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鳳儀氣得,他當時正在禮部同盧尚書說這千秋節禮部獻禮的事,盧尚書一向不喜秦鳳儀,但秦鳳儀一臉真誠懇切地來了,盧尚書可不是秦鳳儀這等沒臉沒皮的,秦鳳儀這來說的是正經事,盧尚書還是給他留了一點兒時間,讓他快說快走。
這剛商量好,秦鳳儀恭恭敬敬地起身,辭了盧尚書出去,就遇著過來的大皇子的長史官。
秦鳳儀的性子,上遭與大皇子當差,那是事出有因,但大皇子想讓平琳享秦鳳儀的功勞,秦鳳儀都要自平琳手裡奪回來,讓大皇子得了回便宜,出了風頭。這一次,秦鳳儀自己張羅的事,大皇子竟然派長史官來,這長史官還敢挑釁秦鳳儀,秦鳳儀這性子,說惱也就惱了。
結果,正五品的長史官,就被秦鳳儀在禮部大門口啪啪抽了兩記大耳光!到底是誰沒面子?
秦鳳儀自然是行事莽撞,但被揍的長史官,便是坐實了苦主身份,而他被七品小官兒給揍了,難不成會有面子?
長史官簡直氣個半死,還衝上去要與秦鳳儀說道,直接就讓秦鳳儀的侍衛攔了下來。秦鳳儀原想著,大皇子這般無恥,他定要去陛下面前討個公道。
不過,秦鳳儀比一般書呆子強的地方就在於,他出身商賈,甭看做了許多年的紈絝,但對於人情世故,誰親誰疏,心裡跟明鏡似的。陛下自然是待他好的,但也好不過自己兒子。便是他把事情說了,陛下主持公正了,可大皇子沒了臉面,陛下怕也不能痛快。
秦鳳儀心下一思量,轉而去了大皇子那裡。
大皇子正在內務司聽著內務司總管說太后千秋的事務,秦鳳儀一到,也不管別個,直接打斷了內務司總管的話,上前道:「跟殿下說一聲,我把文長史給打了。」
大皇子心下立刻大怒,只是他自小生於宮闈,頗具城府,此時身邊頗多下屬,大皇子只得按捺住怒火問秦鳳儀道:「這是為何?秦探花過來與我說一聲,想是有理由的。」
秦鳳儀心下冷笑,面兒上也做出一副誠摯模樣道:「原本以為文長史是個好的,卻不想,竟是這般的鬼祟小人,我剛從禮部出來,他就過去挑撥我與殿下的關係,用心險惡,臣實在忍無可忍,想著殿下皇子之尊,身邊竟有這等險惡小人,臣對殿下甚是擔憂,就打了他!」
不等大皇子說話,秦鳳儀繼續大聲道:「臣得陛下欽點,協助殿下準備太后娘娘千秋之喜,這些天,臣不敢有一日懈怠,每天冥思苦想,就是想著如何能有個新點子,好為太后娘娘的千秋宴添喜,也讓四方來朝的藩屬小國見識一番我們天朝氣派。臣昨日剛想出的法子,原是想著晚上一道與殿下覲見時回稟陛下的,因為急著去辦這事,早上先去的兵部,後去的吏部、戶部,這剛到禮部與盧尚書說好了,屆時各衙門也出一份賀禮。不料,文長史今日得意揚揚地與我說,他的意見,殿下已採納。什麼是他的意見,他哪裡來的這等意見?!我倒不屑與這等小人相爭,只是一想到殿下清風明月一般的人品,身邊竟是這等小人服侍,臣身為陛下的忠耿之臣,如何能坐視殿下受小人矇蔽?!當下忍無可忍,打了他!」
哪怕文長史說大皇子已將秦鳳儀想的主意提前彙報了,還暗示是以大皇子的名義說的,秦鳳儀卻不信。大皇子的確愛出風頭、爭功,可大皇子不是傻子。秦鳳儀都往內閣首輔鄭老尚書那裡走動過了,若大皇子爭功到了這等不要臉的地步,秦鳳儀也就不爭這功了,畢竟這等人品,全無皇子氣度,根本不必他去告狀,怕是皇帝陛下聽聞後亦不能饒了大皇子,更不必提朝中重臣,誰還不要個臉呢?哪怕是想以後跟著大皇子吃肉,若大皇子吃相這般難看,怕是朝臣嘴上不說,心裡也要有所判斷的。
故而,秦鳳儀相信大皇子是搶了他的主意,提前彙報給了皇帝陛下,但依大皇子的謹慎,這是個他與北蠻王子打架後都不會明著送藥的皇子,不會明著將秦鳳儀的主意攬到自己身上,因為這太容易出紕漏了。
只是,叫秦鳳儀嚥下這口氣亦難,尤其那個文長史,這一貫是大皇子的狗腿子,秦鳳儀幹不過大皇子,不是因他不如大皇子,而是因為大皇子有個好爹!但文長史這狗腿子,秦鳳儀必要把他幹掉的!
大皇子不是覲見便利嗎?不是愛私下去說小話爭功嗎?
秦鳳儀是不得隨意覲見,那麼他便將事情處處做在明處,盡人皆知,看大皇子怎麼說!
秦鳳儀漂亮的桃花眼裡帶著一絲迫人的明亮,他上前一步,對上大皇子那雙暗濤洶湧的眼睛:「這樣的奸佞,殿下還是早日處置的好啊!」
大皇子也不過年長秦鳳儀一歲,自幼亦是眾星捧月地長大,此時端正地坐在上首之位,聽了秦鳳儀這套話,仍是面色不動,但握住扶手的指骨不由得暗暗用力,唯有如此,大皇子方能抑制住心頭的怒火。他沒想到,秦鳳儀竟然掌摑他的長史!
大皇子淡淡道:「秦探花誤會了,我在父皇面前已為你請功,說了這是你的好主意。你大概是誤會文長史了吧?」
秦鳳儀心下一沉,暗道:幸而沒有衝動地去陛下跟前評理,不然當真要中了大皇子的圈套。不想此人平日裡慣愛做個禮賢下士的好模好樣,心卻這樣歹毒。明明文長史說的是,大殿下已在御前回稟此事,令小臣過來主持。秦鳳儀當下便以為,大皇子搶了他的功,尤其大皇子就有搶人功勞的前科。秦鳳儀萬萬沒想到,這竟是個圈套!
若是他不知輕重地去陛下跟前告大皇子一狀,豈不是正中了大皇子的算計?而且他若是在人家父親跟前告人家兒子的狀,偏生還告錯了,那麼,他成什麼人了?陛下會如何想他?別人會如何看他?
一想到大皇子的算計如此歹毒,便是秦鳳儀也不禁順著後脊樑骨出了一身冷汗。
秦鳳儀絕不是個好纏的,哪怕他想通了大皇子的算計後心生涼意,仍是嘴角一勾道:「那可真就是誤會了,原來,那小人非但要挑撥我與殿下不和,更欲栽贓殿下,汙殿下名聲。他挑撥我,我不惱,自來不為人妒是庸才,現下妒恨我的人也不少。況我與他本不相熟,可殿下待他不薄啊,他竟這樣欺上瞞下,我竟不知朝中有此小人!臣請殿下立誅此小人,以正視聽!」
大皇子又不傻,總不能秦鳳儀這麼三言兩語的,他就誅殺自己的近身長史。
何況這本是他設給秦鳳儀的圈套,可惜這狗東西運道好,竟沒上套。大皇子輕描淡寫道:「不過是一樁誤會,說不上什麼奸佞小人啊!秦探花你素來不是小氣之人,何況你七品官身,就敢打五品長史,你這性子,也該收一收了。」
秦鳳儀立刻大聲道:「若朝有小人,不要說五品,就是一品,我也敢打!何況事關殿下,我深受陛下隆恩,焉能坐視殿下被小人糊弄!」
秦鳳儀完全是一副耿直剛烈得不得了的口吻,實在令大皇子作嘔。見大皇子不肯處置文長史,秦鳳儀只得道:「殿下一向心軟,我知道殿下是念及與文長史這些年的君臣情分。唉,殿下當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他便也沒再逼迫大皇子。
不過,他也沒再往別處去,就在大皇子身邊坐了,大皇子有什麼吩咐,他想插嘴時就插嘴,想發表意見就發表意見。而且更可恨的是,秦鳳儀不知如何開啟了忠懇正直臉的模式,不論說什麼話,都是一副忠心懇切的模樣,直接把大皇子噁心得午飯都沒吃。
秦鳳儀知道大皇子傍晚必要進宮的,他倒沒跟著大皇子一併進宮,他另有法子,去宮門前等著,終於等到了平老郡王。其實,秦鳳儀原是想著隨便哪位大人,他厚著臉皮求一求,總會有人給他個面子,帶他一道進宮的。沒想到竟遇著了平老郡王,秦鳳儀心下一喜,這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他上前請個安,平老郡王笑:「你這是要進宮?」
「有件大事要同陛下說,可我品級低,沒有陛下宣召,進不得宮,正在宮門口碰運氣,看哪位大人要進宮,帶我一道才好。可見我運道好,遇著外公您了。」
平老郡王是坐車的,到宮門也要下車,雖然陛下優待平郡王府,說了平老郡王的車可直入宮廷,但平老郡王一向恭敬低調,半點兒不肯有違臣禮。今見秦鳳儀這般在風中苦等,且嘴又甜,平老郡王一笑道:「你若有要緊事,與我一道進去便是。」
秦鳳儀連忙上前一步扶住平老郡王的手臂,平老郡王笑:「我還沒老到要人攙扶呢。」秦鳳儀笑嘻嘻道:「外公您這身子骨兒,不是我說,就是我跟您比武,估計都勝不了您。
我這是借您的胳膊避避風雨。」
聽秦鳳儀這一語雙關,平老郡王笑問:「怎麼,有什麼大風大雨不成?」
秦鳳儀嘆道:「我要說了,你定得掛心。這不是什麼大事,我已把小鼠打了,只恐有些人起鬨架秧子,傷到玉瓶。我原不想令陛下煩惱,可這事,我想半日,必得先來跟陛下通個信兒才好。」
平老郡王何等人物,想到秦鳳儀現下就在同大皇子一道辦差,那「玉瓶」二字所指何人,不問即知。事關大皇子,自己親外孫,平老郡王沒有不記掛的,只是平老郡王這等老辣人物,便是記掛,也沒有多問一句半句,反倒問秦鳳儀近來差事如何。
秦鳳儀笑道:「我跟著大殿下,長了不少見識。大殿下雖只年長我一歲,做事情細緻又能幹,就是一樣,心太軟。」
平郡王道:「大殿下一向待人和氣。」
「光和氣有什麼用。」秦鳳儀道,「我朝威懾藩邦,既要有文教之盛,又要有兵將之威。一國如同一人,大殿下實在太過念舊情,一些個小人,就是吃準殿下這一點,屢次生事。我雖不是殿下身邊的近臣,可我一個外人都看不下去,王爺說,讓不讓人惱!」
平老郡王拍拍秦鳳儀的手,沒說話。
秦鳳儀的小機靈在平老郡王這裡並沒有太過奏效,秦鳳儀自然也不會希冀他三言兩語平老郡王就能向著他。就平老郡王根本不多問的模樣,秦鳳儀就知道,他不欲多沾此事。這是再好不過,畢竟論遠近親疏,平老郡王都不可能向著他說話。對於秦鳳儀來說,平老郡王不理此事,就是最有利的政治立場了。平老郡王能直接面君的,秦鳳儀依舊在暖閣外等著,因他也是能時常覲見的人,暖閣的小內侍還將他請到室內坐等。平老郡王稟過事後,沒忘了提一句秦鳳儀進宮的事,道:「老臣在宮門下車,正看到秦探花在宮門苦等,他說有事要稟明陛下,看他在外等著辛苦,臣就帶他一併進來了。」
景安帝笑道:「怕是來跟朕邀功的,今早大皇子已為他請功了。」平老郡王笑著退下。
景安帝召秦鳳儀御前說話,秦鳳儀看景安帝挺高興,還有些猶豫要不要跟景安帝講呢,可他在禮部門口揍文長史的事,當時定有不少人看到。倘御史知曉,未免多事。景安帝看秦鳳儀似有事的樣子,仍是先誇了秦鳳儀想的主意不錯,說他當差用心。秦鳳儀道:「真是當不得陛下一讚,臣是過來找陛下拿個主意的,臣今天一時惱怒,把文長史給揍了。」
景安帝有些意外,想著大皇子還誇秦鳳儀當差用心呢,怎麼秦鳳儀就與文長史打起來了?好在,景安帝自即位起,頗經風雨,這並不是什麼大事,便問秦鳳儀緣故。秦鳳儀一五一十地說了,道:「我原是想著這主意不錯,想親自同陛下說的。可是,沒有陛下的宣召,我也不能覲見,就想著先去請教鄭老相爺,聽一聽前輩的意見,鄭老相爺說這主意不錯,我就去各衙門說了。想著傍晚與大殿下一道進宮,再同陛下回稟。我急著做事,還沒同大殿下說呢,文長史就到禮部找我去了,說這事大殿下已經上稟陛下,可我還沒同大殿下說呢,大殿下如何知道呢?更可氣的是,那文長史話裡話外地暗示我,是大殿下奪我的功勞,先稟了陛下。他還說,大殿下的意思,這事以後就不勞我了。我當時氣得不得了,我倒不是信他的讒言,我雖與大殿下交情不深,以前還不小心得罪過大殿下,可就是年前我失禮之事,大殿下都未責怪我半句,殿下的心胸,我焉能不知?何況殿下這樣的人物、這樣的地位,難道會與臣子爭功?陛下沒見文長史當時的嘴臉,您不知道殿下往日間都是怎麼待他的,他喜歡喝茶,殿下的好茶都給他喝了。他是蜀人,愛吃辣,我也與殿下一道進過飲食,殿下並不食辣,可每次殿下留我們用飯,文長史的那一份飯食必然是辣的。殿下這樣剖心以待,文長史卻如此挑撥我與殿下的關係,我實在是忍不住,就給了他兩巴掌。
「我接著就把事跟殿下說了,殿下念舊情,總要給文長史留幾分面子。我想了半日,我這脾氣也是一時見了小人壓不住火,不該在禮部就動手,我該找個暗巷揍他一頓。我看大殿下總要讓他體面些的,我也知道大殿下待下頭人素來心慈。可這事就在禮部外頭,定是有人見著了,倘御史知道,豈不多事?那文長史不過是個爭名奪利的小人,他見大殿下喜歡我,心裡嫉妒,怕大殿下喜歡我多過喜歡他。可他也不想想,一則我是一門心思地幫著大殿下把差事辦好,殿下看我用心,自然厚待。若他也事事用心,殿下自然一樣待他;二則,我畢竟是陛下派去的,大殿下對陛下再孝敬不過,加上大殿下的品格,待我自然親切。」秦鳳儀感慨道,「我因生得好,自小就有人嫉妒於我。只是,文長史這樣辜負殿下恩典的,我也是頭一遭見。他就是想想殿下這些年待他的情分,也不該行這般小人伎倆的。」
甭看秦鳳儀把話說得委婉,而且一句大皇子的不是都沒說,不過他這點子手段,斷瞞不過景安帝的眼。景安帝是何許人呢,雖則這位皇帝上位的方式有些個機緣巧合,要不是他爹、當年的太子、他爹心愛的七皇子一併死在了北蠻人手裡,皇位是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身上的。但景安帝就是有帝王命,而且登基十年,就將自父兄手裡失落的陝甘之地重新奪了回來。
這位帝王雖則一向和氣,但他的手腕,只看平郡王這天下第一異姓王,都只有在他跟前恭恭敬敬的,不敢逾越分毫,就可知這位帝王的本事。
所以,秦鳳儀這點子小機靈,景安帝無非看得一樂,想著小探花這入朝小一年,倒是長了些心眼兒,也會告狀了。
景安帝之所以看得一樂,而不是一惱,是因為景安帝有著強大的邏輯,一聽就明白。是啊,這事的確是大皇子來給秦鳳儀表功的,而且當時大皇子說的是:「秦探花已急著去辦了,讓各衙門早些準備。兒子等不及,先來跟父皇回稟,父皇看這主意可好?」
這話,當然沒問題。
就是現在看,也沒有問題。
只是,景安帝是何許人,不論大皇子這等不及地過來為秦鳳儀表功,還是秦鳳儀在他這兒直接就要把文長史幹掉。景安帝在他們的年紀,已經登基為帝,雄心壯志準備收復陝甘了。
知子莫若父,景安帝深知長子性情。
同時,秦鳳儀時常伴駕,就秦鳳儀這直不愣登的性子,景安帝看兩眼就能明白。
首先,秦鳳儀一向沒什麼心機,要是有什麼事不說,那能憋死他。如果秦鳳儀與大皇子關係好,有這樣的好主意,秦鳳儀早飛去大皇子那裡跟他念叨了,如何還會說等傍晚與大皇子一道進宮回稟。
再從大皇子這裡,早在大皇子早上過來替秦鳳儀請功時,景安帝就知道他倆關係如何了。
聽秦鳳儀這巧舌如簧的一番說,景安帝笑道:「哎喲,你這口才還不錯啊!」「主要是我這一片真心,為大殿下傷感,身邊竟有這樣的小人服侍。」秦鳳儀還跟景安帝這裡吹風呢,「陛下,大殿下可是您親兒子啊,您可得多關心他一些才是。」景安帝道:「行了,你倆的事,朕清楚得很。」
秦鳳儀偷偷瞧了景安帝一眼,見景安帝沉了臉,也不好接著說了。景安帝想了想道:「你先時說與大皇子關係不好,朕以為你們只是小孩子脾氣,看來,你們是真的不怎麼樣啊!」
秦鳳儀早被大皇子氣好幾天了,現在也不裝什麼為大皇子考慮的模樣了,輕哼一聲道:「您去打聽打聽,究竟是誰欺負誰!要是他能單槍匹馬地贏了我,我也心服口服,總是仗著自己有個好爹,就欺負人。」說著,他還意有所指地瞟景安帝一眼。
景安帝哭笑不得:「你爹不好?」
「我爹當然好啦,只是他無官無職的,因著以前做過鹽商,我家現在也是書香門第了,我爹出門還要被有些個人看不起呢。陛下您有權有勢!」他這是說景安帝偏心自己兒子。
景安帝擺擺手:「行了行了,朕何時給你委屈受了?來,跟朕說說,大皇子如何欺負你了?」
秦鳳儀就自大皇子先拿他當奴才使喚說起來,一面說,一面還能舉證,道:「跑腿也無妨,我腿腳好,也不累,還有些事情做。可後來,總叫我閒著,我又不是過去吃茶的。要是沒事,我還不如回翰林院唸書呢。我本來想著,他畢竟是陛下的兒子,我可惹不起他,都打算回翰林院了。結果,叫駱掌院氣了我一回,我就又回去了。好容易想出兩個好主意,昨晚上我還找我岳父商量了,讓他幫我參詳參詳這主意如何。岳父說還成,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求了鄭老尚書,跑了大半天,中午就遇著那討人嫌的文長史。陛下不知道,他誤導我,說大殿下搶我功勞。我活了二十一歲都不知道人能壞到這地步,我當時氣壞了,給了他兩巴掌,還想著來陛下您這裡告狀。半路上我火氣消了些,才想著不對頭,大皇子雖與我不對付,可他這樣的身份,做不出搶臣子功勞的事。我當時嚇得,冷汗都出來了,這就是個套兒啊!倘不是我多想了想,要是跑到陛下跟前告大皇子的狀,我成什麼人了!」
秦鳳儀嘀咕道:「雖然現在也是跟您說了大皇子的不是,反正我也不打算再做官了,我就全說了。」
景安帝還鼓動秦鳳儀:「對對對,說吧說吧,把心裡的委屈都說出來,也好回鄉過日子。」
秦鳳儀態度很不好:「說完啦!」
景安帝看他這德行問他:「按理,依你的聰明,文長史再怎麼挑撥,你也不該中計啊!
大皇子幹嗎要搶你的功啊,他是皇子,難不成還與屬下爭功?」
秦鳳儀反正已經打算回老家繼續做紈絝了,半點兒沒瞞著:「他倒是沒爭過,可他乾的那事,一點兒義氣都沒有。」秦鳳儀就把去歲閱兵的事給說了,道,「我把西大營的範將軍得罪慘了,我說不願意與他一起當差,就是因他沒義氣。要是跟您一道當差,當時範將軍再強硬,我們都吵到您跟前來了,您立刻就能把範將軍鎮住,這樣,東西大營比試分高下,順理成章。大殿下還說再議,那要議到什麼時候去!我跟範將軍吵了一頓,拿您的名頭把他給壓了下去,至今他見著我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當時範將軍就說了,哪怕東西大營比武,也不准我主持,不叫我出風頭。誰不愛出風頭呀,可為了能把閱兵的事情趕緊辦好,我也得罪不起他,便答應了。
「結果你猜怎麼著,大殿下把主持兩營比試的差事交給了平琳!您說,有他這樣不講義氣的人嗎?我知道他是皇子,是您的兒子,可是這兩營比試的事,是我跑了好久,還大大地得罪了一個正二品大將軍,才辦下來的。就算範將軍不讓我幹,雖則閱兵的差事又是您讓大殿下主持的,可難道我那些力氣就白出了?他總該問一問我,我幹不了,覺著誰合適吧?平琳是哪根蔥啊,我辛苦好幾天,叫他得了便宜!」秦鳳儀現下說起來都氣得不得了。
景安帝一點兒不生氣,還提醒秦鳳儀:「說來,你也得叫平琳一聲舅舅的。」「什麼舅舅啊,我媳婦兒又不是後丈母孃生的!要這麼算,難不成我還能不叫您陛下,改口叫您大姨父?」
景安帝好懸沒笑場,與秦鳳儀道:「繼續說,那後來怎麼是大皇子主持的?」
秦鳳儀道:「我一見大殿下竟然把這露臉的差事給了平琳,哪能心服?就是我幹不了,我岳父在啊!我岳父是侯爵,他爵位比範將軍、商將軍都要高,而且我們關係也好,這樣出頭露臉的好事,我當然是想我岳父乾的!」
這話,一聽就是實話,景安帝點點頭:「有理。」
「當然有理了!」秦鳳儀道,「可那會兒,殿下已經說了讓平琳做,這也是個沒眼力的,他雖只是我後舅舅,可是我岳父的三舅子,這要是個明白人,就是殿下讓他做,他也不能接啊!」
「興許平琳沒想到呢。」「這有什麼想不到的,我跟他話都沒說過幾句,我跟我岳父什麼關係,難不成,我辛苦下來的事,不叫我岳父得實惠,反叫他得實惠去!」秦鳳儀大大的桃花眼翻了個白眼,哼道,「我可沒這麼大方!跟他也不熟!」
景安帝還問:「鳳儀,依你的性子,應該替你岳父把這出頭露臉的事搶回來才是啊?」秦鳳儀嘆氣:「我焉會不想搶回來。可當時準備閱兵,原是為了震懾北蠻人。平琳我是沒放在眼裡,可當時他爹平老郡王也在,老郡王為人還是不錯的。再者,我岳父與他家也是翁婿關係。還有,我若是非要把這差事搶給我岳父,叫大殿下面子上也不好看。他畢竟也是皇子之尊,為這麼點兒小事,豈不叫人看了笑話。只是叫我看著平琳得這差事,卻也不能,我就建議大皇子親自主持了。」
秦鳳儀也是灰了心道:「後來我想想,這江山畢竟是您家的。雖則力氣是我出的,可大殿下願意讓誰做,也是大殿下的自由。我也不懂這朝中的規矩,還有人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以前我爹做生意,要是哪個掌櫃做得好,必然要多給銀錢的,這樣,掌櫃才能更加用心地經營生意。我心裡挺難受的。我做官,並不是為了賺多少銀子、做多大的官,我就是想實實在在地做點事。不是像那些老油條一樣,做事時你推我,我推你,待事情做好,一個個紅眼雞似的爭這微末功勞。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可我想一想,又覺著這天下是您家的,以後也是大殿下做主,我這麼不識時務地去得罪他,挺傻的。再說,你們是親父子,您待我這麼好,我還要告您兒子的狀。您要是信了我,自不生氣;要是不信我,您得說,白待我這一場,我竟是這樣的人。」
秦鳳儀說著說著,就哭了。
秦鳳儀的性子,從來都不會因為輸給別人哭,景安帝也最喜歡看他鬥志昂揚的模樣。今日一哭,可見是真委屈了。
連景安帝這樣二十幾年的帝王,都給秦鳳儀的話說得動了情。秦鳳儀這一哭,直接就把大皇子的心腹文長史給哭沒了。
秦鳳儀心情不好,景安帝雖要留他用飯,可他想著,他總歸是要回老家的人了,這要是一吃飯,再跟陛下吃出感情來,怕會捨不得陛下。秦鳳儀就說了:「我本就捨不得陛下,您要是再待我好,我就更捨不得您了。不吃飯了,我先回家了。」他就告退了。
秦鳳儀先時因急著告大皇子的狀,進宮又不便宜,故此早早地在宮門口等著讓人帶他進去,他來得就比大皇子要早。大皇子主要是這半日都想尋個機會問一問文長史到底是怎麼挨的耳光,他好在他爹面前給秦鳳儀上眼藥,結果秦鳳儀不知是不是防著他這一手,還是故意噁心他,一直就在大皇子跟前礙眼了半日。大皇子是打發都打發不掉,直到大皇子讓眾人散後,立刻找文長史來問究竟。而秦鳳儀就是趁著這工夫,在宮門口遇著平老郡王,之後,秦鳳儀先一步進宮。當初秦鳳儀是想把文長史幹掉就算了,沒想到,他那小心計都被景安帝看了出來,秦鳳儀這本就是個直性子,再加上景安帝一鼓動,他非但把眼前的事說了,還將與大皇子那些積年舊事都叨叨出來了。
由於秦鳳儀都打算回老家過紈絝日子了,完全沒有半點兒保留。待秦鳳儀告退離宮時,正遇著大皇子過來他爹這裡。秦鳳儀想著,反正自己也是要回老家了,懶得給大皇子見禮,只當沒見著這人,紅腫著眼睛就走了。
大皇子眼尖,儘管秦鳳儀半低頭,也瞧見了秦鳳儀紅腫的雙眼,心下一喜,暗道這姓秦的必是過來父皇這裡告狀,怕是叫父皇訓斥了。哼,也不想想,他一個外臣,就敢離間天家父子關係。大皇子還真不怕秦鳳儀告狀,他只擔心秦鳳儀不告呢。
大皇子以為秦鳳儀是在他爹跟前吃了掛落,過去給君父請安時,還一臉關心地問:「剛才見秦探花,行色匆匆的,眼睛也是腫的,莫不是哭了?」
景安帝道:「秦探花要辭官了。」
大皇子面露訝異:「今天見他還好好兒的,幫著出了不少好主意,如何就要辭官呢?秦探花的才幹,兒子是深知的,父皇斷不能允。他如今還年輕,性子上有些衝動是有的,這不,頭晌還跟文長史拌了幾句嘴。只是這也不是大事,如何就到了辭官的境地?」
景安帝問長子:「只是拌了幾句嘴嗎?」
「是秦探花誤會了文長史的意思。」大皇子說的話也是有理有據,「今兒頭晌,聽說秦探花想出了那樣的好主意,他急著做事,兒子就過來先回稟父皇一聲。兒子想著,京城衙門多,大九卿小九卿這些衙門,還有軍中,光秦探花一個人我怕他忙不過來,就讓文長史去幫忙。秦探花誤會這差事不叫他幹了,他那性子也是有些魯莽,還與文長史動了手。說來,文長史也是父皇給兒子的老臣了,官居五品,倒捱了秦探花的打。我進宮前,文長史還千萬求我莫要提此事,秦探花也是一時誤會,都是為了當差嘛。只要差事做好,他受些委屈也沒什麼的。」
景安帝道:「文長史是五品,秦探花是七品,你讓他倆辦一樁差事,那誰為主,誰為輔?」景安帝根本不在乎臣子間雞零狗碎的事,包括秦鳳儀跟他說的那些大皇子辦的事,什麼讓他跑腿、讓他閒置的,景安帝一樣都沒放在心上。上位者,有這些手段不足為奇。景安帝不悅的是長子的行事,你要收拾臣子,可你的手段得夠,你不能仗著身份,你得仗著手段,不能叫人挑出不是來!
景安帝這一問,大皇子立刻有些難答了。景安帝道:「是你與朕說,這是秦探花想出的主意。官場上的規矩,你難道不明白?你派了一個五品過去,就是在奪他的差事,他誤會了嗎?」
大皇子勉強道:「父皇,兒子也是想著文長史老成些,才讓他過去幫忙的。」
「是秦探花沒把差事辦好嗎?文長史過去的時候,他都與禮部說好了,他自己能辦下來,沒要請你賜人幫忙,你為何要派五品長史過去?」
大皇子見父親陰沉的臉,也不敢再為文長史辯白了。景安帝道:「你也說,他是朕派去的老人兒了。你年輕,朕是讓他輔佐於你,不是讓他去搶人差事的!你一時疏忽,你身邊的人就有勸導之責。他倒還上趕著過去,做下這樣沒臉皮的事來!倘別人有了主意,你立刻叫自己的心腹去做這差事;別人有了功績,你立刻把功績賞了自己的近人。長此以往,如何還能有賢能之人服侍於你,如何還能有忠貞之士為朝廷效力?為上者,無須你與臣子比高下,臣子,是給你治理天下用的。你要怎麼用,你有你的喜惡,可你要是想守住這萬里江山,要讓眾臣服膺,你得記得,賞罰分明!」
之後,景安帝道:「朕的皇陵還少一位修陵副使,讓文長史過去吧。」直接把文長史弄去修皇陵了,然後,景安帝給大皇子另指了一位邵長史。
大皇子捱了父皇一頓訓,也不敢再為文長史求情,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秦鳳儀回家眼睛腫腫的,秦老爺、秦太太一看兒子這樣,就知是在外頭受委屈了。秦太太忙拉著兒子問:「是不是大皇子又給你委屈受了?」
秦鳳儀一見爹孃,心裡更是難受,眼圈兒又紅了,道:「我跟陛下說了,不做官了,娘、爹,咱們這就收拾收拾回老家吧。」
秦老爺、秦太太互相看了一眼,秦老爺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秦老爺命丫鬟把兒媳婦兒叫來了,畢竟李鏡對於官場上的事要比公婆都清楚。李鏡到了,先讓丫鬟打水,給秦鳳儀擦過臉,方才打發了下人,鄭重地問秦鳳儀到底是怎麼回事。秦鳳儀跟家裡說了,道:「我實在是受不了這氣,就都跟陛下說了。這自來親疏有別,我在陛下跟前說大皇子的不是,陛下再寬闊的心胸,心裡也不能痛快的。我想著,他以後必是不能似先前那般待我了。我也不想做官兒了,回揚州吧,這京城裡壞人忒多,還是老家好。」
李鏡沒想到丈夫這出去了一天,就跟大皇子徹底翻臉了,問他:「不是說回翰林院唸書的嗎,如何又往大皇子那裡去了?」
秦鳳儀又將與駱掌院的事說了,氣道:「我算是白認識他了,原想著他是個好的,沒想到竟成了官場老油子。」
李鏡嘆道:「你可真是誤會駱掌院了,駱掌院不過是激一激你。駱掌院為官,素有令名。他先時外任做御史,一年就參了十幾位五品以上大員、二十幾位五品以下官員,在外還被刺殺過。陛下實在不放心他在外頭,方把他調回京城任職。他何嘗是什麼官場油子,就是他掌翰林院後,也清理出了一大批屍位素餐之人。他興許是看你沒什麼精神,激一下你。」
秦鳳儀眨巴下眼,鬱悶道:「那他可是激對了,馬上就要把我激回老家去了。」李鏡道:「為這麼點事,也不值當辭官啊。」
「你不知道,我算是與大皇子撕破臉了,我把以前的事也都說了。你想想,我在人家老子面前說人家的不是,陛下能高興嗎?早點回老家吧,現在走,陛下還念著與我往日的情分,倘若還賴著不走,以後這情分消磨完了,更沒意思。」秦鳳儀甭看平日裡很聽李鏡的,但家裡什麼大事,都是他說了算,「明兒就收拾東西,唉,我再去同駱掌院賠個不是,這人也是,就不會好好兒跟我說嗎?也正好,我一道跟他和桂花師孃辭行。岳父、師父那裡也得說一聲,還有朋友,都得知會到。」
秦鳳儀決定不再當官了。
這一決定不做官,秦鳳儀發現,生活真美好啊,早上也不用早起,願意睡到啥時候就睡到啥時候,更不用唸書了。秦鳳儀想著,把自己以前讀的書都收拾收拾送給二小舅子和三小舅子好了。然後,秦鳳儀先去方閣老家辭行,主要是駱掌院和他岳父白天都有差事要忙,他師父是退休老幹部,每天在家閒著。
秦鳳儀一過去,說了要回老家的話,方閣老都蒙了,他弟子明明是御前小紅人,這如何又突然要回家啊?秦鳳儀雖則是個漏勺嘴,可事關大皇子,而且他跟陛下告狀的事,還真不好跟他師父講。秦鳳儀含含糊糊地道:「我把大皇子給得罪了,昨兒抽了他的長史官倆嘴巴,傍晚覲見時跟陛下說了,不做官兒了,回老家去。」
方閣老一聽,頭髮險些豎起來,看小弟子還不說呢,急得直拍桌子:「還不快說,到底怎麼回事?」
師父非要問,秦鳳儀就說了。方閣老聽後嘆道:「你這也忒沉不住氣了。」
秦鳳儀道:「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我難道生來就是為了受氣?我想好了,回鄉去書院當教書先生,既體面,又不累。再把我家的鹽商生意弄回來,日子也好過。」
方閣老問:「你說辭官,陛下也同意了?」秦鳳儀道:「同意了。」
方閣老一聽陛下竟也同意了,還能說什麼,與小弟子道:「就是不做官,在京城多住些日子也沒什麼。何必急著回鄉呢?」
秦鳳儀道:「我才不在京城待了呢,風沙又大,人又壞,我回揚州去,揚州好。」方閣老不論怎麼留,秦鳳儀是一定要回鄉的,方閣老也無法,傍晚兒子回家,與兒子一道商量小弟子這事。方大老爺道:「師弟這事做得是有些唐突了。不若,先讓小師弟歇一歇,待過兩年,這事淡了,再謀差事也非難事。」主要是,秦鳳儀與大皇子有了過節兒,這在誰看來,陛下也不會高興的。
方閣老嘆道:「到底年輕了些!」年輕氣盛,秦鳳儀又是個驕縱的。方閣老原是盼著他碰幾次壁,這樣也能學些個人情世故,結果秦鳳儀來了京城,順風順水,還得了陛下青眼,沒想到,這一碰壁,就碰了滿頭血。
雖則秦鳳儀是行事莽撞,可一想起大皇子所為,方閣老也是不悅。官場上倒是不少上官奪下官功績之事,可那是官場上,你堂堂皇子之尊,這就幫著心腹人奪秦鳳儀的功勞了?
秦鳳儀傍晚去的駱家,駱掌院倒是沒留秦鳳儀,只是一臉公事公辦的臉孔,對秦鳳儀道:「我不管你是怎麼跟陛下說的,陛下又是如何允了的,我沒接到陛下要免你差事的旨意,按規矩,你自己上個辭官摺子遞上去。陛下若是允了,你願意回哪兒就回哪兒,與我無干。」
秦鳳儀問:「先生,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啊?」
駱掌院擺擺手:「咱倆昨兒就斷了的,少來套近乎。」
秦鳳儀道:「你看我這倒了大黴,還說這樣傷我心的話,先生,你可真是鐵石心腸啊!」說著,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我不跟你說了,我找桂花師孃說話去。」
待晚上,秦鳳儀走了,駱太太與丈夫說起秦鳳儀辭官的事,道:「先時不是說鳳儀做官做得很好嗎,怎麼突然就要回鄉了?」
「沒出息的東西,遇到丁點兒事就要辭官回鄉,隨他辭去好了。」駱太太道:「那你該好生與鳳儀說一說。」
「道理不是人說的,明白的自然明白,要是糊塗的,再怎麼說也明白不了。」駱掌院不打算再多提秦鳳儀,覺著這半個弟子實在沒出息到了家!
秦鳳儀回家就寫了辭官摺子,別人辭官,不是有病就是上了年紀,當然還有些什麼「蓴鱸之思」啥的,就太文藝了,秦鳳儀不是那一款。秦鳳儀寫的理由是:先時與陛下商量好了的,臣這就回鄉過日子了。
然後,說了一大堆叮囑景安帝保重身體的話,他就把摺子遞上去了。
這事兒,內閣一看,都覺著有些稀奇,不過內閣裡的都是老狐狸,大皇子身邊的前文長史被陛下打發去修陵了,換了邵長史。如今秦鳳儀又要辭官,大家便尋思著,必是各打五十大板呢。
不過,秦鳳儀一七品小官兒直接幹掉了正五品長史,戰力相當不錯。只是秦鳳儀大好前程就此斷送,他與大皇子之爭,顯然是沒佔到便宜的。
內閣將此奏章遞了上去,景安帝給回了一句:沒商量好。
秦鳳儀這都跟親戚朋友說了要回鄉的事,明明都商量好了,然後,皇帝陛下突然說:沒商量好。哎喲,秦鳳儀自認機靈,這下子也不知要如何應對了。
他那摺子被皇帝陛下批閱後,駱掌院打發人給他送家裡來,讓他看著辦,再不去翰林院唸書就記他曠課。
秦鳳儀在家直轉圈兒問媳婦兒:「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你問我,我哪裡知道?又不是我去面聖的,你不是說都與陛下說好了嗎?」「是啊,明明那天都說好的。」秦鳳儀道,「陛下留我吃飯,我覺著,反正是要走的,還吃啥飯啊,我就回來了。」
李鏡氣道:「你怎麼沒說陛下要留你吃飯的事?」
秦鳳儀委屈道:「有什麼好說的啊!我本來就捨不得陛下,再留下吃飯,豈不是更捨不得了。」
李鏡沒好氣道:「以後叫你說事,你就原原本本地都講出來,再不許有一點兒瞞著,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秦鳳儀拉著媳婦兒,「快給我想個轍,陛下是不是不想讓我走啊?」「你又不瞎,這是想讓你走的嗎?」
「但各家都通知過了,這說走沒走,親戚朋友倒是好說,我以後見了大皇子多尷尬啊!」
「這有什麼尷尬的,御史還見天地參人呢,難道他們參了人,就不與那被參的見面了?」李鏡道,「陛下留你,要不,你再進宮同陛下說說話,要是成,咱們就繼續留下來做官,如何?」
秦鳳儀問媳婦兒:「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回老家啊?」
李鏡道:「回不回老家倒是無妨,可看你這兩日跟生瘟的鵪鶉一般,這麼回去也忒丟人了。」
秦鳳儀反駁道:「就是沒精神,我也是鳳凰,哪裡是鵪鶉啊,竟然對鳳凰大神不敬。」秦鳳儀本是個直率的性子,可有時候頗有疑心病,與媳婦兒商量道:「你這也別急著高興,你說,是不是陛下虛留我,做做樣子啥的?」
李鏡真是無語了,道:「你一七品小官兒,陛下要是打發你,說打發也就打發了,還用得著虛留你?你以為你是一品大員啊?再說,倘陛下虛留你,不會批‘沒商量好’,會直接說‘卿才幹甚好,朕如何如何捨不得’的話。這樣家常的話,一看就是真心留你的。」
秦鳳儀感慨一聲:「陛下如此待我,實不枉我與陛下這些年的情義啊!」
秦鳳儀又道:「你說,以後與大殿下見面,會不會尷尬啊?」「咱家與他本就來往不多,見面能有幾回?再者,這回陛下直接把文長史打發了,可見陛下處事公正,並沒有偏袒大皇子。要是這樣你還要走,可就真的對不住陛下待你的情義了。」雖然李鏡認為,丈夫滿打滿算,入翰林院也沒有一年的時間,而且皇帝陛下與臣子間何來「情義」,不過,丈夫說有,那就是有了。
李鏡勸了他一回,秦鳳儀覺著,媳婦兒到底是婦道人家,他還去岳父家打聽了一回,私下與岳父商量這事,道:「岳父,你說,陛下會不會現在挺好,以後改主意給我穿小鞋啊?」
景川侯這也是個沒「情義的」,女婿就這麼一問,第二天他就跟景安帝講了,景安帝讓人給秦鳳儀送了雙「小鞋」來——召他進宮說話。
秦鳳儀見了景安帝也不說別的了,先抱怨自己岳父:「我私下問的,他轉頭就跟陛下說了,可真沒義氣,一點兒不知保密。」
景安帝笑道:「你少說你岳父,倒是看不出你心眼兒還挺多,想得還挺遠,還怕朕給你小鞋穿啊!」
秦鳳儀正色道:「陛下別笑,我與陛下說吧,我重視咱倆的情義,可比陛下要重視一百倍的。你哪裡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呢,就知道笑話人。」
「哎喲,你是怎麼想的啊?來來來,跟朕說說。」
秦鳳儀道:「我何嘗不知道,只要我厚著臉皮繼續做官,依陛下的心胸,斷不會攆我的。可我不想那樣,咱們以前雖不認識,可那日殿試一見,我就是想服侍陛下一輩子的。我心裡,很傾慕像陛下這樣的人。陛下在我心裡,既是帝王,也是長輩。我總想著,善始善終的一輩子,才不辜負了咱們彼此。你不曉得,這世間的情義,就因為重視,便患得患失。我很擔心陛下討厭我。倘真有那一日,我還不如早些回鄉,這樣,在陛下心裡,我還是您的小探花呢。」
景安帝笑:「你現在也是朕的小探花。」
秦鳳儀肉麻兮兮地同景安帝道:「咱們可是一百年都不許變的啊!」景安帝道:「反正朕不會變,鳳儀你會不會變就不曉得了。」
「你放心好啦。你去打聽打聽,我跟誰好,認定了就是一輩子的。你看我待我媳婦兒,我在外頭都沒有多看過別個女子一眼。」秦鳳儀正色道,「我待陛下,亦是如此。」景安帝一笑,心下歡喜:「今天陪朕下盤棋吧。」
秦鳳儀高高興興地應了,景安帝還留他一道用膳。待用過飯,景安帝讓秦鳳儀繼續跟著大皇子當差。秦鳳儀想了想道:「還是算了。其實,該怎麼辦,大殿下心裡也有數。不是我推託賭氣,有陛下在,這差事再容易不過。只是一樣,陛下已經把文長史打發了。大殿下畢竟是皇子之尊,我以前跟我爹學過做生意,有一回,年下發喜面兒,我爹原定的是夥計一人二十兩,結果大掌櫃記錯了,跟夥計們說的是一人三十兩。這出錯了,可怎麼著呢?我爹那年就按大掌櫃定的三十兩,給夥計們發的喜面兒。大掌櫃嚇慘了,覺著對不住我爹。我也覺著他記性不好,害我家損失了一大筆銀子。不過我爹跟我說,人都有犯錯的時候,大掌櫃平日裡很是用心,又不是故意的。我還問我爹,那把事情說明白不就行了。我爹說,他是大掌櫃,他說的話,底下各鋪子掌櫃們都要聽的。如今說他出了錯,以後他的威信必然要被人懷疑了,而且不過是損失些銀子罷了。其實,那會兒我家也不過剛發家,並不似現在有錢。」
秦鳳儀道:「如今這個,雖事不同,可道理相似。我是做臣子的,大殿下是做君上的。陛下已經打發了可惡的文小人,我這口氣也算出了。大殿下無非受了小人的矇騙,不然我與他雖不是很對脾氣,也到不了這一步。京城人心眼兒多,文長史一去,他們心裡就得多想,若我再回去繼續當差,豈不是讓大殿下的處境更不好了?倒不如我回翰林院,如此,文小人已走,我也沒了差事,各打五十大板,大殿下威望無損。只要把太后的千秋宴熱熱鬧鬧地辦下來,大殿下身邊有了心眼兒好的長史輔佐,再過些年,待我們都大些,興許再回頭看今日的事都覺著好笑了呢。」
景安帝感慨道:「真是不枉朕待你一場。」
秦鳳儀笑:「陛下待臣很好,臣以後還要更好更好,然後,叫後世人都說,咱們倆,陛下是聖君,我是賢臣。後人提起咱們來,就羨慕得不得了。」
景安帝被秦鳳儀逗樂了:「成,叫他們羨慕得不得了。」
如此,秦鳳儀重回翰林院,只是被鐵面無私的駱掌院記了一日曠課,把秦鳳儀急得跟駱掌院說了不少好話,駱掌院也沒給他改過來。
秦鳳儀跟方悅抱怨:「你老丈人真是個活青天哪!」
方悅笑:「過獎過獎,我岳父說了,平生最看不起一遇難事就打退堂鼓之人。」秦鳳儀哼哼兩聲,不說話了。
因是二人私下說話,方悅與秦鳳儀道:「你這可真是,考探花容易嘛,說不幹就不幹,又不是什麼大事。」
秦鳳儀同方悅道:「我曉得了,這幾天淨聽人唸經了。」他又說方閣老,「別看師父這一把年紀,老頭兒罵起人來,真是中氣十足。」
「那也是有人該罵。」
「行啦行啦,你少含沙射影,對小師叔不敬啊!」秦鳳儀央求方悅道,「什麼時候你跟駱掌院好生說一說,咱們這樣的關係,他這麼鐵面無私的,可不對啊!」
「你就歇了這求情的心吧,我岳父的脾氣,難道你不知道?」
秦鳳儀鬱悶地嘀咕道:「也不知咱們怎麼這樣歹命,淨遇上這些不肯走後門兒的長輩。要擱別人家,誰不偏著自己人啊!」嘀咕一回,他也沒法子,只得繼續努力唸書去了。
倒是岳父家有一喜事,二小舅子秀才得中,雖然名次不是很好,但秀才都是一個榜,如今李欽升格為正經秀才公,自此也是有功名的人了。
秦鳳儀難免過去賀了二小舅子一回,李欽人逢喜事精神爽,只是家裡一個十九歲中傳臚的大哥,一個二十中探花的姐夫,他這歡喜裡也有幾分謙遜道:「跟大哥和姐夫比,我還應當努力。」
秦鳳儀道:「只要專心念書,舉人也是小菜一碟。」李欽覺著,自己大姐夫這口氣也沒誰了。
秦鳳儀送他一方好硯,郎舅二人說起話來,都很高興。倒是李鏡這裡,景川侯夫人尋個空叫了李鏡屋裡說私房話,與她打聽秦鳳儀與大皇子的事來。李鏡道:「不過是小人挑唆罷了。」
景川侯夫人道:「我進宮時見了皇后娘娘,娘娘說,那不成器的長史已被打發了。咱們畢竟是一家人,可莫要遠了去才好。」
李鏡一笑:「太太說得是,我也是這樣跟相公說的呢。」景川侯夫人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景川侯夫人說的話,李鏡根本沒同丈夫提,真是好笑,怎麼當初欺負她相公時就不說是一家人了?現在倒張嘴閉嘴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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