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睡。我跟陛下剛從溫湯出來,正換衣裳呢,盧尚書就來了,把我嚇得呀。盧尚書慣愛挑不是的,要是讓他知道我與陛下一道泡溫湯,他不定怎麼說我呢。我嚇死了,陛下多好啊,讓我在裡頭晾頭髮,他就出去聽盧尚書說事兒了。大中午的,太陽那麼好,我本來是坐在榻上晾頭髮來著,不知道怎麼就睡著了,也沒人叫我。」秦鳳儀就把事說了,這也不是他的過錯啊!再說,他不就是不小心睡了一覺嘛,也不是什麼大事啊!
景川侯道:「你這樣兒的,就該盧尚書參你兩本!」
「哎,岳父,陛下心情不好啊,我頭晌過去的時候,陛下正生氣呢。好容易我們泡個溫湯,高興起來,何必再讓盧老頭兒掃了興呢。」
「你沒得罪陛下吧?」
「陛下心情不好,又不關我的事,是立太子的事。」秦鳳儀道,「我勸了陛下好幾句呢。後來,陛下就好些了。我們又賭了兩盤棋,泡了個溫湯,我看陛下已是沒事了。」
景川侯道:「你又跟陛下賭棋?」「岳父,你就是太死板了。不過小賭,添些樂趣罷了。」「立太子這樣的大事,你沒胡說什麼吧?」「我要胡說,陛下還能這麼高興嗎?」
景川侯不放心地問他到底是如何應對的,待秦鳳儀說了,景川侯就出了半身冷汗,拉起秦鳳儀給他屁股一下子:「立儲乃國之重典,也是你說立誰不立誰的?」
秦鳳儀被揍得差點兒跳起來,覺著屁股肯定是被這黑手的岳父給打腫了,道:「本來就是啊,書上都說,立嫡立長立賢,嫡長都是大皇子啊,要是立儲,必是大皇子。大皇子又沒什麼過失,誰家不是把家業傳給長子啊!」
「那這話也不該你說。」
「你不早點兒跟我說,我說也說了。」秦鳳儀道,「陛下也沒說什麼,我們好著呢。」景川侯氣得頭疼,這小子,真不知是精還是傻!你都說了一輩子跟著陛下幹,陛下百年後,你就辭官回鄉,還說什麼君臣好比夫妻,我的天哪,這種話拿出來諂媚,陛下只要不是鐵石心腸,也不能生你這氣啊!
主要是,這種諂媚話,景川侯當官多年都沒聽人這般拍馬屁過!哎喲,他可是真沒看出來啊,秦鳳儀真是有本事啊,真是藝高人膽大啊,立儲這事兒,非但敢說,還能全身而退。
景川侯道:「總之,你以後給我小心著點兒!」「那你先跟我說,啥是能說的,啥是不能說的?」「我怎麼知道你這張漏勺嘴裡還能說出什麼話去?」
「哼!事先不跟人家說,人家說了還生氣!你也忒難伺候啦!」秦鳳儀也生氣了,還氣哼哼地問,「祖母在不在?」
「幹嗎?」
「我去給祖母請安,好些天沒見她老人家了!」
景川侯早把秦鳳儀這點心眼兒摸透了,道:「你要敢說什麼不當說的,看我不收拾你!」
「就知道欺負人,還不許人說。」秦鳳儀跟他岳父道,「陛下是心情不大好,我不過哄陛下一時開懷,岳父,你跟陛下是老交情了,多去寬寬陛下的心啊!」
「行了行了。」景川侯道,「先去吃飯,老太太肯定等著呢。」
秦鳳儀就同岳父大人一道過去了,見後丈母孃、倆小姨子都在,李老夫人見著秦鳳儀也挺高興,笑道:「阿鳳你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秦鳳儀笑道:「陛下宣召我過來說話,這會兒天也晚了,回城也來不及了,我就過來湊合一宿,明早再回城。」
李老夫人知道這個孫女婿很得陛下眼緣,笑道:「好,以後要是晚了,只管過來,咱們家在郊外也有別院。」
秦鳳儀應了,笑道:「阿鏡都跟我說了,咱們有溫湯別院,我早說過來泡一泡呢,就是今兒沒帶著阿鏡,只得我自己泡了。」
李老夫人笑道:「你岳父也喜歡泡溫湯,這冬天正是泡溫湯的時候,跟你岳父一道泡去。」
秦鳳儀笑應道:「好。」
就這樣,秦鳳儀這個初泡溫湯就上癮的傢伙,晚上又泡了一回。他一向是個殷勤的,拿出哄景安帝那一套來哄他岳父——景安帝都能哄好,何況他岳父呢。景川侯也挺享受,就聽他那好女婿恭維道:「哎,岳父,你跟陛下的龍小弟比還是要稍遜一籌的。」
景川侯原以為秦鳳儀與陛下共浴溫湯,是陛下在自己的御池,秦鳳儀在臣子的小溫湯池裡洗的呢。一聽秦鳳儀這話,景川侯想死的心都有了,怒道:「你跟陛下一個池子泡的?」
「當然是一個池子啦!陛下的池子大得很,我還遊了兩圈兒呢。」秦鳳儀一臉得意,「我跟陛下還比了小弟弟的大小。」
景川侯現在完全與盧尚書一個心情了,就想掐死眼前這個禍害!
景川侯這種原本打過仗的人,以前是牛鬼蛇神都不信的,但現在,景川侯委實有一種冥冥之中的因果輪迴之感,當初他非定下四年之約,把秦鳳儀難得要生要死地苦讀四年,行了,現在報應到了!早知今日,景川侯根本不會叫這小子唸書考功名,考啥功名啊,就是這小子要考功名,景川侯都得攔著。這小子哪裡是來做官的啊,這是來算命長還是命不長的!這好不好兒的,景川侯都得擔心閨女會不會被這小子給連累。
景川侯就連自己的親兒子也沒操過這樣的心啊!
結果,你提心吊膽地替他操心,這小子還跟沒事人一樣。他,他,他竟然用那雙臭手丈量老丈人的寶貝,然後,景川侯一巴掌把秦鳳儀的手打了回去,秦鳳儀笑:「我目測岳父大人你的李小弟應該稍遜陛下的龍小弟一丁點兒,跟我家秦小弟長短差不離。不過,岳父你家李小弟比我家秦小弟要粗一些啊!」
秦鳳儀還問:「這有什麼竅門不?」
景川侯問:「你也是一甲探花,知道丟人不?」
「這有什麼丟人的。」秦鳳儀一點兒不覺得丟人,想著,趕明兒問一問陛下,能不能再讓他的秦小弟長大些才好。雖然現在他的秦小弟也是人中龍鳳啦,但如果能再出眾一些,秦鳳儀也是不嫌。
待泡過溫湯,秦鳳儀換了身岳父的常服,就骨酥筋軟地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秦鳳儀還問岳父,他穿大皇子那衣裳可怎麼辦?他都穿過了,再還回去似也不好。景川侯道:「大皇子堂堂皇子之尊,也不會介意這個。若是大皇子不提,你也就不必提了;倘他提及,你就順勢道聲謝。」
秦鳳儀應了。
大皇子哪裡會不提,大皇子又不傻。
大皇子還與妻子說呢,「你與阿鏡妹妹也是自小的姐妹,如今雖是各自嫁人,也該多來往才是。」
小郡主這幾年皇子妃做得不甚得意,倒不是大皇子待她不好,主要是她嫁入皇家三年都無身孕。不要說大皇子,她比誰都急。如今眼瞅著側室要進門,家裡親孃來了多少回勸她寬心。小郡主也不是沒有政治智慧的人,笑道:「我曉得,只是咱們在行宮,阿鏡姐姐在京城,哪天方便了,我請阿鏡姐姐過來說話。我們姐妹也有些日子沒見了。」
大皇子笑道:「親戚間,原應該多走動。」想著這秦探花委實得他爹的眼緣,一天之內,非但賜了午膳,還跟著賜浴溫湯,就是現在的內閣重臣,有幾個被他爹留下賜溫湯的呢?
大皇子一向矜貴,現也想著,得跟這位秦探花走動一二了,尤其聽說這幾天他爹心情不大好。唉,說到立儲的事,大皇子也心煩,立儲這事,當真是與他無干,可有人提了,他心裡也有些高興,只是他爹似是不大樂,而且對此冷置,大皇子心裡就有些擔憂。
秦鳳儀可是眼下皇帝的寵臣,大皇子認為,交好秦鳳儀對他百利無一害。說起來,大皇子想交往個人,憑他的本事,並非難事。
眼下就有好機會,十月是平皇后的千秋,景安帝與平皇后是結髮夫妻,情分自然非比尋常。景安帝自己今年的萬壽過得熱鬧,雖則平皇后尚未到四十整壽,景安帝也不想委屈自己的妻子,故而將這差事交與長子籌辦。
景安帝的話:「大郎也大了,該學著當差啦。你母親的千秋宴就交與你,若這宴辦得好,朕必有重賞。」
親孃的壽宴,大皇子焉有不盡心的。
千秋宴這樣的事,自然不能在行宮操辦,也操持不開啊!故而大皇子就回了京城。這一回去,就有了與秦鳳儀見面的機會。
大皇子道:「近來給些個無知人鬧得,父皇心情不大好。秦探花你素能解憂,見著父皇,多勸解著些。父皇高興,就是我們做子女的福氣了。」
秦鳳儀看大皇子很孝順的樣子,就替陛下高興,道:「陛下知道殿下如此孝順,心裡定是熨帖極了。」
大皇子笑道:「為人子女,都是應當的。」
秦鳳儀想了想,不知當不當講。大皇子何等眼力,連忙道:「咱們不是外人,有話,秦探花講便是。」
秦鳳儀這人吧,年輕,熱心。他與大皇子沒什麼交情,而且對於大皇子娶的小郡主,秦鳳儀也說不上喜歡。秦鳳儀主要是為了陛下,覺著,陛下待他好,而今陛下正為立儲之事煩惱。他左右看一眼,大皇子打發了近侍,秦鳳儀就說了:「那天我過去陪陛下說話,陛下正因立儲之事生氣,我勸陛下說,立就立唄,反正立就是立殿下。」
大皇子臉唰地就白了,道:「秦探花,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這,這……」他與秦探花可沒仇啊!
「殿下急什麼。」秦鳳儀正色道,「我說的都是真心話,立儲是大事,我雖不大懂,可殿下既是嫡子也是長子,您於朝中並無過失,就是在我們民間,只要長子不是廢物,都是把家業傳給長子的。我說這話,憑的是自己的良心。」
大皇子嘆道:「這是父皇才能決定的事,況且幾位弟弟,較我也並不遜色。」「這會兒能看出什麼來呀,反正我覺著,您只要沒有過失,就當是您。」秦鳳儀道,「我想說的,並不是這事。」「那秦探花你繼續說。」原來您還沒說到要點上呢。
「我想說的是,殿下,陛下的見識比臣要高妙百倍,臣都明白的事,陛下怎麼會不明白呢?陛下因儲位而惱,並非惱殿下。殿下您見陛下生氣,他並不是生您的氣。」
大皇子有些不明白了。秦鳳儀看他那迷惑的樣,心說:瞧著長得跟陛下挺像,可這智慧就差陛下遠矣。秦鳳儀認真道:「殿下,朝中的事太複雜,我不大明白,我與殿下說一說我家裡的事吧。以前,我爹是經商的,我家就我一個兒子,待我大些,我就想跟我爹學著做生意,好繼承家業,也為他老人家分憂。而我家鋪子裡的掌櫃,就有兩種,一種是見了我就拍馬屁,我放個屁,他們都說香的;一種是見了我必要與我說近來生意如何如何,我有什麼不懂,他們立刻跟我細說這其中門道的。
「殿下,這江山,一樣是基業。圍在殿下身邊的人,肯定比我家這兩種掌櫃更多,您說,這兩種掌櫃,哪個更可信呢?」
「自然是第二種。」
秦鳳儀認真道:「誰都不如我爹可信。」秦鳳儀這人,有一種難得的通透。
大皇子是真的信了,他爹寵愛秦探花,不僅是因為秦探花長得好、會諂媚,秦探花這人非但會說話,而且比起那些雲山霧罩的老臣,能將話說透。
與大皇子說的這話,秦鳳儀只與自己媳婦兒說了。李鏡道:「你比我看得明白。」
「你一婦道人家,當然沒有你男人能幹啦。」秦鳳儀這麼說著,心下還是很得意的。李鏡笑道:「你莫得意,我告訴你,皇家的事你還是少摻和。你如今不過剛入官場,多一兩句嘴無妨,倘你總摻和他們這事,以後怕是難脫身的。」
「我哪裡是摻和他們的事了,我是為著陛下。」秦鳳儀道,「我還從沒見陛下發那麼大的火呢,摺子都扔門外頭去了。大皇子這是來找我拉關係了,我能看不出來?他是守著金山來要飯,陛下那是親爹,陛下待我一個外臣都這樣好,何況是自己親兒子。天下做父親的,哪裡會待兒子不好呢?大皇子這人,咱們私下說啊,也就是相貌長得像陛下,腦子跟陛下比差遠了。有來拉攏我的時間,多往陛下跟前服侍一二,兒子哄爹,那還不好哄?!什麼儲位不儲位的,陛下一高興,皇位也捨得。」
秦鳳儀覺著,大皇子不是個聰明人。
李鏡卻並不這樣看,道:「文武百官、宗室皇子、後宮妃嬪,哪個不想討陛下歡心?你以為,陛下的歡心這麼好討的?」
「陛下很好相處啊,他待人也極好的。」秦鳳儀認為並非難事。李鏡笑:「你就是在這上頭開了竅。」
天下至難之事,秦鳳儀偏生易如反掌。
秦鳳儀勸大皇子的這些話,雖則秦鳳儀是覺著身邊沒別人了,但景安帝還是知道了。至於景安帝如何知道的,那秦鳳儀就不曉得了。
景安帝與馬公公道:「你看,朕略多宣召鳳儀幾回,滿朝人眼紅,說他這裡不好,那裡不好。這孩子啊,有良心呢。」
馬公公是自幼服侍景安帝的,主奴之間自然情分非常,道:「平日裡看秦探花一派天真,他這人有時說話很是透徹。」
「心裡乾淨的人,看事情就透徹。」
見陛下都探討到心靈層次了,馬公公就不好再多言了。
倒是秦鳳儀,發現陛下宣召自己的次數越發多了起來。而且他媳婦兒也得了皇后娘娘的賞賜,這回賞賜頗重,一整套的紅寶首飾。
秦鳳儀還挺高興,道:「可見大皇子知咱們的情了。」
李鏡忍不住潑他些冷水道:「這裡頭,知不知情的,你只要在御前得意一日,皇后娘娘也要拉攏於我的。」
秦鳳儀笑:「拉不拉攏有什麼關係,她拉不拉攏,我都是跟陛下好的。咱們白得這些首飾,發筆小財!」
李鏡也是一笑。
作者「石頭與水」的其他小說
《神仙日子》《美人記》《千金記》《千山記》《歡喜記》《野心家》《我這糟心的重生》《灼灼韶華(野心家)》《野心家(灼灼韶華風禾起)》《嫡子難為》