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奪爵刺殺

「放屁,我奸佞誰啦,你就誅之?我奸佞你啦!」秦鳳儀與這刺客也說不上啥,這一看不是大刑伺候就不會招的,直接讓侍衛把人送大理寺去了。大理寺這會兒也落衙了,但見是秦探花讓人送來的刺客,還捅了秦探花一刀,大理寺當下不敢怠慢,立刻將人押入大牢,嚴加看管。

秦鳳儀回家說到此事,把家裡人嚇得直哆嗦,就連一向鎮定的李鏡都變了顏色。秦老爺秦太太更不必說,秦太太連忙拉著兒子上下檢查了一回,秦鳳儀道:「娘,我沒事。多虧媳婦兒送我的小鏡子。」他把小鏡子拿出來給家裡人看,摸了摸那被刀扎出來的白印道,「就是可惜留下了個印子。」

李鏡道:「這有什麼可惜的,明兒我再送你一把更好更結實的。」「我不要新的,就要這把。」

秦太太沒聽出兒子話中的情義,心下卻覺著兒媳婦兒簡直就是兒子的福星啊,也顧不得想兒子兒媳婦兒這定情信物咋這麼肉麻兮兮的,拉著李鏡的手就感慨起來:「自從阿鳳遇著你,突然知道上進了不說,如今更是你送他的鏡子救了他的性命,媳婦兒,你就是阿鳳的福星啊!」

秦老爺也道:「是啊,這事兒多懸啊,要不是有這鏡子,再穿多厚的衣裳也擋不住刀啊!」秦老爺摸摸兒子的頭,「我兒有福啊!」

秦太太道:「有福也得自家留心啊,老爺,咱們去買套金絲軟甲給兒子穿吧。」「也成,那東西穿裡頭,人也看不到,還保平安。」秦老爺很贊同此事。

秦太太又與李鏡道:「媳婦兒,咱們明兒就去廟裡燒香,阿鳳這回幸而無事,都是廟裡菩薩保佑啊!」

李鏡也應了,不過李鏡先打發人往謝少卿府上遞了個帖子,謝少卿在大理寺當差,請謝少卿幫忙留意秦鳳儀這事兒。這也忒邪行了,無冤無仇的,認都不認識的人,突然衝過來給她丈夫一刀,要不是她丈夫每天將小鏡子揣懷裡,現下焉能有命在?

李鏡道:「非但相公出門要當心,父親母親你們出門也要當心才好。」「是啊,多買幾件金絲甲,買上四件,咱家一人一件。」秦鳳儀還與李鏡道,「也讓人跟岳父說一聲,叫岳父和大舅兄的家裡人出門當心些。」李鏡又打發人過去。

只一盞茶的工夫,李釗就親自過來問秦鳳儀遇刺之事。一般來說,能遇刺的,都是有身份的大人物啊,秦鳳儀這七品小官兒,竟然遇刺了!

李釗一下子就想多了,私下問秦鳳儀:「你還記得你那夢不?夢裡是不是被人捅死的?」

秦鳳儀自己都沒想到今日之事是不是與先時的「夢境」有什麼聯絡,想著大舅兄的腦子果然好使,搖頭道:「不是,夢裡根本不是叫人捅死的。」

李鏡問:「那是怎麼死的?」

秦鳳儀不想說,李鏡與他道:「事關生死性命,現下咱們都成親了,還有什麼不好說的?你也想想,倘你有個好歹,我可如何是好?」

秦鳳儀不大樂意地說道:「那你就改嫁唄。」

李鏡氣得,都不想理這渾人,只是畢竟事關這渾人性命,況且這傢伙倘有個好歹,李鏡豈不是要守寡了,於是怒道:「我要是改嫁,當初就不會嫁你!」

秦鳳儀心下一喜又一甜,拉著妻子的手道:「媳婦兒,我說讓你改嫁的話,都是言不由衷的。你待我的心,與我待你的心,果然是一樣的。」

秦鳳儀原就生得極美,他那雙風流瀲灩的桃花眼含情望來,李鏡一時間竟忘了生氣之事,嗔怪他道:「那還有什麼不好說的,咱們是必要做一輩子夫妻的。我本也忘了你夢中之事,可你這幾天就沒個太平,又突然遇刺,我這心簡直沒一刻能安寧的。」

秦鳳儀仍是猶豫:「我怕說了叫你生氣。」

「那不過是夢中之事,拿來做個參考。」李鏡一向明理,與秦鳳儀道,「就譬如你夢中也沒考過功名、沒出過揚州,可如今你都是翰林院老爺了,可見夢中之事也不一定就是準的。只是,生死大事,容不得丁點兒馬虎。何況咱們家裡也沒有死敵,你這兩遭都是險死還生了,你不擔心自己,我還擔心丈夫呢。」

秦鳳儀聽得亦是大為感動,想著媳婦兒果然愛我愛到了骨子裡啊!於是,磨嘰了一會兒,秦鳳儀就與媳婦兒和大舅子略略說了,道:「我也記不大清了,你們也知道,我那夢時斷時續的。我就記得是進了一處閨閣羅帳,遇到一個女子,至於是誰,我又不認得。至於是誰帶我去的,夢中覺著熟悉,偏生想也想不起來。也是糊里糊塗的,中了美人計。」

秦鳳儀還是比較委婉的,李鏡何等明敏心思,心下抑制不住地上火,當即問秦鳳儀:「你在夢裡,是不是有很多女子?」

「哪裡啊,你管我管得那麼緊,時不時就表演空手捏茶盞給我看,我連家裡丫鬟都不敢多看一眼。」秦鳳儀忙捏捏妻子的手,討好道,「你想啊,我要真是貪歡好色之人,就是夢裡,依你的眼光,也不能看上我啊!」

這倒是,李鏡一向自信,尤其信任自己的選擇。

秦鳳儀道:「多奇怪啊,夢裡我都不記得有岳父。你看,我跟岳父多麼要好。還有祖母這樣疼我,我也不記得夢裡有祖母。」

「那你可還記得向你施美人計的那女子的面容?」

「不記得了。」秦鳳儀道,「這回要殺我的是個大漢,又不是什麼女子。再說,咱們認得這些年,就是大舅兄也對我極是瞭解啊!我雖然在外頭有許多女子喜歡我,你們何時見我是個亂來的?我跟媳婦兒你成親前都是守身如玉的童男子,比大舅兄都要純潔百倍的人,一丁點兒的風流事都沒有。」

秦鳳儀信誓旦旦,李釗也與妹妹道:「阿鳳不是會亂來的人。」

「就是啊!」秦鳳儀道,「還是讓大理寺審一審再說吧,我覺著,這事與我的夢沒關係。

我那夢,說不定就是佛祖點化。你們想啊,我自小到大都是糊塗著過日子,要不是遇著媳婦兒,我半點兒都沒有上進考功名的意思。」而且若不是做了這「夢」,秦鳳儀非得在小秀兒身上犯下大錯不可。他突然得此點化,非但小秀兒撿回了清白,便是秦鳳儀自己,因這一「夢」,亦是將心自小秀兒身上移了開來。

三人商量了一回,李釗與秦鳳儀道:「大理寺那裡你不必擔心,我會勤盯著些的。表叔在大理寺,必然會細審此事。」又叮囑秦鳳儀出門小心。

秦鳳儀道:「大舅兄你也是,回家同岳父說一聲,就是祖母、後丈母孃她們出門少,倘若出門,可要千萬留心。」他想著屆時多買兩件金絲甲送給大舅兄和岳父才是。

秦鳳儀遇刺之事,都不必秦鳳儀自己去說,御史先聞了訊息,第二日小朝會就參了京兆府治安有失,堂堂七品翰林,竟然當街遇刺。

京兆尹自是冤得可以,但秦鳳儀遇刺之事,亦是滿朝皆知。

連景安帝都宣了秦鳳儀進宮問他遇刺始末,秦鳳儀便如實說了,還拿出自己懷裡的小鏡子給景安帝看,感慨道:「都說疼媳婦兒的男人會有好運氣,先人誠不我欺啊!要不是我跟我媳婦兒的情分,臣今日就見不到陛下了。」

景安帝看過小鏡子上的白印,安慰秦鳳儀:「鳳儀你生得便是天庭飽滿、鳳眼獅鼻、神清貌朗、骨骼秀美,一等一的好相貌,便是有事,亦能轉危為安。待朕查出是誰要害朕的探花,定不能輕饒了他!」

「嗯,陛下可得幫我查清楚,我岳父已經給了我倆侍衛,我爹還是不放心,又給我僱侍衛去了。」秦鳳儀收回小鏡子又揣懷裡道,「跟他說了也不聽,我原本就帶著侍衛呢。」

景安帝也是做父親的人,況秦鳳儀一向得他眼緣,倒是很理解秦老爺的做法。景安帝道:「做父母的,沒有不牽掛兒女的。對了,你不是一直跟朕要壽禮嗎?」

景安帝登時有了主意,送了自己的小探花一隊侍衛保平安,秦鳳儀道:「哪裡有生辰禮送侍衛的,壽桃壽麵多好啊!」

景安帝板了臉:「別不識好歹了。還有,你家豪富,朕都是聽說的。這幾個侍衛的餉銀,就你自己出吧。」他還只送侍衛不出餉銀。

秦鳳儀感慨道:「陛下,您知道咱們朝廷為什麼國富民強不?」景安帝一猜就不是什麼好話:「朕一點兒不想知道。」

「都是陛下您摳兒出來的。」這分明是笑話景安帝不給他的侍衛出餉銀。景安帝氣笑:「我看你這不知好歹的小子是皮癢了。」

秦鳳儀嘻嘻一樂,原本倆人君臣分座,秦鳳儀這小子,一向也不是什麼知禮數的。但縱是見多識廣的馬公公,也未料到秦探花接下來做出的事。秦探花突然湊上前,一把抱住皇帝陛下的肩,用自己的美臉蹭了蹭皇帝陛下的龍臉,那種親暱喲,像小獅子在找媽媽撒嬌一般。

馬公公這沒見過世面的,眼珠子險些掉地上去,心說:莫不是秦探花要色誘陛下!皇帝陛下倒不會作此想,不過就是皇帝陛下都有些受不了秦探花的肉麻,拍拍小探花的背道:「哎,鳳儀,你也是個大人了啊!」他不過是賜幾個侍衛,看這孩子感動得喲!秦鳳儀笑眯眯地道:「給陛下的謝禮。」

雖然陛下沒有賞他壽桃壽麵啥的,但是賞他一隊侍衛,秦鳳儀也覺著榮耀得很。尤其皇帝陛下很是大方,直接賞了支衛隊,足有二十人。雖則要自家出餉銀,但仍然很有面子啊!再加上秦鳳儀這本就是個愛顯擺的,就是他岳父大人也沒得陛下賞過侍衛啊,秦鳳儀帶著陛下賞他的侍衛,在翰林院出出進進的,比駱掌院還要威風!

原本庶吉士都要住宿,秦鳳儀情況特殊,正處在被刺殺的危險境地,駱掌院親自批的條子,讓秦鳳儀每天回家住,中午吃飯什麼的,也不要求他吃翰林院食堂了。實在是,不知道秦鳳儀得罪了什麼要命的人物,繼被刺殺之後,翰林院接著出現投毒事件,沒毒著秦鳳儀,毒死了常來翰林院蹭飯吃的一隻野貓。也不知怎麼那樣巧,飯都端到桌子上了,庶吉士都是一道吃飯,興許是二月天有些倒春寒,飯堂的窗子沒關,一陣料峭小風吹過,秦鳳儀正端起碗喝湯,被風一吹,張嘴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一口湯沒喝下,全噴飯裡去了。這委實是吃不得了,因翰林院時有野貓過來吃東西,這飯就放到了野貓出沒地,攬月另給自家大爺打了份飯菜。

第一個留意到貓被毒死的並不是秦鳳儀,先是外頭小廝見了,主要是這貓死得太慘,簡直是七竅流血。小廝們嚷嚷起來,攬月身為他家大爺的貼身書童,一向機靈,見那貓就死在食盆一旁,那貓剛吃過的飯菜還是他倒進去的。

攬月當下臉色大變,大喊一聲:「都不要吃了,飯菜有毒!」小廝們嚇得皆丟了手裡的飯菜,攬月連忙跑進去看他家大爺,就見自家大爺正與方大爺一面說笑一面吃飯呢,攬月跑過去一說,整個翰林院都不敢再吃午飯了。有些老成的翰林院,直接尋駱掌院去了。駱掌院聽說後,先去看了院中被毒死的野貓,繼而吩咐人去刑部找個仵作來,再命人去太醫院尋個太醫來,接著吩咐秦鳳儀,水都不要喝一口。秦鳳儀倒是挺心寬,還說呢:「這貓一看就是劇毒毒死的,我們都吃這麼久了,也沒死,可見就是我先時的飯裡有毒,你們的並沒有事。」

翰林院裡就沒有笨的,與秦鳳儀一向交好的同僚自不必說,都是關心秦鳳儀的,便是一向與秦鳳儀不大對付的範正都問秦鳳儀:「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秦鳳儀道:「咱們每天一道唸書,我像是會得罪人的嗎?」範正心說:就這話便討人嫌得很。

六部九卿的衙門離得都很近,刑部一聽說有人在翰林院投毒,直接過來了一位侍郎,太醫院的人來得也飛快。這回誰都沒搶先,先讓秦鳳儀檢查身體,秦探花無礙,再去檢查貓食盆的食物,銀針一試,立刻變黑,劇毒,砒霜。

刑部侍郎、仵作、太醫,齊齊看向秦鳳儀,秦鳳儀自信滿滿:「我果然是受到佛祖庇佑的人啊!」

三人簡直想吐血,他們是想知道秦探花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讓人家投劇毒要毒死他啊!不過,看秦探花的二百五模樣,也不像個知道自家仇人是誰的。不然,秦探花就自己找仇人報仇去了!

秦探花對於投毒事件沒有半點兒線索,這次事件以一隻貓的死亡而告終,破案就是刑部的事了。但秦鳳儀先時被人刺殺,繼而被人投毒,便是以駱掌院的嚴格,也不要求秦鳳儀住校吃食堂了,讓秦鳳儀回家去住,至於午飯吃食,翰林院自然會加強食宿安全,但秦鳳儀身為人家的重點投毒物件,還是從家裡帶飯吧。就連在翰林院吃飯的翰林,有些精細的也私下備根銀針,吃飯時悄悄試一試。

當然,大家最神奇的就是秦鳳儀的運道了。先時,秦鳳儀走狗屎運靠臉得了探花,不少人暗地裡說秦鳳儀有運,如今看來,秦鳳儀不是一般有運啊,刺殺殺不死,投毒被安全躲過!而且毒就下在秦鳳儀的那份例飯裡,秦鳳儀偏只喝了湯,因打了個噴嚏噴飯裡了,飯一口沒吃。

但接下來,還有更為奇異之事!

秦鳳儀如今已是被刺客盯上了,哪怕住宿改為走讀,吃飯全是自帶,但秦鳳儀出門也受到了攻擊,因為有景安帝給他的侍衛、他岳父給他的保鏢,還有秦家自己僱的侍衛,秦鳳儀現在出門,等閒人難近他身,但是,回家途中,仍受到了天降鐵球的攻擊。秦鳳儀正走著,可不曉得怎麼回事,他忽然一俯身,鐵球自頭頂掠過,砸傷了一個騎馬的侍衛。還有諸如薰香投毒、暗放冷箭,秦家偶有防備不到,秦鳳儀皆安然無恙,全靠運道。

簡直讓人不得不感慨秦鳳儀運道之好,這樣有人放冷箭捅刀子,秦鳳儀都平安無事,可見此人運勢之強——絕非常人可比。

甚至,都有人悄悄同秦鳳儀打聽,平日裡秦家都是去哪個廟裡拜的哪尊菩薩,這運氣也忒不一般了。尤其後丈母孃景川侯夫人平氏,聽聞親家母時常去靈雲寺拜菩薩,因著李欽今年考秀才,景川侯夫人也打算去靈雲寺為兒子拜一拜。

不過,秦鳳儀還提醒了後丈母孃一句,叫後丈母孃做好安保,道:「現在我身邊是針插不進,水潑不入。丈母孃您可得小心著些,說不定那些賊人見害我不成,就對你們下手呢。我爹孃還有阿鏡現在出門,沒有二十隨扈我都不能放心的。丈母孃您可得當心啊!」

秦鳳儀說得頗是誠懇,也就是為了親生兒子去拜菩薩啊,哪怕是有性命之危,後丈母孃仍帶足了人手也去了。秦鳳儀頗為感慨,與李鏡道:「說來,什麼人都有優點,像後丈母孃,我以前不大喜歡她。不過,她疼阿欽是真心疼。」

「這還用說嗎?!」李鏡對於繼母沒什麼要八卦的,她說的是秦鳳儀今年的生辰,怕是要取消了。

秦鳳儀眼下屬於高危人士,他的生辰宴算是辦不成了,主要是怕有人投毒啥的,秦鳳儀自身運勢極旺,但別人可跟他比不了,倘若生辰宴上出事,秦家如何過意得去。

於是,秦鳳儀就挨家送信說了不辦生辰宴的事,現下秦鳳儀這倒霉勁兒,大家都表示理解。

秦鳳儀的倒霉直接就將京兆府、刑部、大理寺拖下了水,因為在京城大地,堂堂天子之都,竟然有人這樣喪心病狂地對翰林院探花下手,不要說秦鳳儀一向得帝心,便是個尋常官員被人這樣屢次謀殺,只要今上不瞎,便不能坐視的。

景安帝還專門召了秦鳳儀進宮說話,安慰他,讓他不要擔心,說已經命刑部儘快破案。秦鳳儀道:「我倒是沒什麼,反正我運道好,我娘去廟裡給我算命,廟裡的大師說我壽數八十七,還早著呢。就是我這出來進去的,怕連累到別人。可若因著這些個賊人就閉門不出,好似怕了他們一般,這也不是我的脾氣。」

景安帝道:「你是朕的探花,自然不必怕什麼。不過,也別總覺著運道好就大意。」「我曉得。陛下放心吧,我去刑部問了,侍郎大人說已有眉目了,說不定過幾天就能查清楚了。」秦鳳儀笑嘻嘻的,還是那副全無心事的模樣。

景安帝看他這模樣就替他發愁,想著這傻孩子一向沒什麼心計,倘不是仗著運道好,怕給人害了都不曉得呢。

替秦鳳儀發愁的還不止景安帝一家,愉老親王也替秦鳳儀愁,想著秦鳳儀這懵懵懂懂的模樣,怕還不知自己有多危險哪,竟然還來他家串門子。

秦鳳儀說:「我近來倒霉得很,總是有人要殺我。等閒地方都不敢去了,有一回去明月樓吃飯,茶水不大幹淨,把明月樓的掌櫃嚇了個半死。其實,這與他有何相干,無非是一些雞鳴狗盜之輩,慣會做這些鬼祟事。只是倘我有個差錯,他也擔待不起。我也就不去外頭吃飯了,想想也就陛下和您老人家福氣旺,陛下平日間軍國大事繁忙,不好總去打擾,我也就只有您老人家這裡能來串串門子啦。」那些偷雞摸狗之輩,再如何也不敢對王府下手的。

愉老親王一向看秦鳳儀順眼,很願意他過來,笑道:「只管來就是。」他又說刑部辦事拖拉,「往日間吹得山響,真正有要緊事就不成了,這都幾天了,他們那裡還沒個動靜。」還問秦鳳儀平日間可有什麼仇家。

秦鳳儀同愉老親王一面剝著橘子吃,一面說悄悄話,道:「我是自覺沒得罪過誰,可先時我家小玉那事兒,您老人家也是曉得的。眼下我也不好說,總得刑部有證據才好。不過我媳婦兒說,也說不準有人渾水摸魚。」

愉老親王感慨道:「你這媳婦兒娶得不錯。」

「那是。要不是我媳婦兒送我的小鏡子,我就叫人一刀捅死了。」說到此事,秦鳳儀都頗覺慶幸。

愉老親王又恨了一回刺客,還八卦了一回問秦鳳儀:「別人家定情,都是送香囊送玉佩送梳子什麼的,你們怎麼送鏡子啊?」

秦鳳儀自不肯說實話,這小鏡子當初是他媳婦兒讓他照照自己的模樣的,秦鳳儀另編了套說辭道:「我媳婦兒閨名裡有個鏡字,當初我倆在揚州定情,她就送了我把小鏡子。」

愉老親王一樂,說秦鳳儀:「你還挺有女孩子緣啊!」

「那是!」說到這個,秦鳳儀稱第二,絕對無人敢稱第一啊,不過秦鳳儀道,「其實,姐姐妹妹們喜歡我,無非因我長得好看。雖則喜歡我的人無數,可我從沒有亂來過。我這輩子,就一心待我媳婦兒便好。」

「這樣才好,別學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總覺著風流是好事,年輕時還沾沾自喜,須知齊家治國平天下,這話一點兒不錯的。男人要想做事業,家裡先得穩當。」愉老親王又讚了李鏡一回,「你媳婦兒就不錯,你也是個知好歹的。說來,你這性子忒直了,就得有個穩當人配才好。」

秦鳳儀娶李鏡還真沒想過這許多,他一琢磨,還真是愉老親王說的這個道理,笑道:「愉爺爺,我跟我媳婦兒成親,啥都沒想過,就是想娶她,給您這麼一說,還真是這個理啊!」

愉老親王道:「你心性好,即便不想,做出的事也比大多數人都強的。」

秦鳳儀慣不是個會客氣的,於是,尤其贊同愉老親王這話道:「就是愉爺爺您說的這個理。」覺著自己心性的確不差。

不過,自認為心性不差的秦鳳儀在面對過來他家求情的恭侯時,半點兒沒有要寬大的意思。秦鳳儀道:「我就猜到是他了!只是先時沒證據,不好說!沒想到還真是他!您可真會求情,您看看您兒子做的這事,樁樁件件,都是要置我於死地的!倘不是我福大命大,早被你兒子害死八百回了。你跟我求情,當初別叫你兒子害我就是。現下害不死我,被人查出來,又跟我求情,難不成,我命大就該寬恕他啊?你就別想啦,我必要同陛下說,把他判個大卸八塊,凌遲處死。」

恭侯險些暈厥過去。

恭侯一臉慘白地回了家,接著就是恭侯夫人過來哭,秦鳳儀可不是那等爛好人的性子,愛怎麼哭怎麼哭,總不能因你家兒子殺我沒殺成,我就不計較他派人殺我之事了吧?

秦鳳儀就連對著恭侯府拜託過來講情的人也是一個口吻:「我又不是菩薩。」

反正,秦鳳儀必要柳家大爺好看的,簡直是個腦子有病的,還欺軟怕硬。就像秦鳳儀對景安帝說的:「要真有本事,不檢討自己,有仇也該找親家公母報。不過,誰都知道陛下您不好惹,他就找我這麼個軟柿子捏。現下沒捏成,就託了不少人跟我說情。他要有本事,敢到我跟前來跟我打一架,我還服他。這麼個上不得檯面的傢伙,真叫我噁心。」

景安帝對這位前女婿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好感,尤其柳大郎做的這些事,簡直叫景安帝無語。一個侯府世子,淨弄些江湖上的閒漢養在家裡。當初行刺秦鳳儀的事,就是這些閒漢乾的。這些人自稱江湖俠士,講的是義氣,自從柳家大郎世子爵被削,柳大郎恨秦鳳儀自不必提,這些人為了給柳大郎出氣報仇,可不就尋釁起秦鳳儀嘛。

待刑部審出這些人的證言證詞,不要說刑部一干人,便是景安帝都覺著,自家小探花當真是個命大的。

秦鳳儀可不是君子,上回柳大郎敢在他的馬上動手腳,弄丟了世子爵位,如今又讓人殺他,秦鳳儀再不能放過柳大郎的,攛掇著景安帝給柳家判個狠的,秦鳳儀說得頭頭是道的:「陛下您心忒好,待誰都善。只是有時我覺著,您太善了。這要是待人好,不能總是縱容他,您得嚴格要求。就說我吧,我先時就打算做個紈絝的,要不是我岳父嚴格要求我,我現在還在揚州呢。這待臣子也是一樣,您不能總寬待他們,越是寬待,反越是縱容。這人呢,你第一回縱容他,他會感激你。可你縱容得多了,就是升米恩、鬥米仇了。」

景安帝做了二十幾年的皇帝,焉能聽不出秦鳳儀這點兒小心思。

秦鳳儀希望重懲柳家,也在景安帝意料之內。倒不是秦鳳儀就睚眥必報了,就柳大郎讓那些閒漢做的那些個事,也就是秦鳳儀的福氣了,換個福薄的,估計早交待了。景安帝直接令京兆府將京城的閒漢都掃蕩了一遍,京城治安大為好轉。

景安帝也要重懲柳大郎的,只是秦鳳儀這話說了才一天,待覲見時,他又試探地問,能不能輕些判。景安帝道:「你這真是一會兒一個主意,朝令夕改啊!」

秦鳳儀道:「要是我,我恨不能宰了柳大郎。陛下不知道,柳郎中救過我的性命,他親自來我家替那不成器的傢伙求情,我要是不應,豈不是沒良心嘛。原本我想著,把這柳大郎大卸八塊才算公道。陛下,要不,還是留他一命,判他個斬監候算了。」

景安帝板了臉道:「朝廷律法,豈可容你講情分?」

倘若別人,見景安帝面露不悅,也就不敢說話了。秦鳳儀一向膽大,而且他心眼兒活,勸景安帝道:「律法自然要遵的,只是律法之外,還有人情。我畢竟是苦主,柳家這事,就算得到我的一點兒諒解了。而且我聽說太后娘娘四月份的大壽,這個時候,殺人也有傷天和,留他一命,亦是體現了陛下的仁慈之心。只要他不再害我,我只當給自己積德了。」

「你這張嘴,合著什麼都是你的理。」

「主要是,我覺著柳郎中這人不錯。」秦鳳儀道,「這也真是奇怪,聽說柳郎中與恭侯還是嫡親的兄弟,恭侯一家子,真是比柳郎中差遠了。」

秦鳳儀還問:「陛下,當初您怎麼沒把爵位給柳郎中,而是給了恭侯啊?」「虧你也是探花,自來長幼有序,恭侯雖未見大才,倒也中規中矩。」「他這也算中規中矩?愉爺爺同我說,齊家治國平天下,後兩樣能做到的少,可就第一樣,我看恭侯也沒做到呢。」秦鳳儀直搖頭。若不是因在官場中學了些規矩好歹,他都有心建議陛下把爵位給柳郎中襲呢。

景安帝看他一顆大頭搖個不停,道:「你這搖起來還沒完沒了了。」「我有些話,不知當不當講。我怕說了陛下要多心,可我心裡實在不明白。」「看你這樣,要是不講,還不得憋死啊!」景安帝深知秦鳳儀存不住事兒的性子,便道,「說吧。你老老實實地說,朕焉能多心?」

秦鳳儀見身邊就一個馬公公,便說了:「我現在做官,學了不少官場上的門道。雖然大家都說那樣是對的,就像恭侯家吧,我其實也知道長幼有序的理,也明白陛下定是經過深思熟慮,方將爵位給了柳家長房。可我就是覺著,把朝廷的爵位給這樣無能的人,怪可惜的。」

景安帝面不改色地問:「那依你說,該如何?」

「我可不是要說恭侯的壞話。」秦鳳儀先強調自己的純良立場,撓了下頭,組織了下語言,方道,「我也不知要如何。有時想想,這世上得有規矩,沒有規矩,世道就要亂。可有時,倘樣樣依著規矩來,又覺著刻板,而且把好的東西給拿不起來的人,對兩者,其實都不是好事。但是吧,又不能壞了規矩。唉,我覺著,這事挺難兩全的。」

景安帝問秦鳳儀:「你原先在朕耳朵邊子上叨叨了好幾日,就是想把柳大郎重懲,將你前些天擔驚受怕的仇給報了。如今礙於柳郎中的面子,又來找朕求情。這事,你最終是個什麼打算?」

秦鳳儀心說:我能跟您說嗎?可看景安帝一副等著聽的樣子,秦鳳儀頗有些小狡猾,努力做出一副誠懇的樣子:「我自然都聽陛下的。」

景安帝嘴角一挑:「少說這些好聽的,你雖駁不了柳郎中的情面,卻也不打算輕饒了柳家。最好是饒柳大郎一命,其他的自恭侯府找補回來,是不是?這樣既全了柳郎中對你救命之恩的面子,你也算報了先時柳大郎殺你之仇。估計柳郎中也不過是想你饒柳大郎一命,沒有別個要求,對不對?」

秦鳳儀瞪圓了一雙桃花眼,不可思議道:「陛下您怎麼全曉得啊?」景安帝但笑不語。

秦鳳儀有個毛病。你要是有什麼話實實在在地告訴他,他反不鄭重,倒是景安帝這般半遮半掩、雲山霧罩的,讓秦鳳儀很是嚮往。

秦鳳儀大為佩服景安帝的智慧,拍景安帝馬屁,說景安帝是天下第一聰明人。

待景安帝給柳大郎判了二十年的大獄,外加流放三千里的刑罰,還有恭侯府降爵的旨意傳來,秦鳳儀認為,皇帝陛下非但是天下第一聰明人,更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公道的皇帝。

景安帝宣召秦鳳儀時,說到恭侯府,不,現在得是恭伯府了,說到恭伯府之事,還考校了秦鳳儀一回:「明白了沒?」

「明白啥?」秦鳳儀完全沒明白皇帝陛下這話自何而來啊!

景安帝看他一副小白痴的模樣,嘆道:「虧你往日還稱京城第三聰明之人呢。」

秦鳳儀一向是不明白便要問的,偏生不論他如何問,景安帝都不肯告訴他。秦鳳儀回家跟媳婦兒說起此事,李鏡道:「這都不明白?陛下是問你,自恭伯府之事上,可有學習到些什麼?」

秦鳳儀眨眨一雙漂亮的大桃花眼,一副美貌無敵樣,說出的話卻蠢到不行:「這有啥可學習的,我覺著陛下斷得挺好的。」

「怎麼還不明白?」李鏡屈指敲他的腦門兒,因夫妻倆素來無事相瞞的,李鏡對於秦鳳儀和景安帝的來往亦是一清二楚,道,「你先時與陛下說,規矩與現實,其實兩者偶爾是相矛盾的,那麼,當兩者有矛盾時,要如何解決呢?」

秦鳳儀點頭:「對對對,我是說過這意思。可陛下當時也沒回我啊。」「如今陛下處置恭侯府,你就沒覺出什麼來?」「覺出來了,活該!」

李鏡微微一笑:「這便是了。陛下給你的答案就是:當規矩與現實衝突時,先按規矩來,按規矩把事辦了。但一旦遭遇現實之事,那些不堪用之人,自然就會有把柄、做錯事,屆時,你依舊可以按著規矩把他們給辦了。如今,既不妨礙規矩,也不會令無能之人佔據高位。」

秦鳳儀方才恍然大悟,對媳婦兒的智慧越發信服。他這人,一向存不住事,待得再進宮,就把他媳婦兒給他總結的這一套與皇帝陛下說了,景安帝笑:「哎喲,這回家定是冥思苦想了吧?」

「沒想!」秦鳳儀答得爽快,「我一問我媳婦兒,我媳婦兒就告訴我了!」

景安帝方才知曉,原來自家探花的答案都是自媳婦兒那裡學來的。景安帝心說:這傻小子還真有運道,景川家的閨女真是不錯的。就聽秦鳳儀給京城智慧排了個名次,道:「陛下是第一聰明智慧之人,我媳婦兒是第二,我是第三。」

景安帝心說:你有個屁的聰明智慧,就知道拾人牙慧。

秦鳳儀半點兒不覺得拾人牙慧、跟媳婦兒學習有什麼丟臉的地方,而且他還很大方地把自家媳婦兒排成京城第二聰明人呢。

秦鳳儀自覺又跟皇帝陛下、媳婦兒學了一手,心下十分得意。

而且雖則這回沒能大慶生辰,但在家一家子吃過壽麵,媳婦兒還單獨給他過了生辰,過得秦鳳儀十分美妙,抱著香香軟軟的媳婦兒,同媳婦兒商量:「能不能咱們把一百年的生辰,都提前過了?」

李鏡給他一下子:「閉嘴,睡覺。」秦鳳儀央求:「媳婦兒,成不成?」「看你表現!」

秦鳳儀立刻表示,他一準兒好好表現,爭取明天就把明年的生辰提前過了。

顯然,柳家的問題解決後,秦家人也輕鬆不少,便是京城裡那些閒漢也俱消停了。加上京兆府著意清理過後,京城治安的確好了不少。不過,秦鳳儀身邊的人依舊沒少,他爹孃他媳婦兒還有他岳父他大舅兄等人都讓他出入小心著些,多帶些人,以防萬一。

其實,那些個被柳大郎收攏的閒漢殺秦鳳儀的事,也不只是柳大郎一人的主意。這次朝廷就處置了不少人,除了柳大郎外,還頗有幾個跟著煽風點火出壞主意的。刑部何等地方,縱使愉老親王說刑部辦事效率低什麼的,但審柳大郎一案,皇帝陛下親自盯著,刑部完全是事無鉅細,將此案審得清清楚楚,多少不為人知的細枝末節都審出來了。

包括柳大郎那些個心理陰暗,更包括那些在一邊煽風鼓譟的小人。

有些還是秦鳳儀的翰林院同窗呢,其中,一個柏楠一個周遠,這倆人以前說過李鏡閒話,還導致秦鳳儀、李鏡夫妻的第一次爭吵,李鏡親自到翰林院,一人給了兩記大耳光。這兩人還算與秦鳳儀有些過節兒,此次藉機落井下石,要秦鳳儀倒霉,不是沒有道理。不過,還有幾個翰林院的人,平日間秦鳳儀都不大熟的,卻也夾雜其間。另外就是柳大郎自己相熟之人,秦鳳儀更是認都不認識。問他們為何要害秦探花,他們也說不出什麼原因。如果硬是要找出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們在家都因秦探花捱過父母長輩的臭罵。

當大舅兄與他說起這些事,秦鳳儀都傻了,不能理解道:「我根本不認得他們,他們也沒得罪過我,他們家裡幹嗎要因為我去罵他們啊?」

說到這個,李釗也無奈了,打趣:「還不是因著你太出眾了,你二十歲弱冠之年就中了探花,京城讀書人家說起來,恨不能家中孩子個個像你才好呢。」他雖是打趣,卻也是實話。秦鳳儀在京城一向很有名聲。

秦鳳儀雖則也覺著自己比較出眾啦,但他其實頗有自知之明,道:「大哥又不是不曉得,我那探花是運氣好才得的。再說,大哥做傳臚時,才十九,比我中探花時還小一歲呢。而且大哥你的傳臚是實實在在的。要這麼說,大哥豈不是比我更招人恨?」

「我是自小念書就好,人家都知道我是數年苦讀方春闈得中,有何可惱恨之處?你不一樣,你以前又不念書的,突然之間改邪歸正,還得了探花。有許多人家認為他們自家子弟也該如你這般,隨便念上幾年就中探花的。」

秦鳳儀大叫:「什麼叫隨便念上幾年?我可是狠狠地念了四年,從早唸到晚,一天都沒歇過!累得我頭髮大把大把地掉,要不是我娘給我買首烏燉湯,我現下怕都掉成個禿子了!大哥你說話也忒隨便了,你跟我這樣熟,難不成,在你看來,我是隨隨便便就能中進士的?探花雖是靠運氣,我會試可是實打實的貢生。」雖則是個孫山,但也是正經貢生啊!貢生再殿試,這才是進士。而且朝廷有例,向來不會黜落貢生的,所以,一中貢生,只要去殿試,那就絕對是進士名次了。秦鳳儀一向認為探花是運氣,但貢生他完全是憑實力的。

李釗一笑:「我知道有什麼用,他們便知道你是用功的,怕也不肯用這份功。於是,家中長輩便有罵自家子弟‘你們學學秦探花’什麼的。」

秦鳳儀聽聞此事,竟還頗覺榮幸,心下暗喜,想著本探花不知不覺,原來竟成了當今年輕人的楷模啊!秦探花還做出一臉虛偽的謙虛模樣,笑嘻嘻道:「這也過譽啦,大哥也知道,其實主要是我天資過人呢。不然,你以為人人都是秦探花?!」

李釗看他那一臉虛偽的謙虛,真正的得意,給他潑了一大瓢冷水:「所以,以後不要總覺著自己如何如何招人疼了,多的是人看你不順眼!你瞧瞧,一個柳大郎發昏,多少人跟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他們那是嫉妒我,難道怕那些無能的傢伙嫉妒我,我就不能繼續發光發熱啦!」秦鳳儀哼一聲道,「他們哪,純粹眼氣。就因著我以前不如他們,因為我自己用功,現在有了功名,也做了翰林院老爺,那些個見不得人好的,心裡就嫉妒我。其實,這哪裡是他們父母長輩責罵他們的緣故,這種人就是天生心窄,還犯有一種眼紅病,他自家不知上進,卻又見不得別人比他強。要是大哥你這樣的,侯府嫡長子,生下來比他們都強,他們抬頭仰視你都習慣了,自然不會恨你。可我不一樣啊,我以前不過揚州城鹽商家的小子,論出身、論才學都不如他們,在他們心底,我該是一輩子不如他們的。可誰知,我自己用功,現下都比他們強了,還娶了阿鏡這樣的好媳婦兒,所以,他們即便不認得我,也是不能看我順眼啊!哪裡是父母長輩責罵他們的緣故,天生妒賢嫉能勢利眼、心胸狹窄沒器量。不然,把他們嫉妒我對我使壞的心思,用到唸書當差上去,怕他們早是狀元了。」

秦鳳儀最後優越感十足地總結一句:「如果他們非要嫉妒,也只好讓他們嫉妒去啦。我天生就是光芒萬丈的人啊,哪裡能因著幾個小人就不發光啦。」

秦鳳儀說話,有道理時還有幾分道理,可要是神經病起來,便是李釗也聽得一身雞皮疙瘩。想著他爹還讓他與秦鳳儀說說,叫秦鳳儀以後行事低調著些,可看秦鳳儀這德行,哪裡低調得起來喲。

秦鳳儀非但同大舅兄這般說,從大舅兄這裡得知內情後,得景安帝宣召時,還與景安帝說了一回自己的理想。秦鳳儀還問:「陛下,您比我聰明,您說,是不是像我這樣才貌雙全的人就不招人喜歡啊?我覺著,我自己挺好的。」

景安帝忍笑:「你少對著別人誇自己才貌雙全就是了。」想著秦鳳儀年紀尚小,而且一向有啥說啥,不大通人情世故,景安帝還提醒他一句,「這些話,當是別人誇你,你怎好自誇?這也忒不謙虛了。」

「我哪裡有自誇,這本來就是事實啊!再說,我也沒有光誇自己,我也誇陛下您啊,我就覺著,陛下您比我有智慧。」秦鳳儀說著,還一副「咱是自己人」的模樣。

景安帝聽了這話簡直哭笑不得。秦鳳儀繼續道:「而且在陛下您的同齡人中,我覺著,真沒人能勝過陛下您。在我的同齡人裡,也就是我媳婦兒比我強一些啦。您看,我媳婦兒比我強,我也是承認的。」他認為自己非但才學好,還很有心胸呢。

可任誰說,便是一向看秦鳳儀順眼的景安帝,也認為秦鳳儀不是什麼心胸寬闊如大海的人,相對的,這小子頗有睚眥必報的意思。但秦鳳儀有一樣好處,如秦鳳儀說的:「我就願意與比我強的人在一處,我覺著,就像我跟陛下,哪怕我一時間還趕不上像陛下您的智慧,可我能學一點兒是一點兒啊!就算一輩子都趕不上,我不跟陛下比,跟以前的自己比,也強很多啊!我頭一回知道,別人比自己好,不是要向別人學習,而是要給別人使壞,盼別人倒霉。」

這便是景安帝喜歡秦鳳儀的地方,一般來說,出眾的人容易剛愎自用,但秦鳳儀雖然自信得有些過頭,有許多性子肅穆的大臣還對他頗是不喜,但秦鳳儀當真不是個嫉妒的性子。秦鳳儀如今想想都頗覺稀奇道:「要不說京城地方大,什麼人都有,倘不是來了京城,我還真見不到有這種人。」

景安帝心說:你在揚州時就是個四等紈絝,紈絝圈裡墊底,誰還嫉妒你不成!不過,看自家小探花那一副稀奇沒見過世面的模樣,景安帝道:「天下之大,什麼人沒有?你這才不過見識了幾個小人而已。怎麼樣,怕了沒?」

秦鳳儀嘿一聲,挺直了脊背,拍著胸脯道:「我能怕他們!當初那些人想法子害我,有好些朋友都勸我在家歇幾天,省得出門,給人可乘之機,我翰林院也沒少去一日!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豈能怕幾個小人!」

秦鳳儀倒真是有膽量,而且他年輕,完全是那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當然,也有些二百五是真的。不過,景安帝就喜歡他這份氣勢:「鳳儀,不知二十載後、四十載後,可還記得此語?」

秦鳳儀道:「我記性好得很,不要說二十年、四十年了,就是我八十七,也不會忘!」景安帝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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