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細作之爭

秦鳳儀是自鄭家出來,方去的他師父方閣老那裡。

因秦鳳儀今天突然放的雷,連鄭老尚書都沒聞著信兒,方閣老更不知道,關鍵是這個小弟子先前也沒跟他說過啊!秦鳳儀這會兒過來,方家正用晚飯,方閣老都沒多想,還問他有沒有吃晚飯,沒吃的話正好一道吃。秦鳳儀不是外人,添副碗筷就好,方閣老再命廚下加了兩道小弟子愛吃的菜。

秦鳳儀跑了一下午,還真是餓了,端著碗就是一通吃。上了年紀的老人,就喜歡這吃飯香的晚輩,方閣老笑:「怎麼餓成這樣了?」

秦鳳儀道:「從吃過午飯,一下午跑了四個衙門,剛從鄭老尚書家出來,大半天就吃了一盞茶,快餓死我了。」

方悅給他盛碗湯,笑道:「你這又得了什麼新差事,這麼忙?」方悅是中規中矩的清流晉升途徑,現在翰林院修書。

秦鳳儀道:「哪裡有新差事,我今兒跟順王爺打了一架,險些被揍。」方悅都覺著稀奇:「你不是跟宗室挺好的,這是怎麼了?」

「先時好,那不過是宗室大比的事情,他們得用我跟禮部相爭。那會兒我也覺著禮部有些事做得不太地道,我做事都是憑良心。」秦鳳儀喝兩口湯道,「現在不成了,頭晌我們在御前打了起來,我算是把宗室得罪完了。」

此時,方家人還以為秦鳳儀是為著與順王爺打架的事,過來方家想請師父家裡人幫他在朝中說話呢。因為順王畢竟是藩王之身,秦鳳儀七品小官兒,而且瞧秦鳳儀這模樣,打架可不是像吃了虧的。既然秦鳳儀沒吃虧,吃虧的必然是順王了。本來,秦鳳儀與順王動手就有不敬之嫌,這順王還吃了虧,自然要找回場子的。

方家以為是這事,方四老爺還說呢:「師弟你莫擔心,這一時衝動,也不算什麼大事。」方家是清流中的清貴之家,方閣老首輔位上退下來的,方家與藩王一向沒什麼交情。而且依方家的傳家思想來說,他們是清流,原也不必與藩王多來往的。

故而,即便秦鳳儀與藩王動手打了一架,可藩王的地盤兒在藩地,京城是咱們清流的地盤兒,在自家地盤兒,還能叫小師弟吃著虧?

秦鳳儀得了四師兄的安慰:「嗯。」他又夾塊燉牛肉吃了。方悅問:「你跟順王為什麼打起來啊?」

秦鳳儀道:「這不是宗室大比,宗室考得十分丟臉嘛。不是我吹牛,就宗室大比,文試第一名,還不如我秀才試時作的文章呢。比起阿悅你當年案首的文章,更是差得遠。」

「你少拿我打趣。」方悅笑,「不會是你這壞嘴,說這等幸災樂禍的話叫順王打了吧?」

「不是,這本來就是事實,他們考得不好,還不叫人說啦?」秦鳳儀道,「我說,宗室子弟沒出息,皆是因朝廷待宗室過厚,且不說這些藩王國公之爵,就是無爵宗室,每月都可領六石米。這還有天理不?我七品,每月不過幾石的祿米,勉強比尋常宗室強些罷了。不過這也沒法,誰叫人家是太祖爺的後人呢。可這般榮養,養得子弟出眾,也算沒白糟蹋朝廷給的糧米。可瞅瞅這一夥子人,今次考試的還都宗室裡有頭有臉的呢。有頭有臉的都這般,普通宗室到底是個什麼模樣,可想而知。」

方大老爺道:「宗室之弊病,已非一日。」「是啊,師父、師兄、阿悅,你們是知道我的,我一向有什麼說什麼的。我當時就說了,宗室子弟考得這麼爛,這麼不成器,全是榮養太過之故。我說了,成年宗室,有爵的先不說,普通宗室銀米該悉數革除,讓他們自食其力去。先時那些宗室不能做工、宗室不能經商的條例,只要是無爵的普通宗室,依例皆如平民,只要不入下九流就好。

然後,順王就急眼了,我們倆就打了一架。」秦鳳儀說著,侍女端來秦鳳儀最愛的焦炸小丸子,秦鳳儀先夾了一個孝敬他師父,然後自己夾一個香噴噴地吃了,還說呢,「師父您也嚐嚐,小丸子剛炸出來最好吃。」

還焦炸小丸子呢,方閣老啥都吃不下了,非但方閣老,連兩位方師兄、方師侄,當然一些還未入仕的師侄還不大明白秦師叔捅了多麼大的婁子,但方閣老、方大老爺、方四老爺、方悅是知道的啊,四人都停了筷子,齊刷刷地看著秦鳳儀在那兒香噴噴地吃飯。秦鳳儀下午是體力腦力沒少用,的確餓了,方悅給他小師叔佈菜道:「多吃點兒。」他細看小師叔這相貌,天庭飽滿,龍眼獅鼻,一等一的好相貌,嗯,起碼不像個短命的。

大家都沒吃飯的心了,因為秦鳳儀來的時候,方家已經在吃飯了,秦鳳儀就以為大家都吃好了,他也快些把飯吃好,家裡做官的男人們就去了書房,連帶著秦鳳儀一道,商量秦鳳儀做下的這要命的事。

秦鳳儀完全沒有師兄、師侄這般擔心,方閣老一輩子見過的大風大浪多了,神色倒好,只是難免責備秦鳳儀一句:「這樣的大事,你如何不事先與我商量後再做?」

秦鳳儀道:「我沒想說,以前在陛下那裡,偶爾聽見過宗室開銷過大的事,我當時就隨便說了兩句。後來我媳婦兒說,不叫我管這事,得罪人,我就沒打算說了。今兒個這是話趕話,師父您不知道,哎喲喂,宗室那些個王爺、國公,說起大仁大義、大智大勇,彷彿他們是人間的活聖人一般,一說到正事上,就個頂個都是自己的小算盤了,一點兒不為朝廷考慮。先前說的是允宗室自由婚配之事,您不知道那些個人,平日裡哪個不是財大氣粗的,可就是允宗室自由婚嫁之事,他們每年往上遞婚嫁單子,朝廷總要賞些個婚嫁之資的,就這麼點兒錢,都捨不得,說有些個無爵宗室生活困苦,就指著朝廷賞賜的這幾個成親呢。我一聽就火了,這是人說的話嗎?啊,沒別人施捨你的這仨瓜倆棗,還不活啦!都是朝廷慣出來的!我當時就說了,不要說婚嫁之資,那些尋常宗室,無官無爵,身體強壯,就不該再吃朝廷的糧米,都攆出去自己尋生計!尋不著只管餓死算了!」

方閣老靜靜地聽著,方四老爺年輕些,道:「小師弟雖有些莽撞,可這話也在理。」

「想說就說,倒是暢快。只是,先時不做好準備,如今可是慌手慌腳了吧?」方閣老心裡明鏡似的問小弟子,「今兒下午都去了哪幾家衙門?」秦鳳儀都說了,方閣老微微頷首:「還算有些腦子。」

方大老爺還安慰小師弟道:「師弟你放心吧,咱們清流都知你是一片公心。」方閣老道:「你這難處,不在明日,而在後日啊!」

秦鳳儀不在乎道:「先說眼前吧,以後誰曉得如何啊!」

方閣老道:「你這就把明天要上的奏本寫出來。」他得給小弟子把把關了。

屋裡沒有半個外人,院門口都是方閣老使了一輩子的心腹管事守著。方悅給秦鳳儀找出奏章,又給他研墨。秦鳳儀論文采是不如方悅的,但他邏輯很好,一篇奏章不必打草稿,一揮而就。方閣老接過看後,心下比較滿意,想著小弟子心裡還是盤算過此事的,雖則說的時機沒多想就說了,但宗室弊病,小弟子說的也都是實情,尤其有戶部資料為佐證,再不加以裁撤些個,以後朝廷什麼都不必幹,光養宗室就行了。

但也有不周到的地方,秦鳳儀這用詞就太實了,批評宗室的話也有些重。而且方閣老說了:「你說宗室二十歲前依舊由朝廷供給糧米,這就有一件事,若有宗室瞧著成年後沒了銀子,孩子則是有銀米,我跟你說,若是遇著無恥的,這啥也不必幹了,一輩子生孩子就成了,反正生一個一月就是六石米。」

秦鳳儀目瞪口呆道:「師父,這也得看生不生得出來吧?」「這倒是,這些年,宗室也沒少生。」方閣老想到宗室這十萬人口,也是搖頭道,

「這樣,男孩子這裡再加一條,到年七歲,入當地官學唸書者,方有糧米可領。倘若不念書的,則無糧米可領。」

「他們是該多讀一讀書了,一個個跟文盲似的。」秦鳳儀加了一條。

方閣老道:「再者,尋常宗室中,正妻所出嫡子嫡女,糧米數目自然不變,側室所出庶子庶女,糧米減半,侍婢所出,糧米再減半,私生宗室子女,再減半。若有以庶充嫡者,革一家糧米。

「還有就是年六十以上者,糧米供給如故。但有子女夭折、長者病故不上報依然吃糧米者,所多領糧米一律追回,並且革一家糧米。」

總之,對於尋常宗室各種限制,自此糧米供應,只限未成年宗室子女,或六十歲以上老者。

方閣老親自出手指點,秦鳳儀這份奏章稱得上內容翔實,有理有據。就是第二天,秦鳳儀該奏章一上,幾位心裡對此已有準備的大員都不禁暗想,這小子昨兒把天捅破,這一晚上咋搗鼓出這麼份有深度的奏章來啊!秦鳳儀可不像有這樣本事的人,倒不是說秦鳳儀沒本事,只是能寫出這樣周詳的奏章,定是熟知宗室弊端之人。這做事,大方向上不能錯,但細節上的東西也十分要緊,秦鳳儀是首倡宗室改制之人,大方向上自然不會錯,不過,細到如斯地步,就不似他的手筆了。大家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哎呀,這小子還有個好老師,定是受了閣老大人的指點啊!

經方閣老指點過的奏章,不要說朝中大員,昨夜秦鳳儀拿去給他岳父看,景川侯細看了三遍,都覺著這奏章詳盡至極,無可再添減之處。景川侯就是提醒了女婿一聲:「以後你尋死先知會我們一聲,也好給你備口棺材。」

聽聽,這叫什麼話!秦鳳儀當時就說了:「岳父就放心吧,我這眼瞅就要做爹了,且死不了呢。」知道岳父這是擔心他,只是他岳父一向面冷心熱,秦鳳儀也習慣了。

景川侯一聽這話,顧不上再訓這好不好就給長輩放大招出難題的欠揍女婿,忙問:「阿鏡有了?」

秦鳳儀急忙一捂嘴,搖頭否認:「沒有沒有。」

李釗看他那忽閃忽閃的大桃花眼,好笑道:「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這是大喜事,怎麼還保密來著。」

秦鳳儀道:「我娘說不到三個月,不能往外說,不然對我兒子不好。」李釗笑道:「咱家又不是外處。」他問秦鳳儀,「得兩個多月了吧?」秦鳳儀笑:「嗯,前兒大夫來確診過,的確是有了,剛不到倆月。」

景川侯道:「你這也是快做父親的人了,以後行事必要深思熟慮方好,切不可再衝動行事。」

「岳父你放心吧,我什麼時候衝動啦。」

好吧,衝動的人從來不覺得自己衝動,或者在秦鳳儀心裡,他自己興許說不定還是個穩重人呢。景川侯對這個問題女婿已死心,此刻心都在外孫身上了,特意囑道:「待外孫大些,把他送到咱家族學府來,我親自瞅著,再不能叫你帶歪。」

秦鳳儀喜道:「送給岳父都行,我又不喜歡帶孩子,我陪孩子玩兒就成,功課、武功我就都託給岳父啦。」

李釗笑:「你倒是會省事。」

秦鳳儀笑嘻嘻道:「能者多勞嘛,我現在就盼著岳父和大舅兄長命百歲,您二位結實了,以後還能幫我管教孫子呢。」

景川侯和李釗心道:難怪秦家做生意能發財呢,這也忒會算計啦!

總之,秦鳳儀昨夜忙了大半宿,把清流大員知會了一半兒。當然,宗室也不是無所準備。只是就如方家心中所想,宗室的地盤兒是在各自藩地上,在朝中,光是御史的嘴炮他們就有些支撐不住。更不必提秦鳳儀如此周詳的奏章一齣,以至於宗室皆心下暗想:這姓秦的果真不是衝動行事,他是有備而來啊!

而且非但姓秦的一夜就拿出了這麼份計劃周實的奏章,便是清流們,也一個個準備充分。還有些個缺德御史,拿著先前宗室聯名誇讚秦鳳儀的摺子說事兒,說宗室大王們這變得也忒快,半月前,秦探花主持宗室大比時還是個好人呢,如今這不過半月,宗室大比的事兒一結束,用不著秦探花了,秦探花便成了你們嘴裡無禮法的諂媚小人!

此時此刻,宗室們算是明白了,先時宗室大比這姓秦的一副與禮部翻臉也要為咱們效力的模樣,其實根本就是騙取咱們的感情,欺騙咱們的真心!這傢伙分明就是清流派來打入咱們宗室的細作啊!

他們可是被這姓秦的坑慘了啊!

這天早朝上眾人一通吵,待下得朝去,更是各看各不順眼!

秦鳳儀基本上原都是與方悅一道下朝的,這一回,盧尚書把秦鳳儀叫住了,讓秦鳳儀近前說話。秦鳳儀快走兩步過去,神色頗是敬重地問:「尚書大人可是有事?」不得不說,清流還是很夠意思的。就是盧老頭兒,也很夠意思。

很夠意思的盧尚書說話很不客氣道:「你是不是傻啊,沒見宗室是啥眼光看你,小心出去被揍。跟我們一道兒,他們總不敢當我們的面兒動手。」大景朝的文官,其實也不甚斯文。

秦鳳儀看幾位宗室一眼,果然有幾人冷冷瞧著他,神色很是不善。秦鳳儀並不怕事,還道:「我練過武功。」

程尚書道:「你那幾招花拳繡腿,就別拿出來顯擺了。」他問秦鳳儀出門可有帶侍衛。

秦鳳儀道:「帶了,昨兒我岳父又給了我倆侍衛,我都帶身邊了。」耿御史心裡其實有些幸災樂禍道:「倆如何夠使?」

秦鳳儀道:「是我岳父昨兒新給了倆,還有先時陛下賞我的侍衛、愉老親王給我的侍衛,還有我家裡招攬的侍衛,有三十好幾個呢,我今天出門時,我媳婦兒都叫我帶上了。」

諸大佬方才表示放心。

一行人沒走幾步,就有小內侍過來,奉陛下之命,宣秦翰林御前說話。

於是,秦鳳儀辭過朝中大佬,就又回頭往宮裡去了。諸大佬紛紛想,果然陛下對此事亦是知情的。陛下聖明,終於下定決心要削減宗室之俸了,咱們可得助陛下把這事兒辦成!有銀子用在哪兒不好啊,白養著這些個宗室,幹吃白飯不幹活,人口還一年比一年多,誰養得起啊!

秦鳳儀到太寧宮偏殿時,景安帝正在換常服,見秦鳳儀過來,倒是看他很親切,未令秦鳳儀行大禮,擺擺手:「坐吧。」

秦鳳儀見景安帝要換的是件靛青紗衫,便道:「這件太老氣了,不襯陛下。這三伏天剛過,也正熱呢,換件淺色的,好看。」

景安帝笑:「這件穩重。」「陛下都這把年紀了,還能不穩重?」秦鳳儀一向熱心腸,問,「陛下的衣裳在哪裡,我幫您挑一件。」

有大宮人請了秦鳳儀過去,就在隔壁間,因為景安帝時常在此處起居,故而都備了常服。秦鳳儀瞧了,挑了件月白繡雲紋的,出來道:「這件好看。」

景安帝覺著顏色有些嫩了,秦鳳儀道:「雅緻大方,陛下穿來一定好。」

秦鳳儀極力推薦,景安帝就換了這件月白的,之後頭上也不再束金冠,只是用髮帶束髻,身上威儀都減了幾分。秦鳳儀笑道:「陛下這樣穿戴,一下子年輕五歲。」

「是嗎?」換好衣裳,景安帝打發了閒雜人等,就馬公公在旁服侍,景安帝笑道,「朕看你昨天不管不顧地什麼都說了,還以為今天你得愁得老五歲呢。如今看來,倒還好。」

秦鳳儀道:「昨兒我回家,可是叫我媳婦兒好生說了我一回。吃過午飯我都沒閒著,跑了四個衙門,還去了鄭老尚書家裡,又往我師父和我岳父那裡跑了一遭,入夜才回家。陛下,您看我今兒這奏章寫得還可以吧?」

景安帝笑:「一看就是方相的手筆。」「那也不全是,是我先寫好後,我師父看過,哪裡有不合適的地方,幫我添減了一些。」秦鳳儀半點兒沒隱瞞,一五一十地與景安帝說了。

景安帝道:「以往看你與清流不共戴天的模樣,這回你們倒是走一路去了。」

秦鳳儀道:「昨兒我媳婦兒叫我往盧尚書那裡去的時候,我其實提溜著心呢。只是這不是性命攸關嘛,硬著頭皮也得去。我與盧尚書一直不大好,不是我挑他眼,打我剛來京城,第一次去他家拜訪時,他就看我不順眼。您說說,那時我是雄心萬丈地來參加春闈的,而且春闈成敗關乎我的終身大事,我要是考砸了,我岳父非反悔不叫我媳婦兒嫁我不可!可我把文章獻上去,他竟叫我下一科再來!您說說,這是一位科場前輩該說的話嗎?哪怕我文章不好,也得鼓勵我一二啊,半點兒都不鼓勵我!要是我心理承受力差,早叫他打擊傻了。虧得我沒聽他的,後來我中了探花,他又嫌我是憑臉得到的。這不是赤裸裸的嫉妒嗎?我長這麼好看,這是老天爺的意思,能怪我嗎?後來他經常說我壞話,我就不提了。不過,沒想到這大事上,盧尚書還是很夠意思的,雖然我去禮部,他先時不想見我,但知道我做的是於國有利的大事,他也沒說以前的事,就諷刺了我幾句,早朝上還是幫我的!」秦鳳儀兩眼含笑,「以後,我不能再管他叫盧老頭兒了,我得尊敬他,以後就叫他盧尚書了。」

景安帝聽得都笑了:「哎喲,到禮部還被為難了啊?」

「這其實也不能怪盧尚書,先時我是把禮部得罪慘了。他開始不見我,是因為不知道我說的是宗室改制的事。後來他曉得我是為這件大事而來,立刻就見我了。」秦鳳儀認真道,「我這回感觸挺深的。陛下,昨兒我在您跟前,一時心直口快就把事兒給說了。回家後,我媳婦兒與我分析了這裡頭的利害,我也有些後怕。可後來,我往幾位大人那裡過去,說到此事,幾位大人根本沒有怕事大不理我。就是我師父,這樣一把年紀,眼睛老花,晚上看不清字,還叫我把寫的奏章一字一字地念給他聽,他一條一條地幫我修改,不然我哪裡寫得出這樣翔實的奏章來。我突然覺著,這件事雖是我說破的,可其中不知有多少人的心血。像我師父,他要是沒想過宗室改制之事,能一下子就給我改得這般周詳嗎?他老人家怕是早就想過宗室改制之事,只是先時或是時機不到,或是什麼緣故,一直沒能辦了此事,可他是真正想過這事的。還有盧尚書、耿御史、程尚書、鄭老尚書、駱掌院,沒有一個因為這是件得罪人的事,或是先時與我不大好,就袖手旁觀的。我想著,以後我也要做他們這樣有心胸的人才好。昨兒我輾轉半宿才睡著,今兒一上朝,其實我心裡也還有些懸著。待上了朝,我的心就安定了,凡事只怕不能同心同力。今宗室之事雖則難辦,可咱們君臣一心,這事兒啊,不怕辦不成!」

景安帝瞧著秦鳳信自信滿滿的樣兒,笑道:「昨兒這半日沒白跑。」「那是!」秦鳳儀也很是驕傲,宗室改制這事,自然不是他一人能做成的,只看早朝就知道,要抗衡整個宗室,非清流莫屬。但秦鳳儀身為這樁國之大事的參與者之一,也是很榮幸的。榮幸之際,他又被皇帝陛下留下一併用早膳了。

說來,被皇帝陛下賜膳自然是一樁體面事,被皇帝陛下賜過膳的自然不止秦鳳儀一個,但也只有秦鳳儀每次在皇帝陛下這裡吃飯時,馬公公會特意吩咐御膳房做幾樣淮揚早點。其實,即便不做淮揚菜也沒什麼,只是秦鳳儀就會一直叨咕他們淮揚菜多好吃多好吃罷了。

沒法子,世間就有秦鳳儀這樣厚臉皮的傢伙,因他時常在御前留膳,馬公公也習慣了。

吃著地道的揚州早點,秦鳳儀先前說了對宗室改制的信心,不過他到底不是那等認為有信心就能把事做成的人。秦鳳儀夾著個三丁包子咬一口道:「這自來做事,給人錢的事最好做,從人手裡掏錢可就不好掏了,何況咱們這是現成革了宗室多少年領慣了的糧米。我那奏章裡的規章是極周詳的,不過要是想宗室痛痛快快地應下,還是要給些好處的。」

昨兒個不過半日,秦鳳儀甭管是求爺爺還是告奶奶吧,能搗鼓出今日早朝的景象已是不易,景安帝沒料到,他想得倒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深些。景安帝問:「依你說,要給他們什麼好處?」

秦鳳儀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爹做生意時,譬如食鹽漲價,百姓多有不滿,就是過來進鹽的鹽販子也會唉聲嘆氣,您知道我爹是怎麼幹的嗎?」「賣什麼關子,說。」

秦鳳儀道:「我爹就去買些米麵來,交給家裡鋪子裡的掌櫃,但有買鹽十斤以上者,送他們一斤米,或是半斤面。這些買鹽的小商販心想,鹽雖漲價,卻是有米麵白送,算起來與以往的價錢也差不離,於是也就不再抱怨了。待他們適應了這價碼,慢慢沒米麵送了,他們也就習慣了。」

景安帝大笑。

秦鳳儀雖然自稱沒跟他爹學做過幾天生意,不過他「夢中」那幾年,沒考過春闈,沒做過探花,更沒做過官,還是跟他爹學了一些生意的。而且他本就是出身商賈之家,家裡主要的來往物件,也多是商賈人家。秦鳳儀這人吧,雖然為人做事經常受清流詬病,但論起腦筋靈活,大概是因為出身商賈,這小子的確機靈百變。

景安帝原想著,秦鳳儀能把這事說破已頗具膽量,而且關鍵是,並不是景安帝有什麼暗示,秦鳳儀才去說宗室改制之事的。他完全是話到此處,情到此事,並未多想,直接就說了。這尤其難得,可見秦鳳儀亦是打內心深處認為,宗室的確是要改一改了。秦鳳儀的這種見識,倒比待景安帝授意,然後他去捅破宗室改制之事更令景安帝欣賞。其實,依景安帝對秦鳳儀的喜歡,景安帝心中第一個拿來捅破宗室改制之事的人選並不是秦鳳儀。偏偏不需暗示,秦鳳儀就說了。景安帝不是個不愛惜臣子的人,能在朝為官的,沒有傻子。尤其是朝中重臣,更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們盡忠朝事,一則是讀書人的理想、讀書人的本分,但與景安帝彼此之間,未嘗沒有君臣情分。怎麼說呢,那句老話,君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

在景安帝的計劃中,便是有人負責把此事捅破,如今秦鳳儀做到了。哪怕宗室要針對他的小探花,景安帝也會護住秦鳳儀。不過,秦鳳儀的表現遠遠比景安帝預計中的更好。怎麼說呢,這孩子的潛質像是一座待你去挖掘的寶藏,便是以景安帝的眼界,都認為他平生所見的出眾人物,秦鳳儀年紀雖小,卻是不比許多前輩年輕時遜色的。

待用過早膳,景安帝與秦鳳儀道:「你這就去宗人府當差吧,待有事,朕再叫你。」

秦鳳儀應下,行一禮便退下了。

接下來的事,就不只是朝堂上的唇槍舌劍了,更多的是利益上的交換。就像秦鳳儀說的,朝廷要動宗室這樣巨大的利益,總要拿些什麼來安撫宗室。秦鳳儀雖則與往常一般與二皇子在宗人府當差,但現下他是真的閒不住了。

二皇子與秦鳳儀相處的時間不長,卻極信服秦鳳儀,私下同秦鳳儀說了:「有人來找過我。」二皇子不好提那人姓名,接下來的話,卻是不知要怎麼與秦鳳儀說。秦鳳儀看二皇子有些猶豫又有些為難,卻還想與他說的模樣,先道:「讓我猜一猜,我想,必然是宗室的某位長輩私下同殿下說了些什麼,尤其是殿下以後也是要做宗室的。今日裁撤宗室許多糧米,以後殿下的後代,一代代爵位傳承,到最後怕也有人難免淪為尋常宗室。像眼下的尋常宗室,又有哪一位不是太祖皇帝的子孫呢。是不是?」

只看二皇子那難以置信的眼神,秦鳳儀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二皇子不掩訝異:「秦探花,你怎麼猜到的?」

「若我是宗室,我也會聯合幾位殿下在御前進言,說一說宗室的不易。」秦鳳儀覺著,這實在太好猜了,不過他好奇的是,「殿下您的意思呢?」

二皇子道:「宗室大比什麼樣,我也是眼見的。我雖無能些,可作的文章還是比他們要強些的。只要宗室大比成定例,只要祖孫知道努力,我並不擔心。要連努力都沒有,我也只有隨他們去了。」畢竟待子孫無爵起碼是五六代以後的事了,二皇子也不是那等杞人憂天的性子。

秦鳳儀先道:「二殿下這話,我贊同。」「你贊同?」

「當然啦,殿下忘了,當初為了宗室大比,我都把禮部得罪成什麼樣兒了。」秦鳳儀笑。

二皇子似是鬆了口氣,心裡又很高興,笑道:「我就曉得,秦探花你是個好人。」「那是!」秦鳳儀大言不慚地收下二皇子的讚美,悄聲問,「那二殿下可以與我了吧,是哪位藩王來你這裡請你來探我的口風的?」「探口風?」二皇子搖搖頭,「並沒有啊!就是康王叔昨兒下午過來,說起宗室不成器之事,也是痛心疾首。只是宗室越是如此,越是要好生管,越是要讓子弟上進。想讓子弟上進,就得有考校子弟們的方法。康王叔很是贊同宗室大比,我心裡也覺著宗室大比很好。不然,你說你學問好,他說他武功高,到底好在哪兒,到底有多高,不比如何知道?只聽人說,終是不可靠的。」「殿下這話很是。」

二皇子是個老實人,笑道:「多是康王叔說的,我心裡覺著有道理就同你說一說。」

秦鳳儀誠懇道:「我也覺著,宗室大比是應該保留的,而且宗室大比就應如每三年一次的春闈一般,每三年考一回,宗室子弟擇優錄用,給實缺,讓他們做官,為百姓謀福祉。」

秦鳳儀正色道:「殿下,昨兒我說了革了普通宗室糧米之事,並不是要逼宗室入絕路,也不是與宗室有什麼仇恨,我與宗室有何相干呢。實在是宗室若是不改,朝廷已供應不起了。而且國家榮養宗室這些年,可養出什麼驚才絕豔、為國為民的宗室子弟了?一個都沒有。宗室大比就能看出現在宗室是何境況了。宗室要改制,就是為了讓宗室子弟上進。他們只要肯學習肯習武,一樣做官,一樣有出息,而且能有益江山社稷。更重要的是,如果再像以前那樣恩養宗室,便是尋常宗室子弟,不必做事,每月都有糧米可領,殿下想想,眼下宗室已是這般,再過百八十年,不說朝廷能不能供養宗室,就是宗室自己,怕是連如今的景象都沒有,真要落到‘不堪入目’四字去了。」

二皇子在宗人府當差的時候比秦鳳儀長,頗知宗室的年度開銷,嘆道:「是啊!你們今早朝上拿出的,不過是戶部的銀米開銷。每年除了戶部,就是父皇的內庫對宗室也有諸多賞賜呢。」

宗室那裡,顯然與幾位皇子有所接觸。

二皇子既然做了傳聲筒,秦鳳儀索性將自己對宗室的種種擔心也與二皇子說了。只要二皇子能明白,傳給宗室那邊知曉也無妨!

像傳聲筒這樣的差事,也就二皇子這樣的好性子能做。譬如三皇子這樣的硬人,就做不來的,因為三皇子的脾氣,自宗室大比後,他就不大看得上宗室子弟,便是有藩王過來遊說,三皇子也就一句話:「要是以後我的子孫這般不爭氣,不要說糧米,都不配姓景!」

過來遊說的藩王險些沒叫三皇子把肺葉子頂出來,私下都說:「難怪諸皇子裡,三皇子人緣最差,不是沒有理由的。」

如四皇子、五皇子,他們年紀尚小,還未到參政的年紀。六皇子更不必說,更是不懂這些事。倒是大皇子,這位所有人認定的儲位的唯一候選人,將來的皇帝陛下,對宗室的態度很是溫和,哪怕就是在京的宗室意見不小,大皇子也都耐著性子一一聽取了。

當然,聽聞意見的同時,大皇子也不忘在宗室們說起秦鳳儀時再拱兩句火什麼的。

秦鳳儀對於自己在宗室裡現在人緣如何是完全不關心了,反正也好不了,而且他現在與清流一夥了。

清流們對於秦鳳儀還挺重視,盧尚書都私下與秦鳳儀說過不少清流對於宗室改制的意見,道:「宗室必要提出條件的,若是宗室想要實缺,斷不能應的,知道不?」清流們可不願意把自己的飯分給宗室吃。

秦鳳儀倒沒想到宗室提出的條件是用實缺來交換,道:「這事說得容易,瞧瞧宗室現在的模樣,就是朝廷有實缺,他們接得住嗎?」

「就是這話!」此話大合盧尚書之心。盧尚書的性子,一向就很瞧不上宗室的。「所以,如果宗室要用實缺來換改制之事,反是容易。」秦鳳儀的意見則與盧尚書不同,悄聲道,「就宗室今年考得這慘不忍睹的樣兒,能有什麼好實缺給他們?再說,他們這裡頭,矬子裡拔高梁都拔不出幾個來。要是實缺,只要不過分,先以宗室改製為主,大人不妨先應了他們。待改制的事成了,實缺不實缺的再說唄。」

盧尚書一樂,拈鬚笑道:「你小子倒是挺滑溜啊!」「我這還不都是受大人您的指點嗎?」秦鳳儀頗會順杆兒爬。盧尚書笑斥:「你少奉承我,我可指點不了你,淨讓我生氣了!」

秦鳳儀笑嘻嘻地道:「咱們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頭啊,非得有先前的不對付,才有如今的好感情啊!」

盧尚書正直了大半輩子的人,實在聽不得秦鳳儀這肉麻兮兮的話,一面搓著手臂上被秦鳳儀麻出來的雞皮疙瘩,一面問他:「老實說,御前你是不是經常這樣奉承?」不然陛下咋這般看這小子順眼呢。

「哪兒啊,我就這樣奉承您老人家。」秦鳳儀端盞茶,笑嘻嘻地奉給盧尚書。

盧尚書接了,還是正色與秦鳳儀道:「你是清流,還是要正直做人的,知道不?」秦鳳儀站得筆直,神色肅穆,大聲道:「聽尚書大人的話!」

盧尚書被他嚇了一跳,險些摔了手裡的茶盞,揮揮手:「行了行了,記得不能對宗室心軟就成啦。去吧。」

秦鳳儀肚子裡憋笑,見盧尚書沒什麼別個吩咐,便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告退了。

總的來說,盧尚書對於秦鳳儀近來明辨是非的行為很是滿意,想著,年輕的孩子,便是一時走了歪路,只要能拐回正路上來,也是好的。為此,盧尚書特意去了老恩相方閣老那裡一趟,以往他去都是告狀的,這回不同,這回是去誇老恩相收了個好弟子的。盧尚書一臉憂國憂民狀道:「自秦翰林入朝,我每每見他就沒有不堵心的,不論行事還是談吐,皆不合時宜。如今總算是捋順了,他也走到正路上來了。我過來跟老恩相說一聲,老恩相以後不要擔心了。秦翰林還是個明白人,沒辜負老恩相的栽培。」

方閣老笑道:「是個好孩子啊?」

盧尚書點頭:「小事毛糙,要改的毛病還很多,但大是大非上頭,清楚明白,真不枉老恩相這幾年的教導。」

方閣老頗為自得,難得不謙虛地顯擺了一回道:「當初我就看中他這份大事明白,心術純正。」

在清流看來,一直在邪路上徘徊的邪教分子秦鳳儀總算是被清流感化著走回正道皈依正派了。但宗室改制之事,清流們是做夢也沒想到,宗室竟提出這般合乎情理,卻又讓清流大為頭疼的條件!

那就是,你們清流不是嫌我們宗室子弟不學無術嗎?

好啊,我們接受你們的批評。我們也想自家子弟好啊,自家子弟不成器,我們比你們急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是,宗室子弟是該上學,但得有學可上啊!

既然你們讓我們宗室子弟唸書,那就先得建宗室書院啊!於是,宗室光要求各地的宗室書院修建,就不下百所,而且還要求京城建一所大大的宗室書院。當然,宗室馬上就要革糧米了,宗室沒錢,就得有勞朝廷為我們出錢了。

而這筆錢,戶部算下來,程尚書的臉直接就黑了。

甭看宗室大比,這些宗室子弟考了個亂七八糟,但只要有腦子的,便不會小看宗室。只看想要宗室改制,景安帝繞多大的彎子就知道。內閣想這事多少年都沒人捅破,還是叫秦鳳儀這愣頭愣腦的七品小官兒說破之後,內閣趁此東風,才將宗室改制之事提到朝上來。

其實,不論景安帝還是朝中大員,抑或秦鳳儀這二愣子,大家心裡都明白,要動宗室這樣大的利益,必然要給宗室一些好處的。

哪怕宗室想多要幾個實缺,如盧尚書這樣有些刻板的大員都被秦鳳儀勸著默許了。可誰都沒想到,宗室提出的不是實缺之事,而是請朝廷蓋書院,供宗室子弟唸書!

而且宗室的理由簡直正當得不得了——為了讓宗室子弟上進!

而且清流大員們,你們也說過我們宗室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吧,皇帝陛下,咱們都是姓景的,您肯定也是盼著咱家孩子能改了壞習慣,認真讀書習武,一意上進吧。

非但如此,宗室還在進宮給裴太后請安時,同太后娘娘說了這事。便是裴太后不知內裡如何,卻也覺著給宗室蓋幾所書院不算過分。不過裴太后何其有政治素養,笑道:「讀書明理,我盼著不論皇家還是宗室,都是多唸書的好。」這位娘娘深知現在朝中正說宗室改制之事,倘若旁時,這事她應了無妨,可在這宗室改制的關頭,裴太后便是以太后之尊,亦極為謹慎,不肯多說一句,更不會應承什麼。

平皇后比起裴太后,自然是要差上一些的,但平皇后得了景安帝的叮囑,景安帝就明說了:「宗室改制正是要緊的時候,宗室怕是要來你這裡說情,不論什麼事,虛辭拖著他們就是,凡事有朕在。你莫要應承什麼,不然倘以後朝廷法令與你當初應承的不一樣,宗室或有微詞不說,你面子上也不大好看。」

故而,平皇后亦是有所準備的。

宮中其他妃嬪皆非正位,宗室便是到她們那裡說話也沒什麼用。

不過裴太后還是私下問了兒子此事:「如果宗室只是要求建幾所書院,倒也無妨。」

景安帝道:「不是幾所,是一百所。」

裴太后眉梢一挑,這就有些跟朝廷較勁了,裴太后眉峰一動道:「這也不怕,又不是一下子建一百所,先略建幾所做做樣子,待裁撤宗室糧米之事辦下來,餘下的書院慢慢修建就是。」

因是母子倆私下說話,身邊連馬公公都去外頭守門了,景安帝低聲道:「朕倒不是吝惜建書院的銀子,建幾所還是建一百所,於朝廷而言,時間拉長一些,沒什麼不同。只是宗室書院一旦開建,必是要先建諸王所在藩地的宗室書院。」

裴太后心下一跳,明白了兒子的意思:「這倒真是不可不防了。」

要是景安帝說,與其建幾所,倒不如建一百所,若只有幾所,必然要在藩鎮之地建宗室書院,這樣,周遭大小宗室的子弟,豈不是都要在藩鎮唸書、上學……不是景安帝小人之心,若天下十萬宗室集中幾家藩王所在州府,初時還好,可在這裁撤宗室糧米的節骨眼兒上,景安帝怕是要睡不好覺了。

景安帝沉聲道:「宗室書院便是修建,也只能建在京城!」

裴太后道:「你這想法自然好,只是怕如今的藩王宗室不樂意。」擇宗室子弟來京唸書,自然是好。只是,這要是想得多的,就如同皇家不願意宗室學院建在藩鎮一個理,人家藩王宗室難道不會多想嗎?好啊,建個學校把咱們的孩子都圈京城去了,你什麼意思啊?宗室可不是傻子,只看他們上折建書院就能叫天家至尊母子都要發一回愁,便可見一斑了。

景安帝道:「一件東西,賣家要出高價賣,買家卻不願意出高價買,不一定是東西不值這個價,怕是沒想對吆喝的法子。」

做皇帝的,並不一定如何天才卓絕,也不一定要上知三千年下知五百載。一位皇帝,做對一件事,就是難得的好皇帝了,那就是,會看人、會用人。

景安帝這事先是與鄭老尚書商量的,這是景安帝的首席心腹,君臣二人秘議此事,馬公公依舊去外頭守門。宗室的奏章,鄭老尚書也看了,這位老尚書年紀一大把,說話也不疾不徐,先道:「恕臣直言,宗室書院可以建,但除了京城的宗室書院,地方上的略緩一緩,也是無妨的。老臣去程尚書那裡問過了,今年西北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戶部的銀子緊張。不如就先建京城的宗室書院,如此,待書院建好,可以先挑選些出眾的宗室子弟過來唸書,省得誤了宗室子弟的上進之心。「鄭老尚書實不愧景安帝的首席心腹,這話雖然是把西北大旱的事都扯了進來,說朝廷沒錢,但中心思想只有一個,那就是,地方的宗室書院暫且不修建,先建京城的宗室書院。

景安帝道:「藩王們俱是明理之人,朕想著,朝廷的難處,他們都能理解。只是,若幾位藩王知道朝廷困難,定會親自掏腰包,先在各藩鎮建宗室書院了。」

鄭老尚書笑道:「這是朝廷仁政,怎能令宗室出銀子?老臣們臉皮還沒有這樣厚,先建宗室書院,也不獨因眼下戶部不寬裕,還有就是宗室書院先時誰也沒見過,這是頭一遭開辦,建在京城,先讓子弟過來就讀,看看可有何不足之處,也可改進。待得京城的宗室書院萬無一失,再開辦藩鎮的宗室書院,亦是一樣的。不然,建一大堆書院,不是這裡不好,就是那裡有礙,白花了銀錢不說,也委屈了宗室。」

「鄭相此話有理。」這個解釋,起碼還算過得去。

但景安帝並不怎麼滿意。就是鄭老尚書心下也明白,他這個理由,若是遇上肯講理的,還說得過去,對付宗室,怕有不足。不過,眼下鄭老尚書也沒有什麼好法子,悄聲道:「陛下放心吧,只要京城宗室書院開起來,還怕宗室子弟不肯過來就讀嗎?有人來,咱們就不怕。若宗室提出他們也要在藩鎮修建書院,先由內閣諸人辯上一辯。屆時叫上秦翰林過來,他是個混不吝,只要商量不通,立刻叫秦翰林翻臉,談不成還怕談不崩嗎?」談崩了也只好再談。

景安帝笑:「鄭卿也如此促狹了。」「人盡其才。秦翰林一向機變,而且他年紀小,又有些莽撞,做這翻臉的事最是合適。只是,如今宗室恨他恨得緊,若是再叫他來做這翻臉之人,宗室更要深恨於他,這往後,還得陛下多看顧他一些。實是宗室變革之制關乎我大景朝百年氣運,不然老臣斷不能讓秦翰林做這得罪人的事。」鄭老尚書終歸是覺著這主意有些為難秦鳳儀了。

景安帝正色道:「鄭相只管放心,朕視鳳儀如朕子侄一般。」

鄭老尚書也知道這位陛下對臣子一向不錯,沒做過那些過河拆橋的事,不然他也不能叫秦鳳儀過來拉仇恨,倘真的拉個大仇,就是把秦鳳儀往炮灰路上引了。先不說鄭老尚書與景川侯這些年交情不錯,就是方閣老那裡,也交代不過去。眼下實在是沒法子,需要這麼一個人,原本這個人選鄭老尚書是傾向三皇子的,三皇子是出了名的脾氣臭,可三皇子在機變上就差秦鳳儀一些。

這事,是鄭老尚書親自秘密地找秦鳳儀說的。

秦鳳儀看老頭兒神神秘秘的,還以為什麼事呢,原來就這事啊!秦鳳儀道:「內閣與宗室談宗室改制的事,能叫我旁聽?」別看這事是他捅破的,但具體內閣商量國家大事啥的,秦鳳儀還一回都沒見過呢。他這人一向好奇心重,讓他砸場子啥的倒沒什麼,主要是秦鳳儀想聽聽,這樣的軍國大事,雙方是要怎麼個談法兒!

鄭老尚書道:「你原就是陛下身邊的侍讀,如今又在宗人府做事,此事事關宗室,你隨著二殿下,自然是可以聽一聽的。」

「那就成!」秦鳳儀一口就應了。

秦鳳儀應得這般爽快,鄭老尚書反心中略有不安道:「鳳儀,要不,你再想想?」「想啥啊,不就是讓我過去砸場子嗎?看你們那邊兒談不下去,立刻翻臉,是不是?」秦鳳儀道,「這事兒又不難,還要想什麼呀?」

鄭老尚書看他都未多想自己的安危,更是不忍心,嘆道:「朝中要說比你機靈的,不是沒有,只是他們不是位置不對,就是沒你那一往無前的氣勢。可這事又很得罪宗室。」

「誰還比我更機靈啊?」秦鳳儀不愛聽這話,「不要說比我更機靈了,就是比我聰明的,世上不過兩人而已,一個是陛下,一個是我媳婦兒。」

鄭老尚書好笑:「這麼說,老夫也不及你聰明了?」「誰讓你說朝中還有人比我機靈的?」秦鳳儀認為自己才是朝中第一機靈之人,論機靈,陛下一把年紀,他媳婦兒是很聰明,但論機靈,也是略遜他一二的。「不說這些玩笑話了。」鄭老尚書正色道,「鳳儀,你也曾叫我一聲鄭爺爺。今日託你做這事,我必要將此間利害與你分說明白的。」他遂將此事有多招人恨同秦鳳儀說了。

秦鳳儀搔搔頭道:「我知道啊!都說沒事兒了,原本這宗室改制之事就是我說破的,我還當朝上了摺子,宗室現下就挺恨我。我起碼還有陛下,還有鄭爺爺你們照顧著,你們要是換個人來,不一定有我命硬能抗住宗室的攻擊。放心吧,我心裡有數呢。這兩家談事情,形勢都是瞬息萬變,眼下我也不能保證什麼,但你只管叫我過去旁聽,我自有法子讓內閣佔住優勢的。」

秦鳳儀有個優點,甭管什麼事交到他手上,從來都是信心百倍的模樣,便是景安帝都很喜歡他這自信爆棚的態度,何況此時對勝負都不大有信心的鄭老尚書了。

鄭老尚書的確沒把握說服宗室,但是他有一個理念,凡事即便勝負難定,也不能畏懼對手丟擲的任何手段。有一種輸,叫——怕了。

鄭老尚書這輩子還沒怕過,他看秦鳳儀如此有信心,不禁一笑:「這事,非鳳儀你,我不能放心的。」

「這就對啦!」秦鳳儀對於鄭老尚書這話就很滿意了。內閣這邊連攪局的人都準備好了,可見是準備充分。

宗室也不是好纏的啊,只看宗室此一道奏章便將景安帝君臣為難得連一個萬全之策都拿不出來,便可知宗室諸王的厲害。

能想出建宗室書院這樣讓景安帝頭疼的法子的宗室,連情報工作都有其過人之處,雙方就宗室書院建設的問題尚未展開談判,宗室就已知道,屆時談判,秦鳳儀亦有一席之地。而且連秦鳳儀的用途,閩王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閩八郎輕聲道:「父親,內閣想用秦鳳儀砸場子,那個秦鳳儀,的確是個能臉都不要的人。父親看,要不要先叫此人參加不了宗室書院的談判之事?」

閩王微微一笑:「八郎,內閣若有萬全之策,何須安排秦鳳儀砸場呢?可見內閣對於書院之事,亦是沒有把握。我知道內閣在什麼地方心虛,明日,我就要看看內閣那副小人嘴臉的醜態。」

「父親,恕兒直言,秦鳳儀這等渾人,還是要有所防範,他那張嘴會說出什麼,可實在無人能預料。」就像先前,明明是宗室大比後,在說允宗室自由婚嫁之事。這件事,宗室原只想做個略微為難的樣兒再答應陛下,不為別個,就因為答應得太容易反叫陛下覺著宗室太好拿捏,故而宗室只是想稍擺個譜兒。結果,就因秦鳳儀在場,這小子不知道是哪根筋不正常了,一張大嘴吧啦吧啦就說到裁撤普通宗室糧米上頭去了。這該死的禍害,俺們宗室是哪輩子得罪了你啊!

所以,甭看秦鳳儀是出了名的不正常,但閩八郎認為,若是正常人的思維,一般是好推測的。哪怕鄭老尚書這種,他父親都不放在眼裡。但秦鳳儀這種神經病型別的,正常人哪裡能明白神經病是怎麼想的呢?

雙方談判之事,容不得半點兒差池。

閩王道:「讓你順王兄去對付他,上回他對你順王兄不敬,你順王兄早就憋著一肚子火想把場子找回來了。」

於是,內閣安排了秦鳳儀做事有萬一的攪局翻臉人。而訊息靈通的閩王,則安排了一心想要從秦鳳儀這裡找回藩王臉面的順王對付秦鳳儀!而這場有關宗室書院的談判,到底誰輸誰贏,在這一晚,在此時此刻,怕也只有天知曉了!別說,還真有人去找欽天監算命了!

閩王雖然提前獲悉了內閣談判的人員配置,自認勝券在握。但就在談判前夕,宗室也做了件丟人的事。那就是,一個迷信兮兮的鎮國公,竟然去找欽天監問天時。

雖則這位鎮國公沒有直接問宗室談判勝負,但這都問天時了,京城裡哪裡有傻子啊!如果真有傻子,就是這去找欽天監算天時的傻蛋了!閩王氣得,這還不如去廟裡找個和尚問呢。起碼你找和尚不會被清流知道,你這去找欽天監,可是叫清流看大笑話了啊!

閩王一向神機妙算,這回清流看笑話的事,也著實叫他給說著了。內閣得知此事,私下很是嘲笑了宗室一回,連盧尚書都說:「若把這算天時的心思用在宗室子弟教養上,斷不能考得那般丟人。」

清流瞧不起宗室這神道勁兒,宗室也看不上清流小心眼,成日間聖人大道的,跟咱們談事情還要安排個砸場子的,這可真是滿口仁義禮制,打的好算盤啊!

於是,這麼互相看不起的雙方,還要在一張桌上談事。

雙方都虎視眈眈,秦鳳儀與順王這對死對頭也都準備好了,卻有一人很不樂意秦鳳儀這差事。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秦鳳儀的媳婦兒李鏡。

秦鳳儀有事一向不瞞著媳婦兒,便把他要去砸場子的事同媳婦兒說了,李鏡當下就不大樂意,哼道:「這些老東西,好事找不著你,這樣得罪人的事就找上你了。別看清流成天說自己如何高遠潔白,都是鬼話!」

秦鳳儀勸他媳婦兒道:「這怎麼啦,反正我也得罪過宗室啦。」「得罪一回跟得罪兩回也沒什麼差別,是不是?」李鏡反問。

「不是這麼說。」秦鳳儀拉過媳婦兒的手,悄聲道,「我還沒見過內閣是怎麼談事情的呢,何況這可是朝廷大事。我就是想去瞧瞧他們到底是怎麼個商量法,也長些見識。」

「難不成除了叫你去得罪人,就沒別個位子給你了?」李鏡道,「你一向實誠,這是給那老狐狸算計了。」

「不至於,雖則我是跟陛下不錯,可鄭老尚書內閣首輔,難道會算計我個七品官兒?」

「鄭老尚書不至於此,可鄭老尚書身邊的人呢?不見得個個就是乾淨的。」李鏡道,「找你去砸場以備萬一,這主意若是旁人想出來獻策給鄭老尚書,說不定就是要對付你。」

「難道我就是個傻子不成?」秦鳳儀覺著自己聰明得不得了,道,「我是想著,這一來長個見識,二則這事雖是得罪人的事,可也得看怎麼做,難不成,是個人就能把場子攪了?」

李鏡皺眉道:「宗室改制的事情上,清流雖則沒有袖手旁觀,可我看他們終是拿你當個外人,不然這得罪人的事,不會落在你頭上。」

「我也沒把他們當內人。」秦鳳儀道,「清流也就那樣兒,我與人來往,主要看人的性子,哪裡就看清流不清流了。他們也是個狹隘的,把宗室當賊防,既要裁宗室糧米,又不想給宗室些實際的好處,這就叫我看不上。把朝廷弄好了,人人都會有飯吃,若是朝廷裡雞飛狗跳,就你自家吃這飯,怕也不是什麼好飯。放心吧,我心裡有數呢。我幹嗎跟他們一夥啊,他們都是講論資排輩,煩人得很。我是跟陛下一夥的,陛下正是用人之際,這事我怎麼好推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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