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鏡也知此事既已應下,便是再推託不得的了,叮囑丈夫道:「就是要翻臉,也要瞅準時機,莫要給人留下話柄。」
「我曉得。」
儘管知此事沒有迴旋之地,李鏡仍是不大放心,面兒上卻不肯露出來,一大早就親自送丈夫出門去了。
秦鳳儀早朝之後就沒再出宮,依舊是與二皇子一處。此時,三位掌事皇子、三位未成年皇子,是的,連六皇子這還不大懂這國之大事的,也被景安帝叫來在一旁旁聽。另外就是愉親王、壽王、閩王、蜀王、順王、康王等王爵,連帶八位在宗室頗有分量的國公,另一方面是內閣諸人,連帶著秦鳳儀,他是算在宗人府一邊兒的。
康王先說了:「秦翰林既是在宗人府當差,便坐我們這邊才合適。」盧尚書道:「都是陛下的臣子,坐哪邊兒不一樣啊!」
「既然都一樣,就請秦探花坐過來吧,我們宗室都很欣賞秦探花的才學。」康王一面說,一面還對著秦鳳儀露出微微笑意。
秦鳳儀沒想到雙方的話題自他身上開始,笑嘻嘻道:「哎喲,真沒想到,我竟還成香餑餑啦。」他一副美滋滋的模樣,卻又露出令雙方都有些噁心的十分為難的神色道,「坐內閣這邊,宗室想我;坐宗室這邊,內閣吃醋。人緣忒好,也叫人為難啊!」他乾脆哪兒都不坐,三兩步過去御前,躬身行一禮,站景安帝身邊兒去了,秦鳳儀笑,「我站陛下這裡,正可服侍陛下,也省得你們再為我拌嘴。」他站的那地兒,比大皇子還靠前呢。不過大皇子坐著,他站著。如此,景安帝左邊站的是秦鳳儀,右邊站的是馬公公,若不是秦鳳儀穿著七品官服,不知道的還得以為他與馬公公是同行呢。
秦鳳儀都站到皇帝陛下那裡了,雙方也不好再為他這麼個七品小官兒鬥嘴,大家各安其座,開始說這宗室書院之事。宗室說要建一百所宗室書院,這不是一句空口號,實際上宗室這些天也沒閒著啊,他們說要建的一百所宗室書院,都是自太祖年間的第一次分封時,算起的各地宗室情形,來設計的各地書院建設,那都是有理有據的安排,便是內閣研究來研究去,拿出雞蛋裡挑骨頭的精神,也挑不出這份奏章上有什麼宗室故意尋是生非的毛病來。
由此可見宗室的手段也是建立在精細縝密的計劃書之上的。
內閣並沒有否決宗室這份建一百所宗室書院的摺子,事實上,內閣沒有對宗室這份奏章提出任何不是,老尚書也沒有拿之前在陛下跟前說的那套「西北大旱,戶部銀錢緊張」的理由搪塞宗室,鄭老尚書先是讚揚了宗室的摺子,然後,戶部拿出自太祖年間開始分封各地的諸宗室的人口分佈圖,鄭老尚書道:「一百所書院,不是一個小工程。而且宗室書院到底要怎麼個建法,咱們先前都沒經驗,依我的意思,先在京城建一所,召些優秀的宗室子弟過來唸書,看看可有不足之處。倘有不足,以後的書院便可改進了。」
閩王笑得溫煦:「鄭相此言甚是。只是按本王所說,京城到底是天子之地,與我們藩鎮之所又有不同。不過,的確像鄭相說的,先時誰也沒建過宗室書院,就是我們這些藩王,心裡也沒底。只是,光京城建一所宗室書院,這也沒個比較,倒不如我們藩鎮的宗室書院一併建起來,一共也沒幾所。這樣,書院多了,有什麼問題,咱們再一共探討,之後就好建剩下的書院了,是不是?」
閩王說完,宗室們紛紛點頭稱是,就是幾位皇子,未嘗沒有心裡覺著藩王所言有理的。連秦鳳儀一面聽,一面也在點頭。
康王笑:「看,秦翰林也覺著這主意不錯,是吧?」這位不知為何,時時關注著秦鳳儀。
秦鳳儀就站在御前,點頭是因為覺著這內閣與宗室明明都互看不順眼,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咬死你,而且鄭老尚書還安排自己瞅著時機砸場。秦鳳儀還以為,這兩夥人談判不定怎麼火藥氣沖天,一言不合就要混戰呢。沒想到,雙方卻是如此一派其樂融融的模樣,這也忒出乎秦鳳儀的意料了,再擺上幾碟時興的果子,簡直就是御前茶會啊!
秦鳳儀想著,這兩家也忒會裝了,於是他也裝模作樣地點頭,就聽到康王點他的名。實際上,倒不是諸人在關注秦鳳儀,大家關注的是景安帝的意思。但秦鳳儀就站景安帝身邊,他那大頭一直晃啊晃的,除非是瞎子,人想看不見都難。這個時候,清流不由得心中暗道:秦翰林你是不是早上沒睡醒,你瞎點什麼頭啊!
人家秦翰林可不是瞎點頭,還道:「嗯,我覺著,閩王爺的話是挺有道理的。」
啥?宗室們都覺著自己幻聽了,清流們臉上卻不大好,以為秦鳳儀這是見宗室情形大好,要叛變哪!
蜀王立刻笑道:「秦翰林果然有眼光,記得秦翰林以前說過,你少時也頗是紈絝,後來發奮,一舉考得探花!我們宗室子弟皆是太祖皇帝子孫,老話說得好,浪子回頭金不換,他們現下是貪玩兒了些,只要奮發,想來以後也會大有出息的。」
秦鳳儀點頭:「就是塊木頭,好好長,去了身上的旁枝雜蔓,也能長成棟樑的。何況宗室皆太祖皇帝的子孫,我聽說,太祖皇帝可是有本事的人啦。像我家,祖上十八代都是平民,我都能考中探花,你們宗室奮發的話,肯定要比我還強。」
宗室臉色大為好轉,想著,莫不是這小子突然改邪歸正,又想來跟咱們好了?不然,如何這般拍咱們的馬屁?蜀王亦笑道:「只盼應了秦翰林這話才好。」
清流們氣得,一個個恨不能用眼神戳死秦鳳儀。「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你們家孩子想超過我不大容易啦。」秦鳳儀道,「我能念四年書就中探花,一則是我天資過人,二則就是我長得好,這兩樣,宗室裡便少有人能及啦。」秦鳳儀習慣性地露出個招人嫌的嘚瑟樣,「三則是因為我有個好老師,我師父可是方閣老,他老人家年輕時就是狀元出身,又是個大有見識的人,你們現在能給宗室子弟請來這麼好的先生?」
秦鳳儀其實對於宗室書院也頗有想法,他為啥做炮灰都想過來旁聽啊,就是因為他也十分想就國家大事摻一腳好不好。秦鳳儀是個會抓機會的,眼下這機會,他再不能放過的。而且聽著宗室與內閣囉裡囉唆地你來我往,他也聽出了一些門道。宗室是想在自己藩鎮也建書院,內閣呢,是隻想建京城宗室書院,藩鎮的再等一等。秦鳳儀一時想不透這裡頭的緣故,卻完全不影響他對於帝心的判斷,他知道,陛下在這上頭是偏著內閣這邊兒的。秦鳳儀自己是跟著景安帝的,組織了下語言,便道:「你們說的,多建幾所書院以便比較,聽著的確有道理,還有內閣說先建京城書院看看書院建好後可有什麼紕漏。哎喲,一個書院,能有什麼紕漏啊,無非一個上學的地界兒。京城就有國子監,正經的書院,我二小舅子、三小舅子都在國子監唸書,仿國子監來建,總不會有差池吧。書院有什麼要緊的,無非幾間屋子。屋子是死的,難的是好先生難尋!你們各位不是王爵就是國公,家裡孩子們也都念書,給親生孩兒們找先生,定也是當地名流,結果如何?瞧瞧你們各家孩子把書念得真個亂七八糟。就你們這個,自家孩子的書還念得一塌糊塗呢,你們還好意思說建書院?蓋房子的事兒,你們興許能成,但如何請先生、如何安排課程、如何叫那些壞小子認真學習,你們成嗎?」
話到此處,宗室們再不覺得秦鳳儀是要改邪歸正了,原來這小子是欲抑先揚啊!倒是清流們,一個個露出欣慰模樣,想著秦鳳儀到底是個明白人啊!可不就是這個理,你們宗室知道怎麼教導課業、開辦宗學嗎?
盧尚書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句:「宗室諸王不懂,咱們禮部就是管這個的,王爺國公們放心,這事兒交給下官,下官定能安排妥當!」
順王揉揉手腕,握著缽大的拳頭,瞥了秦鳳儀一眼,道:「誰是生下來什麼都懂的,不懂還不能學啊!秦鳳儀你能自紈絝學成個探花,我就不信我不能把書院管好!」
「你能你啥都能,成了吧?」秦鳳儀道,「我說話,你們別覺著我偏心。還有順王爺,把你的大拳頭放下,我是個斯文人呢,不與人打架。」
這話險些噁心死順王,秦鳳儀繼續道:「先說這書院怎麼建,建在哪兒?哎,大家先摒棄各自私心,我知道,宗室你們自然是願意你們各藩鎮上建宗學的,內閣諸位是想先在京城建宗學。這其實無所謂,宗室你們願意建就建唄,京城呢,也建一所。這就是各地官學與國子監的關係了。可你們要是建,你們不要內閣幫忙,那你們就自己張羅。京城的宗室書院,你們愛來不來,朝廷也不勉強,免得你們多想。但是我告訴你們,你們要是拿自己那些小心思忖度陛下,那就錯啦!我姓秦,你們宗室愛怎麼著怎麼著唄。可是,陛下是真心想宗室子弟好的!因為陛下要擔任京城宗室書院的山長!你們不是羨慕我念書出眾嗎?我師父,致仕在家的方閣老,快八十的人了,還是陛下親自相托,為著宗室子弟成才,他老人家要親自擔任京城宗室書院的執事。餘者,在京城宗室書院任教的,皆是朝中一流大儒!你們那些個九曲十八折的小心思想什麼呢?陛下一樣是姓景的,是宗室與皇家的掌舵人,陛下難道不盼著宗室有出息?你們沒把孩子教好,考了個烏七八糟,你們自己不急,陛下好幾宿睡不著覺,覺著對不住列祖列宗,為著你們,陛下操心操得頭髮一把一把地掉,幸虧陛下頭髮多,要不,就為著你們,陛下都得掉成個半禿。
「你瞅瞅你們各自的小心眼兒,一個個的沒一個實誠人,你們傷陛下的心呢。」說著,秦鳳儀眼圈兒都應景地紅了紅,哽咽起來,側身蹲下,拉住景安帝的手,仰著一張如花似玉的臉,與景安帝四目相對時,秦鳳儀眼中閃過一抹促狹,背對著宗室內閣,聲音卻是哽咽的,「陛下,咱們不與他們好了,他們愛怎麼著怎麼著吧,咱們看歌舞去,隨他們如何好了。」
秦鳳儀拉著景安帝就要走,景安帝看向宗室的眼中露出一抹失望,也順勢起身牽著自家小探花去了。景安帝帶著小探花去了內書房,又打發了閒雜人等,屈指敲秦鳳儀的大頭一記,忍不住笑了。
秦鳳儀一雙大桃花眼裡精光閃閃的,早不見了眼淚,此時滿臉促狹,亦是一樂。景安帝問他:「半禿是怎麼回事?」
「我那不是為了表示陛下操心,現成給陛下編的嘛。」秦鳳儀解釋道,「人要是為什麼事煩惱、操心,就會掉頭髮。我以前唸書特用功,剛開始就一把一把地掉頭髮,後來,我五天就要喝一盅首烏湯,天天吃黑芝麻、核桃、枸杞磨成粉煮的粥,這才保住了頭髮,要不,早念成禿子啦。」
景安帝又是一樂,此刻,景安帝真是覺著,自家小探花怎麼看怎麼可人意,心下喜歡得不得了,與秦鳳儀道:「中午與朕一道用膳。」
別人呢,做了件合乎帝王心意的事兒,縱心下得意,人家也謙遜著。秦鳳儀不一樣,一臉嘚瑟地邀功:「陛下,我這法子好吧?」
「不錯。」景安帝不吝誇獎,關鍵是小探花也不用去拉仇恨,就把宗室數落了一回,還叫宗室不佔理。就像小探花說的,朕難道不想宗室子弟好嗎?皇室的想法一向矛盾,宗室沒出息、墮落,景安帝比內閣要急。當然,景安帝自身也是防著藩王的,但這防範中,卻又是有著同為景氏子孫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景安帝問:「是不是方閣老給你出的主意?」他覺著以小探花的腦袋,咋想得出這麼好的主意呀!
「不是,他老人家要是有主意,早在指點我奏章的時候就告訴我了。」秦鳳儀道,「我自己想的。先時我也沒想到,我是剛剛聽內閣和宗室跟拉鋸一般說這建宗室書院的事才想起來的。我還以為他們今兒爭什麼呢,原來就爭書院在哪兒建啊!我看內閣是想在京城建,藩王是想在藩鎮建,他們想建就叫他們建唄。人家想建書院,畢竟是好心,道理上也說得過去,倘若陛下不允,這可是佔不住理的。只是,他們愛建就建,到時京城的宗室書院建起來,陛下,您擔個山長的名兒,還怕他們的子弟不來唸書?就看去歲春闈,因著陛下親自任主考官,別個時候聽說春闈一科參加考試的舉子也就三千來人,結果呢,去歲來了六千,為的還不是‘天子門生’這四字。我師父那個執事啥的,是我隨便說的,你瞧瞧宗室一直拿我說事兒,他們現在討厭我討厭得不得了,突然誇起我來,我猜後頭一定沒什麼好話。我就先截了他們,我師父都快八十了,他做個執事也管不了事,不過名聲上聽著好聽。而且他畢竟是致仕了的,如鄭老尚書等人,各有各的職司,忙得不得了。而且雖則說不上來,可我終是覺著,他們在宗室書院做執事不大好。畢竟清流與宗室不對付,倘有個什麼事,就怕他們彼此多心。
「只要京城宗室書院建好了,這種梧桐樹,自然能引來金鳳凰。」秦鳳儀道,「只要宗室不傻,必然要派家中出眾子弟來唸書的。要是嫡系子弟不來,讓庶出的來,以後襲爵時,您就卡他們一卡,叫庶出的襲爵,誰叫嫡出的跟您不熟呢。」
景安帝笑斥:「胡說八道,軍國大事,豈能如此兒戲。」他卻也只是輕輕地斥了一句,沒有半點兒嚴厲。「我就打個比方。」秦鳳儀道。
景安帝道:「有爵宗室的子嗣,來京城唸書,那些尋常宗室,就在各地官學就近入學罷了。眼下朝廷實在不寬裕,藩鎮要建宗學,說得容易,每年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啊!」秦鳳儀想了想,不解道:「這能開銷幾個啊?就像各地官學,我們揚州的官學,無非衙門出幾間屋子,再尋幾個博學的大儒給學子們講課罷了。一應吃用,都是學子自己的。每年花銷,屋子不用錢,也就是些桌椅損耗,還有大儒們每月的月銀,一年兩千銀子也足夠了,這些錢不算什麼。」
「宗室書院,吃用便不好叫宗室子弟自掏腰包了。」
「陛下,您這樣想就不對了。上學的束脩銀子可以不出,這是給宗室子弟的照顧,吃用筆墨,皆要他們自備才好。這並不是說朝廷就小氣這幾兩銀子,咱們定下獎勵金,每年考試,各班前五名,第一名賞一百兩,第二名八十兩,第三名五十兩,第四名三十兩,第五名二十兩。只要功課好,不要說這幾兩吃用銀子,不但不用花錢,還能賺錢呢。這是為了鼓勵他們好生唸書。在民間,一個八口之家,一月二兩銀子就餓不死了。」秦鳳儀道,「便是建宗室書院,也不要把它交給宗室管理,他們哪裡像是會管孩子唸書的,還不如我爹呢。讓各地官學多收拾幾間屋子,仿官學樣式,安排幾張桌椅,讓宗室子弟過去就讀便是。依舊是讓各地府衙管理,再給各地宗室書院一些甜頭,譬如每年考得好的,可以挑選幾個來京城的宗室書院唸書啥的。這些自各地選上來的,待到了京城的宗室書院,一應花銷減免了他們的。有些紈絝,願意一輩子紈絝也罷了。可倘有真的願意上進的,說不定也能挑出些個可用之人來。」
景安帝笑眯眯地摸摸秦鳳儀的頭:「腦袋瓜子挺好使啊!」「那是,我可是世上第三聰明的人!」秦鳳儀給皇帝陛下摸得挺受用,還舒服地拿大頭蹭了下陛下的掌心。
景安帝、秦鳳儀去宮裡內書房商量宗室書院這事兒了,留下一屋子宗室內閣,俱是傻眼,內閣還好些,他們認為秦鳳儀現下總歸是他們清流的人,而且看秦鳳儀說的話,終歸是偏著清流這邊兒的。只是這京城宗室書院由陛下出任山長,還有方閣老任執事,這事兒怎麼秦翰林先時也沒跟咱們通個氣兒啊?你說這孩子可真是,說他靠譜吧,又總有些不周全,說他不周全吧,這是什麼時候跟陛下商量好的啊,咱們也不曉得……
總之,內閣相信,秦鳳儀所作所為必是與陛下商量好的,不然陛下出任山長之事,肯定是陛下有此意才成的啊!他們完全不相信,這就是秦鳳儀隨口一說。
不然,這小子就是當著皇帝陛下的面兒假傳聖旨啊……
比內閣更鬱悶的就是宗室了,咱們建書院,還不是為了宗室子弟有出息嘛。這是哪兒跟啊兒啊,誰說咱們不為自家孩子著急上火的啊?要不是為了俺們自家孩子,俺們用得著起五更熬半夜,群策群力地寫出這建宗室書院的奏章嗎?好吧,雖則俺們也有些私心,但終歸是為了自家孩子們能上進啊!
那啥,陛下您出任京城宗室書院山長的事,您怎麼不早說啊,您要早說,咱們啥都是能商量的呀!還有,陛下啊,您說說,咱們才是一家子呢,您有事,您跟咱們商量啊,您跟這姓秦的小子商量個啥喲,他能懂個啥!
閩王還是先同愉親王打聽:「這京城宗室書院的事,阿弟,你可聽陛下說起過?」愉親王道:「還沒有,不過想來陛下心中已是有了打算,不然也不能把方閣老請出來任職。」
閩王道:「執事也不能只有一位,阿弟你在京管著宗人府,這京城的宗室書院,執事也該有阿弟一位。」
愉親王也是這樣想,不過他仍謙遜道:「這得看陛下的意思了。」「我願在陛下面前力薦阿弟。」
愉親王笑:「那我先謝過阿兄。」
閩王見愉親王也不曉得京城宗室書院的具體情形,卻是無礙兩位王爵對於京城書院的一番交談暢想,閩王感慨道:「陛下見識,遠勝我等老東西啊!」
愉親王輕聲道:「陛下是真心實意要給宗室些個實缺的,這回,阿兄可是信了吧?」
閩王老臉有絲尷尬,連忙道:「我可是從來都信的。」
愉親王一笑,低語:「只要京城的宗室書院開辦起來,來京裡唸書的子弟多了,還怕陛下看不到宗室的好處嗎?」
「是啊!」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總不能讓孩子們閒著,一來二去,自然會有實缺。閩王對此亦是贊同滿意的,尤其景安帝會親自擔任京城宗室書院的山長,這是何等的榮幸。
閩王道:「陛下遠智,老臣只有敬服的。我說句私心話,咱們幾個爭的,原也不只是自家孩兒的前程。阿弟,咱們在一日,家中孩兒總是衣食不愁。我擔憂的是那些無爵宗室,他們已無爵位,家中糧米再革,這京城的宗室書院想來也放不下太多的宗室子弟,咱們各藩鎮的宗室書院,也得開辦起來才是。」
愉親王嘴角帶著一抹笑道:「陛下對京城宗室書院的考量,都遠勝我等,至於藩鎮的宗室書院,想來陛下已有打算。」
「是啊!」景安帝怎能沒打算?可關鍵是,他到底打算怎麼幹呢?這個時候,閩王不禁有些抱怨秦鳳儀了,道,「這個秦翰林也是,咱們好端端地商量事情呢,他突然就說咱們不體貼聖意。真是的,咱們不體貼,好似就他一人體貼似的!」這把陛下拉哪兒去了,到底藩鎮書院是個什麼意思,閩王還是有些著急的。
倘若閩王抱怨別人,愉親王聽聽則罷了,偏生是抱怨秦鳳儀,愉親王聽著就不大順耳了,道:「阿兄,鳳儀那孩子,就是這樣一副熱心腸,他是極忠心陛下的,一時動情,替陛下委屈了。」
閩王連忙笑道:「看我,戳了阿弟你的小心肝兒了。」
愉親王正色道:「阿兄莫打趣,我這說的也是實話。」
「我曉得,非但你喜歡秦翰林,我看他也不錯。」閩王道,「雖則他對宗室是有些誤解,可他對陛下真是忠心耿耿,體貼至極,難怪陛下喜歡他。這樣的孩子,誰不喜歡?要是有人這樣待我,我也喜歡。」閩王到底這把年紀,雖不喜秦鳳儀,到底還是能說兩句公道話的。
愉親王幫秦鳳儀說好話:「待阿兄與鳳儀相處久了,定也喜歡他的,那孩子至真至純。」
因為秦鳳儀這麼一打岔,整個宗室書院的事就向著另一個方向發展起來,一個與宗室、內閣所預計中完全不同的方向。
中午與景安帝一道用的午膳,這一回,除了秦鳳儀最愛的獅子頭,景安帝直接讓他點菜,愛吃什麼就點什麼,秦鳳儀這個不知道客氣的,直接又點了三四個自己今天想吃的。景安帝特命御膳房備著,連茶都問秦鳳儀:「要不要嚐嚐揚州的珠蘭茶?」
「那個就不用了,我媳婦兒愛那個,我不愛。陛下這茶好。」
景安帝笑道:「一會兒給你包半斤。」
秦鳳儀美滋滋地問:「陛下,這個就是那個,君以國士待我吧!」天哪,也就給陛下出了這麼一個好主意,他就覺著自己是個國士了。
景安帝正色道:「這個啊,這個是君以養小豬待你吧!」
秦鳳儀被笑話了一回,大是不依,纏著景安帝抱怨了一回,非要景安帝承認是以「國士」待他,景安帝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君臣二人正吃飯的時候,有皇子、宗室、內閣等人求見,景安帝打發人與他們說累了,有事明日再說,便將人打發下去了。
秦鳳儀連忙加快速度吃午飯,景安帝道:「慢些吃,急什麼。」
秦鳳儀小聲道:「我得趕緊吃完去我師父那裡把做執事的事告訴他,不然倘有人過去找他打聽,我怕他露餡兒。」
景安帝可算是信了這事的確是秦鳳儀自己搗鼓出來的了,他還給自己致仕的師父尋了個新差事。景安帝道:「那也不要急,方相多少年的臣子了,就是你沒與他說過,他也不是會叫人試探出來的。何況宗室這會兒必還要一道商量事,沒空去方相那裡打探。」至於內閣,就是現在打聽出什麼來,也要以宗室改制之事為主,不會到處亂嚷嚷的。
有景安帝這話,秦鳳儀才把吃飯的速度放慢下來,他平時飯量就不小,今日景安帝格外看他順眼,時時勸飯,他又是個不禁勸的,而且御膳房的手藝的確是有過人之處的,這不,他一下子就吃撐了,吃撐了還摸著肚子抱怨:「總是勸我吃,撐著了吧。」
景安帝道:「朕還不是好意,老馬,去貴妃那裡拿幾丸六郎常吃的山楂丸來。」
馬公公打發人取山楂丸去了,秦鳳儀吃過山楂丸,又與陛下說了會兒話,便精神百倍地出宮去了。他先去的他師父那裡,好在方閣老那裡還沒人過來,畢竟內閣大員們每天事務繁多,即便是想去方閣老那裡打聽一二,白天根本也抽不出時間。秦鳳儀過去後,他師父正歇晌,他原要等一等,不過老人家覺少,也沒睡著,聽說自己心愛的小弟子過來了,命秦鳳儀去涼軒那裡說話。
說來,這大暑天的,方閣老上了年紀,家裡斷不敢給他用冰的,於是便建了這涼軒,臨水,藉著水汽清涼,就是中午,有水汽,有樹蔭,那暑熱也就降下來了。秦鳳儀一去,方閣老就命上了寒瓜,還有一盤子井裡鎮過的瓜果梨桃,皆涼絲絲的,正是暑天好用的。秦鳳儀吃得香,方閣老也拿了個桃兒咬著吃,師徒倆先吃了頓時令水果,方閣老笑:「看來,今兒個說的事挺順利。」說著他就把侍從悉數打發了下去。秦鳳儀笑道:「還算順利,我還給師父您尋了個新差事。」「這可奇了,怎麼裡頭還有我的事了?」方閣老問。
秦鳳儀就把今兒個御前的事同師父說了,方閣老聽到小弟子說的那幾句話後,笑道:「不錯不錯,大有長進,這法子好,你想的?」
「看你們,怎麼都這樣問,當然是我想的了。」秦鳳儀道,「我聽他們兩邊兒為個破書院的事叨咕個沒完,說來說去,拐彎抹角都是些個車軲轆的話,可沒勁了。師父您是沒見,兩邊兒俱是一臉假笑假和氣,明明一點兒也不和氣的兩邊兒,裝得那叫一個假。我看他們也沒個好主意,就給他們想了一個。宗室無非想要些實在的好處,陛下擔任京城宗室書院的山長,這樣的好處,他們要是再不滿意,那也只得隨他們去了。內閣呢,不想讓藩鎮那裡建宗室書院,他們也是杞人憂天,把京城的宗室書院建好了,藩鎮那裡愛建就建唄,只要管著書院的是清流不就行啦。要是這個都不成,也就忒沒心胸啦。當時我這麼一說,覺著主意還不錯,主要是為了取信他們兩邊兒,我就隨口把師父說進去了。我同陛下說了,陛下也同意了。反正師父您現在也沒什麼事,要是京城宗室書院開建,您就掛個名兒,去不去都成,行不?」
「不行。」方閣老笑道。「行嘛行嘛。」秦鳳儀道,「我在御前,在皇子、宗室、內閣面前,可是把大話都說出去了的。」
方閣老笑:「你都把大話說出去了,我能不應嗎?不過,還是得聽一聽陛下的意思。」
「陛下都答應了啊!」「這宗室書院的事,還有的商量啊!」方閣老畢竟人老成精,陛下出任宗室書院的山長,這執事定非他一位,而且這宗室書院要怎麼個建法、什麼樣的章程,這裡頭的事兒就多了。方閣老難免又指點了秦鳳儀一回,還與自己這小弟子道,「你正巧在宗室,這事要如何辦,你就跟著、聽著、學著些。」
秦鳳儀應了。
方閣老不愧與景安帝做了多少年的君臣,君臣二人的審美很是一致,於京城宗室書院一事,方閣老對秦鳳儀都難免另眼相待,道:「這主意真正不錯。」
「那是當然啦。」秦鳳儀道,「師父,您知道做生意的精髓是什麼不?」「什麼啊?」方閣老心情格外好,瞅著小弟子就高興,尤其小弟子那一臉得意臭顯擺的模樣,都格外招人喜歡。
秦鳳儀道:「我爹說,一則你的貨得好,二則,你得會吆喝。不過,我覺著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那就是你得知道對方想要什麼。」
方閣老一陣大笑,拍拍小弟子的手,讚道:「說得好。世間大千學問,通一樣,則事事通啊!」
秦鳳儀得到師父的讚美,也很是高興。
秦鳳儀這臭顯擺的,在師父這裡與師父商量過正事順帶臭美了一回後,他就辭了師父回家去了。李鏡心裡哪兒有不記掛的,然後,就見丈夫一臉喜笑顏開地回來了。李鏡心下一鬆,起碼這就不是個吃了虧的模樣。待聽得丈夫把事一說,李鏡笑問:「這可是另闢蹊徑了,如何突然有了這主意?」
秦鳳儀蹺著二郎腿,抬著下巴,一副嘚瑟得恨不能上天的模樣道:「你以為我還真是去做炮灰的啊,去前我就想好了,必得尋機露露臉。原我還以為這事多難辦哪,我到那兒一聽他們商量的這個,也不是很難辦啊,我想了個法子,就直接說啦。陛下也誇我了哪,中午還叫御膳房做了很多我喜歡的菜。師父也誇我了哪!」然後,他一個勁兒地瞟媳婦兒,那意思是,媳婦兒你也不說誇誇我,你可不像沒眼光的人呢!
李鏡心下好笑,湊近了道:「咱倆什麼關係啊,就不用誇了吧?」「怎麼不用?當然要用了!」秦鳳儀是絕對不會放過任何被媳婦兒崇拜、誇獎的機會的。
李鏡笑著摸摸丈夫那美貌絕倫的臉,笑道:「做得很好,真是個好主意。」「這才像話。」秦鳳儀心下熨帖極了,還道,「我近來覺著智慧大漲,媳婦兒,你說,要是我超過你成為世上第二聰明之人,你會不會覺著沒面子啊?」
李鏡笑:「不會。但我覺著,你接下來怕沒空考慮你排第二還是第三的事了。」「為什麼?」秦鳳儀道,「眼下也沒什麼事了啊,除了宗室書院的事,也沒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了?」李鏡道,「事兒才剛開始哪,京城宗室書院你這主意是好,請了陛下做山長,宗室們面子掙得足足的,他們窩在封地上,不得動彈,自然願意兒孫們來京城唸書,尤其還是陛下做山長。可你給陛下出的那藩鎮書院叫當地府衙管著的主意,這事宗室們定不能依,還有的吵。而且這主意是你出的,清流可沒人替你抗,必然還有一番爭論。」
秦鳳儀想了想道:「他們是不是要自己管啊?」「那是自然,不然他們這麼屢次提及藩鎮上的宗室書院作甚?」「可他們哪裡會管書院啊?他們連自己兒孫的教育都管不好呢。」「這是兩碼事。」李鏡道,「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明白了,藩王們要管著藩鎮書院,無非要他們各自藩地的宗室之心罷了。他們自家子弟送到京城來唸書,可有些個爵位低的宗室子弟,或是無爵宗室子弟,就得到藩鎮上的宗室書院唸書。你想想,咱家在揚州時,遇著個窘迫的學子,還會給些銀子資助一二呢。這些藩王,哪個不是財大氣粗,倘有出眾的宗室子弟,他們先籠絡了,以後自然是有好處的。這就是他們要把藩鎮的宗室書院建起來的原因,若是朝廷允准,就是叫他們自己出銀子建,他們也是願意的!」
秦鳳儀這才明白,裡頭還有這些個私心呢。
秦鳳儀道:「可先時他們各府裡估計也有宗學,難道沒有宗室子弟過去唸書?」「先時沒有京城的宗學書院啊!」李鏡論思路較秦鳳儀清晰一千倍,道,「朝廷要革普通宗室的糧米,其實這些個王爵國公,那些個普通宗室的死活與他們有何相干?他們擺出一副肉疼的模樣,無非想跟朝廷要好處。為什麼別個好處都沒要,就要建書院?京城的宗室書院建起來,還是陛下親自做山長,陛下便是為了自己的名聲,也不能叫宗室子弟大批閒置,總要給一二實缺的。這就是宗室子弟的晉升之梯啊!你想想,春闈三年一考,每次不過取三百人,可這就是寒門的晉身之梯,多少寒門學子苦讀十數載、數十載,就為一搏功名。不論宗室書院,還是宗室大比,宗室所謀最終就是這一道晉身之梯。有了這晉身之梯,非但是有爵宗室的子弟有了機會,那些無爵的,已與平民無異的宗室一樣是有了晉身機會。你以為宗室不想做官,不想討實缺?我跟你說,他們都要想瘋了!有了宗室大比,以後有爵宗室亦會督促子弟用功唸書,那些無爵宗室,想為官,也只有讀書習武的路可走!所以,這書院建成,定與宗室們先前混吃等死的時候大不同!藩王們哪個是傻子,自然想掌握藩鎮上的宗室書院!」
「那不能叫他們管呢。」
「對!絕對不能讓藩鎮的宗室書院落入他們掌中!」李鏡道,「不論哪裡的宗室書院,一定要在朝廷的管轄中才成!」
這事有多麼得罪人,只看秦鳳儀重新遭遇到刺殺,就可知曉了!秦鳳儀這擔驚受怕的心喲,絕對不是半斤好茶給安慰得了的!
秦鳳儀接下來做的事,真不怪人家派刺客刺殺他。
因秦鳳儀在宗室書院建設的問題上發表了自己的高見,而且秦鳳儀這主意呢,得到了宗室的認可。至於清流,好吧,清流也不是很反對,反正即便陛下任京城宗室書院的山長也只是個名頭兒,宗室若是想做官,必得經宗室大比才行。
清流們要做的事就是,必然要給宗室大比畫出個道道來,總不能每年都是矬子裡面拔高粱來選拔宗室人才吧。
清流們就是要把這個道道給宗室畫出來。
這方面,秦鳳儀是不大懂啦,但他一向認為,唸書又不是什麼難事,秦鳳儀的口頭禪就是:「我這祖上十八輩平民的都能念四年書就中探花,宗室子弟就是不如我,太祖皇帝的子孫也不會差太多吧。」這話真是能把宗室氣死,宗室藩王們真想說,你們清流有幾個念四年書就能中探花的啊!偏生秦鳳儀捏住「太祖皇帝的子孫」這七個字,簡直能把宗室藩王們噎死!
最可恨的是,清流們簡直是奉此言如圭臬,時不時便要說一回,彷彿秦鳳儀已經成了清流唸書中的代表人物。清流中未嘗沒有比秦鳳儀會念書的,但由於此時是拉仇恨的時候,清流們對秦鳳儀的態度,就似李鏡說的,終是沒將秦鳳儀視為自己人。其實,李鏡這話事關自己丈夫,未免有些偏袒。想想先時秦鳳儀做的那些事,現下清流肯接納他,已是清流大度了。
所以,清流便很坦然地拿秦鳳儀這話來噎宗室,把宗室噎得難受非常,每每聽到此話,再想到最先說此話的秦鳳儀,那仇恨值真是唰唰往上漲。
這還不是最拉仇恨的,畢竟宗室們其實也是有些傲氣的,雖則這次宗室大比子弟們考得很不怎麼樣,但諸藩王國公深信,那是先時子弟們沒有好生學習的緣故。只要子弟們用功唸書,還怕學不好嗎?自家孩子各項資源比平民強百倍,沒理由學得比平民差啊!
所以,宗室也有宗室的傲氣。
待得這宗室大比的規章制定出來,真正拉出血仇的事情來了。那就是藩鎮宗室書院的建設,就不算秦鳳儀出門遇刺之事,雙方談判時,順王與秦鳳儀就不止打了一場,有一回兩人都打急了眼,還在地上滾了一回,秦鳳儀嘴角被順王打出血,順王也沒佔到便宜,被秦鳳儀在臉上咬了一口,那牙印深得半張臉都腫了!
宗室們氣得不得了,紛紛到御前評理,閩王更是以七十高齡氣得直哆嗦,直接問景安帝:「我等藩王宗室,難道自家孩子學習的書院,我們都沒資格去管上一管了?世間竟有如此謬理!若是如此,這宗室書院不建也罷!」
秦鳳儀半步不讓,大聲道:「不建就不建!你們要管書院?憑什麼去管?你們管藩鎮可能是一把好手,但你們連自家孩子的學習都管不好,明明是外行,非要管內行的事,憑什麼?就像文官,偏要去任武職,這合適嗎?萬事得講一個理字,王爺不要覺著您年紀大輩分高,就能不講理了!」
閩王直接被秦鳳儀氣得暈了過去,大皇子急道:「秦探花,你就少說兩句吧。」
秦鳳儀乾脆兩眼一翻,也倒了,他非但倒了,雙眼緊閉,嘴角還流血了。盧尚書大驚,撲過去就喊:「秦探花氣吐血了!」然後,盧尚書老淚縱橫,「秦探花你盡忠國事,可不能有個好歹啊!」
於是,景安帝宣御醫來給兩人診治。
秦鳳儀回家跟他媳婦兒說:「哎喲,我以往真小看盧老頭兒了,先前我都說他刻板,你不知道老頭兒多機靈,我一倒,他立刻撲過去抱著我就哭啊,哭得彷彿我真有個好歹一般。」
李鏡聽得直樂:「你這主意也夠壞的。」「壞什麼呀,你以為閩老頭兒是真厥過去啦,我早防著他這一手呢。」秦鳳儀哼一聲,「誰還不會暈啊!」
閩王一病就是半個月,秦鳳儀第二天就沒事人似的與內閣一起繼續與宗室藩王國公等商量藩鎮宗學書院的事了。宗室能不恨他?宗室恨得眼裡都要滴出血了!
連愉親王的面子都不管用了,愉親王還去勸過秦鳳儀,讓他低調著些。秦鳳儀道:
「開弓沒有回頭箭,我要跟閩王似的在家裡歇著,也不是不行。可我還不必用病休的手段,隨他們去吧。愉爺爺,難道我現在退了,叫藩鎮接掌各地的宗學書院,宗室就會感激我嗎?那些無爵宗室的糧米一革,總要有一個頂缸的人,我今日退與不退,宗室藩王以後也不會對我留情。我必要將這事辦成,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秦鳳儀簡直就是無所畏懼了。
現在,連曾經想請秦鳳儀去拉點仇恨的鄭老尚書看向他的眼神里都有些個憐惜之意了。到現在,一直沒動靜的就是方閣老與景川侯了,當然還有秦鳳儀的媳婦兒李鏡。
要說當初鄭老尚書讓秦鳳儀幹那攪局炮灰的活兒,李鏡一千個不願意。如今秦鳳儀做的,不止是炮灰的事,許多人看來簡直就是自尋死路。李鏡卻一句都沒攔過秦鳳儀,平日裡也只是鼓勵他給他出主意。
大公主臨產在即,都讓丈夫過去秦鳳儀身邊保護一二,大公主道:「反正我現在不出門,咱家也沒什麼仇家,人手亦是夠使的。這回秦親家是把宗室惹毛了,他身邊雖有侍衛,可他家到底底蘊尚淺,你過去護他一護,待宗室改制之事結束,也就好些了。」
張羿過去時,秦鳳儀還覺著有些大驚小怪,李鏡卻令張羿留下了。
大公主雖則讓丈夫過去,其實料到了秦鳳儀身邊不大安穩,但大公主委實未料到,此次刺殺來得這般猝不及防,以及狠辣!
刺殺事件發生在清晨。
因是大朝會的日子,秦鳳儀五更天便起了,用過早飯與往常大朝會一般便帶著侍從出門往宮裡早朝去了。
六月天,往常這個時候天邊已露青白微光,不過今日天色有些陰,故而瞧著比往時要暗些的模樣。出門時,李鏡還說呢:「還是坐車吧,我看這天兒不定什麼時候就要下雨。」
秦鳳儀道:「本來天就熱,坐車更熱了。」「放個冰盆也就好了。」
「不成,氣悶。」秦鳳儀生來不愛坐車,況還未下雨,只是令小廝多帶了幾把傘,也就罷了。秦鳳儀出了家門,他家這處宅子也是在官宦居住區內,地段雖不是上好,也很不錯。出了家門,便是通濟大街,通濟大街拐個彎就是永寧街了。
天時尚早,永寧大街上也只有寥寥幾家早點鋪子開著,此時多是供應官員吃早餐的。秦鳳儀出門的時辰不算早也不算晚,大街上亦可見或是騎馬或是坐車上朝的同僚。秦鳳儀周圍簇擁著三十來位侍衛小廝,不知道的都不能信這是七品小官兒的排場。
永寧大街是京城正街,直通永寧門的大街,便是以秦鳳儀先時所受刺殺經驗之豐富,都未料到,刺殺會發生在永寧大街。
秦鳳儀坐在馬上,幾乎是沒有任何預兆,那樣一柄驚豔絕倫的快劍直接重新整理了秦鳳儀對於刺殺的認知。他原以為世上的刺殺都是先時柳大郎派的那些市井流氓一般,只要不惜性命,尋個機巧的時機,投毒、放箭、捅人等手段罷了。此時此刻,秦鳳儀方知,原來世間還有這樣快到驚豔的刺殺,這樣閃電般的一劍,秦鳳儀只見血色與劍光交織,幾聲悶哼後,這閃電般的一劍已近在咽喉,也不過這一瞬,秦鳳儀似乎都聞到了那劍鋒上濃烈的血腥氣,他覺著自己的性命怕是要交待在此劍之下了。張羿一刀擲過,那劍尖一偏,秦鳳儀咽喉處劃出一線血痕,可也只在這一瞬,秦鳳儀雙腿一夾馬腹,小玉拔足狂奔,待第二劍襲來,秦鳳儀只覺腰間一輕,張羿殘影掠過,取了秦鳳儀所佩寶刀,刀光橫掃,瞬間已是三五十招交手,那人一劍直刺中張羿左肩,這一刺,卻未盡全力,刺客揮手抽劍,側身避過身後一箭。張羿後退數步,肩頭已血流如注。
平嵐連射九箭,箭箭直逼刺客,便是青衣刺客也不禁喝一聲:「好箭術!」平嵐棄了長弓,抽出腰間長軟劍,猱身而上。
此時,秦鳳儀放眼所見,已是人間屠戮場,他身邊侍衛倒下近半,但剩下的仍忠心耿耿地守護在他身邊。秦鳳儀卻是氣都未來得及喘一口,就發覺他與侍衛已在七位青衣刺客的包圍之中,周圍自然有見到秦鳳儀被刺殺的同僚,只是誰能是這樣絕頂刺客的敵手?此時此刻,永寧大街之上,除了壓頂的黑雲、沉悶的空氣,便是秦鳳儀、諸侍衛、平嵐、張羿,以及諸青衣刺客。
秦鳳儀或覺著刺殺時間已漫長過一生一世,事實上,一切皆發生在片刻間,七位青衣刺客沒有任何廢話,秦鳳儀想與他們聊一聊家常拖時間都不能。不過轉瞬間,秦家僱來的侍衛與景安帝所賜大部分侍衛已悉數倒在血泊中,最後是景川侯送的兩個侍衛以及愉親王所贈阿乙,連帶四位大內侍衛與幾位刺客苦苦支撐,他六人能拖住七位刺客,絕對已是高手中的高手。張羿儘管傷了一肩,仍是趕過來幫著一併拖住刺客,讓秦鳳儀先走。但此刻,秦鳳儀已走不了了,如果秦鳳儀認為那第一位刺客的一劍已是驚豔絕倫,那麼這最後一位刺客的一劍便是驚天動地。
以秦鳳儀身邊的六位高手,連帶著張羿與遠處的平嵐,沒有一人能避開這一劍,更無須提只會些健身拳腳的秦鳳儀了!
面對這一劍,秦鳳儀除了慷慨赴死,已沒有別個選擇。
但似乎連老天都不忍看秦鳳儀就此喪命,橫空一道長鞭帶著一聲破空裂響抽碎了秦鳳儀面前的空氣,正捲住這長劍的一點兒寒光,鞭風颳得秦鳳儀面龐都有些微痛意。秦鳳儀都不必催馬狂奔,小玉這樣有靈性,已帶著主人拔足逃命!但緊接著,劍光震碎鞭梢,嚴將軍反手一槍,刺客微身一側,一劍上前,已將嚴將軍刺下馬來。刺客未與嚴將軍多作纏鬥,身形急掠,追至秦鳳儀身後,秦鳳儀身形壓得極低,刺客第二劍刺下,秦鳳儀只覺殺意如一條世間最毒的毒蛇,死死地黏在了他的背脊。第二劍直刺秦鳳儀後頸,此時再無任何人能來相救,小玉卻驀然兩條前腿一跪,秦鳳儀騎術十分不錯,兩腳瞬間甩開馬鐙,自馬頭急速伏身落地。秦鳳儀落地後,沒有急著找尋刺客在哪兒,這根本不用找,就在他身後,彷彿附骨之疽!
秦鳳儀一個就地十八滾,刺客第二劍卻緊追而至,刺客的第二劍已貼著秦鳳儀後頸落下,橫空一柄長刀斬向刺客,這一刀,殺氣騰騰、氣象萬千,便是以刺客劍術,亦只有快收長劍,回身避過刀客這一刀。此瞬息間,秦鳳儀自地上躍起,拔足狂奔,那刺客彷彿一縷輕煙,已用絕頂輕功擋住了秦鳳儀的前路,寶劍上一縷鮮血還帶著刀客淡淡的體溫一般,滴落在青石地面之上,洇出一串黑色血跡。秦鳳儀所佩寶刀已被張羿取走,他自懷中取出一把短匕。未待他拔出匕首,刺客第三劍已至頸間,秦鳳儀已聽到周圍馬蹄聲起,他想,那一定是援手到了,可是太遲了。
秦鳳儀多麼不甘,他正當華年,還有無數遠大抱負未曾施展,他還有妻子腹中孩兒未曾見過,他尚有老父老母未曾供養,他甚至還有許多未說的話、未做的事、未吃過的美食、未飲過的美酒。這大千世界,他來過,卻還未真正看過,未能酸甜苦辣全經歷過,如今就要命喪這刺客之手。秦鳳儀如此不甘,然後,就在這千鈞一刻,秦鳳儀鬼使神差般怒吼了一句帝都九成九的人都聽不懂的土話,他是如此憤怒,那一聲怒吼彷彿穿透這壓頂的黑雲,引來天地迴響。就在刺客帶著凜凜殺意的劍鋒直刺到秦鳳儀咽喉的那一剎那,烏黑的天空被一抹雪亮電光照耀得如同白晝,照亮了刺客那雙冷酷犀利的眼睛,緊接著一道霹靂驚雷橫貫天地人間,那道雷聲之響,簡直驚徹天地!秦鳳儀都忍不住被這驚雷震得心下一跳,刺客的手有多穩,秦鳳儀並不知曉,但此時這位刺客的手竟也驀地一抖,劍尖低了一寸,就這一寸,劍鋒被一硬物所擋,硬生生地擋住了這一劍。有時,時機就在這一瞬。
性命,亦在這一瞬。
而刺客的失手,也只在這一瞬。
不說秦鳳儀身邊僅存的幾大高手侍衛已紛紛趕來,那位用長鞭的嚴將軍便是壽王身邊親衛將領,永寧大街上有諸多躲是非的同朝為官的大臣,但別人能躲,如壽王這樣的藩王不能縮脖子躲起來,何況敢於擔事的非壽王一人。
刺客們來得快,逃走時一樣快。
那位終極殺手,終是未刺出第四劍,便如一道疾光,足尖輕點間飛至一旁屋簷,轉眼便失了蹤跡。平嵐、張羿等人已紛紛趕過來,諸人身上帶著斑斑血跡,但見秦鳳儀平安,皆露出放鬆模樣。天空又是一聲隆隆雷響,一場暴雨轉瞬即至。
這一場險死還生的刺殺,其實只在片刻之間,一些膽小怕事的店家都沒來得及把店外掛著的燈籠取下來,那些絕頂的刺客已紛紛離去,永寧大街上只餘濃重的血腥氣。壽王與裴國公已帶人趕來,見秦鳳儀無事,均舒了一口氣。這樣的絕頂刺客,秦鳳儀能撿回一條命,亦多虧他們身邊高手相助,嚴將軍與那刀客均受傷不淺,秦鳳儀身邊的侍衛已去泰半,餘者亦是個個帶傷。秦鳳儀不過二十一歲,前面二十年都沒受過這樣的驚嚇,面色泛白,眼神難掩一絲懼色。
張羿問:「阿鳳,沒事吧?」
秦鳳儀對上那些關切他的眼神,緩緩地點了點頭:「沒事。」諸人大大地鬆了口氣,秦鳳儀定一定神問:「侍衛們如何了?」
大家都跑來看秦鳳儀安危,就怕秦鳳儀被人宰了,侍衛的事,一時真沒顧得上。這時,攬月跑過來,眼神有些悲傷道:「大爺,死了十個兄弟。」
秦鳳儀亦難掩傷感,又有些意外,他原以為,身邊除了這些個高手,其他人都叫刺客殺了。還有攬月,這完全不懂武功的小廝,是怎麼活下來的?此時卻顧不上問這個,秦鳳儀道:「都收殮了,有傷的,先回家看傷,其他的事,回去找大奶奶,大奶奶知道怎麼辦。」他看張羿、平嵐等也是個個帶傷,道,「你們先去處理傷勢,我跟著壽王殿下的馬車去上朝,這刺客一擊不中,不會再來了,我這裡不必擔心。」
這個時候,沒人矯情。
張羿的眼睛在秦鳳儀頸間血線上停留片刻,看他那傷並無大礙,便沒有多言。
秦鳳儀又與裴國公道謝,那位將他從第二劍救下的刀客,便是裴國公的親隨。裴國公擺擺手:「這有何可謝的,既遇著了,我難道還能袖手旁觀不成?」說著話,京兆府、九門兵馬都到了。平嵐與兩邊的人細說了這次行刺的一些細節,都是從哪裡開始打鬥的,有幾位刺客,刺客武功如何,平嵐是習武之人,又與刺客親自交手,他又是個細緻的,自是有一番交代。秦鳳儀遇刺不是小事,必要一查到底的。雙方人馬看秦鳳儀平安,俱在心裡唸了聲佛,又過去同壽王、裴國公見過禮,方才去採集證據了。
張羿是自己親家,餘者阿乙以及秦鳳儀都不知武功這般高強的陛下賜給他的侍衛,還有岳父給的供奉,都是跟著秦鳳儀有些日子了。倒是自己,總得平嵐搭救,秦鳳儀難免要上前說聲謝的。平嵐道:「我是奉命行事,此乃我分內之責,無須客氣。」
「奉誰的命?」秦鳳儀還以為平郡王府發善心要保護他呢,可轉念一想,他與平郡王府也沒什麼交情啊!
平嵐道:「自然是陛下之命。」
秦鳳儀頗是驚訝,他不過七品小官兒,平嵐卻是官居五品。此時此地卻不是說話的時候,秦鳳儀也未多問,只是目露感激,拍拍身上的浮土,便隨壽王上了車駕。
壽王到了車上還問秦鳳儀:「你身上沒傷吧?」「沒。」秦鳳儀皺眉苦思。壽王看他頸間那條血線,亦不禁為秦鳳儀心驚了一回,道:「還是先去藥堂裹下傷吧。」「這沒事兒,一點兒小傷。」秦鳳儀別看性子嬌縱,為人並不嬌氣,問壽王,「王爺,你說,誰這麼恨我,要派這樣絕頂的刺客來殺我啊?」
壽王哪裡曉得,道:「你想想自己是不是有什麼仇家?」壽王也是生而富貴之人,很見不得秦鳳儀脖子上被人劃一道的模樣,感覺秦鳳儀似是隨時都要腦袋搬家似的。壽王取出塊潔白錦帕,給秦鳳儀脖子上裹了,方才順眼些。就聽秦鳳儀道:「我現在得罪最狠的就是宗室了,但也不大可能是他們,我跟順王打架就打了好幾回,順王在家養臉,閩王在家養病,我跟他們的過節兒,半朝人都曉得,我有個好歹,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他們。可不論閩王還是順王,都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他們比柳大郎還是要聰明許多的。」
壽王看秦鳳儀說得頭頭是道,安慰道:「這事有京兆府、九門在查,若是早朝皇兄知曉你遇刺之事,必要讓刑部徹查的。」
秦鳳儀點點頭,道:「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們現在正與我不對付,來個刺客就容易被人懷疑,所以,尋常人的推斷,他們派刺客的可能性比較低。正因如此,正常人都這樣想,他們若是要逆著來,反令人意想不到,是不是?」
「你這疑心病可不是一般大。」「這哪裡是疑心病,我現在就跟他們不對付,當然會多想了。」秦鳳儀解下頸間的小玉虎,見小玉虎身上一點兒白痕,心疼地摸了又摸。壽王湊過去瞧:「這是什麼?」「最後刺客那一劍,原是躲不過的,天上忽然打了個雷,那刺客的劍一顫,正中我的小玉虎,不然,我就沒命了。」秦鳳儀親親小玉虎,又掛回頸間了。
壽王也聽人說起過秦鳳儀命大之事,以往只覺人們說話誇大了些,此時眼見方知傳聞不虛。壽王道:「你這身上多戴幾樣東西倒也是好的。」覺著秦鳳儀真是命大,壽王問,「這小玉虎是不是靈雲寺開了光的?」聽說靈雲寺的香火很靈。
「不是,這是我跟我媳婦兒的定情信物,她屬虎,我屬牛,我戴著她的小玉虎,她戴著我的小玉牛。」秦鳳儀說得壽王身上都麻兮兮的。壽王問:「你們的定情信物不是件小鏡子嘛。」對了,據說那面小銅鏡也救過秦鳳儀的命。
「是啊!」秦鳳儀道,「也沒人說定情信物就一件啊,我們好幾件定情信物呢。」壽王想著,雖則自己不似秦鳳儀這般招人恨,待回家也找王妃要件定情信物才好。壽王車駕帶著秦鳳儀去了宮裡,大家上朝,向來是先在太寧殿外頭候著,今日有雨,便去了偏殿避雨。秦鳳儀遇刺雖則只是片刻之事,但血染太寧大街,秦鳳儀險死還生,此等驚險之事,已在朝臣之中傳遍。見秦鳳儀自壽王車駕上下來,不論清流還是豪門均紛紛過來問他一句,看他還好,皆露出放心模樣。
方家人最是擔心秦鳳儀,方悅連帶方大老爺、方四老爺雖不好在這偏殿細問秦鳳儀遇刺之事,卻也將秦鳳儀上上下下看了個遍,知他無事才放心。方悅見秦鳳儀頸間繫著帕子,關切地問他:「是不是傷著了?」
秦鳳儀道:「無妨,就一點兒。」
待景川侯到了,景川侯的臉直接就是黑的。他出門略晚,經太寧大街時就聽說了女婿遇刺之事,景川侯與秦鳳儀道:「以後你上朝下朝都與我一道走。」
譬如襄永侯府、酈國公府、柏國公府,這些都算是親戚,自然也各有各的關心。如程尚書、駱掌院俱問了秦鳳儀一回,待愉老親王過來,還親自瞧了秦鳳儀的傷。當然,也不是沒有暗中稱願的,蜀王、康王兩個,初聞秦鳳儀遇刺之事心下便是一喜,但那也只是一瞬,因為他們立刻意識到,秦鳳儀遇刺,眼下最叫人懷疑的莫過宗室了!兩人顧不得再心下偷樂,俱過來瞧了秦鳳儀一回,雖則他們都是恨不能秦鳳儀出門就遭雷劈的,但雷劈與刺殺是兩回事啊!
至於當朝景安帝如何震怒,直接令刑部主理此案,京兆府、九門協辦,限期破案,破不了案全提頭來見!
待得退朝時,景安帝直接把秦鳳儀留下了,讓御醫看了秦鳳儀的傷,清洗後上藥包扎,又聽秦鳳儀說了晨間如何遇刺之事,秦鳳儀道:「陛下,您怎麼還叫平嵐保護我啊?還有,您賜給我的侍衛裡,有四個侍衛,武功好極了。先時應該與我說一聲的,他們武功這樣好,肯定不是尋常侍衛。我應該把他們視為供奉才不失禮。」
「平嵐那裡,朕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你們年紀相仿,讓他多照應著你些。那孩子倒是辦事牢靠。」景安帝一向喜歡秦鳳儀,今看他頸間裹了白布,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惱恨,心疼自是心疼秦鳳儀,惱恨的便是刺客。天子之都,永寧大街,竟有這等膽大包天的刺客,直接行刺朝廷命官,景安帝如何不惱,如何不怒!景安帝擔心秦鳳儀受驚,想他小戶人家出身,先時是柳大郎曾譴一些市井流氓刺殺秦鳳儀,所幸秦鳳儀毫髮無傷,可今日,脖子那裡再略深半點兒,可就真要了秦鳳儀的命。秦鳳儀正年輕,如何經過這等兇險。故而景安帝只管緩了顏色與他說這其中的關要:「原就是要讓他們與尋常侍衛一般打扮才好呢,倘若你先時把他們都視為供俸,那些刺殺你的人打聽清楚你身邊的高手有幾人,怕今天就不止是九個刺客了。這叫魚目混珠,明白不?」
秦鳳儀道:「可有一點兒很奇怪,永寧大街上素來人多,若是刺殺我,又是這樣的高手,自我家出門,衚衕裡拐出來便是通濟大街。通濟大街雖則平日裡人也不少,可早上人是極少的,怎麼這些刺客未在通濟大街埋伏,反是在永寧大街埋伏呢?永寧大街到底人多,還是京城正大街。」
景安帝溫聲道:「這有什麼稀奇,從你開始辦宗室改制的差事起,朕就著九門兵馬尤其要注意你家附近的防護,他們不論白天晚上都要去好幾遭,若是刺客埋伏在你家附近,九門兵馬也不是擺著好看的。」
秦鳳儀一下子就叫景安帝給感動了,拉著皇帝陛下的手,滿眼說不出的情義,道:「我都不曉得,陛下為我操心至此。」
景安帝拍拍秦鳳儀的手:「若不是因著朝廷的事,你焉能招來這般刺客。」君臣關係一向親厚,秦鳳儀也就有什麼說什麼了,問:「會是宗室做的嗎?」
「眼下不好說。」景安帝道,「朕料諸藩王不至於此,說不定也是有人渾水摸魚了。你莫要露出聲色,待刑部查一查再說。」
景安帝又留秦鳳儀一道用早膳,秦鳳儀如今已是從生死線的驚懼中恢復常態,他還與景安帝道:「以前那些土人說鳳凰大神啥的,我都不信。這回,我是真的有些信了。」
「怎麼說?」
秦鳳儀道:「原本我覺著必死無疑的,最後出現的那個刺客好生厲害,他那一劍都抵住我脖子這裡了,我都覺著要完了的。鬼使神差地,我就用南夷土話喊了一聲‘鳳凰大神在上’,天上突然一個驚雷。您聽到那雷聲沒,咔嚓一聲,我當時都嚇了一跳,那刺客肯定是被突如其來的霹靂驚雷嚇著了,手一顫,劍尖就往下錯了一寸,一劍正中我戴著的小玉虎。玉多結實啊,我都覺著我被小玉虎硌得一疼,當時援兵就到了,那刺客沒能再給我一劍,跳到房頂上就逃走了。當時要不是有那個雷,我肯定就沒命了。」
景安帝聽著也頗是驚險,想著秦鳳儀年紀尚小,屢經刺殺,虧得秦鳳儀膽子不算小,不然尋常人怕嚇得都要不敢出門了。景安帝道:「放心吧,朕看你一臉福相,長命百歲的好相貌。」
秦鳳儀道:「我算過啦,也就能活八十七。」景安帝一笑:「八十七也不短了。」「倒是。」
景安帝還擔心嚇著秦鳳儀,好在秦鳳儀早膳也吃了不少。用過早膳,景安帝還說:「今日放你一日假,回去休息一日吧。」
如今,秦鳳儀已是心神大定,道:「陛下放心,我並沒事,況且經過這一回刺殺,短時間內想必刺客不會再來的。我這回遇刺,是不是宗室,他們現在恐怕自己都會懷疑自己。正好趁他們軍心不穩,把書院的事談下來!陛下得再給我幾個侍衛,我的人死了十來個,其他的都受傷了。」
景安帝大手一揮,給了秦鳳儀一個衛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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