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儀陪著土人們參加了一回太后娘娘的千秋宴,那叫一個開了眼界,回家同父母、媳婦兒道:「往日間我覺著咱們揚州也算富貴風流之地,上回我岳父的壽宴,我也算開了眼界。哎喲,跟太后娘娘的千秋宴簡直沒的比。」
秦太太也好奇得很:「這麼好看?」
「那可不嘛。」秦鳳儀道,「那些個歌舞音樂,都別提了,特別好。把那些個使團都看傻啦。」
秦老爺聽得直樂道:「我們雖無福去看,阿鳳你看了與我們說一說,我跟你娘、你媳婦兒也只當是看過了。」
秦鳳儀直咂嘴,彷彿猶在回憶太后千秋宴的盛況且感慨道:「難怪人人都往京城跑,果然是一等一的好地方。」
他不但陪著土人們參加了千秋宴,還參加了陛下的閱兵,這回比上次匆忙的閱兵更加氣派。景安帝與諸皇子宗親都是著軟甲佩寶劍,其餘官員,武官皆是戎裝,文官各著自己品級的官服,就有一人異樣,秦鳳儀。秦探花明明是文官,但他自己搞了身軟甲,也佩了劍。
盧尚書先說駱掌院,給駱掌院朝秦鳳儀那裡使了個眼色:「瞧瞧那是個什麼樣!」
駱掌院一瞧,好吧,秦鳳儀這小子,自啟蒙時就是個臭美的,衣裳不好看都不來上學的主兒。如今都娶媳婦兒做官了,性子竟未大改。秦鳳儀估計是自己想的式樣,外頭用的軟甲,裡頭著的玄色衣袍,哎喲,他,他,他這衣裳樣式怎麼跟陛下的這麼像啊!
駱掌院簡直頭疼死了,這犯忌諱的知不知道啊!好吧,駱掌院細看看,也就是外銀內黑的樣式有些像,國家只是禁明黃,並不禁黑,而且秦鳳儀這自己搗鼓出來的衣裳,沒有陛下的戰龍軟甲精細,他也就是個樣子貨。
不過,樣子貨現在美得不得了。
他本就生得好,其實秦鳳儀原就不矮,他今年二十一歲,許多男孩子這個年紀基本上個子都長成了,秦鳳儀不是,大概是京城水土養人,秦鳳儀自去歲來了京城,竟又長高不少。他是那種青年瘦削又俊挺的身量,風中勁竹一般,再配上那張絕代美貌的臉孔,這一身戎甲,且他學過兩樣拳腳,雖則只是強身健體,但身上那種青年人的勃勃生機,便是駱掌院也不由得道:「別說,秦探花真不枉這探花之名。」
盧尚書低聲道:「這會兒不好說他,待此事完了,你可得說一說他,這樣的場合,穿各自的官袍就好。」也不知朝中風水有問題還是怎麼,竟招來這麼個奇奇怪怪的探花。
駱掌院點頭應了。
但就秦鳳儀這等風姿,他不要說在一眾土人裡了,就是在所有人裡,都如同會發光一般。當下便有使臣向陛下打聽秦鳳儀,景安帝微微側頭才看到自己的小探花,看他這一身打扮就知道是跟自己學了,心下一樂,招秦鳳儀近前,近處打量,越發覺著小探花人若美玉,身若青松,笑道:「這一身不錯。」
秦鳳儀笑嘻嘻道:「去歲閱兵看陛下這一身真是威武極了,臣心裡仰慕了好久好久,我這是特意讓裁縫鋪子做的。」
那使臣現已知秦鳳儀探花出身,立刻表示了對秦探花學問的敬仰,有通譯官翻譯了,秦鳳儀笑對通譯官道:「跟這位使臣說,我的學問雖不錯,但較之陛下還差十萬八千里呢。我們國家,陛下才是最有學問、最有智慧的人。」
秦鳳儀一向會拍馬屁,何況他對景安帝是真心景仰,君臣之間那種默契的崇拜與被崇拜,就甭提了。
秦鳳儀這裡被叫到皇帝陛下身邊,土人那裡就開始與上回認識的北蠻人吹起牛來了,說來,這些土人雖然土不拉嘰,但吹牛的本事著實不錯。阿金會說漢話,北蠻使臣裡也有會說漢話的,阿金就與人家叨叨起來了:「秦大人之所以這麼出眾,是因為他是被我們鳳凰大神庇佑的人。若不是有鳳凰大神的福佑,人世間如何會有秦大人這樣的人物呢。」
然後,阿金又將這話用土語說給了族人聽,土人們紛紛點頭,對於阿金將出眾的秦大人的出眾歸咎於鳳凰大神的庇佑很是滿意。
秦鳳儀完全不曉得,就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就被土人們拉進了「鳳凰教」。
景安帝是個愛顯擺的,這回這麼些使臣到來,景安帝除了顯擺自家武力出眾,展示了自家的軍隊,也要展示文教啊,現成的小探花,才貌雙全的代表人物。其實,朝廷裡博學的人多了去了,只是博學的有的是,多是些頭髮花白的半老頭子了,論相貌,可做秦鳳儀他爺爺。
秦探花就這麼與工部新鑄造出來的寶刀一道被景安帝作為大景朝的兩大代表進行了顯擺,寶刀不會說話,秦探花不一樣,他人生得好,嘴皮子又利落,關鍵是他顯擺自己的時候,還不忘拍陛下的馬屁,同時,秦探花還跟別國使臣介紹了陛下的幾位皇子,尤其是三皇子和六皇子,得到了秦探花的大力推介。
便是六皇子,出去一天工夫,學了好幾國的話回去,回宮跟他娘顯擺,俱是各國的「你好,再見」,裴貴妃一面聽一面笑道:「我兒能去鴻臚寺做通譯官了。」
六皇子喝口蜜水潤潤喉道:「不只我學他們的,我還教他們說我們中土話呢。不過,那些人不大聰明,嘴笨,學得很慢。」
裴貴妃又是一陣笑問起兒子這一日的行程,六皇子都與母親說了,還悄悄與母親道:「別的時候,大家除了父皇,多是圍著大哥轉的,這一回人多,只是那些使臣嘰裡呱啦地說話叫人聽不懂。我先時有些不好意思,秦探花就膽子很大,過去與人家說話,還跟人家介紹我跟三哥,說著說著,我也覺著,那些人雖是藩人,倒還能聊上幾句。」
裴貴妃笑道:「慢慢熟了就好了,就是不會說他們的話,也有通譯官在,叫通譯官給譯一譯,也就是了。」
六皇子點點頭。
裴貴妃越發覺著,交好李鏡是不壞的選擇,秦鳳儀雖則官職低,可在御前得寵,說得上話,再者,秦鳳儀這樣年輕,陛下正當壯年,秦鳳儀以後的前程自是錯不了的。
聽兒子說了今天參加閱兵與宮宴的事,看陛下不似要過來了,裴貴妃便給兒子換了常服,母子倆傍晚去太后宮裡請過安,也便回宮早些休息了。
景安帝是歇在皇后宮的,說到今日的閱兵宮宴,景安帝龍心大悅,平皇后奉承幾句,景安帝越發歡喜,老夫老妻自有一番纏綿不提。
不想,今日還有一樁喜事,大皇子妃小郡主夜裡發動,至寅初產下一子,更讓帝后大喜的是,這位小皇子身上竟然帶有極罕見的據說是大景朝開國皇帝才有的青龍記。這件事給震動得,一大早上,景安帝早膳都沒用,聽聞小皇孫身上有青龍記,立刻就去了大皇子宮裡。平皇后給景安帝披了件厚料子披風道:「這可急什麼,晨間風涼,陛下先用早膳,我過去瞧瞧就是。」
景安帝笑:「你用早膳吧,我去瞧,我可等不及了。哎呀,這樣的大喜事,如何不早些來報。」他又說馬公公沒個眼力。
平皇后笑道:「關馬公公什麼事,定是大郎怕擾了陛下休息,讓人待陛下起了再報的。」因得了嫡皇孫,景安帝看皇孫他爹亦是順眼,笑道:「大郎一向貼心。」他又與平皇后道,「說太祖爺生下時,就因有這麼塊青龍記,便為前朝皇室所忌,可你說,這天意豈是可違的,終是咱們景家坐了江山。」
平皇后笑道:「是啊,太后娘娘千秋剛過,小皇孫又來報喜,可見是喜上添喜了。」景安帝大笑。
夫妻二人飯都沒吃,就乘輦過去看皇孫了。小皇孫剛生,要擱常人家裡,公公眼下也見不著,不過這是皇家,小皇孫生了就有專門的乳母嬤嬤照料,房間收拾得密不透風,景安帝不讓眾人行禮,先去看小皇孫。話說,剛生的小孩兒真不好看,不過景安帝是好幾個皇子皇女的父親了,孫子也見了好幾個,儘管這個嫡皇孫現在依舊不大美貌,景安帝還是讚了句:「這孩子生得俊。」
平皇后看得仔細,笑道:「眉眼像大郎。」景安帝輕聲問兒子:「胎記在哪兒?」
大皇子道:「在肩上。」
大皇子不敢抱孩子,乳母是熟手,小心地抱起小皇孫,揭下襁褓的一角給帝后二人看了,景安帝一見就笑彎了眼,直道:「跟太祖畫像上的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啊!」說著,他還拍拍皇后的手。平皇后沒見過太祖畫像還有畫出胎記來的,不過既然陛下這樣說,平皇后笑道:「可見這孩子與祖宗有緣。」
景安帝怕累著寶貝孫子,與乳母道:「趕緊,讓孩子躺下吧。你好生服侍,朕必有厚賞。」
乳母連忙應是,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平皇后記掛著兒媳婦兒,輕聲問大皇子:「你媳婦兒呢?」
大皇子眼圈微黑,可見是熬了一夜的,神色卻極是興奮,笑道:「昨兒入夜就發動了,折騰到早上才生下來,這會兒已睡了。」
平皇后笑道:「讓她好生歇一歇吧。」她又與兒子道,「你父皇早膳都未用,就過來看小皇孫了。」
大皇子連忙請父母一道用早膳,景安帝道:「看你這樣兒也不似吃了的,咱們一起用。」一家三口出去用早膳,待早膳後,景安帝就準備早朝了,與大兒子道:「你這一宿沒睡,先歇著吧,早朝就免了,給你一日假。」
大皇子剛得了寶貝嫡子,且這嫡子還有太祖爺才有的青龍胎記,這叫大皇子如何不心喜,笑道:「興許是提了半宿的心,孩子平安落地,兒子並不睏倦,孩子降生,兒子想到兒子對他的心,就想到父皇對兒子的心。兒子以後還要更加孝順父皇母后,才不枉父皇母后的生養之恩。」
景安帝聽得此話,如何能不熨帖,笑道:「好!那就與朕一道早朝去!」他說罷挽著兒子的手往外走,不忘與平皇后交代一句,「按嫡長子的例賞賜小皇孫。」
景安帝這也是個有喜事憋不住的,早朝就一臉歡喜模樣,與大臣們說了喜得皇孫的事,得皇孫倒沒啥,主要是嫡皇孫,這身份自然就貴重了。然後,景安帝又與朝臣們顯擺了一回,他這皇孫生而不凡,有太祖皇帝才有的青龍胎記。
這下子,朝臣更是恭喜陛下了。
今日是大朝會,秦鳳儀這七品小官兒也聽了一耳朵什麼青龍胎記的事,只是他都是排在殿外,哪怕耳朵聽力不錯,也沒聽得太明白,散朝後還與方悅打聽呢:「什麼青龍胎記啊?」
「這說來是太祖朝的舊事了。」方悅家學淵源,對於皇家逸事知道一些,就同秦鳳儀說了,「相傳太祖生下時,身上就有一青龍胎記,當時便有算命先生說,這胎記主大貴,後來,太祖有青龍胎記這事兒叫前朝末帝知曉,屢番加害。但太祖德行出眾,文治武功俱是一流,最後開創這盛世江山。」
秦鳳儀聽了一肚子的太祖八卦,點頭:「原來如此啊!」不過,他奇怪,「陛下身上怎麼沒有青龍胎記啊?」
方悅道:「這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吧。」而後,方悅立刻反應過來,拉了秦鳳儀快步到一僻靜地界兒,壓低聲音問他,「你怎麼知道陛下身上有沒有胎記啊?」
秦鳳儀原本不想說他與陛下泡溫湯的事兒,這事兒他岳父說了,不叫他與別人說,可阿悅師侄一直問個沒完,而且看阿悅師侄那一臉沉痛的樣子,不會想偏了吧?
方悅看秦鳳儀磨嘰著不說,能不想偏嗎?
好在,秦鳳儀磨嘰了下便將事情悄悄與阿悅師侄說了。方悅大大地舒了口氣,秦鳳儀看他那放下擔心的模樣,揶揄道:「瞧著老實,實際上一肚子的花花腸子。」
方悅說秦鳳儀:「你不瞅瞅自己辦的事兒,能怨人想多?」方悅簡直沒法兒說秦鳳儀,兩人也好幾年的交情,「這事可不要再與人說了。」
「要不是你死活要問,我都不會跟你說。」「你自己也知道不是個能跟人說的事啊!」「那倒不是,是岳父說不叫我與人說的。」秦鳳儀沒覺著有什麼不好說的,方悅簡直對他的臉皮無奈了。
兩人便一道去翰林院唸書了,散館考試的時間就要到了,儘管秦鳳儀很好奇那青龍胎記生得什麼個鳥樣,還是先沉下心來準備散館考試的事。
秦鳳儀在翰林院唸書不曉得,嫡皇孫降生的訊息可是驚動了整個權貴圈,包括嫡皇孫竟生有太祖皇帝才有的青龍胎記,一時間,整個權貴圈的話題內容都由裴太后的千秋節轉移到了嫡皇子的青龍胎記上。
就是李鏡回孃家,也是見嫡母喜上眉梢地跟李老夫人商量著嫡皇孫洗三禮的事。宮外都這樣了,宮內更不消停。
景安帝明明早朝前剛見過,待早朝後回宮,就去了慈恩宮,顯然裴太后也曉得了小皇孫的事,亦是滿臉歡喜,笑道:「哀家剛去瞧過,真個乖巧俊俏的孩子。哎喲,以前我伴駕時,曾在你父皇那裡看到過一次太祖皇帝背上青龍胎記的畫像,簡直就是拓了個影兒。只是這孩子還小,那胎記還有些小,待得長大成人,定是一模一樣的。」
景安帝笑:「是。」
裴貴妃笑道:「先時大皇子妃總沒動靜,咱們都為她著急呢。殊不知,這貴人有貴人降生的時辰,不能早一刻,也不能晚一刻。」
後宮妃嬪裡,平皇后平日裡最不喜的就是裴貴妃了,此時聽裴貴妃這話卻大覺順耳,笑道:「這話是。要我說,這孩子就是等著母后六十大壽來賀喜的。」一席話,說得大家都笑了。
景安帝對大皇子道:「你也給你祖母請過安了,我不好總過去,倒叫上下不安,你去瞧瞧朕的嫡孫,一會兒過來跟朕說說。」
大皇子笑應,便辭了一屋子長輩,回去看兒子了。
長公主見大皇子走得飛快,笑道:「看大郎這樣兒,飛一般就去了,心裡定是記掛著呢。」
景安帝人逢喜事精神爽,笑道:「不止,昨兒一宿沒事,今兒早朝時還神采奕奕的。」又是逗得眾人噴笑。
景安帝對這個嫡孫的喜愛可見一斑,非但賞賜是按著嫡皇子的例,便是洗三禮,亦要按嫡皇子的例。說來,大皇子降生時,他爹還不是皇帝,不論降生還是洗三禮、滿月禮也只是尋常皇孫的例罷了。這位新出生的小皇孫,不說別個,在這各種禮上,規格可比他爹當年高得多了。
皇家有喜事,向來是恩澤天下同沐。
就是秦鳳儀回家時,也跟家裡人說:「阿悅說是青龍胎記,也不知長什麼樣,爹,是不是你說的半邊身子都是青色胎記的青龍胎啊?」
秦老爺尋思半晌道:「這個,爹也不知道啊!」秦太太也道:「就是,你爹也沒見過啊!」
秦鳳儀問妻子:「媳婦兒,你見過嗎?」「我哪兒能見過,這也只是說太祖皇帝有,連今上都沒有的。」
「你怎麼知道今上沒有啊?」「要是有,早就傳出來了,這可是皇家大大的吉兆。」
秦鳳儀心說:我出生時還鳳凰胎呢。當然,如今看到,他也是個有福的。
秦鳳儀對於這青龍胎記好奇得很,就想著,什麼時候覲見時跟皇帝陛下打聽一回,看這傳聞中的青龍胎記長什麼樣。雖然他不喜歡大皇子,只是打聽一下青龍胎記還是無妨的啦。
大皇子得了生有太祖皇帝方有的青龍胎記的嫡子,大皇子一系自然是喜上眉梢,至於別家,反正李鏡的歡喜有限,到大公主別院時,大公主聽聞此事,輕聲一嘆:「大皇兄的運道可真是不錯。」
「誰說不是呢。」
儘管京城怕是不少如李鏡、大公主這般所想之人,只是人家能生出這麼加分的皇孫,別人也只有羨慕的份兒了。
秦鳳儀這等著皇帝陛下宣召然後準備打聽青龍胎記的,等啊等,原本宣召他挺勤的皇帝陛下也似把他忘了一般,好幾天沒找他。秦鳳儀心說:真是個沒義氣的,定是得了孫子,就高興得忘了他了。
也就秦鳳儀這一向是享受慣了萬眾矚目的會有這種想法。
其實,景安帝還真是得了這麼個寶貝嫡孫,每天高興得不得了,基本上下午沒事就去鳳儀宮,聽皇后說一說小嫡孫的趣事。小孩子剛出生,能有什麼趣事啊,無非大人編出來自得其樂的。反正,不管是不是真的,這位剛過了洗三禮、尚未到滿月酒的小皇孫,如今已被人傳成了神童一般。
李鏡回孃家時也打聽了一回青龍胎記到底什麼樣的事兒,洗三禮一般是皇家宗室參加,景川侯夫人是小皇孫七天時進宮請宮的,她與皇后是嫡親姐妹,有幸見著了小皇孫的青龍胎記。景川侯夫人其實已經跟人說八百回了,但第八百零一回說起來仍是興致勃勃,與李鏡道:「就是一條小龍的形狀,剛開始人說青龍記,我以為就是一塊青色胎記呢。」
李鏡笑:「看來不是。」
「真的不是。」景川侯夫人說得繪聲繪色,「真的是一條青色小龍的模樣,我說不好,但你一看就知道,那是一條小龍。」
李鏡覺著繼母還是有些誇大,除非是畫上去了,不然哪裡會有這種胎記。不過,李鏡還是很捧場:「難怪都說太祖皇帝身上有這麼個胎記,算命的都說主大貴呢。」
「是啊,非帝王之家,如何能有這樣的福運造化。」景川侯夫人笑,「生得俊俏極了。」李鏡笑道:「大殿下和寶郡主皆是極俊俏的人,孩子自然像父母了。」
景川侯夫人稱是。
李鏡笑:「二妹妹的親事在八月,雖說還有三個多月才到,可這成親說快也快。不知嫁妝預備得如何了?」
景川侯夫人笑:「大件都齊全了,就是時興的衣料等到了秋天現成採買就是。」李鏡笑:「我反正添妝禮都預備好了的。」
景川侯夫人想到女兒的親事,聽到李鏡這樣說,自然歡喜。
李鏡吃過午飯就去了大嫂房裡看侄子,她給壽哥兒帶了好些玩具來,崔氏笑道:「又勞你破費,玩具還有好些,妹妹不要再給他買了。」
李鏡笑道:「不是我買的,是相公在人家鋪子裡訂的,還在裁縫鋪給壽哥兒訂了許多衣裳。這玩具是今兒頭晌送到家去的,我就給壽哥兒帶來了。待衣裳好了,我再送來。」
崔氏直笑:「你可跟妹夫說吧,孩子家能玩兒多少,別買了。」
李鏡笑:「現在人人都說小皇孫如何如何俊俏,相公在家還說呢,就不信有咱們壽哥兒俊。」
因是姑嫂的私房話,李鏡也隨意了些,崔氏笑著一隻手給兒子拿著玩兒,悄聲道:「現在好不好的都在說小皇孫,我聽你大哥說,陛下龍心大悅。」
「誰家得了孫子也得高興,這倒不奇怪。」「不止如此,有人說陛下要立太子了。」崔氏低聲道。
李鏡顯而易見是訝異的:「就因為生了個有青龍記的皇孫?」
崔氏搖頭:「這誰曉得。咱家向來不摻和這事的,我也只與你說,你大哥說了,這是皇家的事,皇家要怎麼著,咱們聽著就是了,到底不幹咱們的事。」
「是。」李鏡心思極快,想著這事既然大哥都說了不要摻和,想來自家是不大看好的。李鏡心下便已有數,這要是大皇子的意思,可就真是異想天開了。難道就因為生了個有青色胎記的孩子,便能立儲不成?
李鏡想著,若這真是大皇子系的招數,那可真是實實在在的一個爛招了。崔氏還問:「對了,眼瞅著翰林院就要散館考試,妹夫準備得如何了?」
李鏡笑:「他那人,嫂子也知道,一向是極有自信的,跟我說必能拔頭籌的。」
崔氏笑:「妹夫這樣再好不過,要是壽哥兒長大了,做事有妹夫這樣的自信,我就什麼都不愁了。」
「別說,壽哥兒跟相公還真投緣,我時常過來,壽哥兒見我都很尋常。相公只有休沐時才來一趟,壽哥兒每回見他都歡喜。」
崔氏笑:「妹夫有沒有再催你?」
李鏡道:「上回叫我打了兩下,這會兒不說了,嫂子不知道,他那人,想起一齣是一齣。難道只有他急,我也一樣急得很。你說,我是不是像大哥,得成親三年才會生啊!」’「你忘了先時是怎麼勸我的,只管安心,孩子都是緣法。緣法到了,孩子說來就來。」崔氏道,「上次許太醫看了,都說你身體沒問題的。」
李鏡有些猶豫:「我想著,要不要請許大夫幫相公看看?」
崔氏連忙道:「提都不要提!」她與小姑子道,「男人可在乎這方面了。」李鏡問嫂子:「是不是大哥看過?」
崔氏壓低聲音:「我只跟你一人說,你可千萬不要說出去。」
李鏡連忙點頭,崔氏道:「只一次,但你大哥一個月臉色都臭得很。」李鏡笑道:「大哥自小就愛端個架子,你能說服他看大夫,真有本事。」崔氏現在想想也覺好笑道:「我求他好幾日,他才應了的。」「大嫂你騙大哥說讓許大夫開個平安方不就成了。」
「你大哥可不好糊弄,我就這麼說的,他一聽我提許大夫,倆眼跟審犯人似的盯著我,我一緊張,就給露餡了,又跟他賠不是,說了不少好話,他才同意的。」
姑嫂倆說了不少貼心話,秦鳳儀現在還不曉得,他媳婦兒已經準備給他看大夫了。
秦鳳儀現在正除暴安良呢。
說來,因著太后娘娘的千秋壽宴,各藩邦來朝,京城一時熱鬧極了,秦鳳儀把土人交給章顏接待後,就回翰林院唸書了。他是出來同方悅買酸梅湯,說來叫人嫉妒,阿悅師侄成親比他還晚些呢,囡囡都有身孕了,就他跟他媳婦兒,還沒動靜呢。
雖然心裡有些羨慕,秦鳳儀還是跟阿悅師侄一道出來,他也打算買些酸梅湯給他媳婦兒喝,看喝酸梅湯能不能促進生兒子。
兩人出來買酸梅湯,秦鳳儀就見幾個倭人握著刀對著一家商戶嘰裡呱啦大喊大叫,還推推搡搡的,秦鳳儀一見就不高興了,什麼意思啊,有事不能說啊!秦鳳儀正要上前去勸架,結果就見其中一個倭人對著掌櫃反手就是幾個耳光,錚的一聲,雪亮的刀鋒出鞘,倒沒有一刀捅到掌櫃身上,但那掌櫃嚇得一哆嗦就癱在地上了,緊接著地上洇出一攤臊臭的水漬,明顯是嚇尿了的。
秦鳳儀對攬月道:「去報官!」然後,他直接一罐子酸梅湯就朝那嚇唬人的倭人頭上砸了過去。
那倭人也是笨,你直接躲開不就得了,非要晃著把長刀,啪的一聲將罐子劈碎,然後,兜頭一罐酸梅湯就此淋下,一點兒沒糟蹋,非但他是一頭一臉,連他的同伴也沒能倖免。那倭人指著秦鳳儀就是嘰裡呱啦一頓說,說完之後舉刀就砍。
方悅那一罐子酸梅湯也飛了出去,卻是被此人輕鬆躲過。
此時此刻,秦鳳儀只恨自己不是個習武的,方悅撲過來就要救他家小師叔,秦鳳儀一把將方悅推到一邊,自懷裡抽出一把烏黑匕首,舉刀相迎。
秦鳳儀這種膽量,完全不可以常理來揣測,他這匕首不過尺來長,倭人的刀卻是軍刀制式,何況秦鳳儀是文官出身,他就敢拿刀跟人家打架。而且這種完全不是比武較量,好不好就要捱上一刀的。秦鳳儀半點兒不懼,他跟他岳父學過拳腳,這也練了四五年的,不說什麼高深功夫,可這些倭人也不是什麼武林高手。秦鳳儀那種面對危機時自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冷靜,讓他竟能與這持長刀的倭人周旋一二。邊上一堆百姓叫好,給神仙公子加油。
還有的朝旁的倭人砸東西大罵的,京城貴人多,很快便有一隊親兵過來,先是將旁的幾個倭人圍了起來,那幾個倭人自要反抗的,這些親兵卻訓練有素,幾人自成陣勢,不過片刻就將人打趴下了,倭人再嘰裡呱啦地說話,一人十個耳光,便老實了。秦鳳儀沒有打多久,就見遠處一支羽箭流星般掠過,正中與秦鳳儀打鬥的那倭人的右臂,倭人一聲痛叫,卻不退反進,驀然發狂,一刀就向秦鳳儀頭頂劈來。
秦鳳儀都覺著,自己小命怕是要交待了。那刀鋒之快,帶起一陣烈風,秦鳳儀梳著髻,髻上玉簪應聲而斷,方悅以為他小師叔就得葬送在這倭人刀下,心下登時大痛。結果,就是玉簪斷了,那倭人的刀竟停在了秦鳳儀的頭頂。
倒不是倭人手下留情,打到這種程度,哪怕秦鳳儀身著綠色官服,實際上,兩人都打紅眼了,已顧不得彼此身份。這刀之所以停了,是因為有一人比刀鋒更快,那人幾乎是快成一道閃電,目力不好的都未能看清這人的身形,這人的一隻手緊緊地握在這倭人腕上,那倭人的手臂便不能再動彈半分。方悅甭看也是書生,他也不會他小師叔的那些拳腳,但他反應極為迅捷,一把將他小師叔自倭人刀下拽了出去。
秦鳳儀定神一看,竟是平嵐。
平嵐的那隻手緊緊地握住倭人的手腕,見秦鳳儀已挪遠,平嵐將手一鬆,繼而猱身而上,不過三五回合,便將這倭人打倒。
周圍又是一陣叫好聲。
平嵐將打倒的倭人同樣交給親衛看管,過去看秦鳳儀與方悅二人,秦鳳儀撿得一命,心下大是慶幸,笑道:「平嵐,多虧你,又救我一次。」
平嵐道:「這原是我分內之事,聽到有人報這裡有倭人鬧事,我就連忙過來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秦鳳儀瞅那些倭人一眼問:「他們這些人是怎麼回事?一點兒規矩都不講。」「一言難盡。如今京裡使團多,他們自己還有奇奇怪怪的規矩,有時候自己人都打起來,時有衝突,我們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巡視。」平嵐看他胳膊,血洇出一片道,「你要不要先去藥堂裡治傷?」
秦鳳儀此時才發現自己胳膊在流血,大叫一聲,只覺一股鋒銳的痛楚襲來,當下就不行了,要不是方悅扶著他,他都能暈厥過去。
當下便有一個車伕上前,作個揖道:「神仙公子請上車,小的這就送公子去藥堂。」秦鳳儀自知道自己受傷後,臉都慘白慘白的,倒不忘正事,臨上車還與平嵐道:「好生問一問,這店家都給欺負尿了,必不能叫咱們的百姓吃虧。」
平嵐正色道:「這是自然。」他還要回去交差,便辭了秦鳳儀、方悅二人,帶著這些鬧事的倭人去了。
平嵐帶人走時,周圍都是讚頌之聲。
待平嵐一走,方悅與攬月扶著秦鳳儀上車,不少人圍上前問候,跟著神仙公子一道去了藥堂。這大街頗是熱鬧,藥堂離得也近。藥堂的大夫一聽說神仙公子是為了救百姓與倭人打鬥受的傷,立刻細心地給神仙公子清洗傷口包紮了,還分文不取。
此時,還有店家奉上上好玉簪一支,給神仙公子簪發。有成衣鋪子的掌櫃送來衣裳的,還有店家請二人去飯莊吃飯壓驚的,這些俱是分文不取。這些百姓,倘不是不會拳腳,先時怕都要上前助陣的,只是他們打不過帶刀的倭人,只得站在一旁著急罷了。倒是秦鳳儀,這位探花郎,如此血性,敢拿一匕首便與倭人打鬥,這樣的勇武,以前只是些女娘傾慕神仙公子,如今便是不少男兒郎對他的膽色亦是深為敬佩。
還有人重買了兩罐子酸梅湯送給他二人,秦鳳儀雖做了好事,但看百姓這般熱情,心下歡喜的同時又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我既是路上遇到了,又會些拳腳,自然應該相幫。你們手無寸鐵,不然我相信,你們若是如我這般會拳腳,也是一定會幫忙的。大家就別再讚我了,這都是我應當做的。」以秦鳳儀的臉皮,竟被這些百姓誇得有些羞了。
待辭了這些百姓,外頭還有車轎等著秦鳳儀,先時送秦鳳儀過來的車伕,竟沒有再捱上個兒,換了個車子更大更寬敞的,主動要送神仙公子。
秦鳳儀回家後,攬月要給錢,人家還死都不要,硬要給就要翻臉,說神仙公子瞧不起他,拉著車跑了。
待秦鳳儀進家裡去了,秦老爺、秦太太見兒子受傷,險些暈厥過去。
李鏡聞信後連忙過來婆婆這裡看丈夫的傷,知道只是皮肉傷後,這才放下心來。方悅在一旁大致說了事情的經過,李鏡心疼丈夫,難免道:「你又不懂武功,等著官兵過來就是。」
秦鳳儀道:「這如何忍得啊!你是沒見,你要是見了,你也忍不得!」「我會武功,你會嗎?」李鏡道,「這虧得平嵐來得及時,要是他晚來一步,你有個好歹,要如何是好?」
秦鳳儀立刻扶著腦袋叫喚:「哎喲,頭暈,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渾身疼,怎麼辦怎麼辦?」
李鏡看他這德行,又是生氣又是心疼,秦老爺、秦太太可是沒有生氣只有心疼的,秦太太眼淚都下來了,扶著兒子連聲道:「我的兒我的兒,還有哪裡傷著了不成?快叫為娘看看。」
秦鳳儀裝出一臉虛弱:「就是想躺一躺。」
秦太太連忙扶兒子屋裡躺著去了,秦老爺也跟過去照顧兒子,李鏡與方悅說話:「簡直氣死個人!」
方悅勸李鏡道:「阿鳳就是這麼個性子,你叫他改,他若改了,也就不是你心儀的鳳凰公子了。」
李鏡笑:「你來也打趣。」
「不是打趣,我看他這性子是一輩子難改了。」方悅道,「你就別唸叨他了,還是好生陪一陪他。我看小師叔這輩子也沒受過這樣的傷,你不曉得,他嚇壞了。」
「嚇他一回,就不胡亂去救人了。自己又不會武功。」
兩人說幾句,方悅便告辭了。李鏡送他出去,心裡也惦記著丈夫,過去看望,秦鳳儀正跟爹孃說他如何英武與倭人打鬥的事呢,說得眉飛色舞:「別看他那刀長,我匕首短,要是遠著打,自然是他的長刀佔便宜,待近了打,就是我的匕首佔優了。」一見媳婦兒進來,秦鳳儀立刻又一臉虛弱了。
秦太太聽得一點兒不覺兒子威武,摸摸兒子的頭,哆哆嗦嗦地問:「阿鳳,你的簪子如何換了?」
秦鳳儀道:「叫倭人劈斷的啊!虧得平嵐救我,不過也是他那箭射得不準,有那準頭,幹嗎要射倭人的手臂啊,他應該一箭射穿倭人的脖子。我也沒想到那倭人那樣悍勇,手臂中了一劍,倒更加瘋狂,虧得平嵐救了我。」
秦鳳儀還道:「娘,這得備份禮給平嵐送去才好。」
秦太太臉色比兒子的臉色還白上三分,聽到兒子險些被倭人劈了腦袋,一時說不出話。秦老爺略好些地道:「這是應當的,明兒我就叫人備禮,親自過去道謝。」
秦太太心疼得直掉淚,看兒子手臂上包得紮實,想去碰又不敢碰,問兒子:「可還疼不?」
秦鳳儀道:「覺著傷處火辣辣的。」
李鏡道:「得疼好些天呢。」她緩了緩口氣道,「你也這個年紀了,出門在外,就是不為自己想,也得為父母想一想,你看把公婆嚇的。」
「是啊!」秦太太千萬叮囑,「我兒,以後那路見不平的事就交給俠客們去幹吧。你又不是俠客,武功也平平,可再不敢冒這樣的險了。」
「我知道了,看情況吧,要是見著不可忍之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觀的!不然,那還叫男人嗎!」
別說,秦鳳儀一向在清流中不大好的風評,竟因著他這遭挺身而出獲得了極大的讚譽。其實,先時清流詬病的多是秦鳳儀規矩上的不講究,還有,時常做些清流不屑的事,什麼靠臉得探花,也不知讓一讓。還有,為出軌偷人的大公主走動,還有,特會邀寵啥的,反正不大像正經人。
結果,這位不大像正經人的秦探花,竟能在街上路見不平、除暴安良。清流們雖則有些固執刻板,到底不是不通情理。就是盧尚書聽聞此事,也說了句:「雖則往日間不大懂規矩,品性上還是好的。」
能叫盧尚書誇一句品性好,這讚譽,著實不低了。
秦鳳儀這輩子第一次受了刀傷,他也膽大得很,自己只有一把小匕首,便敢與拿長刀的倭人打鬥。可他畢竟受了刀傷,且當時險死還生,受了驚嚇,夜裡就有些發熱。
天一亮,李鏡立刻命人去侯府取帖子請許太醫去。
沒想到,倒是許太醫自己先過來了,奉陛下之命給秦探花看傷的。秦探花的傷處,許太醫看了看,換了宮裡的珍珠玉容膏,再給秦鳳儀開了服湯藥,說三服藥必然好的。
秦家人千恩萬謝地備了謝儀,秦老爺親自送了許太醫出去。
李鏡摸摸丈夫的額頭,待藥好了,服侍他喝了。一會兒,又有方悅過來探望,知道秦鳳儀有些發熱,許太醫給開了藥,已服下了,方悅也便放下心來,去翰林院給秦鳳儀請了假。不少同窗聽聞他們昨日之事,還挺關心秦鳳儀。方悅一向耐心,說了秦鳳儀受傷的事,又把昨日小師叔那等英姿大大地誇耀了一回。以至於,不少對秦鳳儀有些嫉妒的同窗都有些自慚形穢,尤其一向與秦鳳儀不大對付的傳臚範正,想著秦探花這等勇敢之人,便是文章上不如我,其為人品性也是遠遠勝過我的,想到自己在翰林院一直暗憋著勁與秦鳳儀分個高下的事,不由得有些慚愧了。
秦鳳儀完全不曉得,他這不過做了件應當應分的事,就惹來這麼多敬仰。
除了同窗們過來看望,愉老親王聽說秦鳳儀受傷,想打發人來吧,不放心,索性自己換了常服,過來瞧了一回。愉老親王不是秦父秦母那等就怕兒子有個好歹,再三勸兒子以後莫要出頭的,愉老親王很是欣賞秦鳳儀的血性,道:「你這個年紀,正當有此血性才是。只是以後出門要多帶些人,若你身邊帶上侍衛,昨日命侍衛便能將那些倭人拿下了!就是自己與人決鬥,也得有勇有謀。譬如,那些個倭人其實腦子簡單得很,你就不該拿匕首與他打鬥,你是匕首,他是長刀,你豈不吃虧?就該扔了兵器,兩人再戰。」
秦鳳儀一面聽一面點頭,扼腕道:「您說,我當時怎麼就沒想起來呢!我一怒,就上去打了。」
愉老親王笑:「你還年輕,年輕人多是如此的。只是以後多長些經驗就好了。」
秦鳳儀認真聽了,烏溜溜的眼睛裡靈氣滿滿,愉老親王真是越看越愛,給秦鳳儀留下不少好東西,還送他一個武功高強的侍衛,與秦鳳儀道:「你要是想學武功,可以跟阿乙學。」
秦鳳儀心下很是高興,眉開眼笑地謝了愉老親王,待他要送,愉老親王讓他只管在屋裡歇著。於是激動得哆哆嗦嗦、結結巴巴、走路順拐的秦老爺,送愉老親王出了門。
秦鳳儀此次受傷,來看望他的人當真不少,他岳父他大舅兄還有倆小舅子都過來了。秦鳳儀原想著歇一天就去唸書的,可見這許多人來看他,鬧得他都想多躺兩日,好享受一下親朋好友們的關懷啦。
不過,這也只是想想罷了。
秦鳳儀第三天是親自到平家道謝的,平嵐差事忙,並未在家。平郡王妃親自見的秦鳳儀,問了幾句他的傷勢,很是讚了他幾句,還要留他吃飯。秦鳳儀婉拒了道:「我們翰林院的散館考試就要到了,我岳父說了,要我考前三名才成。昨兒在家歇了一天已誤了不少功課,既然阿嵐不在,我就先回翰林院了。什麼時候他有空,我再來尋他。」
平郡王妃點頭,讓秦鳳儀去了。雖則秦鳳儀與大皇子是不大和睦,但就秦鳳儀這種見義勇為的性格,就是平郡王妃也很欣賞,與兒媳婦兒世子妃道:「這秦探花,是個直脾氣的性子。」
平郡王世子妃笑:「是啊,要說好,也是好的,就是忒直了。」這位自然是偏向皇子女婿的。
平郡王妃則不這樣看,道:「人無完人,誰還沒個缺點。只要人品好,這便是好的。」要平郡王妃說,秦鳳儀這也算得上天之驕子了,儘管出身尋常,但人孩子本身出眾,一路順遂地來了京城,今又是御前紅人,大皇子畢竟還只是皇子,你爹看中的人,你多尊敬著些也沒什麼。當然,秦鳳儀的脾氣也大了些,今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自然叫人待見,但發作起來不給皇長子留面子,也怪不得人惱。要平郡王妃說,倆人都是嬌慣的性子,不合脾氣也不足為奇。
秦鳳儀回翰林院唸書後又感受了一回同窗們的關懷,他雖是個臭美的,但這為官小一年了,也學了些跟書呆子們交往時謙遜的道理,秦鳳儀很是謙虛了一回,其實他本也認為,這隻要是會武功的見了,都不能袖手旁觀的。
讓秦鳳儀驚訝的是,一向與他不大對付的範正還把自己這兩日的筆記給了他,範正性子耿直道:「原本覺著你人品不大好,現下看來,是我看走眼了。」
「什麼叫人品不大好啊?我怎麼啦就人品不好?」
範正道:「你在屋裡剪個紙人用燭火照著彷彿深更半夜還唸書的事,以為我不知道呢。」
秦鳳儀壞笑:「誰讓你見天地讓你家小廝去偷看我何時休息,說吧,你是不是傾慕於我?我跟你說啊,你傾慕我也是白傾慕,我已經有媳婦兒啦。」
看他這滿嘴胡扯的勁兒,範正恨不能再把筆記要回來。他倒是想要,奈何秦鳳儀不給,笑嘻嘻地把筆記壓自己的書本下頭道:「現在才知道我是好人,你這眼神兒也忒差了。」
範正都不想搭理他了,秦鳳儀一捂胳膊:「哎喲,我這胳膊又疼了。」
範正才是真正的直性子啊,忙問他:「可是傷著了?」想著剛剛不應該奪筆記的,秦鳳儀就是這麼個二百五,別人不曉得,他是曉得的啊!
秦鳳儀道:「我這還口乾了,想喝水。」
範正只好給他倒杯水,秦鳳儀喝過水,這才道:「如今這才好了。」範正氣得,想著再理這姓秦的,他就不叫範正,改叫犯賤算了!
秦鳳儀這人吧,你不理他,他又湊過去跟你說話。
他其實挺喜歡範正的,用秦鳳儀的話說,這樣耿直的人可是不多見了啊!
秦鳳儀回到翰林院唸書,因他傷的是左臂,並不影響寫字,再者,還有同窗們照顧他,他上課唸書十分用功。沒想到,下午皇帝陛下還宣召他了。
秦鳳儀對著過來召他進宮的內侍道:「我今兒不想進宮。」
因秦鳳儀時常被宣召,內侍與他亦是熟的,笑道:「秦探花,陛下記掛著您哪,您就趕緊進宮吧。」
秦鳳儀道:「我這受傷了,走不動。」內侍笑:「那我背您老人家走,成不?」
秦鳳儀哈哈一笑,同小內侍進宮去了。景安帝還真挺記掛秦鳳儀,覺著小探花除暴安良受了傷,雖則太醫說傷得並不重,但秦鳳儀是文官,哪裡能與武官相比呢。
景安帝見了他,還誇獎了他一回,秦鳳儀也不說話,景安帝問他:「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了?」
秦鳳儀帶了幾分埋怨道:「我想陛下好幾天了,陛下才想起我,我生氣了。」
景安帝笑:「這不是這幾天忙嘛,朕心裡可是一直記掛著你呢,知道你受傷,還打發許太醫過去給你看傷,如今可是好些了沒?」
「本來就沒什麼大事,我以前常跟人打架,只是動刀還是頭一回,以後熟了就好了。」景安帝連忙道:「哎,你是文官,這動刀動槍的,原是他們武官的行當。」「我知道,就是有時忍無可忍,也不能幹忍著就是。」秦鳳儀笑嘻嘻地湊過去道,「陛下,我好想你。我聽說,您家小皇孫身上還有青龍胎記,陛下快跟我說說,青龍胎記啥樣?我媳婦兒說,後丈母孃看過,說一看就能看出是條小龍來,是不是真的?」
景安帝對於孫子的胎記是很自豪的,笑道:「景川侯夫人說得沒錯。」
秦鳳儀直咋舌道:「天下竟有這等奇事?我還以為是以前我娘跟我說的半身青色胎記,叫青龍胎的呢。」
景安帝道:「你母親說的是民間尋常子弟,朕這皇孫是傳自太祖皇帝的吉兆,豈是尋常人可比。」
「這倒也是。」秦鳳儀還跟景安帝打聽,「陛下,小皇孫出生前,你做沒做胎夢?」「什麼胎夢?」
「就像我出生前,我娘就夢到了一個白鬍子老頭兒,趕著一群牛犢,那牛犢大得很,一個個像小山一樣,壯實極了。那白鬍子老頭兒挑了最壯的一頭,交給了我娘。轉天,我娘就生了我。這就是胎夢。」
景安帝道:「沒有。」「那您問問大殿下或者皇后娘娘、皇子妃,一般親近的人都會有所感應的。」景安帝深覺有理。
景安帝還讓秦鳳儀看他寫的詩,他寫了三首詩,都是寫他家小皇孫的,秦鳳儀真心覺著景安帝是個好祖父,一面欣賞景安帝的詩作,一面道:「陛下詩雖則寫得不咋地,但這寫詩的主意不錯,待我家大寶出生了,我也得給他寫幾首詩。」
秦鳳儀嘀咕著,景安帝臉色有些臭:「朕這詩就這麼不好?」
秦鳳儀見景安帝不高興,道:「這可怎麼啦,我詩也不好啊!一般都是那些愛發愁、不得志的人才能作出好詩,像我就不愛發愁,我喜歡聽我們揚州的清曲。陛下,您聽過揚州清曲不?」秦鳳儀隨口就哼了幾句給景安帝聽,還問,「陛下,小皇孫的小名兒起了沒?」
景安帝十分得意:「起了,叫永哥兒。」
秦鳳儀鼓掌:「這名字好,永,有永遠長久之意,福澤綿長的意思。」景安帝笑:「還成吧。」「什麼叫還成啊,很好的。」秦鳳儀道,「我兒子小名兒叫大寶。」
景安帝道:「這麼說,你媳婦兒有了?」哎喲,先時秦鳳儀盼兒子盼得都快魔怔了。「沒有啊,但我五年前就把我兒子的名字起出來了啊!」
景安帝:還是個魔怔的。「大兒子叫大寶,二兒子二寶,三兒子叫三寶,這樣排下去,生多少都不怕。不過我算過了,我跟我媳婦兒,最好是生三兒一女就夠了。」秦鳳儀同景安帝道,「陛下,這個青龍胎記這樣吉祥,越發趁著這勢頭,叫幾位成親的殿下多給您生幾個這樣的小皇孫才好。」
「這樣的吉兆,豈是輕易可得的。有這一個,就是祖宗保佑了。」「原來這樣稀罕啊!」
「你以為哪?難道是人人可有的?」「不是,這樣的胎記自然是龍子鳳孫才有,不過難道只有一個?我覺著,是因為陛下聖明,才有這樣帶著吉兆的皇孫降世。可是,陛下您不是一般的聖明啊,肯定不止一個有吉兆的皇孫吧。」
秦鳳儀這話要叫別個清流聽,便有諂媚之嫌,但他說的是真心話,頓時聽得景安帝大樂:「朕只盼遂了鳳儀你這話才好。」
秦鳳儀道:「陛下放心吧,一準兒是如此的。」
秦鳳儀還央求了景安帝:「陛下,哪天小皇孫能抱出來了,您抱到您這兒來,叫我開開眼,也看看那青龍胎記是個啥樣?這可忒神了。」
景安帝很爽快地應了:「成。」
秦鳳儀得景安帝應了此事,心下很是高興。
倒是秦鳳儀給景安帝提了個醒兒,景安帝夜宿鳳儀宮時,還與皇后說起來:「咱們永哥兒生來不凡,這先時你有沒有做過什麼胎夢?」
「胎夢?」「你生咱們大郎時,不就夢到了一顆大明珠嗎?」
「這幾天淨忙著永哥兒的事了,倒把這茬兒忘了。我倒是沒夢到過什麼,明兒我去問問大郎和他媳婦兒。」平皇后笑,「陛下怎麼想起這個來了?」
「是秦探花說,咱們永哥兒來歷不凡,問先時可有預兆。」
平皇后平日裡最煩秦鳳儀的,此時聽這事竟是秦鳳儀提醒的陛下,當下眉開眼笑,也不嫌秦鳳儀了,道:「要不說是做探花的人,聖賢文章懂,這些民俗亦是通的,果然有學問。」
「是啊!」景安帝笑,「朕原還說,他與大郎拌過嘴,你不知道秦探花,他年紀小,還是小孩子脾氣,有點子事兒記好久,朕這幾天沒宣召他,還說想朕了。可他這人吧,性子也直,很知道記掛人。知道咱們得了小皇孫,早想著恭喜朕,這胎夢的事,要不是他提個醒兒,朕也忙忘了。」
平皇后道:「他們倆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雖則我總跟大郎說,待臣下得尊敬,他也愛做個老成樣兒。可想想,他這不過二十二歲,秦探花比他還小。皆是年輕氣盛的年紀,這個年紀的孩子,哪裡有不拌嘴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又好了的。」
景安帝點點頭,與平皇后說了一回小皇孫便早早歇下了。
秦鳳儀這麼一問「胎夢」,況小皇孫生得如此不凡,就是沒「胎夢」,現成也得做一個啊!於是,大皇子妃小郡主、皇孫他親孃,就立刻做了個胎夢。當然,沒說是現在做的,自然是說以前做的。小郡主在慈恩宮做出個苦想的模樣道:「以前倒是做過一個,不知道是不是胎夢?」
平皇后道:「快說,是個什麼夢?」
小郡主道:「我夢到在一個有很多水的地方,我站在一艘極大極大的船上,天上有好幾個太陽,突然有一個太陽掉了下來,我當時覺著胸口熱得不得了,就醒了。」
裴太后笑:「這可不就是胎夢嘛。」
裴貴妃也說:「大大的吉兆啊!」她又問小郡主,「你先時怎麼不說啊?」
小郡主一臉無辜:「我不知道這是胎夢啊!我醒後嘴裡發乾,喝了些溫水,便又睡了。」平皇后笑:「你這是頭一遭有孕,自己也是稀裡糊塗的。」
裴太后笑道:「像哀家懷著皇帝的時候,也做過一個夢,是夢到天上一顆星辰墜地,落在哀家的宮裡,哎喲,當時光芒大盛。我彼時也不曉得,生了皇帝好久,想起來跟母親說,母親還埋怨我沒早說。可那時頭一遭有孕,根本不曉得。」
於是,在大皇子得一有青龍胎記的吉祥皇孫後,大皇子的媳婦兒又做了個「吞日」的胎夢。
秦鳳儀絕對是個奇人,一些訊息靈通的權貴都覺著,秦探花能在御前紅火這麼長時間,可真不是沒道理的。這不是嘛,大皇子剛生個吉祥皇孫,秦探花這熱灶趁的,咱們大家光顧著恭喜大皇子了,咋就把胎夢這事兒給忘了呢?
哎喲,瞧瞧秦探花這機靈的。這可不是尋常的機靈啊!不知道的,得以為秦探花與大皇子交情不凡呢。
實際上,兩人可是前些天剛紅過眼,沒想到這皇孫一降世,秦探花立刻拍了個頂頂響的胎夢的馬屁上去。
便是大皇子身邊的近臣都頗是扼腕,想著咱們怎麼就沒想到胎夢這一節,竟叫個秦探花跟大殿下賣一大好啊!
是啊,有胎夢之事,這便是大皇子再不喜秦鳳儀,胎夢一事上也得知秦探花的情了。實際上,大皇子也是這麼想的,覺著是秦探花求和之意。
非但大皇子這樣想,便是李鏡亦這樣想,夫妻倆被窩裡說話時,李鏡就說了這事,秦鳳儀都沒聽明白:「求什麼和啊,我幹嗎跟他求和?上回就是他整我,不然太后娘娘千秋宴的差事我還得立一大功。結果叫他鬧得什麼都沒了。我能跟他求和?他跟我賠禮道歉還差不離。」
「那你說什麼胎夢啊?」李鏡不明白了。
秦鳳儀很坦白地說:「人都說生孩子多會做胎夢的啊,咱娘生我之前就夢到了一個白鬍子老頭趕著一群極精神的牛犢子,在大草地上跑。」然後,他把他娘生他前的胎夢與媳婦兒說了一回道,「大皇子這孩子,還有個神得不得了的青龍胎記,之前肯定也做過胎夢啊!我就隨口一說。」
是的,讓眾人諸多解讀的事,其實只是秦探花隨口一說啦。
李鏡真是無語,想著說咋這麼多嘴,可反過來一想,倒也不錯,大皇子因生了個帶著吉兆的好兒子,現下風頭正盛,自家暫避風頭也是好的。
李鏡便未多說,秦鳳儀卻問媳婦兒:「你近來做什麼胎夢沒?」李鏡沒好氣道:「沒!」
秦鳳儀遺憾道:「我也沒。」
李鏡心下一動,對丈夫道:「你什麼時候有空,讓許太醫來給你瞧瞧胳膊上的傷,雖則已收口,莫留下疤才好。」
秦鳳儀未多思,他本身也是極注容貌之人,便應了。
先時秦鳳儀受傷生病,許太醫過來,李鏡淨擔心丈夫的病了,也忘了讓許太醫幫著診一診子嗣上的事兒。如今想起來,就得尋個理由,免得男人好面子,不高興。見丈夫這麼痛快就應了,李鏡又關心了他一回,讓他念書不要太辛勞了。秦鳳儀這傢伙,向來會順竿兒爬的,見媳婦兒態度不錯,難擴音些非分要求。李鏡因著要叫太醫給丈夫診一診是否有隱疾啥的,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故而,縱是些個非分要求,李鏡也羞羞地應了。
許太醫的問診結果,只看李鏡陽光燦爛的心情就知道了,夫妻二人都身體康健,想來兒女就是緣分上的事了。緣分一到,兒女自然就到了。
倒是三皇子妃也傳了有孕的喜訊,三皇子現在與秦鳳儀關係不錯,還與秦鳳儀說了一聲,秦鳳儀與三皇子道:「靈雲寺的香火再靈驗不過,你有空多去拜拜,讓你媳婦兒也生個有青龍胎記的皇孫。我看陛下可喜歡有青龍胎記的皇孫了!」
三皇子一向與大皇子不對付,但還不至於對侄子眼紅,三皇子的觀點倒是與他爹一致,也與這天下九成九的人一致,道:「那等吉兆,豈非常人能有的?」
秦鳳儀顯然就是那與天下九成九的人都不一樣的思維:「你兒子一樣是陛下的皇孫,哪裡就是常人了。前兒我見著陛下還說呢,讓陛下多幾個有吉兆的皇孫才好。這不,你媳婦兒接著就有了,我看,你這孩子生下來說不定也有青龍胎記呢。」
三皇子道:「你可給我小聲些吧。我就盼著孩子平平安安就好。」一向犟頭的三皇子,在兒女事上卻也展露了完全不同於自身性情的溫情。
秦鳳儀笑:「放心吧,我給你算著哪,你這孩子生下來定是個有福的。」
三皇子也不曉得他如何算的,但聽秦鳳儀這話,自然高興。秦鳳儀還有事提醒他:「對了,你做胎夢沒?」
三皇子譏誚道:「難不成我也做個‘吞日’的夢?我家可沒這麼大福分。」「看你,我又不是說那個。陰陽怪氣的做什麼?」秦鳳儀道,「我是提醒你一聲,一般孩子生產前,家裡大人都會做胎夢的,你是做親爹的,可得留意啊!」
三皇子也只是不喜大皇子系,且他直來直去慣了的,其實並無惡意。秦鳳儀也只是好意提醒他,三皇子道:「我就夢到了一隻小奶狗,總是追著我,攆都攆不走。」
「哎喲,今年可是狗年,這說不定就是你家兒子的胎夢。」三皇子鬱悶道:「人家都‘吞日’了,我夢個小奶狗。」「這有什麼呀,說不定是二郎神的哮天犬呢。」「你可別安慰我了,小奶狗就小奶狗吧。」
三皇子其實是來看秦鳳儀的,他訊息一向不大靈通,知道他受了傷,而且是這樣英勇行為受的傷,三皇子很敬秦鳳儀是條漢子,過來看看他,還帶來了六皇子的禮物。三皇子道:「六郎也惦記著你呢,只是他得唸書,不到休息日出不來。他收拾了不少東西,讓我帶給你。」三皇子自然也有自己的一份禮物。
秦鳳儀笑道:「多謝你們想著我。其實我早沒事了,再說,你要是路上見到,定也不會冷眼旁觀的。」「那是,豈能坐視我朝百姓被人欺!」「那幾個倭人如何了?」
「他們使團的親王跟父皇說了不少好話,還說拿錢賠償那店家,父皇也允了,讓禁衛軍放人,平嵐打了他們幾十板子才把人交出去。倭人親王還抗議來著,打已打了,抗議有什麼用。父皇說了平嵐幾句。說來,我雖不喜平家人,平嵐倒還不錯。」
「他與老郡王都不錯。」秦鳳儀道。
三皇子到底與平家有過節兒,便不再多說平家之事。
秦鳳儀與平嵐倒是很好,主要是平嵐救了他兩回,而且人家是真的對他媳婦兒沒非分之想。秦鳳儀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平嵐不論相貌還是本領,都是一等一的,聽說他在北面兒,時有蠻人掠邊,平嵐雖是年輕將領,也打過好幾場勝仗。平嵐現在已積功到四品將領銜了。
秦鳳儀都與他說:「要是我兒子以後有你這本事,我就什麼都不愁了。」
平嵐不確定秦鳳儀是不是佔他便宜,相較其他人,平嵐其實更瞭解秦鳳儀一些,知道秦鳳儀就是個有口無心的,說話不過腦了是常有的事,而且想到什麼說什麼。平嵐道:「我倒是盼著我家大郎有鳳儀你這般心性才好。」要說秦鳳儀,最讓平嵐欣賞的,便是秦鳳儀的心性了,這當真是個坦蕩光明之人。
秦鳳儀笑:「我這樣優秀出眾的人,可不是等閒學得來的。」
平嵐一樂,秦鳳儀很好奇打仗的事,跟平嵐打聽了不少。平嵐雖是家族嫡長孫,但只看他一成年就放到邊關歷練,就可知家族對這位嫡長孫完全沒有半點兒優待的。秦鳳儀聽平嵐說著邊關的兵戈鐵馬,心下又羨慕又佩服道:「可惜我膽子小,不然我也去打仗。街頭打架算什麼,這為國征戰,才是男兒本色啊!」
「你膽子還小,你又不會什麼武功,拿一把匕首就敢與帶長刀的倭人決鬥了。」「我那是一急,沒顧得上膽小,其實可後怕了。尤其是險些被人一刀把頭劈成兩半,你說,我連兒子都沒有呢。何況我這相貌我這才幹,若是就這麼死了,我得多虧啊!」平嵐哈哈大笑,他平日裡聽慣了大話假話,乍一聽秦鳳儀這實話,十分愉悅。秦鳳儀道:「笑什麼呀,難道不是這個理?」
「是,」平嵐給秦鳳儀斟酒道,「你怎麼會死呢,京城裡不是都叫你貓九命。」「這也是。」秦鳳儀道,「我覺著你是我的幸運神,我兩次遇險,都是你救的。當然,也有柳二叔的功勞,還是他送我的匕首。」
平嵐道:「工部新鑄的刀,我還沒見過,鳳儀,能讓我看看你的匕首不?」
秦鳳儀自懷裡取了出來,遞給平嵐,平嵐略帶薄繭的手指滑過匕首略帶一絲寒意的刀身,然後手腕輕折,輕輕鬆鬆地便削去酒桌一角,平嵐讚道:「果然好刀。」
秦鳳儀笑:「是吧?」他看平嵐很喜歡的模樣道,「你喜歡就送你吧。」
平嵐將匕首歸還道:「這匕首雖好,卻是柳郎中送你的禮物。而且你是個急性子,又愛抱個不平,還是你先拿著。我再去工部要一把就是。」
平嵐這樣說也有理,秦鳳儀便將匕首揣了起來。平嵐一盞酒喝完,感慨道:「鳳儀你來京城的時間雖短,結交之人卻是無數。」
「這也得是透脾氣的才能結交,有些人,說上一兩句話,便覺著能做朋友。就像你,以前我不認得你的時候,可討厭你了。其實是嫉妒你,我心裡可喜歡我媳婦兒了,可是樣樣比不過你,也就是生得比你略好些罷了。待到京城,我還鬧了笑話,你也是眼見的,那時我真是沒風度,可那也主要是為了娶媳婦兒。後來我跟我媳婦兒的事成了,我嫉妒就少些了,你在京城的時候少,不然咱們早就是朋友了。」秦鳳儀給平嵐續上酒水道,「你不曉得,因著我與陛下投緣,陛下時常宣召我,也有很多人故意巴結結交我,那一等人,也就面兒上做個親熱。我好幾回,他們看我要倒灶的樣子,立刻就能變臉了。其實,好朋友也是有數的幾個,多是虛熱鬧。不過,那些人我跟他們也就是個面子情,這京城都是人精,誰傻啊!我初時看不大出來,但經過幾回事,我也就看出哪個是真心、哪個是假意了。我也只與好朋友來往,那些個小人,我不與他們來往的。」
秦鳳儀與平嵐說來出身成長性情也完全不同,但很奇特,兩人就是能說到一處去。平嵐喜歡秦鳳儀的性情,秦鳳儀喜歡平嵐的本領,一來二去,兩人還時常在一處吃酒呢。
其實,平嵐說秦鳳儀結交之人無數,雖有些誇張,但秦鳳儀在京城時間雖不長,但他朋友很是不少。像酈家這些很早就與秦鳳儀認識的就不提了,還有如柳郎中這般的,最奇特的是,秦鳳儀與恭伯府都是死對頭了,柳郎中這位恭侯爵的嫡親弟弟與秦鳳儀卻是交情極不錯,秦鳳儀那把能與倭人一較高下的匕首就是柳郎中送的。得知秦鳳儀受傷後,柳郎中倒沒送什麼傷藥補品,道:「傷藥補品你這裡不缺。」卻是送了一柄短刀給秦鳳儀,讓他防身用。
秦鳳儀一看,與匕首是一樣的材質,心下很是喜歡。
柳郎中笑:「我身無長物,也只是這些打兵器的本事了。」「這還叫身無長物啊!」秦鳳儀摸摸柳郎中的胳膊硬邦邦的,可叫人羨慕了,「柳二叔,我第一次見你,就覺著你是一條好漢。上回你救我,也救了我家小玉,這回又是你送我的匕首救我,咱倆可不是一般的緣法。」
柳郎中笑:「我也覺著,跟阿鳳你能說到一處去。」
秦鳳儀請柳郎中吃酒,說了不少自己在翰林院如何用功的事,柳郎中聽得津津有味。柳郎中過來,秦鳳儀雖則有些意外,卻也不太意外,真正讓秦鳳儀意外的是,那些土人族長,竟然也成群結隊地來他家看望他的傷勢!
這可真叫秦鳳儀狠狠地感動了一回。結果,秦鳳儀發現這些土人可真不傻,過來看他,還一箭雙鵰——土人們除了看望秦大人,還與秦大人打聽了一回章顏章大人的事!
秦鳳儀都與媳婦兒說:「瞧著土不拉嘰,我看,數他們心眼兒多。」
土人們特意來打聽章顏章大人,顯然知道章顏要去南夷州做巡撫,秦鳳儀自然是大大地誇讚了章顏一回,尤其是誇章顏心善,還救過他如何如何的。
土人們想著,這位章大人聽著倒是個好的,於是稍稍放下心,送了秦鳳儀一些禮物,又在秦家大吃了一回,方才告辭。
待秦鳳儀與章顏說起此事時,章顏畢竟狀元出身,主要是人家世代書香,是個斯文人,從不叫這些土人為「土人」的,道:「各族長雖傾慕中土文化,心裡還是有幾分猶豫的。這也無妨,待我過去,自然會讓他們知道朝廷的善意與恩典。」
秦鳳儀道:「我看他們生活都挺苦的,族長都這樣了,可想而知族人的生活,要是能叫他們過上好日子,他們定會知朝廷的好。」
「這話有理。」章顏笑,「鳳儀你這一年的翰林院沒白住,長進不少。」「這還用專門在翰林院才能明白啊?我爹做生意,每年給掌櫃夥計們發的喜面兒多,他們就高興。要是生意不好做,他們的喜面兒就少,少不得愁眉苦臉的。這不一樣嘛,還用去翰林院學啊!」秦鳳儀覺著這道理簡直都不用學,「我為什麼一直說大人是好官哪,就是因為大人在任上給咱們揚州城的百姓做了不少實事,而且從沒有多攤多派的,這就是好官了。」
章顏發現,秦鳳儀似乎天性中就有一種通透,有一些文人要解釋很久的道理,他似乎一眼就能明白。章顏以往便知秦鳳儀資質一流,不然也不能苦讀四年便能春闈得中,只是以往章顏身為揚州父母官,與秦鳳儀來往畢竟不多,他是如今方明白,秦鳳儀資質竟好至如此地步,難怪陛下都對他另眼相待。
如此,章顏便卸下了以往還有些個長輩大哥的架子,而是與秦鳳儀平輩論交。
秦鳳儀眼下最大的事,便是散館考試了。
考試前,他真是拼了小命地念書。而且秦鳳儀當真是有那種考試時臨場發揮的本領。不少人是考試怯場,秦鳳儀不一樣,他專門有一種考場發揮的本領,那真是物我兩忘。待考試成績發下來,秦鳳儀一聲慘叫,他怎麼會是第四啊!
看他叫得那樣慘,方悅以為怎麼了,道:「不是挺好的,第四名呢。」方悅還是穩居第一,可見人家狀元名頭當真不是白來的。
秦鳳儀哭喪著臉:「我岳父說了,要是考不到前三,就要我好看。」範正在一旁說風涼話:「不會是要挨媳婦兒的揍吧?」
秦鳳儀那叫一個鬱悶,陰鬱的小眼神直直地瞅著範正,抱怨道:「你幹嗎要考第三啊,你就不會考得差一點兒?」
範正氣道:「我有第三的實力,幹嗎要考第四。」上回是陛下看臉,他才輸給秦鳳儀這小子,得了傳臚,不然探花就該是他的!
「你就當積德行善嘛。」秦鳳儀一副嗔怪模樣,鬱悶地同範正道。
反正,範正是絕對沒有秦鳳儀的厚臉皮,但這次能考過秦鳳儀,名列第三,讓範正覺得格外揚眉吐氣。範正還頗解氣地與秦鳳儀道:「積德行善也不給你行。」然後,他便一臉自得地踱著步子走了。要是秦鳳儀沒聽錯,這小子還哼著京裡最時興的小調,可見心情之得意。
秦鳳儀考了個第四,叫誰說都是很好了。要知道,秦鳳儀當初的探花就是刷臉刷來的,根本沒有與探花相對應的真才實學。沒想到,這小子在翰林院奮鬥了一年,竟然能在二十幾位庶吉士裡考個第四。秦鳳儀的學習本領,大家也是服了的。連陸瑜都說:「鳳儀你要是上科棄考,準備下場,狀元都有可能。」
秦鳳儀道:「那我不就不能認識陸兄了嘛。」
陸瑜笑:「就一個甜嘴。」他問起秦鳳儀,「這散館之後,我們就要各授實缺了,鳳儀你想好去哪部沒?」庶吉士的實缺,向來都是不錯的。
秦鳳儀道:「想好了,就是沒考好,也不知能不能成。」「你打算去哪兒啊?」方悅都有些好奇。
因為三人關係一直很好,秦鳳儀就告訴他們道:「去南夷州啊!我聽說,那裡可好了,我打算謀個縣令,做一地父母。」
方悅與陸瑜看向秦鳳儀的神色,不說是看二傻子一般吧,但也差不離了。陸瑜呆了一刻,才問秦鳳儀:「你跟家裡人商量過了嗎?」
秦鳳儀道:「我家向來是我做主,不用商量,他們都聽我的。」
陸瑜道:「你還是與家人商量一二吧。」南夷州那老遠的地界兒,雖然秦鳳儀跟那些個土人相處得不錯,但他這不會是被土人們給忽悠了吧?
方悅出身方氏大族,其祖父任內閣首輔,方悅倒是想得多了些,想著朝廷派了章顏繼任南夷巡撫,聽祖父的意思,朝廷怕是要在南夷有些個大動作。只是,一般庶吉士散館後,還會在翰林院再待三年,或是修書撰文,或是御前服侍,若是現在就去南夷州,是不是合適呢?
方悅一下子就想多了,他根本不知道,秦鳳儀這去南夷州的事,就他自己說說,他倒是想去,但皇帝陛下完全沒有把小探花派到南夷州的意思好不好。小探花這樣合心意,景安帝已經給小探花想好了差事,翰林院侍讀,侍詔廳當差,在御前幫著整理奏章,陪陛下讀書的差事。官階不高,七品銜,但這絕對是陛下身邊一等一的好差事,簡直就是肥缺中的肥缺。
景安帝還道:「這下子,每天都可以與朕見面了,高興吧?」
秦鳳儀原本因著景安帝不讓他去南夷州做縣令的事不高興,正鬱悶著個臉呢,聽說讓他做侍讀學士,每天能跟陛下在一起,立刻轉悶為喜,笑彎了眼,點頭:「那還成。」
「什麼叫還成?小子,你知道多少人降職都想做這官兒啊?」
秦鳳儀見馬公公端來新茶,忙極有眼力地接了,雙手奉給陛下,笑道:「官兒不官兒的倒是無所謂,主要是,咱們倆好啊!這官兒是陛下的,我倒是想去南夷州,陛下不是不讓嘛。我心裡很是喜歡陛下,陛下這樣既有心胸又有智慧的長輩,是我這輩子僅見的。以前我覺著,我岳父就很厲害了,可我見了陛下,才知道岳父跟您比還是差一大截的。我想去南夷州,是覺著陛下待我這樣的大恩,我想去幫陛下治理天下,雖然我現在本事不夠,只能治理一小塊兒地方,也是我待陛下的心呢。既然陛下覺著我暫時還不能去那裡,我就先不去了。我跟在陛下身邊,既能開眼界,也能長見識,待陛下覺著我何時可以去為陛下效力了,陛下您千萬別客氣,哪裡不好乾,就讓我去哪裡。咱們的關係且不說,我也不是那等挑肥揀瘦的人,陛下這樣待我,我給陛下當差也絕不惜氣力,一定把事情做好。」
景安帝哪怕常聽秦鳳儀表忠心,但秦鳳儀的長處在於,他能翻著花樣地表忠心。景安帝自是大悅,不要說景安帝,便是見慣了秦鳳儀口舌伶俐的馬公公,都覺著,聽秦探花說話,真個大開眼界。
馬公公在御前服侍,見過的大臣多了去了,秦探花也不似有些個大臣,得個好差事便感激得涕淚橫流。秦鳳儀不是那樣的性子,不要說涕淚橫流,秦鳳儀就哭過一次,還是因受了大皇子的欺負,不想陛下為難才委屈得哭了,一哭就把個五品長史給哭去修陵了。像得了這樣御前服侍的好差事,秦鳳儀也不如何欣喜,反是說這樣一番暖人心的話。馬公公想,真不怪陛下喜歡秦探花,秦探花有人情味兒啊!
秦鳳儀得了個好差事,回家與媳婦兒一說,李鏡也高興,與秦鳳儀道:「在陛下身邊,必要安穩當差。尤其,你在陛下身邊會接觸機要,不比先前陪陛下說話解悶兒了,可得知道嚴守秘密的道理。」
「你放心吧,我曉得的。要是國家大事,我怎麼能亂說呢。」秦鳳儀還道,「雖則不能去南夷州了,不過跟著陛下也不賴,我挺喜歡陛下的。」
李鏡心說:這還叫「也不賴」嗎?其實,翰林院侍讀也分很多種,有一種就是單純地給陛下講講學問的侍讀學士,秦鳳儀這一種侍讀不一樣,他是在御前服侍筆墨,較之單純地給陛下講學問的侍讀,簡直是不可同日而語了。便是她哥當年翰林院散館後,也沒能撈到這樣的御前肥缺啊!
李鏡很為丈夫高興。
非但李鏡為秦鳳儀高興,就是景川侯府與方家兩處曉得了秦鳳儀的差事,一樣為他高興。雖有些意料之外,因為一般陛下的侍詔廳裡的侍讀學士不會挑剛從翰林院畢業的庶吉士,但秦鳳儀很得景安帝青眼也是事實。
如此一想,景安帝挑他入侍詔廳倒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秦鳳儀得了侍詔廳的差事,方悅則繼續在翰林院修書,散館考試的第二名陸瑜倒是謀了外放,陸瑜說自己這一把年紀了,就想到處去瞧瞧。不過,對於秦鳳儀的差事,陸瑜還說秦鳳儀不實在,吵著要秦鳳儀請客。
秦鳳儀道:「雖然在陛下身邊也很好,不過哪裡是該我請客,應該老範請客才是。沒想到,南夷州的差事我沒得,倒叫老範得了。」範正也是謀外放的,而且外放之地不是別處,正是秦鳳儀心心念唸的南夷州。秦鳳儀羨慕得不得了,範正笑:「你就羨慕去吧。」
秦鳳儀說範正:「你簡直就是我命裡的冤家。」麻得範正渾身雞皮疙瘩,想著總算能離了這神經病,可算是能過正常人的生活了。
因同窗們各有去向,依舊在京城的還好,還有些個同窗是選擇了外放做一番實事,大家一道湊份子,在秦鳳儀大力推薦的明月樓裡聚了一回,在京城的以後自然少不得來往,但他們外放的,但凡有幫得上的地方,秦鳳儀若是覺著可交之人,都沒有袖手旁觀。就是範正這剛把性子扭過來的,秦鳳儀還介紹了羅朋給範正認識,與範正道:「我阿朋哥雖是商賈出身,你可別小看商賈,商賈走遍天下。我阿朋哥是早去過南夷州的,你畢竟是頭一遭去,不論什麼地方,有個熟人總是好的。」怕範正面子上過不去,秦鳳儀還道,「羅大哥因為常往南夷州去,我還得把他託給你,倘若他在南夷州有什麼難事。老範,咱們可是同科同窗的交情,你可不能袖手旁觀啊!」
範正道:「難得你這樣的人,竟能結下羅掌櫃這樣穩妥的人做朋友。」「我怎麼啦?我同阿朋哥自小就認識好不好,我們青梅竹馬,小時候一道上學的。」
秦鳳儀把羅朋介紹給了範正,範正為人雖有些好強,到底是春闈前十的人才,為人並不迂腐,不然斷不能與秦鳳儀相交的。範正同羅朋打聽了不少南夷州的事,還同秦鳳儀打聽不少土族族長們的事,方才辭別父母親人,與章顏一道往南夷州赴任而去了。
這兩人同行,倒是有一樣便宜,秦鳳儀一次送走兩位朋友,既覺著省了一個腳程,可不捨的心反是加重了些。
散館考試之後,庶吉士是有幾日假期的。秦鳳儀送別了好幾個同窗,當然也沒忘了往自家師父那裡走一趟,聽師父給講講他這職司的竅門,方閣老送給小弟子一句話:「多做事,少開口。」雖則六字真言給了小弟子,方閣老想他這話癆,也不知能不能做得長。故而,這六字真言後,方閣老千萬叮嚀小弟子:「陛下跟前的事,一件都不許往外說,知道不?」
「師父放心吧,陛下的事,我什麼時候說過了?我從不說的。」「不說就好。誰問都不許說。」
「那師父問我也不說?」
方閣老一臉鄭重:「對,我問也不要說!」秦鳳儀點頭,一副乖乖樣:「記住啦!」方閣老問:「你岳父那裡去過沒?」
秦鳳儀這回散館考試沒考好,怕岳父收拾他,一直沒去呢。不過,秦鳳儀嘴甜:「我當然是先來師父您這裡啦!」
方閣老聽這話沒有不高興的,與小弟子道:「你岳父那裡也要走一趟,這散館考試,你考得還是不錯的。」
「不錯什麼呀,我原想著,頭籌有望,結果還是阿悅第一。這小子真是叫人惱,我都打算拿出師叔的架子來為難他一回了,總是考得這麼好,叫師叔沒面子。」
方閣老哈哈笑:「你這也是盡了心的。我叫你等三年再殿試,你拿出現在唸書的勁頭來,下科春闈必然非狀元莫屬。」
「哎喲,我可不願意再念書了,師父你就饒了我吧。」秦鳳儀雖則是個唸書高手,可真不是個喜歡唸書的。世上好玩兒的東西多著哪,幹嗎要念書啊!方閣老看他這懶怠學習的模樣就來氣,心說:真是老天爺無眼,單把這等資質給這等不向學的小子。有些個孩子,真是念書用心,結果怎麼學都學不會。這個不喜歡唸書吧,卻是一學就會。
不過,小弟子能得這樣的好差事,方閣老很是高興,他都為小弟子的前程計劃好了,先在御前待幾年,待得穩重些,謀一外放,外放個一兩任,歷練些個,便回京往六部任職,憑秦鳳儀現下的年紀,五十歲入閣是穩穩的。
想到自己又教出一代閣臣,方閣老哪怕知道自己看不到那一日,心下卻是無比欣慰。中午他還留小弟子一道吃飯來著。
秦鳳儀是第二天去的岳父家,白天就陪老太太還有壽哥兒玩兒了一日,壽哥兒超喜歡秦鳳儀。秦鳳儀只要來,他連親孃都不找了,中午睡覺都要秦鳳儀哄他睡熟,然後才是乳孃接手,抱了壽哥兒午睡。連崔氏都說:「相公每天回來陪他玩兒,他都沒這麼高興。」
李老太太笑道:「咱們壽哥兒,與姑丈投緣。」
秦鳳儀得意:「我也這樣覺著,而且祖母,你有沒有發現,小寶兒與我在一處時間長了,都長得更好看了。」自從壽哥兒長漂亮了,秦鳳儀就一直叫人家小寶兒,可見心裡對壽哥兒的喜愛。
李老太太笑得不行:「我看也是。」
李鏡笑:「你少吹牛了,大哥大嫂都是俊俏人,小寶兒當然是越長越好看。」
大家說笑了一日,景川侯與長子傍晚落衙回府,二小舅子、三小舅子也是晚上自國子監回家,見到秦鳳儀、李鏡夫妻過來自然高興。唯景川侯見大女婿給他見禮,挑眉道:「我還以為你從此不登我的門兒了呢。」
「我早想來了,還不是岳父你非要我考前三名,我沒考上,只得了第四,哪裡好意思來。」
「哦,原來你竟是個臉皮薄的人啊?」
秦鳳儀笑嘻嘻道:「你看你看,我一來就冷嘲熱諷的,我以前其實是個臉皮吹彈可破的,就因著岳父您老人家一直這麼鍛鍊我,把我給鍛鍊厚了。」他湊上前忙扶岳父坐了,又給岳父端茶倒水一通服侍。景川侯笑:「行啦,叫人瞧著好似我多刻薄你似的,坐吧。」
秦鳳儀方才坐了,當天,景川侯倒沒如何收拾秦鳳儀,其實雖則女婿考了個第四,景川侯心下已頗是滿意,要知道,秦鳳儀先前那文章是在庶吉士裡墊底的,這苦學一年,能有如此進益的,也就是自己女婿啦。景川侯非但沒收拾秦鳳儀,還命人燙了好酒,讓秦鳳儀陪自己喝了幾盅。翁婿倆並沒有喝多,晚飯後,景川侯叫他到書房裡叮囑了幾句當差的要緊處,話基本上與方閣老的相似,就是一樣,兩人對秦鳳儀的漏勺嘴都很不放心,再三告誡秦鳳儀,進了侍詔廳,定要謹言慎行,凡事不可多言,不可往外言。
秦鳳儀根本沒有覺著自己漏勺嘴,他覺著,自己嘴巴還是很嚴的。
不過,就秦鳳儀這自認為挺嚴的嘴巴,之後卻讓三皇子很是鬱悶了一回,而且向秦鳳儀提出了控訴。
事情要從秦鳳儀正式去侍詔廳當差的前一晚說起了。
因為要去侍詔廳當差,這是正式做官後的第一份差事,不同於先時在翰林院唸書的一年,這就正式步入官場當差了。
秦鳳儀還挺興奮,當差前的一晚,難免有些孟浪了。孟浪後,秦鳳儀晚上做一怪夢,他半宿被活活痛醒,嗷的一聲,把外間夜裡服侍的丫鬟都嚇了一跳。秦鳳儀揉著胸,說媳婦兒:「你掐我作甚?」
李鏡迷迷糊糊地道:「沒掐啊!」她給秦鳳儀揉揉,抱住他的背拍一拍,「睡吧睡吧,你做夢了。」秦鳳儀因著實睏倦,便把臉埋媳婦兒胸前繼續睡了。
第二天,秦鳳儀醒後既不梳洗,也不穿衣,李鏡催他:「今天雖是小朝會,也該起了,一會兒就得進宮當差了。」
秦鳳儀兩眼放光地看向媳婦兒道:「媳婦兒,我昨兒做了個胎夢!」
因為現下京城流行做胎夢,關鍵是李鏡也比較盼懷孕,忙問丈夫:「夢到什麼了?」「夢到了一條大白蛇咬我,然後,就被你掐醒了。」「這是胎夢嗎?」李鏡道,「人家的夢,不是狗年夢到小狗崽,也是像母親一樣,牛年夢到小牛犢,你這叫什麼胎夢啊?」想兒子想瘋了吧!」「真是個胎夢!」秦鳳儀研究了下自己的胎夢,然後得一結論道,「不會是預示著咱兒子是屬蛇的吧?」
李鏡差點兒被他氣死,怒道:「不許給我念喪經,今年是狗年,到蛇年得多少年啊!」「這也是哦。」秦鳳儀對著地上呸呸呸三口,還雙手合十地念叨,「夢話不算,夢話不算。」
「行了,趕緊起吧。」李鏡將一條冰帕巾蒙秦鳳儀臉上,先讓秦鳳儀收拾,待吃過飯後,秦鳳儀就帶著侍衛隨扈往宮裡當差去了。路上他想了一路,越想越覺著,他這明明就是胎夢嘛。
這頭一天當差,秦鳳儀早早去了宮裡,其實景安帝身邊的翰林院侍讀並非一位,景安帝身邊是有一個侍詔廳,便是服侍景安帝批閱奏章、草擬詔書的地方,領頭的便是翰林院掌院駱大人。
秦鳳儀這時才曉得他家駱掌院原來位在機要啊!
當然,這種想法簡直蠢得可以,只要對官職略有研究的,基本上都知道。但秦鳳儀這位自稱是駱掌院高徒的,就是現下才曉得。
秦鳳儀剛來,也不可能給他什麼要緊差事做。無非跑跑腿,好在秦鳳儀年紀正輕,跑腿的活兒他也不嫌。而且頭一天當差,他還是很興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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