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刺殺風雲

有時候很多東西的改變都是悄無聲息的,譬如秦鳳儀,這一向是個大驚小怪的性子,有事沒事總要咋呼一回的,還愛作怪、衝動、魯莽……上一回秦鳳儀也遭受過前大駙馬今流犯柳大郎指使的所謂的「江湖高手」的刺殺,但彼時,不要說秦鳳儀,就秦鳳儀的侍衛,也沒傷著半點兒,就傷著了秦鳳儀的一匹馬,秦鳳儀都念叨了足有半年之久,到處吹牛,說自己如何勇武,直聽得人耳朵裡起繭子。這一回,秦鳳儀脖子上的傷就不提了,那血染永寧大街的事,可不是作假的,許多有閱歷的大佬都認為,就秦鳳儀這年紀、這膽量,怕得回家養一養了,結果沒想到秦鳳儀又過來繼續與宗室談宗室書院的條款了。

秦鳳儀脖子那裡由先時的錦帕換了裹傷的白布,離近了還有淡淡藥香,便知他傷處是處理過了。內閣大佬與宗室大佬紛紛表示了對秦鳳儀的關心,尤其宗室大佬,蜀王、康王皆是明白人,他們對秦鳳儀關心更顯真摯,這可著實不是他們乾的啊,起碼不是他倆的人做的。至於是不是宗室其他人,那他們也是無法保證的。

但在此時,他們對秦鳳儀表現出一些關心善意,總是沒錯的。

內閣雖然對秦鳳儀的感情一向有些複雜,但在宗室書院談判的過程中,秦鳳儀表現出來的霸氣,那等撕破臉、互毆、對罵、御前評理也絕不會讓步半分的堅持,哪怕以往對秦鳳儀的人品存疑,這些日子以來,內閣多是對秦鳳儀表示認可的。尤其盧尚書,認為秦鳳儀在大節上很有原則,他老人家現在對秦鳳儀的觀感好得不得了,見秦鳳儀又來了,還說呢:「如何又過來了,當在家好生養傷。」

愉親王、二皇子、三皇子亦是與秦鳳儀交情不錯的,也是這般意思。秦鳳儀道:「我又沒什麼大礙。而且我險些被殺時,腦子裡都在想,我這要是死了,宗室書院的事都沒談完,真個死也不能瞑目的!」

憑誰死了十來個侍衛,心情都不能太好的。秦鳳儀雖然說得輕鬆,但表現出的姿態,那就是,我就是死,也得把宗室書院的事談下來。

原本宗室裡最年高德劭的閩王就沒來,自從被秦鳳儀在御前氣暈後,閩王就身子不大好,一直在家休養。性子最火暴的順王也沒來,順王被秦鳳儀在臉上咬了一口,一直在家養臉。這宗室談判便少了兩員大將,今日秦鳳儀遇刺,宗室諸人面兒上都是一副心底無私天地寬的模樣,但心下如何就不曉得了。尤其秦鳳儀拿出「我就是死,也得把這書院的事談下來」的架勢,這人要是連死都不怕,便是宗室諸王也拿秦鳳儀沒法子了。

待談判結束,蜀王私下還與康王說:「以往我還說,那些個書呆子縱是刻板著,總是惜名惜身的。這個秦翰林瞧著也是個正常人,你說說,這做出的事,就是那些個書呆子也沒他這麼不怕死的啊!」

康王道:「這人要是豁出去了,就啥都不怕了。」

蜀王嘆口氣,搖搖頭,想著他們宗室怎麼這般命歹,竟然遇到了個不怕死的神經病!

秦鳳儀是與宗室談判結束,方回的家。

愉親王、二皇子、三皇子都與他一道說了些話,無非讓秦鳳儀保重身體。便是大皇子,這一向與秦鳳儀不睦的,看秦鳳儀遇刺,也要說幾句關懷臣子的話的。

秦鳳儀辭了諸人,就要回家去。愉親王道:「你也別騎馬了,過來我車上,我送你回去。」

秦鳳儀道:「愉爺爺你就放心吧,陛下新賜了我一個衛隊,刺客再大的膽子,也不會一天刺我兩回吧。」

「還是小心著些為好。」愉親王道。

二皇子也很擔心秦探花的安危,道:「是啊,秦探花,你就聽愉叔祖的吧。」大皇子道:「叔祖上了年紀,我送秦探花回去就行。」

愉親王道:「就別爭這個了,眼下這京城不大太平,你們各自也要小心著些,誰知道那起子喪心病狂的到底為什麼殺人呢。」

如此,便是愉親王送了秦鳳儀回府,大皇子、二皇子回宮,三皇子悶不吭聲的,一路也送了秦鳳儀到家,他方掉轉馬頭,回工部當差去了,也沒進門兒。當然,愉親王也沒進去秦家喝碗茶什麼的,嘆道:「你現在家裡事多,趕緊回去,莫叫父親擔憂,以後出門多帶侍衛,總不會錯。」

秦鳳儀道:「愉爺爺你放心吧,外頭人都說我是貓九命,我命大著呢。那我就先回去了,我爹孃、我媳婦兒肯定都記掛著我呢。」

愉親王點點頭,看他下車,自己也便回了宗人府。

秦老爺、秦太太簡直嚇死了,早上侍衛們或傷或死地給人送回來,秦老爺令人去請大夫,還有喪命的侍衛得收殮,各家得知會一聲,安撫喪家,受傷的侍衛治傷,各種忙碌,直忙了一個上午。有張羿在,眼下這事也不是能瞞著的,張羿裹好傷,便與秦家人說了早上的事,秦太太嚇得就險些暈過去。李鏡也是提著心,雖則知道丈夫平安,到底是心生慶幸。張羿收拾好傷處便告辭了,說是明兒再過來。李鏡道:「張大哥,你在家好生養傷才好。你放心,經此一事,我再多從孃家要些侍衛,習武之人,傷處必要小心,而且這行刺之後,相公身邊必然能太平些日子的。這可是在京城,有人就敢明目張膽地在永寧大街上行刺當朝大臣,就是陛下也不會輕忽的。不然,以後百官安危,不是皆懸於刺客之手了?」

秦老爺也說:「公主那裡,莫要讓她掛心,天氣熱,你這傷可要小心著些。」

張羿在秦家處理傷處,就是怕回家讓妻子見了擔憂。秦、張兩家已結為親家,並非外處,既然秦老爺、李鏡都這樣說,張羿便也應了。秦老爺親自送張羿出門,待得家裡這一攤安置妥當,有些個侍衛家在京城的,自有家人來認領屍身,有些個是秦老爺僱來的侍衛,一朝殞身,家還在南面兒,秦老爺便命人去置棺木。這樣大熱的天,也不好在家停靈,裝殮好了,便送到郊外廟裡去寄存棺木,這以後還要給人家送靈還鄉才是。另外,受傷的侍衛們,裹好傷後,都放了假,讓他們家在京城的就回家養傷,家在外處的,便在秦府養傷,每人俱發了養傷銀子百兩,另外,藥費讓藥堂的掌櫃到秦家來結,所用藥材也不必擔心,俱是上等藥材。這些養傷銀子是讓各人補身體用的。

把這一通安排好,便已過了晌午,家裡誰也沒胃口吃飯,秦太太記掛著兒媳婦兒肚子裡的孫子,叫廚下做了幾樣清粥小菜,李鏡略吃了些。

一家子提溜起來的心,在見到秦鳳儀好端端地回府時才算放下來。

秦太太拉著兒子的手,眼淚就下來了,還要看兒子頸間的傷,秦鳳儀道:「就一點點,只是脖子這裡不好裹傷,就裹了一圈。娘你也想想,要是傷得厲害,我還能去上朝?我早回來了。」

秦太太拭淚道:「就該早些回來,還去上什麼朝啊!以後可不許出門了,這要有個好歹,我也不想活了。」

「娘你就放心吧。」「你這樣沒個輕重,我們哪裡能放心?」秦老爺難得板了回臉,說秦鳳儀,「上朝有什麼要緊的,什麼都不如你的安危要緊!上不上朝,做不做大官,都不要緊!咱們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才好!你那得罪人的差事,趕緊辭了吧。我看,就是那差事鬧的!」秦老爺雖然不做官,也知道兒子在辦一件招人恨的事。他雖不懂政務,可看親家景川侯都特意送了兒子倆侍衛,秦老爺嘴上不說,當時就猜出兒子辦的這差事怕是不大安寧。不過,秦老爺也沒想到能有這麼厲害的殺手,這下子,秦老爺可是坐不住了,也不想讓兒子當差做大官了,還說呢,「明兒太平了,就把官兒辭了,咱們還是一家子回揚州過日子吧。」

「哪兒就到這般地步了。何況人已得罪了,在京城的話,總有陛下在,若是回了揚州,山高皇帝遠的,可就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秦鳳儀安慰父母,「放心吧,有祖宗保佑我呢。」

這可真是給爹孃提了醒兒,秦老爺、秦太太齊聲道:「對了,趕緊,去拜拜祖宗,你今兒個能平安,可不全是祖宗保佑嘛!」

秦老爺帶著兒子去祠堂拜祖宗,秦太太又與李鏡商量:「咱們什麼時候也去廟裡給阿鳳拜一拜。」

李鏡道:「待過了這風聲再說吧。」秦太太道:「這也是。」

秦鳳儀知道爹孃膽子小,都沒說他早上有多驚險,當然雖則張羿說過,但張羿說的,到底不如秦鳳儀這親歷者說的更為詳細。秦鳳儀是私下同媳婦兒說的,道:「張大哥過來時,我還覺著他大驚小怪,虧得他反應機靈。還有岳父和愉爺爺給我的侍衛,陛下也留了後手,而且我運道不錯,不然這回的刺客武功高得不得了。還多虧鳳凰大神保佑,小玉虎救了我一命。」他把被刺了一劍的小玉虎取下來給媳婦兒看。

李鏡摸了摸那被刺出一個小坑的小玉虎道:「這是你福澤深厚。」秦鳳儀道:「也沒白遇一回刺,宗室書院的事都談好了。」

「這叫什麼話。便是不遇刺,這事也已談了個七七八八。」李鏡道,「閩王都在家養病了,順王也在養臉,順王這個興許是不得已,畢竟傷在臉上,出來不大好看。可閩王多少年的老狐狸了,他在家養病,便是退意。宗室書院之事,你本就勝券在握。只是不知是誰家勢力,竟能使喚九位絕頂高手。」

「是啊!」秦鳳儀道,「必是一位位高權重之人。」

夫妻倆商量一回,也沒什麼頭緒。秦鳳儀又問:「侍衛們如何了?」

李鏡細細與丈夫說了:「傷了的有十人,請了平安堂的大夫,一應藥費都算咱家的,然後每人發了一百兩的養病銀子。家在京城的,只管回家養傷,傷好再來。家沒在京城的,就在咱們府裡養傷。還有,死了九人,有五個是你自南邊兒帶來的侍衛,四個是陛下所賜侍衛,家在京城的,已收殮好,送回家去了。那五人,暫停靈在郊外廟裡,待什麼時候便宜,一併送靈還鄉。這幾人也是忠心護主送的命,父親說了,一家兩千兩的喪葬銀兩。」

秦鳳儀嘆口氣:「也只得如此了。」

李鏡看他悶悶的,勸道:「待明兒我打發人去廟裡,先為他們做一場往生道場,也是咱們的心。」

秦鳳儀道:「其實我想想,這已比我預計的好了許多。都是絕頂高手,除了幾個武功高的侍衛,他們這些武藝尋常的,我都沒敢想他們能活著。攬月那小子沒傷著吧?」

「沒。」李鏡道,「他們還算機靈,攬月說,他聞到血腥味兒,就知道有刺客,自己甩脫馬鐙悄悄墜了馬,撿了一條命。他就是不大忠義,還覺著對不住你呢。」

「這有什麼,他又不會武功,就是想護我也護不住啊!」秦鳳儀恨恨道,「我要知道是誰下的手,非宰了他不可!」

此時此刻,秦鳳儀遇刺之事,便是在家養病養傷的閩王與順王也都知道了,順王的訊息比較簡單,那就是,秦探花遇刺,僥倖沒事。順王還說呢:「看他那樣兒就知道仇家不少,這是哪個仇家做的這事啊?」順王先時根本沒放在心上,因為秦鳳儀這不是頭一遭遇刺,順王來京城時間不長,卻也聽說過秦鳳儀「貓九命」的名聲的。順王還以為就是秦鳳儀得罪了誰,然後人家請了人來殺他,根本沒料到是這樣的絕頂刺客。

倒是閩王訊息靈通,連秦鳳儀遇刺的細節都打聽明白了。閩八郎說與父親聽的:「真不曉得誰家這樣的絕頂刺客,一共出動的九位,秦鳳儀身邊三十幾位侍從,還有愉親王送他的侍衛、景川侯送他的侍衛、陛下所賜大內高手、大公主現在的丈夫那位做過將領的張羿、平郡王府的平嵐,這也都是武功不錯的了,硬是沒能攔住這九名刺客。後來聽說還是壽王與裴國公正巧遇著,壽王的親衛將領,擅使長鞭的嚴將軍,還有裴國公府的一位擅用刀的供奉,一共十一人,都攔不住這九名刺客。最後那位刺客,聽說不過瞬息間便連傷嚴將軍與裴國公府的供奉,一劍都要刺穿秦鳳儀的脖子了,秦鳳儀突然大念一聲誰都聽不懂的咒語,天上咔嚓一聲驚雷,那刺客轉身便逃,秦鳳儀由此撿回一命!都說秦鳳儀是練了什麼引天雷的法術,不然斷不能逃脫的。」

「這是胡說,他要是有引天雷的本事,早把天雷引下來把刺客劈死了。」閩王拈鬚道,「誰這麼大的手筆啊,你說的這些人,也都是有名有姓的,武功起碼差不離。這可不是一般刺客。」

「是啊!陛下大怒,命刑部限期破案呢。」

閩王吩咐兒子:「備一份滋補藥材,你親自給秦家送去。」

閩八郎道:「真是倒霉催的,明明是秦鳳儀把父親氣得好歹,他遇刺也不關咱們的事,就因著他正與宗室談宗室書院的事,外頭疑咱們的人怕是不少。」

「不少便不少吧,反正咱們心底坦蕩,別人怎麼想,也是沒法子的事。」閩王擺擺手,讓兒子下去準備了。

閩八郎有些猶豫,輕聲道:「父親,您說,不是順王兄吧?」

「你想哪兒去了,就順王的性子,他就是真想宰秦鳳儀,也會自己親自持刀去宰了,他不是這樣的人。」閩王道。

閩八郎行一禮,下去準備探望秦鳳儀的禮物去了。

秦鳳儀遇刺之事,透著諸多蹊蹺,便是秦鳳儀自己,都想不出到底誰這樣大手筆地要他性命!不過,秦鳳儀回家後,跟著刑部侍郎就過來問詢秦鳳儀遇刺的詳細過程了。

原本,這樣的案子,秦鳳儀不過七品官,應是傳他到刑部解釋案情的。不過礙於秦鳳儀此次遇刺的刺客規格過高,這倘要秦鳳儀一齣門,再遇上幾個武功高強的刺客,萬一秦鳳儀有個好歹,雖則刑部侍郎覺著秦鳳儀「貓九命」之名名不虛傳,但也很擔心若是「貓九命」突然失效,秦鳳儀有個好歹,那他真是一百張嘴都說不清楚了。於是,不敢勞七品小官秦鳳儀大駕,刑部侍郎親自帶著郎中過來問詢案情,秦鳳儀記性顯然不錯,林林總總,事無鉅細都與刑部侍郎說了,還給刑部侍郎看救了自己一命的小玉虎,刑部侍郎聽完整個過程,也得說一聲秦鳳儀命大了。

原本小玉虎也應該是作為證據之一保留,刑部侍郎這樣說時,秦鳳儀道:「萬一以後再有人來殺我,沒小玉虎救命,我就是到了地下,也要過來找你。」

刑部侍郎連連擺手:「秦翰林你可莫說這樣的話,罷了,你就先戴著吧,倘有要用的時候,你可得隨時配合我們的調查。」

「那是自然。」秦鳳儀都應了,還與侍郎道,「要是有什麼訊息,你知會我一聲,我看是誰這麼恨我。」

刑部侍郎過來的時候,秦鳳儀雖則心情不大好,還是起身將人送了出去。跟著侍郎過來的刑部的一些個侍衛跟班什麼的,秦家也給了茶水錢,行事極是周到。

其實,就看這些侍衛的水準,刑部侍郎就知道,這案子小不了。三品以下官員不必考慮,他們就是有人恨不得秦鳳儀一命嗚呼,也沒有能力請來這樣的絕頂高手。此案,必是極有身份的人所為。

只是,越是如此,越是難查了。

秦鳳儀在家休息了半日,傍晚他岳父和大舅兄都過來了,景川侯難免再問一回秦鳳儀遇刺的經過,一聽那些刺客的身手,景川侯便道:「都是一流高手。」

秦鳳儀點頭:「尤其最後埋伏的那個,太厲害了,也就是我的運道好,倘若換個人,真得叫他得了手。」

李釗道:「你明兒個上朝別急,我與父親繞些路,過來接你。」秦鳳儀道:「那些人還能再來?」

「小心為上。」李釗道,「就是不為你自己,也得想想你兒子啊!」「這倒是。我當時以為必死無疑,心下就想,唉,我還沒見著兒子呢,就是死了,也不甘心啊!」秦鳳儀想到兒子,覺著自己也得振作起來啊,雖然在他人看來,秦鳳儀活蹦亂跳的,也沒什麼不振作的地方。

但親近的人還是能察覺秦鳳儀的改變的,較之先前,秦鳳儀總有些低迷。雖則因著宗室書院之功,景安帝頗多賞賜,秦鳳儀還是不如以往活潑開懷了。秦鳳儀私下與景安帝道:「保護我的侍衛死了九人,雖則我家給了不少補償銀子,可我一想到,他們也是別人家的兒子、丈夫、父親,我心裡就很不好過。又不能在家裡露出發愁的樣兒,不然我媳婦兒還不得擔心我啊,她還懷著身子呢。」

景安帝問:「你媳婦兒有孕啦?」「哎喲,我怎麼不留神說出來啦!」秦鳳儀一捂嘴,連忙叮囑景安帝,「陛下,您可不要同別人說啊!就是先時我做的大白蛇的夢,便是個胎夢,兩個多月了,快三個月了。我娘說,得三個月才好往外說的。」

景安帝道:「待你兒子生了,朕給他賜名,如何?」「我都給我兒子起好啦。」雖然陛下賜名也很榮幸,但秦鳳儀覺著,自己給兒子起名兒更好。

「就你起的那名兒,什麼大寶、二寶、三寶,是吧?」景安帝要是給誰家小孩兒賜名,還不得把那家人高興蒙了,偏生秦鳳儀是個怪鳥,他覺著自己起的更好。景安帝道,「這做小名兒還成,哪裡有人大名叫一、二、三寶兒的。」

「不是,叫大白。」秦鳳儀道,「我不是夢到一條大白蛇嘛。我兒子大名兒改啦,不叫大寶了,叫大白。」

景安帝不吝批評:「大白也不好聽。」「怎麼不好聽啦,秦白,這名字多好聽啊!」秦鳳儀道。

「不成,你不是與程尚書家交好嗎,程尚書就是單名一個白字。」「哎喲,我還真沒想到這兒。」秦鳳儀想了想,「那我兒子叫什麼呀?」

景安帝道:「白字是從‘日’字上來,‘日’則通‘陽’,若為兒子,不若單名一個陽字。秦陽,這名字如何?而且男孩子,有光明正大之意。」

秦鳳儀琢磨一二,點頭:「不錯不錯,也還成。」「什麼叫‘也還成’?你能起出比陽字更好的字來?」景安帝頗為不滿,他好意給起名兒,這小子也不說三呼萬歲謝恩。

秦鳳儀笑嘻嘻道:「很好,非常好,待我家大陽以後長大了,我就告訴他,你可有面子啦,你知道你這名兒是誰起的不?這可是世上最聖明的皇帝陛下金口玉言給起的。」

這幾日秦鳳儀情緒低迷,景安帝好幾日沒聽他馬屁,這乍然一聽,果然身心舒坦。秦鳳儀也覺著皇帝陛下很夠意思,道:「有陛下您給我家大陽起的名兒,我家老二就叫二陽,老三叫三陽……」

「行啦行啦,別起個字就一、二、三往下排,待你以後有了老二、老三,朕再給他們起個好的。」景安帝都奇怪,「你說你長得也不土鱉,怎麼孩子這名字打你嘴裡一說出來就土鱉得不得了啊?」

「哪裡土鱉了,大陽這名兒多好啊,還是陛下給起的呢。」「叫阿陽,大陽二陽的,土死了。」說來,景安帝還是個頗有審美的人呢。

秦鳳儀給兒子弄了個大名兒,回家同媳婦兒說了,李鏡笑道:「這個陽字倒是不錯。」

秦鳳儀道:「那是當然啦,陛下親自給起的,還說等咱們有了老二、老三,還要給起好的呢。」

李鏡心說:丈夫這也沒白給朝廷效力,險把小命兒效進去。李鏡道:「對了,跟你說個事兒,今兒個好幾家的宗室打發人送了不少滋補品過來。」

「這是做什麼呀?」「這不是你遇刺了,他們表表心意嘛。」「都誰送了?」「就順王沒送,其他都送了。」李鏡道。

秦鳳儀這壞小子,饒是近幾天心情不大好,也半點兒沒妨礙他去作弄順王,順王的臉養得差不離了,也不能總在家裡悶著。說來,順王也聽說了大家給秦鳳儀送慰問品的事兒,哪怕大家都送了,順王也沒送。康王還勸他:「咱們與秦探花只是政務之爭,並無私怨,他遇到這樣的事,想他年紀小小,倒也怪叫人心疼的。」

順王翻個白眼:「我才不送呢,我幹嗎要送他東西,他把我的臉咬了,也沒送我東西啊!」

於是,就順王沒送。

就有一回,秦鳳儀在宮裡遇著順王了,就與順王說了:「大家都送東西給我,就你不送,是不是心虛啊?」

順王險一口啐秦鳳儀臉上,怒道:「就你這德行,也配用刺客,我要殺你,一刀捅死你完事兒!」

秦鳳儀笑嘻嘻道:「逗你玩兒呢,怎麼還當真啦?真是個大氣包。」然後,把「大氣包」三字說了七八遍,直把順王氣個好歹,他高高興興地跑了。

順王氣得直在御前唸叨:「趕緊把這事查出來吧,那秦小子還瞎懷疑人。」景安帝道:「鳳儀這幾天剛振作一些,那是與你說笑呢。」

順王道:「看他挺好的啊!」「那孩子,傷心也只擱在心裡。」景安帝一嘆,露出個心疼的模樣,順王硬是被景安帝這神色麻得省了頓中午飯。順王都與康王說:「都說那秦小子得陛下的意,先時我只以為是那小子會巴結,沒想到,陛下還真是疼他。」

「只看秦探花為著這宗室改制、宗室書院的事能把命豁出去,陛下也該多疼他一疼的。」康王道,「他雖是壓制了我們,可話說回來,誰手心兒裡有這麼個忠心人,誰還不得另眼相看呢。」

「也是。」順王道,「就是這小子怪討人厭的。」「對你討人厭,對陛下就是討人喜啦。」康王笑笑。

順王雖說討厭秦鳳儀,卻不禁道:「雖則討人厭,也不至於就要那小子的小命兒啊!不知誰這樣大的手筆。」

說到此事,康王亦是收了笑意,不知在想什麼。

秦鳳儀心情略略好轉,在六月底,大公主那裡報來喜訊,上午辰末,大公主產下一子。秦鳳儀那叫一個失望,問過來報喜的張羿:「怎麼不是閨女啊?」

張羿頭一個孩子,雖則閨女、兒子一個樣兒,張羿還是比較盼兒子的,喜笑顏開,不計較秦鳳儀這話:「兒子也一樣啊,若是親家母這胎是閨女,給我家做媳婦兒。」

「想得美,我頭一個可是盼兒子的。」秦鳳儀與張羿道,「待你家生了閨女,可得給我家做媳婦兒啊!」

「成成成。」張羿笑道,「足有六斤,生得濃眉大眼,俊極了。」

把秦鳳儀好奇得不得了,當下就想過去瞧瞧,李鏡笑道:「得洗三時才能去。」她連忙問,「公主可好?」

「母子平安,就是有些累,我是待阿俐睡了才出來的。我娘守著呢。」張羿笑道,「我還得去幾處朋友那裡,洗三時別忘了過去。」

秦鳳儀、李鏡夫妻自是滿嘴應下,秦鳳儀送了張羿出門,回頭與媳婦兒道:「看張大哥笑得那嘴都合不攏啦!」

李鏡笑道:「人家得了兒子,能不高興?」

「這倒是。」秦鳳儀也表示理解道,「等咱們阿陽出生,我肯定比張大哥還要高興。」

李鏡一笑,秦鳳儀問:「洗三禮備好沒?屆時咱們一家子都過去。」「早就備好了。」

待洗三禮時,三皇子、六皇子都去了,秦鳳儀見他倆過來,還問他倆呢:「陛下沒賜點兒洗三禮?」

三皇子道:「父皇沒多說什麼。」三皇子是帶的自家的洗三禮。

六皇子帶來的是母妃備的洗三禮,道:「母妃說,父皇這是臉面上還有些過不去,待孩子大些,把孩子抱宮裡去,給父皇一瞧,父皇就高興了。」

秦鳳儀心說:這倆人可真夠沒用的。

秦鳳儀見著張羿家兒子了,醜得秦鳳儀都沒看第二眼,就聽三皇子問張羿:「可起名字了?」

張羿笑道:「小名兒平哥兒,平安的意思。大名兒我還在想,起了好幾個,還沒決定用哪一個。」

秦鳳儀心下一動道:「張大哥,大名兒你別起,趕明兒我進宮,請陛下幫著起一個,陛下可會起名字了。」

張羿自然是願意請皇帝岳父給他家長子賜名,只是就怕陛下不願意,一時有些猶豫。秦鳳儀道:「放心吧,一準兒沒問題的。還有陛下這做外公的,洗三時就是自己不來,禮也得來啊!結果,啥都沒有。我得去跟他提提意見。」

張羿連忙道:「能得陛下給小兒賜名,已是這孩子的福氣,別的事,阿鳳你莫要在陛下跟前多提。」洗三禮賞賜什麼的,張羿都不敢想。

他不敢想,秦鳳儀卻是很敢想的。

他是這樣與景安帝描述景安帝這頭一個外孫的:「哪裡有濃眉大眼啊,眉毛細得看都看不出來,眼睛也不大,還皺巴巴的。唉,幸虧他家生的是兒子,這要是閨女,陛下您說,先時我還給我兒子定下了。要是這麼個醜丫頭,以後我兒子是娶還是不娶啊!」

景安帝已是好幾個兒女的父親了,道:「孩子生下來眉毛是很淡,過一個月就好看了,剛生下來都那樣。」

秦鳳儀大是搖頭:「還不如我大舅兄家小寶兒剛生下來時好看呢。當時小寶兒我就覺著醜得不得了,沒想到,還有比小寶兒更醜的。」

景安帝不愛聽這話:「到時你家兒子生出了再說,說不定還不如朕的外孫呢。」明明三兒子說孩子長得不錯的,六兒子,好吧,六兒子說,好像是不大好看。但剛出生的孩子,能好看到哪兒去啊,都是一個樣。

「哎喲哎喲,這就偏心起來啦。」秦鳳儀笑話景安帝一句,「我這回過來,一則是同陛下報喜,陛下做外公啦。雖則是個小丑孩兒,看來陛下也不嫌棄。二則,陛下既不嫌棄,就給這孩子起個大名兒吧!」

秦鳳儀說這孩子長得醜,景安帝不愛聽,可叫他起名字,他又拿捏上了,擺擺手表示:「讓他們隨便起一個就是。」

「哎喲,名字怎麼能隨便起啊!」秦鳳儀拉著景安帝的袖子,把他自榻上拉起來,推到書案前,又親自挽袖磨墨,醮好墨,把筆塞到陛下手裡。景安帝想著,這孩子小名平哥兒,便提筆寫了個「泰」字。秦鳳儀大讚:「這字寫得有精神,既穩重又飛揚,可見陛下雖是板著個龍臉,心裡卻是高興的。泰,有康泰、安泰之意,陛下自是盼著外孫平安康泰,順遂一世的,是不是?」

景安帝忍笑,揮揮手:「滾吧滾吧——」

秦鳳儀捧起這方紙,細細地吹乾墨跡道:「不能滾,洗三禮你這外公沒去,禮物總不能少吧。可不許摳門兒啊!」

景安帝只好又賞了一通。

於是,秦鳳儀就帶著張泰的大名兒,以及張泰小朋友的洗三禮賞賜,去了大公主別院。

秦鳳儀這人,其實是個怪人,怪性子。

就似嘴裡說人家平哥兒長得醜,偏生還巴巴地到御前給人家討了個大名兒,還把景安帝那裡的洗三禮討來了。因秦鳳儀是一人來的,大公主坐月子,自然不必去見,張羿倒是很想顯擺一回自家兒子,又吹噓了一回自家兒子多麼出眾,那簡直,拉的屎都是香的。秦鳳儀聽不下去了,起身道:「我的神啊,我可聽不下去了,待過一個月後我再來看,希望那會兒能長好看些。」

張羿笑道:「急什麼,在我家吃酒如何?」「我這好容易有空,得回去陪我媳婦兒吃飯呢。」秦鳳儀前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時常都是早上出門,晚上在陛下那裡吃過飯才回家,如今宗室書院的章程都定了下來,一應施行有內閣、禮部、宗人府三家商量著來,反是無甚要緊事了。秦鳳儀也便閒了,準備多陪陪媳婦兒。

張羿便送他出門道:「就不與你說謝了。」「說這外道話作甚。」秦鳳儀低聲與他道,「我看陛下近來心情不差,待大公主出了月子,一道進宮給岳父請安才是。」

張羿頗有血性之人,就看他為救秦鳳儀都不惜身之事,也知這是條好漢。只是,該好漢一說到皇帝岳父那裡,就有些發怵。因與秦鳳儀已定下親家之約,張羿與秦鳳儀性子雖不相同,兩人卻是頗能說到一處去,張羿低聲道:「萬一陛下見我惱怒,可如何是好?」

「我岳父當年見我恨不能生吃了我,這想娶媳婦兒還能臉皮薄啊!你就厚著臉皮,張嘴叫爹,閉嘴賠笑,多進宮幾趟,便好了。」

張羿聽秦鳳儀給出的這「張嘴叫爹,閉嘴賠笑」的主意,想一想,臉上都禁不住火燒一般。秦鳳儀卻是自認為給張親家出了個極好的主意,便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張羿發了回愁,也回去看兒子了。

大公主見她爹賞的東西,自是高興。張嬤嬤也說:「陛下心裡念著公主呢。」大公主見丈夫進屋道:「秦親家呢?」

「他回家去了。」

張嬤嬤道:「如何沒留秦親家吃酒?」張羿道:「回去陪媳婦兒吃飯了。」

張嬤嬤笑道:「秦親家這人,真真是個極好的。」

大公主心情很好,笑道:「就是性子怪,昨兒不是還說咱們阿泰醜嘛,今兒又去給阿泰討了個名兒來。」既有了景安帝所賜大名兒,那平哥兒的小名兒便收了去,自此不叫了。

張羿道:「阿鳳就那樣,當初李家小大郎剛生下來,他還悄悄同我說過人家多醜多醜呢。現在喜歡人家喜歡得不得了,他其實喜歡孩子。」

張嬤嬤笑:「秦親家年紀小,還是個孩子脾氣呢。」

秦鳳儀自覺做了件好事,心裡很是高興,回家與媳婦兒一說,李鏡也說好,道:「要是昨兒個陛下一併賞名字和洗三禮就好了。」

「我以為昨兒個陛下肯定要賞的,誰曉得他沒賞呢。非得今兒個我去要,他這才賜了名兒,賞了東西。」秦鳳儀一向與景安帝投緣,替景安帝說話,「陛下是一國之君,顧慮便多些,尤其諸藩王也在京城,大公主的事,藩王們嘴上不提,心裡不見得怎麼想呢。」李鏡知是此理道:「待孩子滿月後,抱宮裡給陛下看看,陛下心裡估計就都好了。」

「是啊!」秦鳳儀道,「我與張大哥說了,讓他與公主一併進宮,他那人臉皮太薄,其實他與公主成親這些日子,兒子都有了,早該進宮給岳父請安了。陛下無非發作幾句,也不會怎麼著。」

「說得容易,張大哥無官無職,可怎麼進宮呢。先時陛下又在氣頭上,天子之怒,豈是好受的。」李鏡道,「如今這有了孩子,陛下看在外孫的面子上。屆時你打聽個陛下高興時,咱們再與大公主說,讓他們那一日進宮才好。」

秦鳳儀點頭:「也好。」

秦鳳儀又笑:「你是沒瞧見陛下那模樣,我說他家外孫子長得可醜了,陛下那叫一個不樂意。」

「你這話就討人嫌得很。」李鏡道,「待咱家兒子生了,萬一也不好看,可怎麼辦呢?」

「怎麼可能不好看?」秦鳳儀自信滿滿,「像我就絕對好看,是要有萬一,也是像你。」

李鏡氣得捶他好幾下子。秦鳳儀握住她的手,笑道:「你以後可不能動不動就打我了,不然兒子萬一生出來,像你這樣愛打架可如何是好?」

「成天說別人愛打架,就是愛打架,也是像你,你說說,你這當官兒還沒滿一年,都打過多少回架了?」李鏡道,「白長個斯文樣兒,一點兒不斯文。」

「等咱們阿陽斯文就行啦。」秦鳳儀還伏下身往媳婦兒肚子處聽啊聽的。李鏡道:「聽什麼呢?」

「聽咱們阿陽跟我說話呢。」

秦鳳儀近來差事閒了,他也不出去交際,沒事遲到早退地在家守著媳婦兒,要不就是帶著媳婦兒去岳父家看老太太。秦鳳儀遇刺的事鬧得太大,基本上全京城都曉得了。侯府原是瞞著老太太的,可老太太耳不聾眼不花,如何能不曉得?知道後嚇壞了,還親自過來瞧了孫女婿一回,千叮嚀萬囑咐地跟秦鳳儀說了好些話,近來時常打發人過來送東西給秦鳳儀吃,疼他疼得不得了。

秦鳳儀先時是太忙,也沒空總過去,如今閒了,李鏡懷胎安穩,出門亦是無礙的,秦鳳儀就時常帶著媳婦兒過去,或是陪老太太說話,再一道吃飯,傍晚回家去就是。

李老夫人這把年紀,兒孫都有出息,就願意孩子們過來熱鬧。李老夫人還與酈老夫人說呢:「這上了年紀,就把事都看淡了。不瞞老姐姐,我以前還有些爭榮誇耀的心,可自從阿鳳總是遭小人忌恨,我是什麼心都沒了,就盼著孩子們平平安安的,就是福了。」

「阿鳳就是太出眾了,自來是才高遭人妒,那孩子,生得好,又肯上進,故而許多不如他的小人便忌恨他呢。」酈老夫人顯然也曉得秦鳳儀遇刺之事,因秦鳳儀與酈家亦是交好,酈老夫人說起話來,很是痛恨這些個刺客。

「誰說不是呢。」

好在,秦鳳儀時常帶著李鏡回去,李老夫人畢竟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這心裡便漸漸安定了。

秦鳳儀此次遇刺後,收到了許多朋友的關心和問候,尤其柳郎中,還打了兩把精巧的袖弩送給秦鳳儀,讓他防身用。這東西精緻至極,秦鳳儀十分喜歡,便是李鏡都說是極好的物什。

秦鳳儀晚上非要留柳郎中吃酒,柳郎中便留下來吃的飯,待飯後告辭,秦鳳儀親自送了柳郎中出門。李鏡還問秦鳳儀道:「前些天,你不是說柳郎中有鑄刀之功,陛下有意提拔柳郎中嘛,怎麼沒信兒了?」

秦鳳儀道:「原是工部一位李侍郎年邁致仕,三皇子說他舉薦了柳郎中接任,也不曉得何緣故,柳郎中落選了。三皇子亦是有幾分不痛快,不過吏部說柳郎中現下正五品,侍郎是正三品,品級差了四級,現在柳郎中領的是四品的俸,是陛下特批的。」

李鏡點頭:「原來如此。」

秦鳳儀差事清閒下來,且遇刺之事漸漸過去,他的心情也便逐漸恢復了。秦鳳儀這人,性子雖跳脫無常,招人恨時也真的是招人恨,但他體貼起來也是真正體貼。而且他總要有些事做的,現在宗學書院大的章程定下來,至於宗室改制與宗學書院建設的事,皆是細分到了六部去。譬如宗室改制,便涉及宗人府、禮部、戶部,宗室書院則事涉宗人府、禮部、戶部、工部等衙門,其間又一層層地將差事分配下去給底下人做,至於秦鳳儀,他現在跟二皇子多是在宗人府那些要關注的差事裡做個總攬。

叫秦鳳儀說,現在並不大忙,他現在就為張泰來操心了。秦鳳儀其實也沒見張泰幾回,生得忒醜,不能入眼。聽聽,這叫人說的話嗎?人家一個小孩子,能漂亮到哪兒去?就秦鳳儀這話,二皇子聽見都說:「秦探花,你還沒做過爹呢,故而你不曉得,這小孩子剛生下來,都是不大好看的,待滿月就好看了。」

「聽聽,你就不如二皇子明白。」景安帝覺著二皇子近來頗見長進,非但把那沒主見的性子改了些,連體貼聖意都會了。

二皇子都被他爹贊得有些個不好意思,因為秦鳳儀這小子時常在景安帝跟前叨叨皇帝陛下的外孫生得有多醜,景安帝認為,二兒子比較有眼光,還叫二兒子過去了一回,仔細瞅瞅,難不成,外孫真的就醜了?都說外甥似舅,幾位皇子不論哪一個可都是不醜的。景安帝甭看面兒上對這個外孫淡淡的,卻也不樂意聽秦鳳儀總說孩子醜,想著二兒子是個老實的,讓二兒子去瞧瞧。二皇子人情世故也是懂的,帶了些看望姐姐、外甥的禮物,他看秦鳳儀現下也沒事,就喊著秦探花一道去的。

秦鳳儀沒多瞧張泰小朋友一眼,二皇子性子老實,很喜歡小朋友,他自己也是有兒子的。難得的是,二皇子還會抱孩子,就是有些扎手紮腳,抱不大好,但姿勢是對的。

二皇子還很會看孩子的相貌,一瞧便說:「阿泰眼睛、鼻樑都像父皇。」「像嗎像嗎?哪裡像啊?」秦鳳儀便也湊過去看,「根本不像,哎喲,才幾天沒見,咋又胖了。」他戳人家胖臉,阿泰卻是個好脾氣的,也不哭鬧,就是皺著小眉毛,小嘴兒吧嗒吧嗒的。」

二皇子做過爹的,有經驗,把孩子交給乳母道:「這是餓了。」讓乳母去餵奶了。二皇子挺高興外甥長得像他爹,笑道:「我們兄弟幾人,就大皇兄最像父皇了,到孫輩裡,如今看來,阿泰最像。」張羿笑:「公主也是這樣說。」

「我怎麼看不出像來啊!」秦鳳儀插嘴道。

二皇子道:「現在孩子還小,五官還沒長開,你得看神韻。」秦鳳儀覺著,二皇子可是不得了了,都會看神韻了。

總之,二皇子回去一說,阿泰小朋友長得像外公,景安帝心下便有幾分高興道:「可見是個會長的。」

二皇子點頭:「眉宇間和父皇像極了。現下頗肥壯,一看就是個有福的孩子。」

看看二皇子這老實人說的話,都比秦鳳儀說的話動聽一千倍,秦鳳儀說的是:「二殿下非說長得像您,我就看不出來,哪裡有您這樣俊朗威儀啊!而且原就醜,現在更胖了,要說優點,就是變白了些,白胖白胖的。」

「孩子就得白胖才招人喜歡。」景安帝道。

秦鳳儀見他一說阿泰醜,景安帝必要為這沒見過面的外孫找出一千個可愛的理由來,還特意讓二皇子又去瞧了一回,就覺著,大公主一家子進宮問題不大。待滿月酒時,秦鳳儀提前跟景安帝要了滿月賞賜。景安帝雖則心裡記掛著外孫,可畢竟先時大公主的事不大雅,且如今宗室都在京城。不過,景安帝到底不是偷摸著的性子,但他也沒有大張旗鼓,宮裡便是景安帝、裴太后、平皇后、裴貴妃四人低調地讓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一道把滿月禮送去了。大皇子並沒有過去,不過也令妻子備了份滿月禮,放在皇后那一份兒裡,一併帶了去。

大皇子知道這事兒都是秦鳳儀幫著張羅的,心下對秦鳳儀更是不喜,私下道:「怎麼咱們皇室內務,他都要插一腳!」

不要說大皇子,就是平皇后、裴太后都不大喜歡外臣插手皇家內務之事,平皇后這裡不大好說,裴太后卻與兒子提過一嘴,景安帝道:「他們兩家約為親家,鳳儀又是個心熱的,知道朕總歸是記掛著,便時常與朕說起泰哥兒的事。」

裴太后道:「我何嘗不知阿俐與阿鏡一向交好,當初阿俐那事,便是秦探花與阿鏡為她奔走,只是內外有別。我聽說,秦探花不是個有分寸的人,就是宗室藩王,他也敢動手打架。皇帝啊,秦探花畢竟是外臣,我知道你喜歡他,可君臣之分,還是要有的。愛之,適足以害之。宗室改制,總要諸藩王相助的,別因一介外臣,寒了藩王們的心。」

「母后放心吧,朕有分寸。」

秦鳳儀不知道裴太后私下對他是這等評價的,什麼「愛之,適足以害之」,如果秦鳳儀聽到,可真要冷笑了。怎麼,陛下對他好,還害他了?

是的,秦鳳儀就是這樣解釋這句話的。好在,秦鳳儀並不曉得。

他還一副熱心腸地跟景安帝說呢:「我們民間都說,女大十八變,沒想到,孩子也是如此。阿泰剛生下時簡直沒法兒看,這才一個月,就變漂亮了,陛下,您說稀奇不?」

景安帝笑:「這有什麼稀奇的,朕早與你說過,孩子都這樣的。」

秦鳳儀問:「陛下,您想見外孫不?現在可漂亮了,濃眉大眼的,說來,還真跟陛下有些像呢。不過,我覺著阿泰沒有陛下長得俊朗。」

景安帝早看透了秦鳳儀的心思,一笑道:「太后倒唸起過阿泰。」「那就讓大公主帶著孩子進宮給太后娘娘請安吧。」這個提議,景安帝倒沒反對,秦鳳儀試探地問,「陛下,那您有沒有興趣見一見外孫子他爹啊?」景安帝的臉立刻就沉了下來,低喝一聲:「你放肆!」

秦鳳儀知道景安帝是真生氣了,連忙道:「我跟陛下什麼交情啊,就是與張大哥再好,也越不過咱倆去。我是真的這樣想的。」秦鳳儀湊過去,蹲景安帝面前,仰著臉看景安帝臭臭的龍臉道,「我也不是因著當初兩家有姻親之約,就為張大哥說話的。畢竟公主又不是生的閨女,現在我們兩家還不是姻親呢。」

秦鳳儀眼神清透,道:「其實,開始我沒想過,我覺著只要大公主過得好,日久見人心,陛下認閨女就得認女婿,我也不用做這事,要是陛下不高興,也壞了咱倆的情分。我與張大哥雖說得來,到底是因著我媳婦兒與大公主的交情,我們才有所來往的。真正沒什麼交情,更比不了我與陛下的關係。我幹嗎叫陛下不高興啊!

「其實,是從那次我遇刺,張大哥捨身救我,我才慢慢有了這個想頭兒。也不是說想報恩,他雖救了我,我以前也幫過他,要論恩情,我也不欠他。」秦鳳儀認真道,「那天我遇刺,我的侍衛就死了九個。其實,不是死得多,是活下來的人遠遠比我預計的多。陛下也知道我身邊多是些平庸的侍衛,除了陛下賜給我的高手,還有愉爺爺、我岳父送我的侍衛,其他人的武功都挺一般的。那天的刺客,武功那樣高強,他們能活下來,我心裡很是慶幸。我不喜歡見著死人,可陛下您知道他們是如何保性命的嗎?見刺客來,裝死的裝死,逃跑的逃跑。說著,好像很不義氣,可他們本就武功平庸,就是與刺客對上,也是一個死,我並不怪他們。張大哥卻是肯捨命救我,若沒有他,我早被第一個刺客給殺了。那時,公主都要臨產了,張大哥還沒見著兒子的面兒呢,誰不惜命啊!我險些被殺時,想的就是我媳婦兒、我兒子。張大哥的武功,縱是稍不敵刺客,可要全身而退,也不是難事。

「我爹說過,我有一萬兩銀子,給人一兩,這不過是善事。當我有一兩,給人一兩時,這就是情義了。」秦鳳儀感慨道,「如果張大哥武功高出刺客很多,他救我,這很正常。他也是有家有業的人,武功較刺客還略遜一些,他都願意冒著性命救下我。我是覺著,張大哥這人,品性較之我是好太多了。

「我是這麼想的,覺著張大哥這品性值得陛下一見,才跟陛下說的。」秦鳳儀道。

「他還有什麼品性?」人嘛,總是難免有些偏袒的,做皇帝的亦是如此。景安帝當然也很生大公主的氣,但景安帝認為,那丟臉的事大公主也只佔一半兒的責任,另一半兒的責任在誰,景安帝心裡明鏡一般。非但如此,景安帝還認為,張羿必然是平日間行事有勾引公主之處,不然公主如何不對別人生情,偏對他生情?

且不論景安帝此想法是否公道,但他現在就是這麼想的。

秦鳳儀看景安帝如此,與皇帝陛下認識這麼久了,知道這位皇帝陛下不是容易勸的。秦鳳儀便退一步道:「那容他進宮,在外給陛下磕個頭吧。」

「叫他在家磕就是。」

景安帝的心情到底緩和了些,主要是秦鳳儀提起張羿捨命救他之事,景安帝縱是再不喜張羿,也得說,這人比前女婿柳大郎還是要強些的。秦鳳儀一向極有眼色,拽拽景安帝的手,「陛下陛下」地叫喚。景安帝笑:「過些日子,朕要去秋狩,你要不要去?」

秦鳳儀眼睛一亮:「打獵嗎?」

景安帝點頭,秦鳳儀兩眼放光道:「要去要去!我箭術可好啦!百發百中!到時,我給陛下獵大熊、老虎,請陛下吃。」

景安帝只是笑,秦鳳儀再湊得近些道:「陛下待我可真好,有什麼好事都想著小臣。」

景安帝就喜歡看秦鳳儀那眉開眼笑的模樣,本就生得好,這樣一笑,連景安帝都覺著心情好。他摸摸秦鳳儀的大頭道:「晚上陪朕一道用膳。」

秦鳳儀連忙應了,不過他轉念又想起張羿的事,好像給陛下轉移話題了啊!秦鳳儀雖則察言觀色是一把好手,可心機淺,一向又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眼珠一轉,景安帝就曉得他在想什麼,先道:「你別嘟囔叫朕心煩的事,朕就帶你去秋狩。」

秦鳳儀立刻道:「那陛下別帶我去了,讓張大哥進宮給您請安吧。」

景安帝氣得晚膳的事兒也不提了,直接把人攆了出去。秦鳳儀一看景安帝火了,腿腳也利落,嗖地跳起來就跑屋外頭去了,他還不說一溜煙兒地跑了,還躲門外頭悄悄往裡探頭,喊一句:「陛下,咱們可說好了啊!」景安帝這輩子還是頭一遭見此頑童,回身就要抄傢伙,秦鳳儀連忙做個鬼臉跑遠了。

景安帝氣得罵道:「混賬東西!」

馬公公連忙奉茶道:「陛下消消氣。」「你說說,這叫個什麼東西!成天惹朕生氣,也不知孝敬朕!」景安帝呷兩口茶,心下的火氣方消了些。

馬公公看陛下這口氣裡帶著親暱,笑道:「老奴不敢說。」「有什麼不敢說的,說!」「老奴在陛下身邊服侍,倒是見多了過來討陛下喜歡的,這麼討陛下嫌的,秦翰林也是頭一位了。」

景安帝道:「不然,朕豈能聽他聒噪這許久?」

景安帝將茶盞放下道:「就是太沒規矩,這叫個什麼樣兒。」馬公公道:「陛下您多調理著些,也就好了。」

景安帝笑笑,起身去了慈恩宮。

張泰小朋友的滿月禮,太后也打發人賞賜了的。這兩天,太后也時常說起這個曾外孫,今見皇帝兒子過來,太后說起話來:「小六說,長得像皇帝,這也沒見過,不知是不是如此。」

景安帝道:「讓阿俐帶孩子進宮,給母親請安就是。」

裴太后笑道:「這幾天,我都在想著。既然皇帝也這樣說,明兒哀家就打發人接他們母子進宮。」景安帝也應了。

秦鳳儀回家卻捱了自家媳婦兒一頓說,李鏡道:「你既看陛下不悅,就不該再提張大哥的事。待泰哥兒長大些,陛下多見見外孫子,氣自然就消了的。」

秦鳳儀道:「先時張大哥捨命救我,眼下這也是個機會,我就跟陛下提了提。」「你定不只是提了提,要不,陛下能攆你出來?」李鏡可不好糊弄,秦鳳儀只是大致一說,李鏡略一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與丈夫道,「陛下既不喜,你這段時間都不要再說。秋狩的事要緊,先把這事定下來。」

「我倒是挺想去秋狩,可後來我一想,你現在有身孕,也不能與我一道去呀。放你一人在家,我怪捨不得的。」秦鳳儀摸摸媳婦兒還平坦的小肚子。

李鏡笑道:「哪裡就我一人,公公婆婆也都在呢。陛下讓你隨駕秋狩,原是恩典。

父親每年都去的,你要是去,跟著父親一道就是。」秦鳳儀道:「去歲倒沒聽說秋狩。」

「陛下萬壽在八月,去歲是四十整壽,自然要在京城過,故而便未秋狩。往年都有的。」李鏡想到一事,「你會行獵不?」

「當然會啦,我百發百中。」秦鳳儀道,「屆時我多獵些獵物,讓人送回來給你和爹孃吃!」

李鏡笑:「好啊!」

張羿進宮的事,終是沒成。

不過讓秦鳳儀鬱悶的是,秋狩伴駕的名單上,也沒他。

秦鳳儀覲見時還說起這事兒呢,道:「陛下又沒應,交易失敗,應該帶我一道秋狩的啊!先時都說好的。」

「誰叫你惹朕生氣的!」景安帝道,「給你個教訓。」「我知道錯了。」秦鳳儀認錯倒是很容易。「待你反省好了再說。」

秦鳳儀還在想著如何討陛下開心,秋狩時帶上他呢。結果,他還沒想出好法子來,倒是裴太后打發內侍傳口諭訓斥了秦鳳儀一回,說秦鳳儀對藩王不敬如何如何,總之是把秦鳳儀訓了個好歹。

秦鳳儀都不知道哪裡的事,問傳口諭的內侍:「我什麼時候對藩王不敬了?」

裴太后身邊的內侍與景安帝身邊的內侍可不一樣,這內侍皮笑肉不笑地道:「秦翰林你都不曉得,奴婢就更不曉得了。」

還是李鏡,見狀立刻笑著請內侍到屋裡吃茶,給了那內侍個荷包,笑道:「還得請小公公指點一二。」

那內侍不著痕跡地一掂手裡的荷包道:「奴婢也只知今日藩王進宮給太后娘娘請安,唯順王爺未到,聽聞,是順王爺傷了臉,未能進宮。」

李鏡笑道:「謝公公指點,外子知道了,請與太后娘娘說,外子定會好生反省。」內侍一拱手,揣著荷包告辭而去。

此時,秦鳳儀也冷靜下來了,皺眉道:「我與順王爺打架,都倆月前的事了,太后娘娘如何突然叫人來訓斥我?」

李鏡冷笑:「除了卸磨殺驢,還為什麼!」宗室改制、宗室書院的事都談妥了,眼下又要收買宗室人心了,自然要拿個得罪宗室最狠的給宗室出口氣!

秦鳳儀心說:朝廷是磨,他也不是驢啊!

秦鳳儀道:「太后婦道人家,我看陛下不是這樣的人。」

李鏡面無表情:「你總是將人往好裡想,你怎麼不想,這就是個套兒。先是陛下取消了你伴駕秋狩的差事,太后繼而出言訓斥。怕就怕,這還只是個開頭,以後更有厲害的!」

雖然秦鳳儀很相信媳婦兒的判斷,不過他也不是那等耳根子軟的,尋常小事聽媳婦兒的就罷了,像這等大事,秦鳳儀也很有自己的判斷。李鏡倒是生了場氣,秦鳳儀還勸她:「有什麼好生氣的啊!」

李鏡道:「你先時那樣得罪人,為的是誰,還不是他們景家的江山,竟這樣過河拆橋,你不生氣?」

秦鳳儀笑嘻嘻道:「我不生氣。」

秦老爺、秦太太也不生氣,就是嚇得不得了,不明白太后娘娘好端端地怎麼打發內侍來訓斥自家兒子。秦太太問兒子:「你沒得罪太后娘娘吧?」

「她一個老太太,我得罪得著她嗎?」秦鳳儀擺擺手,「放心吧,我跟陛下好著呢。」

秦老爺可沒兒子這種樂觀精神,道:「太后娘娘這般,陛下能不知道?人家可是親母子。」

「陛下一準兒不知道,他要知道,不會叫太后娘娘派內侍來說我的。陛下根本不是這樣的人,陛下有什麼事,都是當面跟我講的。我哪裡做得不是很好,陛下也是當面兒說,陛下待我可好了。」秦鳳儀道,「明兒我去問問陛下他家老太太這是怎麼回事,就曉得緣故了。」

秦鳳儀道:「你們想想,當初要不是陛下給我的侍衛裡有好幾個高手,我早叫刺客殺掉了。而且陛下還吩咐九門和巡城司的兵馬多往咱們家這裡注意著呢。要是別人收買人心,做這事之前就得告訴我,好叫我感激他。可陛下不是這樣,陛下這樣做了,卻什麼都沒說。陛下待我是真的好,行啦,你們別多想啦,陛下不是那樣過河拆橋的人。」秦太太道:「可要是太后看你不順眼,不是說太后是陛下的親孃嘛。」「她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朝中又不是她做主,我都沒怎麼見過她,誰知道她怎麼回事啊!算了,不用理她,我跟她又沒交情。」秦鳳儀說得輕輕鬆鬆的,完全沒把裴太后的訓斥放在心上。李鏡都要愁死了。

秦鳳儀寬解她道:「這你可愁什麼呀,放心吧,我在陛下身邊這麼些日子呢,我知道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鏡道:「你又知道?」

「我當然知道啦。」秦鳳儀道,「媳婦兒,雖然你是比我聰明一點兒,但是,你跟陛下來往不多。像你說的那些個什麼卸磨殺驢的事,要是太后這麼做,我一點兒不稀奇,太后那人,一看就是個心腸冷的。可是,陛下不會這樣的。」

李鏡看他那一臉篤定的樣,心裡倒也有幾分放鬆,笑:「你這麼肯定?」

「是啊!」秦鳳儀道,「就像咱家以前做生意,其實揚州以前最大的鹽商並不是咱們家,想也知道,咱家是外來戶。以前揚州最大的是一戶,嗯,姓什麼我忘了,就是他家以前還偷偷讓人往咱家大門縫裡塞過匿名恐嚇的小信封,嚇得咱娘半年不敢叫我出門,生怕我一出去就叫壞人給拐走了。他家原是揚州城最大的鹽商,我跟你說,要是尋常人有一百個心眼兒,他家那當家的得有一萬個心眼子。你知道後來為何咱家能後來居上嗎?並不是因為咱爹就比他家強,是因為他家算計得太到了。人要是不會算,那是大傻子;可人太會算,就失了人情味兒。

「可不論做生意,還是做事情,你一個人一雙手能做多少事呢?終歸是要靠別人幫忙,大家一道幹,齊心幹,才能把生意做起來。」秦鳳儀道,「可你要用人,人家憑什麼要死心塌地地為你效力,這裡頭,並不只是你給的銀子多。做東家,就得有人情味兒。陛下就是個有人情味兒的人,他不會見宗室改制的事差不離了,就叫我去填坑的。」

李鏡一笑:「我就盼著應了你的話才好。」「放心吧,一準兒就是我說的這般!」秦鳳儀信心滿滿。

秦鳳儀對景安帝有著非同一般的信心,早朝後景安帝留他說話,看他笑嘻嘻的模樣,景安帝道:「你還美呢。」

秦鳳儀道:「我就知道,陛下不是那樣的人。」景安帝瞥他一眼:「哪樣人?」

秦鳳儀不答,陛下對他這樣好,他才不說陛下的壞話呢。秦鳳儀就服侍著陛下用過茶,取下冠。景安帝一向不需臣子做這些宮人做的事,不過秦鳳儀與他一向親近,景安帝就隨他了。秦鳳儀掂著景安帝的天子冠冕道:「哎喲,可真沉,得有好幾斤呢。」穩穩地放到一旁宮人的手裡,秦鳳儀給景安帝揉揉太陽穴,鬆鬆頭道,「陛下,怪累的吧。」

景安帝道:「不然,你以為皇帝好做啊!」「肯定不好做啊!」秦鳳儀問,「舒服些沒?」

景安帝點點頭,秦鳳儀就給他去了腰上的玉帶,這也是好幾斤的物什,玉皆是羊脂美玉,分量也實誠。然後,是繡著雲紋與騰龍的朝服,之後,景安帝方換了常服,整個人都覺著身子一輕。秦鳳儀給他揉揉肩道:「陛下要是覺著衣裳重,以後別叫繡娘們繡滿秀,衣裳繡得滿就太沉了。」

景安帝道:「這也只是早朝穿一穿罷了。」

秦鳳儀就跟景安帝打聽了:「陛下,昨兒個太后娘娘為什麼要打發人訓斥我啊?我也沒得罪過她老人家,就是順王的事兒,我看順王也沒放心上。」

景安帝道:「昨天宗室藩王入宮請安,還有幾個國公,都一併來了。順王沒來,太后問了一句,叫個嘴快的說順王養臉呢。太后不解其意,便多問了一句。知道是你把順王咬得臉上落了疤,便有些不悅。」

「就一點點小疤,疤是要養一養的,再說,那天他把我打得嘴巴里流血,我嘴腫了好些天,怎麼就沒人跟太后說了。」秦鳳儀道,「陛下您怎麼不說句公道話啊!」

「朕昨兒個與內閣商量事情,沒在太后宮裡。」「我就說嘛,要是陛下在的話,肯定得幫我說句公道話的。」秦鳳儀見先時景安帝不知情,心裡就更圓滿了,道,「陛下,秋狩你可得帶我一道去啊!」「這是哪兒跟哪兒啊?」景安帝笑問。

「當然是補償啦。」秦鳳儀道,「您就沒瞧出來,宗室這是想法子要對付我哪,不然他們幹嗎在太后跟前兒說我壞話啊!太后又是個婦道人家,幫親不幫理的,我跟順王又不是昨兒打的架,一個多月前的事了好不好。我就不信,太后娘娘不知道我們打架的事,偏生昨天就發作了,還打發內侍去訓斥我,這一看就是在給順王出氣啊!太后上了年紀,老太太都這樣,偏著自家人。陛下,您可不是這樣的人,再說,咱們雖不是親戚,可咱們的感情比親戚還親哪,是不是?」

景安帝聽他這巧言令色的一席話,笑問:「這麼想跟朕一道秋狩啊?」

「當然啦,先時陛下說帶我去,我還去找岳父要了把好弓呢。要是陛下真不帶我去,我岳父說不定得把弓箭再要回去。」秦鳳儀央求,「帶我去嘛。陛下要是累了,我就給陛下這樣揉揉肩、鬆鬆背;陛下要是渴了,我就給陛下燒水煮茶;陛下要是餓了,我就腰挎寶刀,手張寶弓,給陛下打獵去。您說說,我這不去成嗎?」

「不成。你要不去,朕豈不是要餓死、渴死了?」

秦鳳儀自己都一邊說一邊樂:「我是說,陛下您應該帶上我,我用處可大了。我還能陪陛下下棋、聊天,給陛下研墨、鋪紙,而且我還滿腹才華,陛下有什麼煩心的事,也可以告訴我,我雖不一定能幫陛下解決,起碼能幫著出出主意什麼的,是不是?」

景安帝叫秦鳳儀逗得龍心大悅,便應了他隨駕秋狩之事。

秦鳳儀把這事拿回去一說,家裡人才放下心來。

秦老爺難免又帶著兒子給祖宗燒了回香,求祖宗保佑兒子在官場上順順利利的。而李鏡回了一趟孃家,也打聽出來裴太后忽然這樣反常的原因所在。

李鏡一向不是個幹吃虧的性子,尤其是丈夫當差當得命都要當沒了。裴太后突然打發人來訓斥丈夫一個多月前對藩王無禮之事,這也忒欺負人了吧!要是秦鳳儀與順王打架當天,裴太后讓人來說上兩句,估計李鏡都不會多想,可這都一個多月前的事兒了,現在才發作,也有些牽強了。李鏡在宮裡長大的,對裴太后的性情也知道些,想著怕是不止這一件過了時的事。

李鏡素來細緻,就到孃家打聽了一回。

這事兒吧,其實是景川侯猜出來了,也只告訴了女兒,道:「那天,就是阿鳳遇刺的那天,天上打了個極大的雷,你還記得吧?」

李鏡點頭:「怎麼不記得?我在家正吃茶,那雷來得突然,我險跌了手裡的茶盞。

相公說,連刺客都叫那雷嚇了一跳,方劍鋒一抖,下移寸許,刺中了我送他的小玉墜,不然,真是生死難料。」這事李鏡記得清清楚楚,現下說起來都是心有餘悸,為丈夫擔憂。

「聽說,那天就是那個雷,落在慈恩宮,把慈恩宮偏殿屋簷上一角的瑞獸給劈了下來。」景川侯道,「阿鳳是個大嘴巴,他在外說自己說什麼‘鳳凰大神在上’引來天雷。你說,這天雷怎麼沒劈死刺客,反倒把慈恩宮偏殿給劈了呢?他本就已把宗室得罪完了的,宗室正愁沒個說事的引子,太后偏殿壞了,總得尋內務府來修。這事瞞不過宗室去。宗室得了這個引子,欽天監那裡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來,起碼,這宮室被雷電所擊,不是什麼好兆頭。再有阿鳳自吹自擂的話,現成的眼藥,有的是人給他上。昨日宗室藩王國公進宮給太后請安,順王便沒進宮,太后必然要問的。幾宗事湊在一處,太后便發作了。」

景川侯道:「這也不是什麼大事,阿鳳的性子,沉不住氣,你知道就算了,不要再與他說。這事已過去了,亦不要再提。」

李鏡道:「陛下那裡……先時陛下說讓相公隨駕秋狩的,後來,相公也沒在秋狩單子上。」她就怕陛下入了心什麼的。

「陛下不會為這些神道事所動的,定是阿鳳自己哪裡得罪了陛下。」景川侯道,「有太后這事,阿鳳秋狩反倒八九不離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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