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李鏡從孃家回到自家,就見丈夫歡歡喜喜地說了隨駕秋狩的事兒。李鏡還問呢:「如何陛下就允了?」
秦鳳儀道:「昨兒我就說你們都想錯了陛下吧,太后那事兒,陛下根本不曉得,他當時不在慈恩宮,不然一定不能讓太后打發人來訓我的。陛下也說了,到時秋狩讓我一道去。哎喲,我得把弓箭操練起來啦,我跟陛下說了,屆時打頭老虎獅子熊的,給陛下烤來吃。」他興致勃勃地說,「爹,到時我給你做床虎皮毯子。娘,給你做個黑熊皮的褥子。媳婦兒,你要什麼皮?狼皮還是虎皮?」
「什麼皮都好,只不要是兔子皮就行了。」李鏡正有身孕,不能食兔肉,更不要兔皮使。
秦太太雖則為兒子能伴駕秋狩而高興,可一聽兒子要獵什麼豺狼虎豹,就開始擔心了,直道:「我兒,娘啥都不要,你又不會弓箭,去了隨便湊個熱鬧就行了,咱們可不真打啊!」萬一叫猛獸傷著,可不得把為孃的心疼死啊!
李鏡訝異:「相公你不會弓箭啊?」他跟她吹牛時,彷彿自己后羿轉世一般。秦鳳儀道:「這還不簡單啊,現學也會。我馬騎得就很好啊!」
「騎馬跟弓箭是兩碼事好不好。」李鏡給他一句,秦鳳儀乾脆命攬月去花園裡置個靶子,他要練習箭術。
結果,跟岳父景川侯要來的大弓都拉不開,秦鳳儀繃著弓弦,憑將吃奶的氣力都使出來,仍是拉不滿,直道:「這弓怎麼這樣難拉啊?」
李鏡在一旁道:「這是牛角一石弓,你哪裡拉得開。」她打發人去孃家要了個五斗弓來便罷。
「我剛拿回來時,你怎麼不說啊!」秦鳳儀正興頭上,結果弓使不了,那叫一個掃興。李鏡過去取了秦鳳儀手裡的牛角弓,隨手三支箭,手似是隻在弓身上輕輕一抹,那弓便拉至飽滿,秦鳳儀幾乎聽到了箭矢破開空氣的迅疾聲,三聲鈍響,箭正中靶心。李鏡挑眉:「你用不了,我可以用啊!」
秦鳳儀看得眼都直了,纏著媳婦兒商量:「待一會兒要來新弓,媳婦兒你可得指點我一二啊!」
「那你得拜師。」「拜什麼師啊,要是做了師徒,咱倆是亂倫。」
李鏡被他這貧嘴逗笑,含笑道:「不拜師,束脩卻也不能少。」
秦鳳儀悄悄在媳婦兒耳邊貧嘴兩句,李鏡笑著捶他一記。待又從岳父家要來一柄新弓,這五斗弓,秦鳳儀就用得很順手了,一直練到吃晚飯才停了。景川侯還打發人說:「要是親家家裡沒有練弓箭的地方,讓秦女婿過去侯府練習。」
景川侯這話,秦家是一點兒沒客氣,秦太太就說了:「你明兒就去親家那裡練吧,我的天哪,你這技術不行啊,剛廚下的五嬸子過來跟我說了,她出來進去的,就聽嗖的一聲,一支箭釘到她頭頂的門板上了,把她嚇個半死,現在心還撲通撲通跳呢。什麼時候不脫靶了,再回家練。」
於是,秦鳳儀見天落衙就去岳父家苦練箭術。
為此,秦鳳儀還買了好幾個玉石、犀骨、牛骨材質的各式各樣的扳指。他非但自己買,還給旁人買。景安帝就收到了小探花送的翡翠扳指,秦鳳儀道:「我手指細,戴不了這扳指,可我一眼又相中了。陛下您看,翡翠雖不是貴重寶石,可這水頭多好啊!我覺著陛下戴著肯定合適,就買了下來,陛下您試試。」
景安帝伸手,秦鳳儀給他把那翡翠扳指戴上,景安帝活動下拇指,笑:「還成,不大不小的。」
「那是,我一眼就覺著很配陛下。」秦鳳儀把自己戴的白玉扳指給景安帝瞧,道,「還有個青玉的,我買來送給我岳父。」
景安帝還說:「我看看給景川的那個什麼樣。」
秦鳳儀拿出來給景安帝瞧了,景安帝一看,不如自己這個好,遂誇讚小探花:「你這眼光倒是不錯。」
「那是當然啦。」秦鳳儀臭美兮兮的,「不是我說,我看城裡好些人覺著玉石不貴重,然後買什麼銅燒藍的扳指,有些年扳指上還嵌上寶石,或是刻上花紋,雕出各式人物,刻上幾行字什麼的,都不如一塊兒好玉石,就這麼素雅地雕出個淨面兒扳指好看。素雅素雅,大素便是大雅。」秦鳳儀生得好,愛打扮,也會打扮,他一向不是什麼跟風的人,對於審美很有自己的一套。
景安帝看他對秋狩如此上心,還問他:「弓箭練得如何了?」秦鳳儀信心滿滿:「我岳父都說,幸虧我沒從武啊!」
景安帝道:「到時,你與朕一道,如何?」
秦鳳儀喜得眉開眼笑:「那可說定了啊!」他早聽說了,獵物最多的獵區就是陛下的獵區。
秦鳳儀為了參加秋狩,又做了一套鎧甲裝不說,他還做了許多騎獵的衣裳,那簡直是各式花樣,亮瞎人眼。出發的時候,秦鳳儀衣裳用品這些瑣碎就收拾了兩車。因為秦鳳儀是七品小官兒,沒車可坐,就是騎馬。騎馬他倒不發怵,秦鳳儀自己也不喜歡坐車,但衣裳啥的得帶啊,按照規制,他這品級只能帶一車。好在他有個侯府岳父家,這些東西,便是跟著侯府的車隊一道走。
景川侯每次必然隨駕,他還帶了妻子和母親隨行,李老夫人還與秦鳳儀說呢:「要是在外頭騎馬累了,就到車上來,咱們倆一車,正可說話。」李老夫人其實不過六十幾歲的人,老人家身子骨不賴,精神頭兒也好,就跟著兒子一道外頭逛逛。
秦鳳儀應了:「到時我還是要在翰林院群裡,要是累了,我就去尋祖母歇著。」
李老夫人還讓秦親家夫妻只管放心,再有就是自家孫女,李老夫人沒少叮囑李鏡,在家好生安胎。秦鳳儀道:「明年咱們就能一道去了。」
李鏡笑:「你就放心吧,把祖母服侍好,無須記掛家裡。」秦鳳儀點頭:「屆時我寫信回來。」
小夫妻倆歷經四年苦戀方得成親,自成親後,哪裡分開過一夜,如今秦鳳儀要隨駕秋狩,李鏡嘴上不說,心裡卻是捨不得的。秦鳳儀也是一樣,跟媳婦兒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宿的話,還跟媳婦肚子裡的兒子大陽說了半宿話,待天明方眯了一會兒。早上丫鬟叫起時,秦鳳儀頂著倆大黑眼圈兒,李鏡忙令廚下煮了倆雞蛋,給秦鳳儀滾了滾,方才好了些。
秦鳳儀總算見識了一回這秋狩的景象,四字可形容:盛大!氣派!
光是隊伍能排出十里地去,先是御林軍,接著是執著各色旗子儀仗的親衛軍,之後便是陛下御駕、太后、皇后、皇子、藩王、公府侯門以及朝中重臣,然後秦鳳儀這七品小官兒排最末。真的是他最末,七品小官兒裡還有能伴駕秋狩的,便是秦鳳儀了。
於是,秦鳳儀跟著吃土吃了一道。
秦鳳儀頭一回參加秋狩,儘管吃了半日土,仍是興致勃勃。皇帝陛下是下午才想起了他,召來小探花說話。秦鳳儀先跑到岳父車駕那裡找出身乾淨衣裳,帶著衣裳過去的。景安帝以為小探花對他有什麼不軌的目的呢,結果小探花道:「我這半日淨在外騎馬了,外頭灰大,陛下愛潔,我換身衣裳再跟陛下說話。」
景安帝心說:那你還不換過衣裳再過來。
小探花彷彿知道陛下在想什麼,道:「我岳父那裡,坐人的車只有四輛,一輛是我岳父岳母的,一輛是祖母的,另外兩輛是丫鬟婆子的,沒地方換,我就借陛下個地兒換了吧。」他非但在陛下這裡換了衣裳,還要了水洗了把頭臉,擦了擦頭髮,對鏡子臭美了一回,這才坐下同陛下說話。
陛下看他這一身藕荷鑲黑色繡花寬邊的獵手服,原也是京城貴胄子弟常穿的樣式,只是他們哪兒有秦鳳儀的相貌,景安帝不吝讚美:「這身衣裳不錯。」
「我做了好些呢。」秦鳳儀道,「陛下這次要帶我一起打獵,我特意做的新衣,不能丟陛下的面子。」
景安帝一笑問他:「覺著如何?」
「簡直是壯觀極了。我在後頭,一眼望不到頭,找陛下的御輦也找不到,就覺著壯觀得沒辦法形容。陛下,您出門都是坐這樣大的車嗎?」秦鳳儀往這輦車裡看了又看,驚歎連連道,「以前在揚州,我們那裡曾有人用金絲楠木打造了一輛馬車,外頭拋光後,金光閃閃的不說,我沒坐過,可偷偷看過,人家的車裡,寬敞極了,裡頭有小桌子、小榻。後來我來了京城,長了見識,就覺著那種車的大小,也不過跟我岳父家的馬車差不多,還不如愉爺爺的馬車呢。天哪,今天陛下宣召我,我過來一看陛下這御輦,我當時驚得嘴巴都要合不攏了!陛下,您這哪裡是車啊,您這就是個小屋子啊!」秦鳳儀說著還站了起來,道,「上馬車上慣了,一到車裡必然要低頭的,陛下這車可真高,我都能站直啦!」他望著景安帝的御輦,大發感慨,「還有書架、長榻、几案、茶具……陛下,我可真算是長見識了。」
景安帝聽得直笑,秦鳳儀說了一大通,馬公公遞上茶,笑道:「秦大人且歇一歇,潤潤喉再繼續說吧。」
秦鳳儀接了茶,笑道:「老馬你少打趣我,我真想跟你換換差事。我在外頭騎馬,半天就是一頭的灰,你在陛下身邊兒多好啊!你乾的差事,我也都能幹啊!」喝口茶,秦鳳儀道,「而且陛下您不會忘了吧,我其實就該在您身邊當差的。當初您叫我去幫二殿下的忙,都這麼久了,也不叫我回來了,是不是忘了我了?」
「你成天在朕這裡聒噪,朕還能忘了你啊!」景安帝笑道,「眼下宗室改制與宗室書院的事都要個細心的人盯著,愉王叔上了年紀,二皇子年輕,朕還就放心你。」
「現在又沒在宗人府,可惜二殿下叫您留在京城主事了,陛下,您就暫時把我調回來吧。我知道,您就是出來了,這每天也得批摺子,心裡還是牽掛著國事。老馬上了年紀,我在陛下身邊,服侍筆墨,多好啊!」
馬公公實在不能不發聲了,道:「秦大人,老奴與陛下同齡。」什麼叫上了年紀啊!秦鳳儀一驚:「啥?你跟陛下一樣大啊?」瞅瞅馬公公那一臉褶子,秦鳳儀安慰他,「其實,老馬你這樣兒也挺好的。以前我家有個鄰居,他跟我同歲,我們一道出門,人家都以為他是我爹呢。你們這類長相,年輕時不顯年輕,可老了也不顯老。」
馬公公都不想說話了,景安帝大笑,斥秦鳳儀:「你少拿老馬打趣。」「本來就是,我先時以為老馬比您得大十幾歲呢。」秦鳳儀道,「其實,老馬這樣也挺好的啊,長得就特別可靠。」
景安帝笑道:「你這張嘴,也就老馬不與你計較。」「我知道,馬叔叔是個好人。」秦鳳儀笑嘻嘻地道,「陛下,您可就答應了啊,那我明天一早就過來服侍筆墨。」「來吧來吧。」
「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想跟陛下在一起。就像我第一次來京城的時候,那是我頭一次離開父母來這麼遠的地方,來之前,我爹說跟我一起來,我沒讓。可等我來了京城,在岳父那裡碰壁碰得鼻青臉腫,我就特別想有個依靠,就想,要是有個長輩在身邊兒多好啊!我這回又是頭一回參加秋狩,這麼威嚴的隊伍,好幾里長,我在最後頭,比我再靠後的就是禁衛軍了。周圍除了我帶在身邊的小廝侍衛,也沒有別個認識的人了。我就特別想念親人,想我岳父,想陛下您。」
景安帝聽秦鳳儀說得可憐兮兮的,心生憐惜道:「明兒一早你就過來吧。」秦鳳儀點頭道:「一看到陛下,心裡就安定了。」
景安帝笑道:「甜言蜜語。」「我這真是真心話!」秦鳳儀強調,「我從來不說假話的,像老馬在您身邊,誰不拍他馬屁啊!我說話就很實在,如果有個愛拍馬屁的,肯定不會說老馬長得老成,肯定說,今年四十,明年三十。那才叫甜言蜜語呢,我說的都是實在話。」
馬公公心道:請秦探花以後莫在我面前說實話了,這實話,忒傷人!秦鳳儀又問:「陛下,咱們這麼多人出來,晚上住哪兒啊?」
景安帝道:「就地紮營。」「我還沒睡過帳子呢,肯定特美吧。」秦鳳儀眨著眼睛又問,「陛下,這得走多少天才能到獵場啊?」「半個月就能到了。」
「到了獵場,也是住帳子嗎?我聽說,獵場是有行宮的。」
景安帝笑道:「行宮離獵場還有些路程,先到獵場,待打獵完畢,再到行宮休息,休息好了,咱們再回京城。」
秦鳳儀道:「那陛下的生辰,要在獵場過了?」
景安帝笑道:「什麼壽不壽的,朕本也不在意這個,每年折騰,反倒勞民傷財。去歲因是整壽,太后、皇后、皇子非要過,也只得過了。」
「也只有陛下這樣聖明的君主,才會這樣想了。古時昏君,只恨不能日日酒池肉林。」秦鳳儀非常會拍馬屁。君臣二人正在說話,耿御史求見,景安帝宣耿御史進來。秦鳳儀官職低,按規矩,耿御史一進御輦,秦鳳儀便起身致意。
景安帝問耿御史:「什麼事?」
耿御史道:「是今年秋闈的事,禮部送了摺子過來,盧尚書未曾隨駕,臣想著,秋闈不能耽擱,臣跑個腿,送來陛下御批。」說著他自袖中取出個摺子奉上。
馬公公接了摺子呈上,秦鳳儀上前為陛下找開墨盒,又取了筆蘸好墨,景安帝一目十行地看過,御筆批好了,馬公公又遞還給耿御史,耿御史這才恭敬告退。待耿御史走了,秦鳳儀笑道:「耿御史與盧尚書真的關係很好,盧尚書的摺子,他還特意送過來。」
景安帝輕哼一聲,秦鳳儀疑惑地看向景安帝,景安帝道:「你就是覺著,世上都是好人。」
「好人佔大多數。」秦鳳儀道,「也有壞人。不過,我平日都是多想想好人,這樣心情就會很好。」
哪怕是景安帝身邊的近臣看來,都覺著秦鳳儀簡直就是個奇人呢。
原本太后著內侍訓斥秦鳳儀的事,在訊息靈通的人那裡,也不是什麼秘密,都覺著這小子要失寵了。結果,原本沒在秋狩名單上的芝麻小官兒,突然出現在秋狩名單上不說,這出來才一天,他就又混到御前去了。以前在宮裡,他不過是傍晚到陛下那裡陪陛下解悶兒,這一出來可好了,從早到晚守著陛下。陛下也是,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啊,這麼個秦鳳儀,這都看一年多了,也不知怎麼還沒看膩。好吧,秦鳳儀能靠刷臉刷來探花之位,當然這張臉也不是那麼容易就看膩的。
而且瞧瞧秦鳳儀這一天一身的衣裳,真是,宮裡娘娘怕都沒他帶衣裳帶得多。太會迷惑陛下了。
當然,也就是眼紅秦鳳儀的人會這樣想。而與秦鳳儀交好的人就不會這樣想,這景川侯府的李老夫人還記掛著孫女婿呢,晚上安營後就打發人去找孫女婿過來一道吃飯。秦鳳儀七品官,例飯簡單,李老夫人怕孫女婿受委屈,讓他過來吃。然後,打發過去找孫女婿的人還沒回來,景川侯先回來了,問候母親是否疲倦。李老夫人笑道:「一天都是坐車裡,並不累。這一天也沒見阿鳳,他這一回參加秋狩,也不知怎麼樣了,我打發人叫他過來一道吃飯。」
「不用等他,他在陛下那裡,估計就一道吃了。」
李老夫人雖有些驚詫,繼而就笑了,想著孫女婿可真是得陛下青眼,心下很是欣慰。景川侯夫人直接就說了:「哎喲,這頭一天陛下必是陪太后娘娘用晚膳的,大姑爺可在哪裡吃啊?」
景川侯道:「我過來時,看他與陛下一道往太后那裡去了。」
景川侯一說秦鳳儀跟著景安帝去了太后的帳裡,李老夫人還有些擔心,景川侯夫人倒是挺高興,笑道:「先時太后娘娘對咱們大姑爺似是有些誤會,如今去請個安也好。」
李老夫人想想,也是這個理。而且李家對於自家大姑爺討好人的本事是很信服的,便是李老夫人,也是自家人看女婿,越看越歡喜,笑道:「這話是。」
於是也不再等秦鳳儀,一家子用了晚膳。
秦鳳儀原是想著在陛下這裡蹭晚飯的,主要是陛下這裡的飯菜好吃。平日在京裡他有事沒事還要陪陛下解悶,然後,一解悶就解到了晚飯時,景安帝知道這是個饞貨,也不攆他,時常留他吃飯。如今出來秋狩,景安帝這裡的供奉自然一如先時,可秦鳳儀這七品隨駕小官兒,就只能吃大鍋飯了。秦鳳儀不愛吃大鍋飯,想跟著皇帝陛下一起吃。要是皇帝陛下不留他,他就去他岳父那裡。
皇帝陛下倒沒有不留他的意思,但離京第一天,皇帝陛下照例是要去太后那裡請安用膳的。秦鳳儀與裴太后關係一般,前些天剛被這沒事找碴的老太太打發人來訓斥了幾句,秦鳳儀就更不喜歡裴太后了。當然,他不喜歡裴太后,裴太后更不喜秦鳳儀。一見陛下要去太后那裡,秦鳳儀就要告退,景安帝卻道:「你隨朕去太后那裡請個安。」
秦鳳儀有些擔心,悄悄地湊到景安帝耳邊小聲道:「要是太后娘娘還在生我的氣可怎生是好?」
景安帝笑道:「所以叫你過去請個安啊!」
秦鳳儀又不傻,雖則他覺著裴太后是個幫親不幫理的偏心眼兒老太,但這是皇帝陛下的親孃,秦鳳儀也不願意與陛下親孃交惡,道:「見太后娘娘可得鄭重,陛下等我一會兒,我再換身衣裳。」
景安帝道:「你這身就挺好。」
「這可是給太后娘娘請安,我還有更好的呢。」秦鳳儀萬般央求,景安帝只好等他。今日景安帝穿的是身月白常服,秦鳳儀出去吩咐攬月:「把我那身月白袍子拿來,快些!」
攬月是自幼服侍秦鳳儀的,隨著秦鳳儀的步步高昇,攬月雖依舊是小廝,但也跟著長了不少見識。更甭提如今他家大爺這般得皇帝的青眼,攬月自認為在京城小廝裡,他也是數一數二的了。攬月跟著秦鳳儀年頭兒長,很知自家大爺的性情,而且就秦鳳儀這般挑剔又嬌縱的性子,攬月還能一直服侍得他妥妥帖帖的,可見亦是個伶俐的。秦鳳儀說的衣裳,攬月一聽就知放在哪個包袱裡,立刻騎馬回去取,片刻便送了來。景安帝一看,這衣裳顏色與自己這身是一樣的,只是料子略有不如,樣式卻是一模一樣,就是景安帝這身領子袖口繡的是龍紋,秦鳳儀這身繡的是蘭草。秦鳳儀換了新衫,笑嘻嘻道:「有時候看到陛下的衣裳很好看,我心裡又很崇拜陛下,家裡做衣裳時,我就與裁縫說了樣式,讓他們做了來。」
秦鳳儀本就是個人間難尋的好模樣,要說相貌好的人,景安帝也見過許多,秦鳳儀自然是令人驚豔,但景安帝最喜歡的,還是秦鳳儀那股子神采飛揚的氣勢,說話做事都是氣勢十足,不似別人,總要揣摩他的意思。人一旦有了揣摩的心思,氣勢便低了。景安帝打量了秦鳳儀片刻,看他正當華年,人物俊俏,且當差做事均是用心,景安帝心中的喜歡更添了十分,笑道:「這衣裳不錯。」
「嗯,我覺著,跟陛下穿一樣的衣裳,興許還能多學習些陛下的智慧。」秦鳳儀復歡喜了,小聲道,「太后娘娘見我跟陛下穿一樣的,愛屋及烏,定也能多喜歡我幾分。」
景安帝摸摸他的頭,帶他去了太后的帳子裡。
裴太后原本見兒子來了挺高興,一聽宮人回稟說秦鳳儀也跟著一道來了。依裴太后的心機,自然不會露出什麼不喜來,但也沒有特別喜歡就是了。要說裴太后的身份,自不會將秦鳳儀這等芝麻小官兒放在眼裡。但因著這小子,令她與皇帝兒子兩次都有些不痛快,尤其裴太后不過是打發人訓斥了秦鳳儀幾句,景安帝私下鄭重找裴太后說了秦鳳儀的事,雖則說話的內容只這至尊的母子二人知曉,但自己親兒子為著個外人跟自己鄭重談話,這擱誰身上,誰能喜歡啊!
裴太后雖則有著強大的自制力,對於秦鳳儀的請安也顯得和顏悅色,而且裴太后看到秦鳳儀連衣裳款式顏色都與景安帝的相同,便笑問:「這是照著皇帝的衣裳做的吧?」
秦鳳儀點點頭,笑著看皇帝陛下一眼,方道:「我心裡很仰慕陛下,先時見陛下穿過,我回家也做了一身,沾沾陛下的福氣。」
「不錯不錯。」太后稱讚道,還留了秦鳳儀用膳。
按理,裴太后這態度稱得上和氣了,賜膳稱得上親近,但秦鳳儀以一種小動物的直覺,總覺著在太后跟前不似在陛下跟前自在,他也知道,裴太后不似陛下和氣。於是,秦鳳儀少開口,多吃飯,以免討人嫌。他一口氣吃了兩碗飯、好些菜,因著是秋狩第一天,秦鳳儀一大早起床跟著隊伍出發,騎了大半日馬,且他正當年輕,胃口正好的時候,吃得那叫一個香,把裴太后瞧得是啥胃口都沒了。
秦鳳儀吃過飯就告退了,真心覺著太后這裡的飯雖然好吃,但還不如去吃他七品小官兒的例飯呢。
秦鳳儀是頭一回住帳篷,太后的大帳自不消說,叫秦鳳儀說,跟個小宮殿似的。自太后帳中出來,一路雖不可亂行亂走,但秦鳳儀也見到了各式規制的帳篷。他還順道在他岳父那裡晃了一圈,看看老太太,給岳父請安。李老夫人問他在太后那裡可吃好了,秦鳳儀接了侍女奉上的茶,道:「吃了兩碗飯,菜也吃了很多,有道雞湯不錯,我喝了兩碗,渾身都暖融融的。」這七月天,白天仍是有些未散的暑熱,晚上卻開始涼了。
李老夫人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讓秦鳳儀晚上過來這邊休息。
秦鳳儀道:「祖母,不用了,我那邊也有帳子。明兒早上,我過來陪祖母和丈母孃一道吃飯。」
李老夫人高興地應了。
待秦鳳儀走後,景川侯夫人私下還跟丈夫說:「看大姑爺這晚飯的飯量,太后娘娘那裡的事算是過去了。」景川侯夫人雖則不喜秦鳳儀,卻一向很有家族觀念,就秦鳳儀挨太后訓的事,她還在平皇后那裡為這位後大姑爺說過好話呢。倒不為這後姑爺能感激她,可秦鳳儀一向很得陛下心意,以後秦鳳儀發達了,對侯府也沒什麼壞處。景川侯夫人不是為了自己,為的是自家兒女。今見秦鳳儀在太后那裡都吃得不少,心想,飯都吃得這麼香,肯定是把太后給巴結好了的。
景川侯嗯了一聲,心下卻不這樣認為。秦鳳儀是個心裡存不住事的性子,倘若跟太后那裡好了,過來沒有不臭顯擺的。今次過來卻是啥都沒說,不過看秦鳳儀吃得不少,還能吃下飯去,想來太后也未給秦鳳儀什麼臉色看,不然依秦鳳儀這性子,早與他說了。
秦鳳儀從太后的大帳到他岳父侯爵的營帳,再到自己七品小官兒的青色帳篷,可算是知道啥叫貧富差距了。
好在李鏡準備秋狩的經驗豐富,非但寢具被褥一應俱全,還給秦鳳儀準備了蚊帳。就是這出門在外,凡事就不要想和家裡比了。秦鳳儀並不嬌氣,他又是個手面兒大方的,給足了銀子,故而他雖則囉唆了一些,有銀子打點著,湯湯水水的也是應有盡有的。何況秦鳳儀是御前紅人兒,下邊的人就算有些眼紅,卻也真不敢得罪他,不然就憑他這每日在御前一待就是一天的架勢,誰曉得他會說點兒啥。
於是,雖則條件簡樸,秦鳳儀這一路上倒也覺著挺好。
秦鳳儀還與景安帝說呢:「祖母說叫我過去住,我沒去。」「為何不去?」
「不能叫人說我搞特殊,明明有自己的帳子不住,非要去我岳父那裡住,豈不嬌氣。」秦鳳儀正色道,「何況我是在陛下身邊做事,凡事更要做個榜樣出來,才不枉陛下對我的栽培。」
反正,秦鳳儀是不放過任何一個誇讚自己的機會啦。更甭提他這每天叫人眼花繚亂的衣裳,文士裝、騎手裝、書生裝、俠客裝,簡直是令人應接不暇。耿御史對此意見很大,因為老友盧尚書要準備秋闈,未能隨駕,耿御史就跟鄭老尚書說了:「瞧瞧,這像什麼話,七品官,穿官服就是!」
鄭老尚書笑眯眯地說:「多養眼啊!」耿御史道:「一點兒不穩重。」
鄭老尚書還是笑眯眯的模樣,耿御史低聲道:「老相爺,你知道外頭人怎麼說不?」
「怎麼說?」「都說,幸虧秦翰林不是個女的。」耿御史說著都嫌丟人。
鄭老尚書直接噴了茶。
是的,就秦鳳儀每天換的這些衣裳,很令人議論紛紛!當然,他本就生得俊美,再加上這刻意打扮,的確叫人喜歡。就是鄭老尚書說句公道話,誰不喜歡俊俏孩子啊,就是自家子孫有生得人物出眾的,自家人也喜歡啊!何況陛下,這來回稟事的都是朝中大員,能做到「大員」這個地位的,就沒有年輕的人。突然來了這麼個小秦探花,每天在御前幫著服侍筆墨,不要說陛下喜歡,鄭老尚書也很喜歡,還時常誇秦鳳儀衣裳好看呢。
有些貴胄子弟,想在御前冒冒頭的,瞧著秦鳳儀這般勤換衣衫御前得寵,只恨自己出門前沒多做幾身新鮮衣袍,不然也能在御前露露臉了。這姓秦的,不就是全靠美色迷惑陛下嘛。但大家很快發現,秦鳳儀這小子不止會迷惑陛下,還會迷惑陛下的兒子,六皇子簡直是有空就過來找秦鳳儀玩兒。秦鳳儀畢竟年輕,雖然跟著陛下不用在外頭一天到頭地吃土,但他少年心性,也很喜歡騎馬。正好還有個兒童六皇子,景安帝乾脆讓兩人在一起玩兒了。兩人時常出去跑馬,遇著什麼稀奇事都要回來說,六皇子在外看到田裡有牛有羊都要跟他爹報備,秦鳳儀道:「連羊都不認得,見著羊還跟我說,那樣一群白花花的是羊嗎?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啊!你不是說六歲就跟著陛下出去打獵,獵場難道沒有羊?」
「真是土鱉,獵場裡有黃羊、長角羊,哪裡有綿羊了?我沒見過綿羊而已。」六皇子不服氣地懟道。
秦鳳儀問景安帝:「陛下,六殿下還吹牛說,他六歲就打中了一隻狍子,是不是真的?」
景安帝點頭道:「是啊!」
秦鳳儀瞪大眼睛,將六皇子從頭看到腳地看了三遍,把六皇子看得心裡直發毛,秦鳳儀方把一雙手在身上蹭蹭,握住六皇子的小嫩手,真誠地說:「六殿下,請恕小臣有眼不識泰山吧。」
六皇子得意地仰起下巴:「知道我的厲害了吧。」「知道了知道了。」秦鳳儀豎著大拇指,真心誇讚,「這可真了不起。」
六皇子心眼兒多,便道:「所以說,誰都有優點,誰都有不足的地方,對不對?」「可不是嘛,就像殿下,剛剛說我是土鱉來著,這就不大好,對不對?」秦鳳儀道,「我發現你們京城人,特別眼高,以前還有人叫我南蠻人。我哪兒蠻了?我既不蠻也不土,像我這等相貌,京城也就我一個啊!」
六皇子好奇地說:「秦探花,我看你長得不像你爹,也不像你娘。」
秦鳳儀道:「這是因為我爹孃有些圓潤,你不知道,我爹年輕時,村裡的姑娘都為我爹能掐得你死我活,我爹當時要娶媳婦兒,別人得花錢,我爹老家的姑娘倒貼銀子都要嫁給他。可就這樣,我爹也沒敢娶。你不曉得,我爹要是娶這個,就有別個姑娘放出話來,要到我家門口上吊。我爹實在沒法了,就出門做生意討生活了。然後,他遇著我娘。我娘也是三鄉五里有名的美人,當時我外公家就我娘一個閨女,想給我娘招個上門女婿,那些來的人,我娘眼光高,一個都看不上。後來見著我爹,以我爹的骨氣,怎麼能入贅呢?後來看我爹死活不入贅,我娘一拍大腿,就說了,不入贅也願意。就嫁給了我爹。
「我爹我娘都這麼好看了,我更是集他倆精華而生,比他倆生得更好。」秦鳳儀道,「所以,你別看我爹我娘現在圓潤了,這都是一臉福相。我爹孃一齣門,人家一看就知道他倆是個財主。」
六皇子撲哧直樂,點著小腦袋:「這倒是。」
秦鳳儀彈他腦門一下,道:「殿下,咱們就要到獵場了,把弓箭拿出來保養一下吧,也得仔細檢查。過幾天伏虎誅熊,就全靠它了。」
六皇子很是認同秦鳳儀這話,也不計較秦鳳儀彈他腦門了,便與秦鳳儀一道令隨從把弓箭拿來,二人保養起弓箭來。
這二人還很是孝順,連陛下的寶弓,也一道給保養了一回。
話說,秦鳳儀在御前得了意,自然也便有人失了意。
其實,失意倒也不恰當,只是大皇子現在的年紀,景安帝又對他希冀頗深,正是用他之際,自不會視作孩童一般呵護寵愛。景安帝此次出來,二皇子、三皇子留守京城,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同行,故而每天一早,大皇子就要到御輦裡來聽政,景安帝偶然手邊有什麼事,都會問大皇子的意見,也是提點歷練他的意思。
大皇子自知父皇器重之意,做事十分用心。只是,這人吧,就怕比。
景安帝對長子,自然要求嚴厲。秦鳳儀、六皇子卻是一會兒跑出去玩兒了,一會兒回來了,一會兒又出去玩兒了,一會兒又回來了。放個屁都要回來跟景安帝講,景安帝待這兩人亦是和顏悅色,摸摸六皇子的頭時,秦鳳儀這臉皮八丈厚的立刻也把腦袋伸出去,大皇子見他爹滿面笑意地摸秦鳳儀的大頭,就恨不能過去給他擰下來,踢出御輦!
這就好比有個人在辛辛苦苦寫作業,身邊兒還有一個就知道瘋玩兒,那個用功學生的心情可想而知。
大皇子不至於討厭他弟六皇子,六皇子小屁孩兒,正是該玩兒的時候。可秦鳳儀你是哪根蔥啊,這也忒諂媚了吧!
大皇子自己這做親兒子的都做不出湊過腦袋去讓他爹摸的事兒來,真是太噁心了!可人家秦鳳儀不覺得噁心,人家還挺美。
大皇子不喜歡秦鳳儀,秦鳳儀也不喜歡大皇子,這兩人早就翻臉不止一回了。連景安帝都問秦鳳儀:「你跟大皇子還沒好呢?」
秦鳳儀道:「我比較喜歡六殿下,二殿下、三殿下也很好。」
景安帝也沒多問他,知道秦鳳儀就是個一時好一時歹的貨,就是跟六皇子一道玩兒,兩人還會吵架。不是景安帝拉偏架,偏著自己六兒子,秦鳳儀你都二十多的人了,你跟個孩子吵什麼呀?偏生兩人就能吵起來,上午還彼此賭咒發誓再不一起玩兒了的,下午就又一處說說笑笑了。連裴貴妃都說:「還沒到獵場呢,就玩兒瘋了。」
景安帝笑道:「孩子嘛,可不就正是玩兒的時候。」
裴貴妃道:「還有功課呢。六郎不是成天和秦探花一道玩兒嘛,陛下,也讓秦探花教一教六郎的功課。咱們這出來,起碼得兩個月,我怕六郎玩兒瘋了心。」
景安帝想了想,笑道:「這倒是成。」秦鳳儀學問不錯,實打實考出來的進士,庶吉士散館考到第四。
於是,景安帝就給秦鳳儀派了個新差事,每天還要教導六皇子功課。秦鳳儀倒沒什麼意見,就是六皇子意見不小,私下同他爹說:「先時秦探花跟我玩兒得多好啊,父皇一叫他給我講功課,功課還沒講,老師的架子擺得大得不得了。」
景安帝笑問:「他是如何擺架子的?」
六皇子道:「以前是個正常人,現在開口就是‘子曰書雲’。」
景安帝直笑,好在秦鳳儀架子也就是興頭兒上擺擺,他都是早上給六皇子講些功課,六皇子背會兒後,兩人就玩兒一天,晚上再檢查一遍,也就完事了。
待御駕到了獵場,大家皆車馬安置下來,打獵頭一天的早上,秦鳳儀還過去教六皇子功課呢。六皇子那顆心,早跑到獵場上去了,對秦鳳儀道:「這頭一天打獵,就放一天假吧。」
秦鳳儀道:「我念書的時候,大年三十隻歇半天,是去祭祖宗;大年初一歇半天,是頭晌得去拜年。又不是叫你日夜苦讀,早上又不打獵,放什麼假啊!快點,把書念好,一會兒咱們打獵去了。男子漢大丈夫,這就沉不住氣啦!」
六皇子心道:說得好像你沉得住氣似的,你沉得住氣,你把這銀絲軟甲裝都穿出來了!雖則心下不服,六皇子與秦鳳儀相處一路,知道這是個說翻臉就翻臉的貨,也只好先念書了。六皇子正念書呢,就有一位裴貴妃的內侍過來傳話:「娘娘說了,今兒個頭一天行獵,略歇一日也使得的。」
六皇子面上一喜,秦鳳儀卻對那內侍道:「你可真有眼力,沒見我們正念書啊,你就進來啦?去,跟娘娘說,我們念得好著呢,別來扯後腿。」把人打發走了,秦鳳儀還說六皇子,「轉什麼眼珠子啊,看書!」
六皇子一肚子的鬱悶之氣,在打獵的時候才得以舒解。只因秦鳳儀這頭一天打獵,就出盡了洋相。
秦鳳儀那一身的銀絲軟甲小獵裝就甭提了,除了一身黑甲勁裝的皇帝陛下,皇帝陛下身邊最出風頭的就是他了。按理,六皇子身份最是顯貴,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因年紀漸長,都有自己的獵場,六皇子年紀尚小,便與皇父一道,他比秦鳳儀有身份啊,而且皇子的獵裝服,也是極耀眼的!主要是,六皇子年紀小,衣裳耀眼沒用,他不比秦鳳儀長身玉立、胯騎駿驥,六皇子現在騎的是一匹溫馴的小母馬,秦鳳儀騎的是他的照夜玉獅子,單從馬上,這就不能比啊!
當天那萬人行獵的場面便不提了,女人們坐鎮後方,打獵沒女人們的事,都是男人的事。景安帝簡短訓話之後,便帶著隨從侍衛以及秦鳳儀、六皇子出發了,先獵得一鹿。
秦鳳儀直道:「天哪天哪!我都沒看到鹿呢!陛下,您這箭術也忒好了吧!」秦鳳儀說著話,眼中都放光。
景安帝哈哈一笑道:「這裡獵物多得很,鳳儀,你可要努力啊!」
秦鳳儀大聲應了,結果他還不如六皇子這小屁孩兒呢。六皇子甭看年不過九歲,用的不過是小孩兒用的小弓,別看弓小,六皇子箭術很不錯,簡直是看哪兒打哪兒,什麼雞啊兔子啊打了一堆。秦鳳儀也放了很多箭,卻只射中一隻羊,還正射到羊屁股上,秦鳳儀繼續唰唰唰射出五六箭,可那羊帶著屁股上的一支箭早就跑沒影兒了。秦鳳儀拍馬去追,須臾返回,看著他那張晦氣臉,六皇子笑得肚子都疼了。六皇子說:「你不是說你箭術好得不得了嗎?」
秦鳳儀道:「我頭一次打獵,還不許人熟悉一下弓箭啊!」最後,秦鳳儀「熟悉」了半日,零蛋回去了。
下晌回到營地,景安帝設宴,大家吃的就是今上午打的獵物。六皇子年紀小,都是清一色的雞兔之類,但也打了半車的雞兔,景安帝不必說,鹿啊,羊啊,狍子啊也有好幾車的樣子,餘者侍衛,亦是各有斬獲,就秦鳳儀,鳥毛都沒射到一根,出發時豪情萬丈,回來時滿面陰鬱。景安帝安慰他:「你是文官,武藝上差些也沒什麼的。一會兒鹿腿給你一隻,如何?」
秦鳳儀鬱悶道:「我原是想給陛下獵頭老虎吃的,現下虎毛都沒一根,還要吃陛下的鹿。」
「這可怎麼了。又不是隻打一日獵,你什麼時候獵著了,再來獻給朕,朕有重賞。」
秦鳳儀這才心情好些了。六皇子還道:「你不是說,景川侯都誇你箭術好嗎?」「是啊,我岳父親口說的,虧得我沒習武。這不是誇我嗎?我要一學箭,估計將領們就沒飯吃了啊!」秦鳳儀道。
景安帝身邊的親衛將軍終於忍不住提示道:「秦探花,你這是聽反了吧?」「這難道不是在誇我?」秦鳳儀都一直覺著他岳父是在誇他呢。
景安帝身邊的侍衛都忍不住偷笑。
秦鳳儀吃飯前找岳父去問,景川侯看著他那張晦氣臉,道:「是,我是說過,怎麼了?」
「你這不是誇我的嗎?」
「你哪隻耳朵聽我是在誇你的啊,教了多少天箭才射到靶子上,我那是誇你的嗎?」景川侯當初是想著阿鳳女婿唸書十分靈光,四年就能考出個進士來,於是阿鳳女婿想練習箭術,他稍加指點,興許能教出個神射手,以後說起來,也是翁婿界的一樁美談啊!哪知秦鳳儀苦練多少天,才勉強箭不脫靶了。景川侯真後悔叫秦鳳儀去自家練箭,這小子還自信得不得了,一看箭在靶子上了,就喜得見天問他,自己箭術如何。瞧著秦鳳儀那一臉臭美嘚瑟勁兒,景川侯便說了句:「幸虧你沒習武啊!」天地良心,得如何自信的人才會把這話聽成是誇讚的意思啊!
秦鳳儀此時此刻才明白,原來,他岳父那是在諷刺他啊!
秦鳳儀氣得,找景安帝告了一狀。景安帝此時已經看過了諸皇子、宗室的獵物,正在休息,見秦鳳儀過來,喚他一道吃茶歇一歇。秦鳳儀一面吃茶,一面就把事與景安帝說了:「我岳父因著自己厲害,就瞧不起人了。我箭術哪裡不好就直說嘛,非說那叫人聽不明白的話。原來不是誇我,是諷刺我呢。陛下您說說,有這樣待女婿的岳父嗎?」
景安帝笑道:「行,等我見了景川,我幫你說說他。」「可得好好說一說他。」秦鳳儀道。
景安帝想到秦鳳儀這事兒就好笑,心下憋笑,嘴上還得鼓勵頭一天就吃了零蛋的小探花道:「沒事兒,今兒多吃,明兒個咱們繼續。這打獵,就是個熟能生巧的事兒,多練練就好了。」
「就是陛下這話!」秦鳳儀很喜歡與景安帝說話。
景安帝還真說了說景川侯。景川侯的獵區自然不能與景安帝的相比,但景川侯運道不錯,頭一天就遇著了一頭大熊,獻給君上享用。景安帝命人抬去炮製,見秦鳳儀在一旁朝自己擠眼,景安帝就說了:「景川,孩子們還小,騎馬弓箭什麼的,你得多鼓勵才是。」
景川侯看一眼秦鳳儀,秦鳳儀道:「起碼,有啥說啥。」
景川侯便有啥說啥了:「爛極了,你那箭術,我平生所見最爛。我看,練也是難練好的。白長一臉聰明相,笨得出奇。」然後,景川侯把先時說的半句話說圓滿了,「幸虧你當初沒從武,你要是從武,我再不能把阿鏡嫁給你的。」
秦鳳儀被他岳父打擊得都不想活了。
儘管受了自家岳父的深重打擊,秦鳳儀第二天仍是精神抖擻的模樣,雖然也是放了一天的空槍,但他竟然活捉了一頭白鹿!
就是書上說的那種象徵祥瑞的,雪白雪白的白鹿!
這祥瑞的事兒,還要從頭一天晚上的燒烤宴會說起。
第一天行獵,景安帝大宴群臣,烤炙的自然是大家獵到的獵物,整個獵營都被篝火映得通紅。秦鳳儀有幸隨駕,敬陪末座。雖然坐在最後,但是他得到的賞賜最多,因為景安帝賞了他一隻烤鹿腿!
本來得一隻烤鹿腿,秦鳳儀也挺高興,但現在他總算是明白,為什麼自家岳父少時能做景安帝的伴讀了。因為這兩人簡直是一模一樣愛笑話人。賞鹿腿就說賞鹿腿嘛,景安帝還非得提一句:「鳳儀今兒忙活了一天,一無所獲,那孩子,傷心好久,朕說了,雖則無所得,也給他一隻鹿腿,好生嚐嚐,明兒個再努力就行啦!」就把秦鳳儀這一天啥都沒打著的事給說出去了。
大皇子道:「秦翰林不是弓箭嫻熟嗎?」
景安帝哈哈一笑:「比以前不會用的時候嫻熟不少,現在會放箭了,就是,還射不到獵物。」
六皇子道:「射中了一隻黃羊,正好射羊屁股上,羊嗖嗖嗖跑沒影兒了,秦探花追了好久都沒把羊追回來。不然,他今兒就不是零蛋了。」
大家鬨堂大笑。
秦鳳儀急得起身辯解道:「我是文官!文官有幾個能百發百中的啊?就說耿御史吧,別看他罵人在行,叫他下獵場,他也不行。」
耿御史簡直是人在案後坐,禍從天上來!聽秦鳳儀這麼說,耿御史立刻表現出他御史頭子的雄風,當即道:「我是不成,但我也沒有鎧甲穿著、寶弓挎著、牛皮吹著,裝模作樣地去打獵啊!」
這下,笑聲更大了。
秦鳳儀大聲道:「明兒我就打頭老虎給你們開眼界!」耿御史閒閒道:「希望是你獵虎,不是虎獵你!」
秦鳳儀翻個大白眼,道:「就等著瞧吧。」
秦鳳儀當晚吃了一隻烤鹿腿,喝了兩碗青菜湯。雖則什麼都沒獵著,秦鳳儀還是很高興能參加這樣的盛宴的,還上前給陛下敬酒,景安帝笑著喝了,問:「鹿腿如何?」
秦鳳儀答得斬釘截鐵:「香!」
景安帝哈哈大笑,秦鳳儀笑嘻嘻地道:「今兒陛下賞了我一隻鹿腿,明兒我必給陛下獵頭老虎!」
第二天狩獵,秦鳳儀完全是奔著獵老虎去的啊!
不過,因他一向說話口氣比較大,大家一般都是聽聽就算了,連個兔子山雞都獵不到的傢伙,能獵到老虎?連順王在出發前也親自過去笑話了秦鳳儀一回:「秦翰林,本王就等著吃你的老虎啦!」說罷,不待秦鳳儀回嘴,順王向著景安帝一拱手,哈哈大笑地騎馬去自己獵區了。
秦鳳儀深覺尊嚴受到了輕視,他是憋著心氣兒定要獵到些什麼的。可就憑秦鳳儀那箭術,還真是難有收穫呢。
倒是六皇子獵了一隻黃羊,秦鳳儀一看,這羊屁股上帶傷,道:「這是昨兒我一箭射中的那隻羊吧!」
六皇子笑道:「秦探花,昨兒它跑了,今兒可是我把它給獵到了。」
「獵就獵唄。」秦鳳儀閒閒地瞟了那黃羊屁股上的箭傷好幾眼,很是認真地表示自己一點兒不眼饞六皇子獵到黃羊。秦鳳儀還說:「昨兒我給它一箭,它定是流了不少血,今天體力不支,要不然,也不能給你獵到啊!」
六皇子笑嘻嘻道:「這也是我箭術好,要不然,再體力不支,射不中也白搭啊!」秦鳳儀輕哼一聲,自己尋獵物去了。皇帝陛下的獵場,獵物實在不少,就是獵不到啊!這一上午,秦鳳儀用的箭最多,卻啥都沒獵到。但是,重在參與嘛。景安帝獵到了一頭大黑熊,秦鳳儀兩眼放光,興奮得直搓手,圍著熊左看右看,那叫一個稀罕喲。
打獵一上午,也很累的。秦鳳儀站在一棵栗子樹下正休息呢,砰的一聲,一頭鹿撞到樹上,就撞暈了。秦鳳儀初時見白白的,還以為是頭羊呢,喜得不得了,就給翻了過來,一看,咦,不是羊,比羊好看。再一細看,昨兒他剛吃過的。秦鳳儀心下大喜,也不假他人之手,一股子牛勁附體,直接嗖地把鹿扛肩膀上就去找皇帝陛下了,滿臉歡喜地報喜:「陛下,我空手逮了一頭鹿!」
六皇子一看,道:「這是羊吧?」「不是羊,是鹿!昨兒剛吃過的!」秦鳳儀砰的一下把鹿扔地上,給六皇子和景安帝看。
六皇子跳下馬左看右看:「還真是鹿啊!還有白色的鹿啊,不都是黃的嗎?」摸摸鹿臉,六皇子嚇了一跳,「它,還活著呢。」
「啊,還活著嗎?」秦鳳儀低頭摸摸鹿脖子,果然還有呼吸,秦鳳儀立刻道,「我赤手空拳逮住的,當然是活的啦。」
景安帝身邊的親衛將領已經喜得直哆嗦,道:「陛下,這是祥瑞啊!」這一句話,給秦鳳儀提了醒兒!
對呀!白鹿,可是書上記載的祥瑞啊!
「是哦,這是祥瑞啊!」秦鳳儀一臉喜氣地跟陛下報喜,「陛下,我給您逮了個祥瑞回來!」
景安帝大悅,問他:「從哪兒逮著的?」
秦鳳儀吹牛道:「我不是在樹下休息嘛,這鹿砰的一下就撞到那棵樹上了!我以為撞死了呢,就扛回來了,想著正好晚上烤了吃!」
親衛將領嚇得說話都不利索了:「秦、秦、秦、秦、秦探花!這是祥瑞,豈能對祥瑞不敬!」
「先時不是沒想到是祥瑞嘛。」秦鳳儀很大方地把這好色的白鹿獻給景安帝了。景安帝出來打獵第二天就得一祥瑞,獵也不打了,帶著祥瑞就回營地了!跟太后一說,太后自然高興啊!像閩王、愉親王這上了年紀的親王,都在太后這裡話家常呢,聽說景安帝得了祥瑞,紛紛表示要開眼界,見祥瑞。
六皇子道:「祥瑞還暈著呢,得先洗一洗,待醒過來再見吧。」愉親王道:「祥瑞怎麼暈了啊?」
六皇子道:「自己撞暈的。」
然後,六皇子就把如何得祥瑞的過程說了一遍,道:「秦探花在樹下休息,這祥瑞砰地撞他跟前的樹上,撞暈了。他就逮回來,獻給父皇了。」
愉親王道:「哎喲,原來是鳳儀獻的祥瑞啊!」「嗯,秦探花先看到的。」
閩王笑道:「我早就看秦探花是個有福的,果然如此啊!」
愉親王道:「這也是跟著陛下出去,才見的祥瑞。我看,是沾了陛下的福氣,咱們大景朝如今國泰民安、盛世太平,聖明天子出行,故有祥瑞現世。」
裴太后笑道:「是這個理。」她又道,「秦探花獻祥瑞有功,該賞。」
於是景安帝與裴太后一通賞賜,秦鳳儀得了不少寶貝。有頭有臉的都去觀賞祥瑞了,秦鳳儀七品小官兒排最末,他瞧了一眼,那鹿醒後,肯定也擦洗了一番,瞧著白白淨淨的,挺好看的,周圍都是讚頌之聲。連耿御史都私下問秦鳳儀如何得的這祥瑞。秦鳳儀就道:「我正在樹下休息,忽見前面白光大作,不是那種刺眼白光,是那種像寶光一樣的白光,這頭鹿就跑了出來,跑到我面前說,‘我奉天帝旨意而來,過來侍奉萬年聖君,請帶我過去吧。’我就帶著那大白去了。」
聽這神道話,耿御史險些氣死,低喝道:「給我老實點兒!」「我不跟你說,我跟鄭老尚書說去。」
耿御史臉險些氣青了,秦鳳儀跟鄭老尚書說了實話:「白撿的,我正休息呢,它砰地撞到了樹上,一頭就撞暈了,我就撿了去。剛開始沒想到這還是祥瑞,我不是這兩天啥都沒打著嘛,想著撿頭鹿,正好晚上烤了吃。還是陛下身邊的曹將軍提醒,我才想起白鹿是祥瑞來著。」他笑嘻嘻道,「我這算是守株待鹿啦。」
鄭老尚書想著,以秦鳳儀的出身與官位,哪怕有景川侯府做岳父家,也不大可能是他搗鼓出來的這祥瑞事件。鄭老尚書笑道:「鳳儀,你這運道可不一般。」
「我也覺著,陛下和太后娘娘賞我好些東西呢。」秦鳳儀認為,自己近來比較有財運。
倒是景安帝,並沒有對這祥瑞表示出如何熱絡的模樣。景安帝晚上也沒有寵幸哪個妃嬪,待到夜間,方有人來回稟,景安帝問:「查清楚了?」
那人稟道:「是大殿下那裡,行獵時遇到白鹿,大殿下想活捉,這鹿跑到了陛下的獵區。」
「原來如此。」
大皇子原是見著一白鹿,想逮來送他爹的,沒想到沒逮著,鹿跑沒影兒。這鹿要是乾脆跑到景安帝跟前,大皇子也不至於怎樣,不承想,鹿竟然撞到秦鳳儀跟前了,把大皇子鬱悶的。
秦鳳儀因有獻祥瑞之功,得了皇帝陛下不少賞賜,他還趁機討要恩典。
景安帝笑道:「相中朕的什麼了,是不是朕這裡的好酒?」秦鳳儀並不是個貪財性子,但這傢伙嘴饞,昨兒個嚐了回御酒後,頗是念念不忘。
「要是陛下想賞小臣些御酒吃,小臣就謝陛下賞了。」秦鳳儀笑嘻嘻地道,「是我給我媳婦兒寫了好些信,正想著怎麼送回去給我媳婦兒呢,我岳父近些天又不打發人回京,我身邊就這幾個,打發人送信回去,身邊人又不夠用。我看陛下隔幾天就會打發人回京,陛下,能不能把我給我媳婦兒的信捎帶腳一併送回去啊?」
「朕當什麼事呢,只管拿過來就是。」景安帝很痛快地應了。
秦鳳儀早就帶身上了,從懷裡掏出三五個十分厚實的信封,景安帝驚道:「這才出來幾天,咋寫這麼多信啊?」
秦鳳儀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每天都會給我媳婦兒寫啊!」他又道,「就是可惜我媳婦兒現在有身孕,不能一道來,不然她箭術可好了。別看我打不到老虎,要是我媳婦兒來,一準兒打得到。」
景安帝聽這話嘴角直抽抽,道:「說來,鳳儀你膽量頗是不小啊!」「那是當然啦。」秦鳳儀沒聽出景安帝的話外音,不過陛下贊他,他也便應了。
景安帝心說:就是有膽量的男人也不敢娶能獵虎的媳婦兒啊!秦鳳儀倒是沒獵虎的本領,但他敢娶個能獵虎的媳婦兒,這也頗是不一般了。
景安帝命馬公公收了秦鳳儀的信,吩咐待往京裡送摺子,就一併幫著捎回去。秦鳳儀央求道:「要是我媳婦兒有什麼信,能一併給我再捎回來就好了。」秦鳳儀解釋道,「陛下您也知道,我媳婦兒有了身子,我家大陽以前每天都能見著我,這突然沒我晚上同他說話,定也是想我的。還有我爹我娘,他們也上了年紀,我心裡怪牽掛的。」
景安帝雖然心裡時常偷笑秦鳳儀怕媳婦兒的事,不過秦鳳儀這樣孝順,景安帝還是很喜歡的,便也應了他。秦鳳儀大是感激,很賣力地給皇帝陛下揉肩捶背地服侍了一回,景安帝一面享受著秦鳳儀的服侍,一面道:「你獻了這祥瑞,內務府說祥瑞難得,眼下在獵場沒法子,待回京要辦個迎祥瑞的大典,你覺著如何?」
「大典?」秦鳳儀沒聽明白,納悶道,「就一鹿,辦什麼大典啊?」景安帝道:「這是祥瑞,自然是不同的。」
「祥瑞也是鹿啊!這其實就是趕了個巧,說真心話,我覺著,陛下和太后娘娘賞我那些東西,我拿著還有些心虛。世上白色的東西多了,因白鹿少,人們便說是祥瑞,兔子也有很多白的啊,因白兔子常見,便不是祥瑞了。」秦鳳儀道,「我看史書上的明君,都是因治理江山治理得好,才稱明君。有哪個明君是因為家裡祥瑞多稱明君的?倒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若是為這鹿辦大典,以後再出現白猴、白熊、白虎、白狼,要不要再辦大典?何況我有句實話,不知當不當講?」
「說。」景安帝被秦鳳儀服侍得很舒服,閉著眼睛說。
秦鳳儀給景安帝捏著肩,悄聲道:「我覺著,那鹿不像野生的。」景安帝眉毛一挑,睜開眼問道:「此話怎講?」
「陛下,我雖沒怎麼見過野生的鹿,可野雞是常見的,我家常會用野雞吊湯,野雞吊的湯最鮮不過了。但是,野雞也就是吊湯了,燉來吃肉就不如家雞了,就是因為野雞不如家雞肥。昨兒那鹿,我扛的時候就知道不是野生的,一身肥肉。」秦鳳儀神秘兮兮地道,「所以,我懷疑是有人養的,並不是野生的。」
景安帝嘴角露出一絲笑:「你自己逮來的鹿,現在又跟朕說是人養的。」「原本我沒想到是祥瑞,我這兩天什麼都沒打到,我就想著,好容易白撿頭鹿,帶回去也有面子啊!要不是曹將軍說,我都忘了這白鹿是祥瑞了。」秦鳳儀道,「可後來人人都說是祥瑞,我想著,這也是個吉利事,就沒講。哪裡想得到,陛下賞我那些好東西。陛下待我這樣好,陛下不知道我這人,我倒不怕別人待我壞,誰要待我不好,我也不理他。就怕有人待我好,陛下待我好,我心裡存疑,要是不告訴陛下,我夜裡睡覺都睡不好的。今天又聽陛下說有人攛掇著弄什麼大典,算了吧,就這麼頭家養的鹿,說不定就是內務府悄悄養來討陛下喜歡的呢。咱們看一樂和就是,用不著為這個勞民傷財的。」
景安帝一笑,與秦鳳儀道:「這話不要再與別人講去,知道嗎?」「知道,我誰都不說,就跟陛下說。」秦鳳儀笑,「就是白得了陛下那些賞賜。」「行了,多服侍朕兩回,也罷了。」
秦鳳儀道:「趕明兒,我非獵頭老虎來孝敬陛下不可。」「等你下回把你媳婦兒帶來再說老虎的事吧。」
秦鳳儀在御前待了一日,待他從御前出來,便有耿御史等著他哪,耿御史正色道:「秦翰林,我時常聽盧尚書說,你是個明白人。咱們正經清流出身,可不興獻祥瑞、上祝詞那一套啊!」
秦鳳儀道:「看你說的,我也不是有意要獻的,大白在我跟前撞暈了,我又不是瞎子,總不能當看不到啊!」
「不是說這個。」耿御史朝他打聽,「陛下有沒有說辦祥瑞大典的事?」「御前的事都是秘密,我不告訴你。」秦鳳儀把耿御史噎個跟頭,自己高高興興地跑了。
清流們便是聽到這祥瑞大典的風聲,也是極力反對的。
景安帝不動聲色,倒是宗室、內務府很贊成辦祥瑞大典,尤其閩王道:「眼下京城的宗室書院就要辦起來了,此乃我們宗室百年大計,國有聖君,盛世清明,故有祥瑞現世。這樣的大喜事,焉能沒有大典以賀?」
閩王很贊同,蜀王、康王也說好,唯順王道:「這鹿倒是好鹿,就是眼神兒有些不好,怎麼就撞秦鳳儀跟前兒去了。」
順王一向與秦鳳儀不大對付,再加上順王自身性情,故而他說這話,倒也沒人奇怪。閩王笑道:「可見這鹿與秦翰林有緣。」
「有什麼緣,那鹿定是被圍獵的聲音所驚,慌不擇路奔逃,咚地撞到樹上就撞暈了。」順王一攤手,無奈道,「就這麼叫這姓秦的撿了個便宜。如今還要辦什麼大典,豈不叫那小子更張狂了。要我說,與其辦這個白鹿大典,倒不如待宗室書院建成後,正經辦個書院大典。」
愉親王讚道:「順王這主意好。」
景安帝朗聲笑道:「是啊,只要宗室子弟以後有出息,就是我皇家的百年祥瑞了。」
大家難免讚頌一回陛下聖明。
六皇子與秦鳳儀關係好,聽說不辦祥瑞大典,還擔心秦鳳儀失望,特意過去安慰了秦鳳儀一回。秦鳳儀見六皇子是為這事兒來的,笑道:「這事兒啊,陛下問我時,我都說不辦了。」然後,雖沒與六皇子說這白鹿可能是人養的事,但把祥瑞一事容易為人所操縱的一些緣由都私下與六皇子說得透透的。六皇子回去與母親道:「平時看秦探花大大咧咧的,他其實心裡清明著呢。」
裴貴妃笑道:「看你這話說的,秦探花可是正經的三鼎甲出身。你父皇最喜歡的就是有才學的臣子,你莫不是以為,秦探花時常與你玩笑,就是個糊塗人了?」
「我沒那樣想,我就是以前沒覺著他這樣聰明。」裴貴妃一笑:「聰明人從來都不會外露聰明的。」
六皇子覺著他娘這話似有深意,不由得琢磨起來,只是一時還琢磨不透,卻是悄悄放在了心裡。
話說秦鳳並未將祥瑞放在心上,當晚早早睡了,想著他寫給媳婦兒的信送回去,過幾日就能收到媳婦兒的回信了。卻不知,他寫的信今夜被人瞧了個遍。景安帝完全沒覺著這是人家上了漆封的信不該拆看,而是想看,就看了。
這一看,他還真是發現了小探花的另一面。
秦鳳儀寫的那些口水話就不提了,什麼在御前吃了什麼好吃的,覺著對味兒,也要跟媳婦兒說;路上見了什麼稀奇物什,也要信裡提一筆;還有夜裡被蚊子咬了,都要跟媳婦兒撒嬌抱怨……景安帝看得直犯惡心。不過,也有些叫景安帝覺著有意思的內容,譬如,秦鳳儀就寫了在太后那裡用膳的事,寫得很實在:「雖則太后娘娘和顏悅色,我總覺著太后娘娘不大歡喜。好在,我不用跟老太太打交道,我喜歡的人是陛下。」這話叫景安帝看得又笑又嘆。另外,就是打獵一無所獲,還有岳父如何打擊他的事,最後就是祥瑞的事了。出乎景安帝的意料,秦鳳儀信上寫的,倒比在他跟前說的還多些。秦鳳儀把對景安帝的懷疑都寫信上了,寫道:
「初時未察白鹿乃祥瑞之兆,我帶回去原想顯擺一二,後來經曹將軍說起,方想到這是祥瑞。可後來,我怎麼想都覺著不對頭,那鹿太肥了,而且皮毛順滑,不似野生白鹿。初時我還以為是陛下讓人放的,可後來想想,陛下並非自欺之人,此事定非陛下令人所為。看宗室對此鹿極為推崇,閩王大讚此鹿,還誇我有福氣。諸藩王裡,閩王心眼兒最多,我本來得罪過他,他卻讚我,豈不反常?我料定了他必是沒安好心眼兒的。我只不理他便是,可惜媳婦兒你不在我身邊,不然就能幫我分析一下啦。真不知道是誰放的白鹿,不小心撞到我跟前,我把大白撿回去獻給陛下,想是截了別人的和。唉,可是,運氣就是這樣好,我有什麼法子呢?媳婦兒你不在獵場,沒有見過大白,它屁股可肥了,是一頭大肥屁股鹿。」
偷拆人家夫妻信件大半宿之後,景安帝睡得十分香甜,臨睡時還想著,多少人說朕偏寵鳳儀,瞧瞧這小子,成天笑嘻嘻地拍馬屁,實際上,心裡比誰都明白。當時撿個鹿是湊巧,待祥瑞事件一齣,自己前思後想都能猜出這是人為事件,叫他湊巧給截了和。
秦鳳儀完全不曉得皇帝陛下對他的評判又升高了一個臺階,他現在睡得正香,夢裡不知夢到什麼好事,絕美的睡顏上都帶著淺淺笑意。
秦鳳儀近來心情極好,因為他在獵場上的成績終於實現了零的突破,他射中了一頭獐子!把秦鳳儀喜得,眼淚都險些飆了出來。
說來也奇,自從獵到這頭獐子後,秦鳳儀似乎在這打獵上就開了竅,每天出去不說能獵到多少東西吧,但也總能有所斬獲,而且多是大件。當然,虎熊一類是沒有,但是,獐狍是盡有的,秦鳳儀很是歡喜,同景安帝道:「其實,射箭就是一種感覺,那種感覺對了,就能射中了。」
景安帝也說:「不錯,有些樣子了。」
秦鳳儀十分歡喜,除了第一天獵到的獐子送給了陛下之外,第二天獵到的狍子,秦鳳儀就送了李老夫人一頭,請祖母享用。景川侯還說呢:「笨蛋開竅了啊!」
「岳父不要老瞧不起人,打獵有什麼難的啊?我只是以前沒打過罷了。」秦鳳儀很是得意,尾巴都要翹上天去的模樣。景川侯好笑道:「今天就吃你打的狍子。」
秦鳳儀道:「嗯,等明兒我再打個大的來孝敬岳父。」
其實,雖則景川侯性子嚴厲了些,對晚輩要求嚴格,秦鳳儀一向都說:「我岳父外冷內熱。」
這話並不是他拍岳父馬屁,景川侯就是這般性情,打了頭老虎回來,秦鳳儀跑過來看他岳父獵到的老虎,讚歎道:「跟陛下獵到的那頭一模一樣,我也說獵一頭老虎呢,還沒獵到。」他又一個勁兒地道,「岳父你可真厲害。」
景川侯剛換了衣裳,笑道:「你喜歡,就送給你吧。」
秦鳳儀當然喜歡了,不過他知道虎皮一向珍貴難得,何況這頭老虎的傷多在頸腹部位,虎皮頗完整,更是難得。秦鳳儀道:「還是給祖母做褥子吧,等以後我自己打一頭就是。」
「給阿陽吧。」景川侯就把這虎皮給了外孫。
秦鳳儀一聽說是給他兒子的,也就不推辭了,只是有些嫉妒地道:「我頭一回見岳父,啥見面禮也沒給我。阿陽還沒出生呢,就給他虎皮。」這待遇差距也忒大了吧!
景川侯道:「是啊,那會兒不知道是你小子,我要知道,就給你兩巴掌了。」秦鳳儀笑嘻嘻地挽住岳父的胳膊,仰臉問:「現在呢?」
景川侯笑道:「現在還勉強湊合吧。」「什麼叫勉強湊合啊,人都說我是京城第一好女婿。」
景川侯被他逗笑了。秦鳳儀替兒子謝過岳父給的虎皮,又道:「以後就盼著阿陽像岳父這樣威風,唰唰唰三兩下就能打倒一頭老虎才好。」
景川侯一笑:「待把皮子銷了就給你送去,你好生給阿陽收著。」
秦鳳儀點頭應了。這秋狩足有一月之久,獵到熊狼虎一類大型獵物的不在少數,平郡王府、幾位藩王那裡,皆有虎熊一類的收穫,秦鳳儀這裡就是獐狍鹿麂之類的中型獵物,他弓箭技藝日益嫻熟,再加上獵場獵物亦多,後來連雞兔一類也打了不少,秦鳳儀命人剝皮醃了,風乾做成臘味兒。景川侯命人往家裡送獵物時,幫秦鳳儀一併送了回去,當然伴著一併回去的,還有秦鳳儀給媳婦兒的回信。家裡捎來的信,秦鳳儀都看了,他媳婦兒就是記掛著他,爹孃也是一樣,尤其他娘再三叮囑,獵場弓箭無眼,讓兒子在後方就好,千萬不要去打獵,想吃野味兒就去親家那裡吃,莫要打獵累著,也怕兒子傷著。
秦老爺的信,也多是叮囑兒子注意安全。
李鏡除了說了些家裡的瑣事外,還著重幫秦鳳儀分析了祥瑞之事。首先,李鏡肯定了丈夫的分析,說這祥瑞之事定是人為所致。其次,李鏡分析了做出祥瑞之事的幾個人,第一個,皇帝陛下不可能,李鏡信中道:「陛下乃明君,不至行此自欺之事。」第二種可能,李鏡放在了內務府,懷疑是內務府悄悄養的白鹿,以博聖寵。第三種可能,從與陛下獵場相鄰的幾家獵場分析,必是相鄰獵場之人所為,且不是皇子便是藩王。李鏡認為,藩王身處藩鎮,必然要避諱白鹿之事,故而白鹿之事,若非內務府邀寵,當是一位皇子所為。之後,李鏡說了閩王稱讚丈夫的事,寫道,閩王陰柔,宗室必存報復之意,讓秦鳳儀千萬小心。
秦鳳儀在獵場都感受到了妻子信中濃濃的關懷,怎能不讓他越發心生愛意。於是,秦鳳儀接下來連作十首小酸詩來歌頌他媳婦兒,有一首的名字十分赤裸裸,就叫,《詠媳婦兒》。不用看詩句如何,只聽這詩名,景安帝就被噁心得三天吃不下飯去。
更讓景安帝受不了的是,秦鳳儀作了詩,還特別喜歡找他欣賞評判。景安帝被秦鳳儀折磨得,簡直是這輩子都不想作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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