,就覺著,以前沒有細想,如今看來,這就很有問題,時下人重視宗族,便是秦家少與宗族來往,但這樣一點兒不得來往的,也是少數。

李釗正待細問,馬公公來了,請秦鳳儀進宮說話,秦鳳儀問馬公公:「我爹孃沒事吧?」

馬公公笑道:「沒事,陛下令老奴請秦探花宮裡說話。」

秦鳳儀這一走,家裡就沒人了,只得把媳婦兒託付給大舅兄夫妻,秦鳳儀方隨馬公公進宮去了,路上還跟馬公公打聽呢:「到底怎麼回事啊?」

馬公公還是那副不露聲色的老褶子臉,笑道:「這老奴如何知曉,秦探花進宮就曉得了。」

此時在宮裡,景安帝恨不能生吃了秦氏夫妻。

愉老親王也是氣得不得了:「你們如何不早些把阿鳳帶到京城來?」秦老爺縮一縮脖子:「不敢啊。」

景安帝冷笑道:「你們現在可是敢了?」

秦老爺哆哆嗦嗦地說:「原本也不敢多想。娘娘的意思,是說叫小殿下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便罷了。可阿鳳這樣的才幹,景川侯爺又非得阿鳳中進士才肯嫁閨女,就是草民,見著阿鳳一日比一日出息,也覺著揚州那樣的小地方,實在太委屈小殿下了……他偏又中了探花,只好一家子過來了……」

他現在說話也不結巴了,可見以前都是裝的,景川侯看秦老爺的眼神越發森冷,心裡的想法絕對與景川侯夫人是一樣的,那就是:這哪裡是親家,這分明就是一家子騙子!

秦鳳儀完全不曉得御前是何情形,他一進宮,也沒見著他爹,也沒見著他娘,就被人帶進一間屋子,秦鳳儀沒來過這間屋子,中間還垂著一簾錦帳。秦鳳儀顧不得多看屋子,有兩個侍衛進來,一人端個銀碗,另一人執起秦鳳儀的手,秦鳳儀只覺指尖一痛,就被人擠了一滴血到銀碗裡,兩個侍衛隨即就去了隔間。一會兒,景安帝召見秦鳳儀。秦鳳儀此時心下已知,自家的事怕不是小事,他恭恭敬敬地行個禮,景安帝擺擺手,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還是愉親王道:「這裡也沒有外人,鳳儀,你就不必多禮了。」

秦鳳儀一聽這話就聽出些問題來了,依舊有些吃驚:「難不成,我爹真是太祖皇帝的後裔?」

景安帝轉開臉不說話,愉老親王糾正道:「不是你爹,是你。」

秦鳳儀訝然:「這怎麼可能啊?我爹不是,我是?這不可能啊!肯定我爹是,我才是的啊!」秦鳳儀瞪圓了一雙大桃花眼,都不懂這裡頭的邏輯了。

愉老親王感慨道:「可憐的孩子,竟叫那對夫妻給糊弄傻了。」

愉老親王親自跟秦鳳儀說:「你爹不是你親爹。」秦鳳儀震驚道:「這怎麼可能?我爹我娘可就我一個兒子。」

景安帝忍不住道:「傻子,那都是騙你的。」

愉老親王道:「鳳儀,剛剛已滴血驗親,你是咱們皇家子孫啊!」秦鳳儀兩眼瞪得溜圓,喃喃道:「不可能吧?」

景安帝道:「滴血驗親,還能有假?你要不信,與那秦淮滴血驗親看一看,你們可是嫡親父子!」

「但是,我爹一點兒不像後爹啊。」

景安帝冷聲道:「你乃我皇家後嗣,他豈敢輕慢於你!」

「這就是陛下不懂人情世故啦,皇家先時也不知道我啊,我爹孃養我可盡心了,什麼好的都給我。不要說後爹了,親爹也沒他們這麼好的。」秦鳳儀說著說著就問了,「說我爹不是親爹,那我親爹是誰啊?」

景安帝不語,愉老親王拉住秦鳳儀的手,一臉喜愛激動各種欣喜交織道:「鳳儀,就是我啊!」

秦鳳儀嚇了一跳:「愉爺爺?」「我兒,以後可不能叫爺爺了,得叫父王。」愉老親王嘆道,「都是陰錯陽差,讓我父子分離二十一年呢。」

然後,愉老親王把秦家夫妻叫了過來,連帶著景川侯也旁聽,與秦鳳儀說了這番「陰錯陽差」的故事。話說當年秦太太其實是愉親王府的一個小宮女,後來被愉親王偶爾臨幸了一次,愉親王也未在意,待這宮女到了年紀,便放出府去了。這小宮女出府後,方覺出有了身孕,只是彼時這小宮女已有心儀之人,便未回王府,就此與心儀之人成家,做了夫妻。而那腹中之子,不必說,就是秦鳳儀了。

秦鳳儀聽著,都覺得似聽說書一般,不大相信,看向他娘問:「娘,是這樣嗎?」秦太太點頭道:「是這樣。」

「那你以前怎麼不跟我說啊?」

秦太太囁嚅道:「這也是我的私心,要是說了你爹不是你親爹,怕你心裡就不與他親近了。何況我跟你爹也沒別個孩子……」

「這也是啊!」秦鳳儀立刻覺著能理解他娘了,道,「要不是愉爺爺說爹你不是我親爹,我都不能信。」

秦老爺很想發表些什麼感激,但礙於身邊都是惹不得的人,也只是不捨地看兒子幾眼,垂下頭不說話了。

愉親王則彷彿年輕了十歲一般道:「阿鳳,以後你可不能叫我爺爺了,得叫父王才是。」

秦鳳儀憋了好幾回,搖搖頭:「不行,這一時間真叫不出來。」「沒事,咱們慢慢來就是。」愉親王簡直神清氣爽,道,「今日天色已晚,阿鳳你就先同父王回府去吧。」「不行,我媳婦兒剛生了大陽,我得回去看我媳婦兒呢。」景安帝問:「孩子還好吧?」

「好著呢,就是長得太醜了。」秦鳳儀哪怕知道身世鉅變,也沒覺著如何,總算他不是什麼說不出口的身世,眼下他剛得了兒子,正記掛媳婦兒和兒子,只道,「我得趕緊回去了,我媳婦兒要是醒了,定是記掛的。」

秦鳳儀這就要走,愉親王道:「我也得去看看本王的孫子。」這話聽得景安帝嘴角直抽抽。秦鳳儀看景安帝沒別的吩咐,行個禮就要退下。景安帝想說什麼,終是沒說,擺擺手:「下去吧。」

於是,愉親王、秦鳳儀、秦家夫婦一道行禮退下,景川侯卻留了下來,君臣二人自有不少秘事商議。

愉親王看過阿陽後,大讚孫子長得好,像自己。孫子還小,看一眼也就罷了。愉親王把自己的親衛留在了秦家,至於今日接生的穩婆、孩子的乳母、屋裡的丫鬟,愉親王一併帶到了親王府去,臨走前還說了,明兒個再來看孫子。

愉親王一走,景川侯夫人與李釗夫妻此刻也聞知了秦鳳儀曲折離奇之身世,景川侯夫人的嘴張得能塞下一個大鴨蛋了,難以置通道:「大姑爺你是愉親王的兒子?」

「是啊,都滴血驗親過了。」秦鳳儀道,「我現在想想,都跟做夢一般。」

景川侯夫人心說:甭說你跟做夢一般,我現在也回不過神呢。只是,天色已晚,李釗道:「阿鳳你們早些歇了吧,我們這也就回家去了,老太太打發人問好幾遭了。」

秦鳳儀親自送了大舅兄一行出門,待送走大舅兄,秦鳳儀回去瞧了回媳婦兒,媳婦兒還在睡呢。秦鳳儀沒令人打擾,秦太太叫了兒子吃飯去,還說呢:「這一整天也沒吃什麼,阿鳳你餓了吧?」

秦鳳儀摸著肚子道:「娘你不說我也不覺得餓,淨擔心了,你一說,真是餓得不成了。」

秦老爺忙道:「先吃兩塊點心墊補墊補。」他遞給兒子一塊糕。秦鳳儀去接糕時,見老爹眼圈兒紅紅的,道:「爹,你怎麼了?」

秦老爺兩顆大淚珠懸在眼眶裡,要掉不掉的模樣,哽咽地問:「阿鳳,你不會因為爹不是親爹,就不認爹,與爹疏遠了吧?」

此情此景,秦鳳儀自然是百般心疼老爹,但倘若景川侯看到,必然要送秦老爺一句話:戲精啊戲精!

直到兒子餓了,秦鳳儀才想起來,愉親王把奶媽也帶走了,他兒子吃什麼啊!

秦鳳儀急死了,他娘在屋裡哄孩子,秦鳳儀在外間跟他爹商量。秦老爺腦子一向靈光,道:「我去點心鋪子看看,他們都有做奶點心,先要些羊奶來給孫子喝。」

兒子大陽那大嗓門,直接把他娘給哭醒了。秦太太到底經驗豐富,道:「媳婦兒,你下奶了沒?」

李鏡也不知道啊!看兒子餓得哇哇直哭,李鏡道:「覺著脹得很。」「這就是有了。」秦太太讓丫鬟去熱塊毛巾來,給李鏡敷在胸前,敷一會兒就讓孫子去吸了,李鏡微微皺眉。秦鳳儀連聲問:「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大陽咬你了?」秦太太道:「這麼點兒孩子,哪裡會咬人。」

李鏡道:「有點兒疼。」「剛開奶,是這樣的。」秦太太拍拍孩子的小包被,看小傢伙在懷裡一拱一拱吃得香甜,笑道,「咱家大陽可算是吃上飯了。」

李鏡聽得直不好意思,秦鳳儀忙叫他爹不用去點心鋪子找羊奶了。李鏡還記掛著家裡的事呢,見公婆都平安回來了,暫未多問,她睡了大半日,精神也好許多。秦太太道:「廚下燉了魚湯,媳婦兒喝一碗,補補元氣,也下奶。」

李鏡問:「奶孃呢?」

秦鳳儀道:「給愉親王帶走了,唉,我當時忘說了。」「可是奶孃有什麼不妥?」「不是,剛剛亂糟糟的,沒留意,就都叫他帶走了。」

李鏡初奶沒有多少,很快大陽吸不出來又開始抽抽搭搭,連忙給他換了另一邊,秦鳳儀還說兒子呢:「怎麼這麼愛哭啊,我小時候一點兒不愛哭,是不是,娘?」秦太太道:「有吃的就不哭,沒吃的就哭了。」

秦鳳儀看著兒子就發愁:「早知道大陽是這麼個醜樣兒,說什麼也該把阿悅家的醜丫頭給定下來,他倆一對雙醜,多般配啊!」

李鏡一肚子心事,聽了這話不由得發火道:「都說了剛生下來的小孩子都是這樣兒的,別總說我們醜,我們好看著呢。」

秦鳳儀聽這話都覺著他媳婦兒眼神出問題了。大陽吃飽了,就打個小哈欠,閉上眼睛繼續睡了。秦鳳儀稀奇道:「哎喲,還會打哈欠。」

秦太太笑道:「這怎麼不會,小孩兒什麼都會。」

一會兒,丫鬟端來魚湯,生孩子傷元氣,裡頭還放了不少藥材,味道委實不怎麼好喝,李鏡也都喝了。看李鏡喝過魚湯,秦太太就讓他們小兩口休息了,就是有一樣,秦太太道:「奶孃也不在,孩子可怎麼著啊?」

秦鳳儀拍著胸脯道:「不就一個小孩子嘛,有我呢。」

李鏡也說:「母親放心吧,眼下天還未晚,先去我孃家要個壽哥兒身邊的嬤嬤過來,叫她睡在外間兒,晚上孩子哭鬧沒什麼,就是換尿布我不會。」

秦太太想想,這也好。其實,秦太太挺想毛遂自薦帶孫子的,只是看兒媳婦兒這模樣,似是想自己帶,秦太太便問兒媳婦兒的意思啦。

秦太太走後,李鏡命人打來溫水,讓秦鳳儀洗漱,她自己也擦了擦頭臉、刷了牙。打發了丫鬟,夫妻倆躺著說話,李鏡才問起今日之事。秦鳳儀早想跟他媳婦兒說了,先時他娘在,才沒好說的。秦鳳儀道:「簡直稀奇死個人,原來,咱爹不是親爹,愉親王才是親爹。」

便是以李鏡的大腦,也沒想到竟有如此離奇之事,問:「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都滴血驗親過了。」秦鳳儀伸出一根玉骨般的手指給他媳婦兒看,那雪白的指肚上還有個紅點呢,秦鳳儀都不用他媳婦兒問,就把他的身世原原本本地同媳婦兒說了一回。李鏡聽後久久不能平靜,這也忒離奇了吧。

秦鳳儀也道:「在宮裡我都沒反應過來,你說,咱爹哪點兒像後爹啊,他對我可好了。要什麼給什麼,我說什麼是什麼,還給我掙下這偌大家業,不要說咱們這一輩子,就是咱大陽這一輩子也是吃喝不愁了啊!突然之間,說爹不是親爹,你說把我驚得現在都有些回不過神。」他還與李鏡道,「媳婦兒,就是爹不是咱們的親爹,可這些年,爹對我可好啦。以後還是得叫爹的,知道不?要不,他老人家會傷心的。」

李鏡道:「這是自然。不要說父親將你自小養大,就是在大戶人家的奶嬤嬤,待孩子長大了也會叫聲媽媽呢。父親可真是大仁大義之人。」

「關鍵是心腸好,我覺著我跟咱爹比較像啦,你覺著我長得像愉爺爺,不,愉親王嗎?」秦鳳儀眨巴著大大的桃花眼問。

李鏡細打量了丈夫這相貌一回,道:「皇家人都是鳳眼,你這麼看,倒也有些像,只是你比他們長得都好看。」

秦鳳儀道:「要是早知道我有這樣的身世,當初就不費那麼大勁兒考探花了,也不用當官了,咱們生來就有爵位。哎呀,要不要把宗室改制的事再改回去?我現在都覺著爵位不應該逐代遞減,應該世襲罔替才是啊!」

李鏡都不想聽他說這些渾話,只是把秦鳳儀進宮的事又細細地問了一遍,事無鉅細,半分不差。

李鏡問過之後,秦鳳儀就有些倦了,他今天守著老婆生孩子,擔驚受怕大半天,結果醜兒子一落地,家裡就出了這樣一件大事,又進宮聽了一通自己的身世之謎,秦鳳儀早就困了,待他媳婦兒把想問的問完,他閉眼就打起呼嚕來。李鏡側身看看兒子,見兒子並未受呼嚕影響,這才繼續尋思著丈夫這身世之事,一直失眠大半宿方睡去。

今日失眠的絕不止李鏡一人,景川侯府也是眾人無眠啊!

原本,今天是李鏡生產,李老夫人在家看家就夠掛心的,中午倒是有媳婦、兒子回來報信,說是自家大姑娘平安生下一子。李老夫人想著,兒媳婦兒、孫媳婦兒下午也就回來了,她也好問問孩子的情況,可直到晚飯時分了,也沒見人回來。待一行人回來時,竟帶回了個把李老夫人都驚得不得了的訊息,孫女婿的身世竟然別有內情!

這也是李家人私下說話了,景川侯夫人道:「阿鏡生了孩子,我見著那青龍胎記就覺著不對,秦家原說自己是淮西農戶出身,你要是農戶出身,如何生出的孩子會有青龍胎記啊!我當時就急了,把我給嚇個半死。大姑爺是什麼都不曉得,可親家母那模樣,一看就是有什麼隱情的。他們再怎麼瞞著,這孩子一看也不是姓秦的呀。下午大姑爺還進宮一趟,回來時就很晚了,我看大姑爺累得不成,也沒細問他緣由,只知道大姑爺原該是愉親王的兒子。」

李老夫人道:「這怎麼能夠啊?」

「可母親你想想,秦親家兩個都是圓乎乎的相貌,可大姑爺那一等的俊眼修眉,大家氣派,哪裡像小家門第出身哪。」景川侯夫人真心認為,秦大姑爺這出身絕對是真的,她還拿出證據道,「早我就看大姑爺不像小門小戶的孩子,頭一回來咱家就大大方方的,要是小戶人家沒見過世面的孩子,哪裡有這樣的風采。」

這麼一說,李老夫人也覺著兒媳婦兒這話倒也在理,李老夫人看向孫子:「阿釗,今兒個可見著愉親王了?」

「見著了。」李釗道,「愉親王就與阿鳳他們一道去的秦府,看老親王的模樣,十分歡喜。」

景川侯夫人笑道:「突然知道有這麼大一兒子,還是阿鳳這樣的相貌人品,擱誰誰不歡喜啊?只是不曉得阿鳳如何就在民間長大的,愉親王多年無子,倘要早知道有阿鳳這孩子,那還不早接回來了。」

李老夫人嘆道:「想必其中定有緣故。」隨後她叮囑一句,「阿陽那胎記的事,都不要再提了。」

見大家都應了,李老夫人便打發各人回去用飯了。景川侯夜深方回府,李老夫人問了兒子幾句便也打發兒子回房歇了。

李釗和崔氏也是大半宿沒睡,說秦鳳儀身世的問題,一會兒,李鏡打發人來要個會照顧小孩兒的嬤嬤,崔氏問後才知道小姑子先時預備下的乳母被愉親王帶走了。崔氏把壽哥兒的一個乳母一個嬤嬤打發了過去,還說呢:「妹妹今天生產,最是虛弱的時候,偏生遇著這事。」

李釗道:「明天你再過去看看阿鏡,別叫她太操心。」

崔氏應了,說起孩子來又道:「你今天沒見,妹夫一看大陽就說孩子醜。」「他有什麼眼光,剛生下來的孩子都差不多,先時還說咱們壽哥兒醜呢,後來壽哥兒過滿月變好看了,有事沒事地就過來看壽哥兒,還給買那些吃的玩兒的。」李釗道,「阿鳳還是孩子性情呢。」

「你說,愉親王先時也不知道妹夫是他的血脈,就跟妹夫挺好,這是不是血緣天性啊?」

「說不好。」

「我看是的。」崔氏道,「妹夫與皇室就很投緣,陛下也很喜歡他,幾位皇子與他也好。」

作者「石頭與水」的其他小說

神仙日子》《美人記》《千金記》《千山記》《歡喜記》《野心家》《我這糟心的重生》《灼灼韶華(野心家)》《野心家(灼灼韶華風禾起)》《嫡子難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